江小真 關於文壇最近的紛擾，這篇是我目前看到最清楚的解釋。黃律師是著作權界的專家，過去我在鏡文學工作的時候，常求教於她，也曾經一起參與過版權的維權與侵權之間的拉扯，她的說法很清楚，鏡文學的連結我也附在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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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廷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黃秀蘭表示，楊牧的三份親筆手稿，涉及手寫筆跡與實體稿件這個「動產所有權」，與手稿中所寫作品的「語文著作權」。這些權利，在楊牧過世後，應由夏盈盈繼承。楊牧將文章寄給報社，僅為同意報社刊登一次，手稿仍屬楊牧所有，除非報社或編輯能舉證，楊牧曾表示手稿贈予報社或編輯，否則現在均屬於夏盈盈繼承的範圍。
掃葉工房未經授權將作品刊登在圖錄上，違反語文著作權；倘若委託人並未合法擁有手稿卻交付拍賣，則是侵害所有權。因此這次拍賣行為合法與否，要看《中國時報》拿不拿得出楊牧轉讓手稿的證明，以及手稿從《中國時報》來到委託人手上是否合法？有關著作權的移轉，是必須登記的，如果楊牧沒有登記過轉讓著作權，權利就自動由遺孀夏盈盈繼承。
至於所謂的「時效取得」（指占有他人物品一段時間後可主張擁有），《民法》第七六八條中提到，必須是十年間符合「和平、公然、繼續占有他人動產」的原則。即便訴諸此原則，到了法庭上仍將由法庭來判斷對這個的標準認定。
而夏盈盈要求的「提供委託人資訊」與拍賣方「掃葉工房」回應的「保密協議限制」，黃律師表示：確實拍賣公司有可能與委託方簽有保密協定，而不能主動揭露資訊，但當到了法庭，就不受保密協議拘束了。
崔元植常談，韓國是以文學立國。
投稿的手稿是誰呢？包括那張紙，在投稿的過程上就是出版社或發刊雜誌社的。文學獎的徵稿，稿子也是出版單位的，這不是交易，而是饋贈。韓國重要文學獎都一概不退稿，同時作家得獎手稿也會被保留，日後會立即上升到文學館的藏品，他們大小文學館很多。加上韓國有出道制度，手稿就是出道證書，處理的方式跟台灣很不一樣。這幾年因為有些韓國作家，生涯規劃可能會有自己的文學館，所以很多單位建議在投稿，要立下會取回稿件或僅刊稿用途，在法律上減少糾紛。同時在編務上，編輯也會進而在原稿上跟進行編輯事務，手稿為「編輯過程的副產品」或「公司私有財產」。目前韓國爭議在於稿件原稿，如國家文學館，哪些條件可以合理取得或是出版社在整體作家文化定位考量，以「委託保管」或直接「捐贈」給官方單位。
前一陣子，大家又在提賈修的稿子被小學館弄丟，雷句誠也憤而提告，在日本以255萬日圓和解。這幾年韓國創作者勞動議題提高，2004漫畫家高羽榮手稿遺失，要賠錢約四百萬台幣給漫畫家。這個判例，讓手稿返回形成可能。《黑色橡皮擦》糾紛，最終的判決中，法院再次強調了，只要是合約中未明確轉讓的權利，應推定保留在創作者手中。韓國這二十年創作者的勞動意識跟勞工運動，改變了原稿從社會上默認饋贈到默認借用的認知。
每個國家的文學概念不一樣，毫無開發就會像蠻荒之地，各種情緒勒索的把戲都會上演。法國原稿是家屬的，2021 年，作家塞琳手稿突然出現在一名記者手中，就被判準要歸還給家屬。另一件事，像傅柯的遺稿，因為法國法律規定最終屬於政府，所以最後傅柯的伴侶Daniel Defert（物權在他手上）跟姪子才同意出版《肉體的告白》並取得賠償金。台灣也幾年前偷偷修法，說稿子屬於國家，大家記得死前稿子不想讓台灣佔便宜，要全面銷毀，不然有能力就捐給法、德。沒付錢、一本小說給十萬，只想要人家做功德，很難看啦。
而德國則不一樣，是以人格權延伸思考，而人格權延伸到繼承，家屬不同意，有稿子的物權也不能公開內容。德國作家協會這幾年討論的是AI是不是可以模仿名家，像黃邦銓之前的互動作品在德國可能就踏在爭議上。德國法律傾向保護作家的「原始人格」，不能隨意將作家的風格轉甚至賣給 AI 營利。
財產概念，是人的。像在這裡，勞動人格論，就是黑格爾式的；勞動成果，就是洛克政治二論體系；社會公益，則是較為當代的概念。文學原稿歸屬，也有文化的層次，日、韓有強大的左翼（工會、春鬥）、創意勞動概念，很多事情很早就在討論，而且過了各方情緒勒索的階段。
日本案例： 川端康成的掌上小說 ( 東山魁夷插畫)在報紙刊出，不少書畫原稿，後來不知所蹤....。
《掃葉工房有限公司 聲明稿
——就楊牧家屬暨楊牧文學研究中心新聞稿之回應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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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解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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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葉工房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本公司）於 2026 年 3 月 22 日拜讀楊牧家屬夏盈盈女士暨楊牧文學研究中心所發布之新聞稿，內容對我們提出多項嚴重指控。對此，我們深感不解與遺憾。
我們在收到家屬來函後，已積極回應並善意處理。然而家屬仍以公開聲明之方式，對本公司作出刑事層級之指控。此舉對我們多年來建立之專業信譽，造成難以忽視的影響。
我們始終認為，理性溝通遠比公開對立更有助於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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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函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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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委託北辰著作權事務所蕭雄淋律師於 2026 年 3 月 11日來函，就我們原訂於「清風似友 2026 春 台北古書拍賣會暨絕版書市」中拍賣楊牧先生《北西北》（Lot 203）、《夜宿大度山》（Lot 204）、《西班牙‧一九三六》（Lot 207）三件手稿一事，提出著作權相關主張，並具體要求：
第一、撤除上述三件手稿之拍賣及相關宣傳內容。
第二， 提供委託人之個人資料。
我們收函後隨即認真研議，並已逐項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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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關於撤拍：基於敬意，已配合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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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第一項要求，雖然我們對來函中之法律見解有不同意見，基於對楊牧先生文學地位之崇敬，以及對家屬情感之體諒，我們已決定將上述三件手稿自本次拍賣會中撤除，不再進行拍賣程序，並同步於相關宣傳管道及線上平台公告撤拍訊息，且已於2026 年 3 月16日回函告知家屬，展現我們最大善意與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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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關於提供委託人資料，依法無法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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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第二項要求，我們也於回函中清楚說明：拍賣公司對委託人之身份資訊負有保密義務，此為拍賣業行之有年的基本規範。此外，委託人之姓名、聯絡電話、電子郵件、通訊地址等，均屬《個人資料保護法》第 2 條所定義之個人資料，在未經當事人同意，亦無法院命令或偵查機關依法要求之情況下，我們依法不宜、亦無權將委託人之個人資料提供予第三方。
此非我們不願協助，實係法律上確有其限制，尚祈家屬體諒。如家屬認為有追究相關責任之必要，懇請循司法程序辦理，屆時本公司自當依法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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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關於刑事指控，懇請回歸法律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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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新聞稿中指控本公司可能涉及《刑法》第 335 條侵占罪之共犯或幫助犯、第 349 條媒介贓物罪等刑事責任，並公開呼籲社會大眾切勿參與競標，甚至將潛在買家預先定性為涉嫌故買贓物罪。我們理解家屬急切維權之心情，但仍須鄭重指出：
1. 作家手稿之拍賣，在國際市場上行之有年。從蘇富比、佳士得到各地區之專業拍賣行，文學手稿始終是拍賣市場中備受重視的品項。
2. 拍賣公司於圖錄中刊載手稿照片，係為提供買家辨識拍品之必要資訊，屬全球拍賣業之標準作業方式，目的在於交易資訊之公開揭露，而非以重製著作內容進行營利散布，此為國內外拍賣業界共同遵循之慣例。
3. 本公司係依正常程序接受委託，並非手稿之持有人或所有人，亦無任何「明知或可得而知為不法所得」之情事。
4. 手稿物權歸屬，宜由司法機關認定。手稿實體物之所有權歸屬，宜由司法機關依據事實與法律予以認定，而非由任何一方片面主張。在物權歸屬尚未經司法認定之前，即以刑事罪名公開指控拍賣公司與潛在買家，恐有失允當，亦已對本公司之商譽與正常營運造成實質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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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我們衷心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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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葉工房長年致力於台灣古書、手稿與文獻之保存與流通。「清風似友」拍賣會舉辦至今，始終秉持對文學與文化資產之熱忱與敬意。我們深信，文學手稿之妥善保存與合理流通，從來並非對立之兩端，而是相輔相成的。
台灣擁有豐沛而珍貴的文學創作遺產。作家的手稿、書信、筆記，記錄了一個時代的思想軌跡與創作靈魂，是屬於全體台灣社會的文化瑰寶。拍賣市場所扮演的角色，正是為這些文化作品提供一個公開、透明、可追溯的流通平台，使其有機會被更多人發現與珍視，並最終獲得妥善之保存與研究。
我們衷心期盼：
・珍惜對話取代對立。
我們期盼以理性、建設性之態度，共同面對台灣文學手稿保存與流通所涉及的各項課題，而非以未經司法認定之指控激化對立。
・珍視台灣文學資產。
我們呼籲社會各界，共同珍視台灣作家留下的手稿與文獻。無論最終透過何種方式保存，這些文化資產都值得被善待、被看見、被記得。
・尊重司法回歸法律。
我們完全尊重家屬循司法途徑主張權利，亦願全力配合司法機關之調查，協助釐清一切事實。
・保留法律告訴權利。
對於家屬聲明中已對本公司商譽造成影響之部分，掃葉工房保留依法主張相關權利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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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葉工房有限公司 新聞聯絡人：傅月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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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詩人楊牧的遺孀夏盈盈公開發表聲明，以及師大文學院院長須文蔚詳述作家季季侵佔楊牧手稿並拍賣得利，主辦「清風似友，台灣古書拍賣會」的傅月庵，既不詳查手稿「所有權」合法性，在楊牧遺孀私下表達購回手稿意願，以利為重的傅月庵拒絕了，這份手稿也就「商品化」以高價落槌。
「清風似友」是多脫俗具雅興的標題，從夏盈盈女士為丈夫手稿維權，幾乎泣訴過程如寒霜無情冰冷，在更多拍賣資料揭露後，傅月庵真懂得一筆好生意，他是文人或商人完全不是他考慮的問題；文壇倫理對挖出具法律爭議的名家「手稿」的季季也不在乎，去年拍賣前，季季受訪宣稱「「家中的書畫文物，大多為我歡喜購藏，或好友敬愛所贈，都是結緣而來的多年珍寶。」事實顯示，季季並未說實話，將名家投稿作品，以職權之便「佔為己有」，暮年拿來變現，這已經是法律問題。根據統計清單，拍賣品還包括楊絳、聶華苓等許多大家書信、手稿等。
傅月庵主持的拍賣會即將上場，事件已經披露了，若非楊牧遺孀委託著作權律師蕭雄淋發律師函阻擋，楊牧手稿等物件才從拍賣目錄暫時撤下。從前文人雅士清風吹衫，最厭惡談錢財，一談就俗；這場古書等拍賣從溝底吹來臭烘烘的風，不義之財，取之成了偽君子，季季與傅月庵都應該摸著內心那把尺，掂掂輕重得失，這是可受公評之事，事件仍發展中，我響應須文蔚教授發文，也會繼續觀察後續發展。
楊索詩人周夢蝶晚年時，傅月庵在家中請來名人、作家為詩人辦粥會。當場請老詩人簽書，當佳賓禮物。這看來都是雅事，「周公專場」的拍賣會大概也很快上陣了。
▎楊牧手稿的拍賣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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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墨跡的劫數
人間的字，寫的時候是泣血的深情，流落到了拍賣場，便成了一堆待價而沽的紙。
有些字，原是留給歲月的一聲嘆息，卻總在死後，被生者放上砧板，寸寸臠割。文人的墨跡，沾染了主人的魂魄，本該在時光的深處靜靜安息，或在愛他的人懷裡保有最後的餘溫。然而，這世間的貪嗔痴，從來不肯輕易放過任何可以換算成金銀的舊夢。當紙短情長的掛念，成了拍賣圖錄上冷冰冰的編號，這場關於文學、關於愛、關於背叛與掠奪的劫數，便一年一年在台北三月的春寒中，幽幽地拉開了帷幕。
■01螢幕泛起的冷光，2025的錯愕
2025年的春天，台北的藝文圈正為一場名為「清風似友，台北古書拍賣會」的盛事而喧騰。清風本該似友，然而這陣吹進夏盈盈眼底的風，卻硬生生掀開了歲月的遮羞布，冷得刺骨。
夜半，夏盈盈獨自坐在書房裡，螢幕泛起的幽藍冷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她點開了拍賣會流出的翻拍圖片，滑鼠游標停在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上，手指微微發顫。她感到一陣巨大的困惑與錯愕——那赫然是丈夫楊牧的心血。
那是一份高達五十二頁的散文手稿，名為〈程健雄和詩與我〉。那是楊牧寫於一九九〇年七月的長文，足足有一萬五千四百字，追述著中學時代愛學詩的同學，以及彼時花蓮清澈的河水與純粹的歲月。螢幕上，楊牧工整而略帶風霜的字跡，像是被囚禁在畫框裡的幽靈，正無聲地向她呼喚。除了手稿，拍品中竟還夾帶了兩通楊牧生前致季季的私人信札，那是1988年寫下的殷切叮嚀，信裡甚至還囑咐著段落長短不要更動、插圖由誰擔任較合適等瑣碎卻充滿私密的細節。
屬於楊牧私人間的託付，屬於作者與編輯間的私語，究竟是如何流落市井？夏盈盈望著螢幕，眼底盡是不解與荒謬。文人的通信，竟成了奇貨可居？誰來保護楊牧的隱私權？誰可以主張楊牧不希望刊出的一切？
■02人間不信多情，昔日知音成過客
洪荒歲月裡的人情世故，有時比紙張還要單薄。夏盈盈原本有些天真人，以為這世間的文壇，總還留著幾分高山流水的雅意。為了弄清原委，她四處奔走，透過葉步榮與幾位老友的拼湊，一個殘酷的事實終於如水落石出般浮現。
葉步榮和朋友們證實，這篇〈程健雄和詩與我〉的散文，當年正是楊牧滿懷信任，寄給了《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編輯季季以供發表。怎料，文章刊登之後，那位編輯竟順水推舟，將這厚達五十二頁的原稿據為己有了。
交託出去的真心，成了他人鎖在抽屜裡的私產。夏盈盈不忍先夫的靈魂碎片流落異鄉，不忍那些充滿花蓮回憶的字句被陌生人隨意把玩。她透過友人聯繫，滿心期盼能在拍賣槌落下之前，私下出資將這些手稿購回。她以為，憑藉著家屬的身份與一份對亡者的哀思，總能喚醒對方一絲惻隱之心。
然而，滿腔的溫情，換來的卻是冰冷的拒絕。在資本與利益面前，昔日的文學情誼薄如蟬翼。對方不肯退讓，執意要將這份手稿推上拍賣桌，去試探市場的貪婪底線。人間從來不信多情，只信落槌那一刻的定音。
■03槌音落下的斷腸處，時效取得的荒謬
拍賣會當日，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裡人聲鼎沸。買家們穿梭在泛黃的紙堆中，像是在挑選著舊時代的陪葬品。夏盈盈也來了，她像個無助的幽魂，站在那片喧囂之中，看著楊牧的名字被一次次喊起。
「為什麼不能把手稿要回來？」她紅著眼眶問身邊的友人。
友人無奈地嘆了口氣，殘酷地向她解釋了這世間的法律：這沒辦法，因為對方佔有這份手稿已經超過了一定期間，在法律上，這叫作「時效取得」，對方已經擁有了合法的所有權。
偷來的時光，放久了，彷彿就成了名正言順的私產。多麼荒謬的規矩！強盜只要把贓物藏得夠久，就能在陽光下昂首闊步地當起主人。夏盈盈只能絕望地站在台下，眼睜睜地看著拍賣官舉起手中的木槌。
那不僅僅是數字，那是對楊牧尊嚴的秤斤論兩。最終，木槌清脆地落下，這份五十二頁的〈程健雄和詩與我〉手稿，以全場第二高價，賣給了一個藏家。夏盈盈聽著那一聲落槌，彷彿聽見了有什麼東西在心底碎裂的聲音。詩人的靈魂，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合法地販賣了。
■04 幽靈的重返，2026的春寒
時光流轉，傷口還未結痂，舊事卻又重演。2026年的三月，台北的春雨綿綿，夏盈盈又接獲了一份令她如墜冰窖的通知。
她再次坐在電腦前，望著螢幕上那些即將上拍的資料，思緒恍惚。這一次，是掃葉工房有限公司主辦的「清風似友 2026 春 台北古書拍賣會暨絕版書市」。那拍賣圖錄上高懸著的，是楊牧於一九七〇年代親自投給《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另外三件重要原稿：《北西北》（Lot 203）、《夜宿大度山》（Lot 204）、以及《西班牙・一九三六》（Lot 207）。
又是《中國時報》！又是〈人間〉副刊！當年的「人間」，如今看來，真是一座充滿貪嗔痴的修羅場。報社原只應負保管之責，卻任由這些無價之寶被內部人員「易持有為所有」，再次推上名利場。當年的經手人，難道把報社的檔案室當成了自家的藏寶庫？夏盈盈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楊牧生前在書桌前伏案寫作的身影歷歷在目。她不能再忍受了，絕不能讓2025年的悲劇再次上演。
■05 紙上殘骨的隔海呼應，歷史的跫音
在無眠的夜裡，夏盈盈翻查了無數資料，這才發現，文人手稿的劫難，從來不是孤例。海峽的對岸，斑斑血淚早已寫就了一部關於手稿爭奪的近代史。
2013年，百歲高齡的楊絳，原已是在時光邊緣「走到人生邊上」的孤鶴。那年，中貿聖佳拍賣公司竟打算將亡夫錢鍾書生前寫給前香港《廣角鏡》雜誌總編李國強的百餘封私人書信推上拍賣台。私人書札，字字句句皆是書房裡的私語，楊絳為此震怒，以百歲之軀拍案而起，奮力奔走，最終以侵犯隱私權與著作權，成功叫停了拍賣。
2017年，老舍先生的《駱駝祥子》手稿，更引發了老舍後人與當年編者陶亢德後人之間慘烈的爭奪。曾經在風雨中互相扶持的文人與編輯，他們的後代卻在拍賣槌的陰影下撕破了臉。
而最令夏盈盈震動的，是茅盾手稿維權案。1958年，茅盾用毛筆寫下的近萬字評論〈談最近的短篇小說〉，投給了《人民文學》雜誌。在他身故33年後，這份原稿竟被持有人送進了拍賣會，經過44輪競價，拍出了1050萬元人民幣的駭人天價。茅盾的孫輩們憤而提告，歷經一年半的訴訟，法院最終認定手稿具備美術作品特徵，受著作權法保護，並重判拍賣公司未盡「合理的著作權保護注意義務」，擅自上傳高清照片已構成侵權，判賠十萬人民幣並登報致歉。
這些隔海呼應的案例，給了夏盈盈無比的勇氣。原來，作家的心血，在某些人眼中不過是待價而沽的期貨；但在愛他的人眼中，卻是誓死捍衛的尊嚴。
■06法網織就的尊嚴，蕭雄淋律師的劍
這一次，夏盈盈不再黯然退讓。她委託了北辰著作權事務所的蕭雄淋律師，為楊牧的尊嚴築起了一道堅實的法律防線。2026年3月11日，一紙雷霆萬鈞的律師函，猶如一把利劍，直指掃葉工房。
蕭律師給出了極為完善且鋒利的法律意見，字字句句將這場文學買賣的畫皮剝得乾乾淨淨：
其一，打破「時效取得」的迷思，律師函明言，楊牧先生將原稿提供予《中國時報》刊登，報社僅係代為「保管」，絕對不享有原稿的所有權與處分權。縱使索回原稿的請求權罹於時效，也「不會使中國時報取得原稿所有權」。夏盈盈作為合法繼承人，自始至終擁有這些原稿的所有權。
其二，揭露「易持有為所有」的犯罪本質，將代為保管的他人原稿擅自轉讓、出售，這不是什麼風雅的流傳，而是赤裸裸地觸犯了《刑法》第335條第1項的「侵占罪」。提供手稿的神秘委託人已涉嫌犯罪，而掃葉工房若明知故犯，便是侵占罪的共犯或幫助犯。
其三，捍衛著作財產權的魂魄，律師搬出《著作權法》，文人投稿於報紙，推定僅授權「刊載一次」。掃葉工房在未經授權下，將手稿部分內容重製收錄於拍賣圖錄中，並企圖散布，已嚴重侵害了著作財產權（第22條、第28條之1、第88條、第91條及第91條之1），須負擔民刑事責任。
律師函下達了冷硬的通牒：五日內撤除拍賣，並交出出賣人的身分資料，否則法庭相見。
■07退縮與隱匿的魅影，未竟的全功
面對法律的利刃，這場侵權的狂歡終於暫時止息。3月16日，掃葉工房的代表人廖秀凌發出了回函。
在信中，拍賣公司退縮了。他們聲明，基於尊重相關權利人之正當權利，同意將第203號《北西北》、第204號《夜宿大度山》及第207號《西班牙・一九三六》等三件楊牧手稿，自本次拍賣會中予以撤除，不再進行拍賣程序，並同步於宣傳管道下架。
然而，這場戰役的尾聲，依然帶著一絲蒼涼的諷刺。當夏盈盈試圖揪出那個偷走楊牧歲月與字跡的幽靈，要求拍賣公司提供出賣人身分時，掃葉工房卻搬出了《個人資料保護法》第20條第1項作為擋箭牌。他們聲稱，在未取得委託人書面同意前，礙於保密義務，歉難提供出賣人之身分辨識資料及聯絡方式。
那個藏在暗處、將文人心血換算成新台幣的委託人，那個涉嫌侵占的幽靈，依舊在法網的邊緣逍遙。對方答應了下架，卻堅決不透露是誰。這是一場只贏了一半的戰爭。
■08 好友葉步榮的憂心
葉步榮細數從《中國時報》資料庫裡調出來的泛黃清單，單是「楊牧」的名字，便足足有一百七十七筆的發表紀錄。若再加上他早年那帶著幾分憂鬱氣質的筆名「葉珊」，那又是五筆的青春手筆。從一九六〇年代到九〇年代，這一百八十多篇的文章，都供奉給了《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
這哪裡是一份尋常的目錄清單？這分明是一個詩人剝骨抽筋、嘔心瀝血的半生長卷。這裡頭，有他一九七〇年代寫下的《北西北》、《夜宿大度山》與《西班牙・一九三六》；有他長達五十二頁、一萬五千四百字的《程健雄和詩與我》。那是他對花蓮清澈河水的鄉愁，也是他對這個世間最毫無防備的託付。
倘若這一百多篇沾著墨香的心血，全教當年〈人間〉副刊的編輯與經手人們，以「時效取得」之名，行「易持有為所有」之實，悄悄揣進了自己的口袋，那究竟是一場多麼慘烈的劫難？
我們已然看過太過殘酷的預演。2025年，那份洋洋灑灑五十二頁的《程健雄和詩與我》與兩封私人信札，因為當年寄給了編輯季季，刊出後便被據為己有，最終堂而皇之地上了拍賣桌，在夏盈盈絕望的目光中，以第二高價任由買家帶走。到了2026年，噩夢重演，《北西北》與《夜宿大度山》等三件原稿，又被不知名的報社前工作人員交付給了掃葉工房，化作了拍賣圖錄上冷冰冰的 Lot 203、Lot 204 與 Lot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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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過是冰山的一角，卻已教人痛徹心扉。試想，若那一百八十多篇原稿，每一篇都遭逢了這般命運？那就不叫「流傳」，那叫「分屍」。這是一場對詩人靈魂的凌遲。在那個沒有電子郵件的純粹年代，文人投稿，交出去的是唯一的手跡，是帶著體溫的真跡。報社原只是個過橋的客棧，編輯本該是提燈的守夜人，僅負「保管」之責。誰能料到，守夜人竟監守自盜。他們仗著歲月悠悠、死無對證，仗著家屬難以追討，便把詩人的心血一張張、一疊疊地鎖進了自家的保險箱，等著詩人辭世，等著時光將這些紙頁醱酵成足以換取豪宅名車的「文物」。
如果這一百多件原稿全被帶走，這意味著楊牧在《中國時報》留下的，只剩下一堆沒有靈魂的鉛字排版。他的筆觸、他的塗改、他在稿紙上斟酌的猶疑、他託付給編輯的殷切叮嚀，全數淪為市儈眼中的期貨。他的半生心血，將被切割成一百八十多個拍賣標的，散落在藏家手中，永無見天之日。
三月的風依然吹著，帶著微涼的寒意。2026年3月24日，夏盈盈終於以楊牧家屬與楊牧文學研究中心的名義，向社會大眾發出了一紙字字鏗鏘的嚴正聲明稿。
這紙聲明，不只是為了一疊泛黃的紙頁，更是為了捍衛那遠去的、純粹的文學時代。她在聲明中，將這段日子的悲憤化作了最沉痛的呼籲與訴求：
第一，她強烈抗議掃葉工房的違法拍賣，要求其不僅要停止銷售，更必須將三件手稿全數返還予合法繼承人，不得有任何拖延。
第二，她向世人釐清了事實：手稿係投稿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報社僅負保管之責，家屬從未授權任何機構進行轉讓或商業拍賣。委託人與拍賣方均涉嫌違法，家屬絕不寬貸。
第三，她提出了三點懇切的希望與呼籲：
1. 希望關注楊牧文學成就與合法傳播的文壇友人與讀者，能一同抵制這種來源非法的商業行為，共同譴責違法委託拍賣者，與違法拍賣的掃葉工房。
2. 要求拍賣公司展現企業責任，立即停止拍賣，並從目錄、臉書與各大媒體上，徹底撤除相關內容。
3. 她正告那躲在陰暗處、非法持有楊牧手稿的委託人，立刻主動出面返還手稿，否則必將面臨最嚴厲的法律追訴。
夏盈盈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濛濛的細雨。她知道，只要這世間還有貪婪，這場保護紙上殘骨的保衛戰就不會真正結束。但那些用筆墨鐫刻在紙上的靈魂，即使歷經人世間最不堪的掠奪與算計，依然會在愛他的人心中，保有最純粹的重量。她會一直守護著，直到那些漂泊的字跡，真正回家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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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墨跡的劫數
人間的字，寫的時候是泣血的深情，流落到了拍賣場，便成了一堆待價而沽的紙。
有些字，原是留給歲月的一聲嘆息，卻總在死後，被生者放上砧板，寸寸臠割。文人的墨跡，沾染了主人的魂魄，本該在時光的深處靜靜安息，或在愛他的人懷裡保有最後的餘溫。然而，這世間的貪嗔痴，從來不肯輕易放過任何可以換算成金銀的舊夢。當紙短情長的掛念，成了拍賣圖錄上冷冰冰的編號，這場關於文學、關於愛、關於背叛與掠奪的劫數，便一年一年在台北三月的春寒中，幽幽地拉開了帷幕。
■01螢幕泛起的冷光，2025的錯愕
2025年的春天，台北的藝文圈正為一場名為「清風似友，台北古書拍賣會」的盛事而喧騰。清風本該似友，然而這陣吹進夏盈盈眼底的風，卻硬生生掀開了歲月的遮羞布，冷得刺骨。
夜半，夏盈盈獨自坐在書房裡，螢幕泛起的幽藍冷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她點開了拍賣會流出的翻拍圖片，滑鼠游標停在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上，手指微微發顫。她感到一陣巨大的困惑與錯愕——那赫然是丈夫楊牧的心血。
那是一份高達五十二頁的散文手稿，名為〈程健雄和詩與我〉。那是楊牧寫於一九九〇年七月的長文，足足有一萬五千四百字，追述著中學時代愛學詩的同學，以及彼時花蓮清澈的河水與純粹的歲月。螢幕上，楊牧工整而略帶風霜的字跡，像是被囚禁在畫框裡的幽靈，正無聲地向她呼喚。除了手稿，拍品中竟還夾帶了兩通楊牧生前致季季的私人信札，那是1988年寫下的殷切叮嚀，信裡甚至還囑咐著段落長短不要更動、插圖由誰擔任較合適等瑣碎卻充滿私密的細節。
屬於楊牧私人間的託付，屬於作者與編輯間的私語，究竟是如何流落市井？夏盈盈望著螢幕，眼底盡是不解與荒謬。文人的通信，竟成了奇貨可居？誰來保護楊牧的隱私權？誰可以主張楊牧不希望刊出的一切？
■02人間不信多情，昔日知音成過客
洪荒歲月裡的人情世故，有時比紙張還要單薄。夏盈盈原本有些天真人，以為這世間的文壇，總還留著幾分高山流水的雅意。為了弄清原委，她四處奔走，透過葉步榮與幾位老友的拼湊，一個殘酷的事實終於如水落石出般浮現。
葉步榮和朋友們證實，這篇〈程健雄和詩與我〉的散文，當年正是楊牧滿懷信任，寄給了《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編輯季季以供發表。怎料，文章刊登之後，那位編輯竟順水推舟，將這厚達五十二頁的原稿據為己有了。
交託出去的真心，成了他人鎖在抽屜裡的私產。夏盈盈不忍先夫的靈魂碎片流落異鄉，不忍那些充滿花蓮回憶的字句被陌生人隨意把玩。她透過友人聯繫，滿心期盼能在拍賣槌落下之前，私下出資將這些手稿購回。她以為，憑藉著家屬的身份與一份對亡者的哀思，總能喚醒對方一絲惻隱之心。
然而，滿腔的溫情，換來的卻是冰冷的拒絕。在資本與利益面前，昔日的文學情誼薄如蟬翼。對方不肯退讓，執意要將這份手稿推上拍賣桌，去試探市場的貪婪底線。人間從來不信多情，只信落槌那一刻的定音。
■03槌音落下的斷腸處，時效取得的荒謬
拍賣會當日，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裡人聲鼎沸。買家們穿梭在泛黃的紙堆中，像是在挑選著舊時代的陪葬品。夏盈盈也來了，她像個無助的幽魂，站在那片喧囂之中，看著楊牧的名字被一次次喊起。
「為什麼不能把手稿要回來？」她紅著眼眶問身邊的友人。
友人無奈地嘆了口氣，殘酷地向她解釋了這世間的法律：這沒辦法，因為對方佔有這份手稿已經超過了一定期間，在法律上，這叫作「時效取得」，對方已經擁有了合法的所有權。
偷來的時光，放久了，彷彿就成了名正言順的私產。多麼荒謬的規矩！強盜只要把贓物藏得夠久，就能在陽光下昂首闊步地當起主人。夏盈盈只能絕望地站在台下，眼睜睜地看著拍賣官舉起手中的木槌。
那不僅僅是數字，那是對楊牧尊嚴的秤斤論兩。最終，木槌清脆地落下，這份五十二頁的〈程健雄和詩與我〉手稿，以全場第二高價，賣給了一個藏家。夏盈盈聽著那一聲落槌，彷彿聽見了有什麼東西在心底碎裂的聲音。詩人的靈魂，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合法地販賣了。
■04 幽靈的重返，2026的春寒
時光流轉，傷口還未結痂，舊事卻又重演。2026年的三月，台北的春雨綿綿，夏盈盈又接獲了一份令她如墜冰窖的通知。
她再次坐在電腦前，望著螢幕上那些即將上拍的資料，思緒恍惚。這一次，是掃葉工房有限公司主辦的「清風似友 2026 春 台北古書拍賣會暨絕版書市」。那拍賣圖錄上高懸著的，是楊牧於一九七〇年代親自投給《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另外三件重要原稿：《北西北》（Lot 203）、《夜宿大度山》（Lot 204）、以及《西班牙・一九三六》（Lot 207）。
又是《中國時報》！又是〈人間〉副刊！當年的「人間」，如今看來，真是一座充滿貪嗔痴的修羅場。報社原只應負保管之責，卻任由這些無價之寶被內部人員「易持有為所有」，再次推上名利場。當年的經手人，難道把報社的檔案室當成了自家的藏寶庫？夏盈盈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楊牧生前在書桌前伏案寫作的身影歷歷在目。她不能再忍受了，絕不能讓2025年的悲劇再次上演。
■05 紙上殘骨的隔海呼應，歷史的跫音
在無眠的夜裡，夏盈盈翻查了無數資料，這才發現，文人手稿的劫難，從來不是孤例。海峽的對岸，斑斑血淚早已寫就了一部關於手稿爭奪的近代史。
2013年，百歲高齡的楊絳，原已是在時光邊緣「走到人生邊上」的孤鶴。那年，中貿聖佳拍賣公司竟打算將亡夫錢鍾書生前寫給前香港《廣角鏡》雜誌總編李國強的百餘封私人書信推上拍賣台。私人書札，字字句句皆是書房裡的私語，楊絳為此震怒，以百歲之軀拍案而起，奮力奔走，最終以侵犯隱私權與著作權，成功叫停了拍賣。
2017年，老舍先生的《駱駝祥子》手稿，更引發了老舍後人與當年編者陶亢德後人之間慘烈的爭奪。曾經在風雨中互相扶持的文人與編輯，他們的後代卻在拍賣槌的陰影下撕破了臉。
而最令夏盈盈震動的，是茅盾手稿維權案。1958年，茅盾用毛筆寫下的近萬字評論〈談最近的短篇小說〉，投給了《人民文學》雜誌。在他身故33年後，這份原稿竟被持有人送進了拍賣會，經過44輪競價，拍出了1050萬元人民幣的駭人天價。茅盾的孫輩們憤而提告，歷經一年半的訴訟，法院最終認定手稿具備美術作品特徵，受著作權法保護，並重判拍賣公司未盡「合理的著作權保護注意義務」，擅自上傳高清照片已構成侵權，判賠十萬人民幣並登報致歉。
這些隔海呼應的案例，給了夏盈盈無比的勇氣。原來，作家的心血，在某些人眼中不過是待價而沽的期貨；但在愛他的人眼中，卻是誓死捍衛的尊嚴。
■06法網織就的尊嚴，蕭雄淋律師的劍
這一次，夏盈盈不再黯然退讓。她委託了北辰著作權事務所的蕭雄淋律師，為楊牧的尊嚴築起了一道堅實的法律防線。2026年3月11日，一紙雷霆萬鈞的律師函，猶如一把利劍，直指掃葉工房。
蕭律師給出了極為完善且鋒利的法律意見，字字句句將這場文學買賣的畫皮剝得乾乾淨淨：
其一，打破「時效取得」的迷思，律師函明言，楊牧先生將原稿提供予《中國時報》刊登，報社僅係代為「保管」，絕對不享有原稿的所有權與處分權。縱使索回原稿的請求權罹於時效，也「不會使中國時報取得原稿所有權」。夏盈盈作為合法繼承人，自始至終擁有這些原稿的所有權。
其二，揭露「易持有為所有」的犯罪本質，將代為保管的他人原稿擅自轉讓、出售，這不是什麼風雅的流傳，而是赤裸裸地觸犯了《刑法》第335條第1項的「侵占罪」。提供手稿的神秘委託人已涉嫌犯罪，而掃葉工房若明知故犯，便是侵占罪的共犯或幫助犯。
其三，捍衛著作財產權的魂魄，律師搬出《著作權法》，文人投稿於報紙，推定僅授權「刊載一次」。掃葉工房在未經授權下，將手稿部分內容重製收錄於拍賣圖錄中，並企圖散布，已嚴重侵害了著作財產權（第22條、第28條之1、第88條、第91條及第91條之1），須負擔民刑事責任。
律師函下達了冷硬的通牒：五日內撤除拍賣，並交出出賣人的身分資料，否則法庭相見。
■07退縮與隱匿的魅影，未竟的全功
面對法律的利刃，這場侵權的狂歡終於暫時止息。3月16日，掃葉工房的代表人廖秀凌發出了回函。
在信中，拍賣公司退縮了。他們聲明，基於尊重相關權利人之正當權利，同意將第203號《北西北》、第204號《夜宿大度山》及第207號《西班牙・一九三六》等三件楊牧手稿，自本次拍賣會中予以撤除，不再進行拍賣程序，並同步於宣傳管道下架。
然而，這場戰役的尾聲，依然帶著一絲蒼涼的諷刺。當夏盈盈試圖揪出那個偷走楊牧歲月與字跡的幽靈，要求拍賣公司提供出賣人身分時，掃葉工房卻搬出了《個人資料保護法》第20條第1項作為擋箭牌。他們聲稱，在未取得委託人書面同意前，礙於保密義務，歉難提供出賣人之身分辨識資料及聯絡方式。
那個藏在暗處、將文人心血換算成新台幣的委託人，那個涉嫌侵占的幽靈，依舊在法網的邊緣逍遙。對方答應了下架，卻堅決不透露是誰。這是一場只贏了一半的戰爭。
■08 好友葉步榮的憂心
葉步榮細數從《中國時報》資料庫裡調出來的泛黃清單，單是「楊牧」的名字，便足足有一百七十七筆的發表紀錄。若再加上他早年那帶著幾分憂鬱氣質的筆名「葉珊」，那又是五筆的青春手筆。從一九六〇年代到九〇年代，這一百八十多篇的文章，都供奉給了《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
這哪裡是一份尋常的目錄清單？這分明是一個詩人剝骨抽筋、嘔心瀝血的半生長卷。這裡頭，有他一九七〇年代寫下的《北西北》、《夜宿大度山》與《西班牙・一九三六》；有他長達五十二頁、一萬五千四百字的《程健雄和詩與我》。那是他對花蓮清澈河水的鄉愁，也是他對這個世間最毫無防備的託付。
倘若這一百多篇沾著墨香的心血，全教當年〈人間〉副刊的編輯與經手人們，以「時效取得」之名，行「易持有為所有」之實，悄悄揣進了自己的口袋，那究竟是一場多麼慘烈的劫難？
我們已然看過太過殘酷的預演。2025年，那份洋洋灑灑五十二頁的《程健雄和詩與我》與兩封私人信札，因為當年寄給了編輯季季，刊出後便被據為己有，最終堂而皇之地上了拍賣桌，在夏盈盈絕望的目光中，以第二高價任由買家帶走。到了2026年，噩夢重演，《北西北》與《夜宿大度山》等三件原稿，又被不知名的報社前工作人員交付給了掃葉工房，化作了拍賣圖錄上冷冰冰的 Lot 203、Lot 204 與 Lot 207
。
這不過是冰山的一角，卻已教人痛徹心扉。試想，若那一百八十多篇原稿，每一篇都遭逢了這般命運？那就不叫「流傳」，那叫「分屍」。這是一場對詩人靈魂的凌遲。在那個沒有電子郵件的純粹年代，文人投稿，交出去的是唯一的手跡，是帶著體溫的真跡。報社原只是個過橋的客棧，編輯本該是提燈的守夜人，僅負「保管」之責。誰能料到，守夜人竟監守自盜。他們仗著歲月悠悠、死無對證，仗著家屬難以追討，便把詩人的心血一張張、一疊疊地鎖進了自家的保險箱，等著詩人辭世，等著時光將這些紙頁醱酵成足以換取豪宅名車的「文物」。
如果這一百多件原稿全被帶走，這意味著楊牧在《中國時報》留下的，只剩下一堆沒有靈魂的鉛字排版。他的筆觸、他的塗改、他在稿紙上斟酌的猶疑、他託付給編輯的殷切叮嚀，全數淪為市儈眼中的期貨。他的半生心血，將被切割成一百八十多個拍賣標的，散落在藏家手中，永無見天之日。
三月的風依然吹著，帶著微涼的寒意。2026年3月24日，夏盈盈終於以楊牧家屬與楊牧文學研究中心的名義，向社會大眾發出了一紙字字鏗鏘的嚴正聲明稿。
這紙聲明，不只是為了一疊泛黃的紙頁，更是為了捍衛那遠去的、純粹的文學時代。她在聲明中，將這段日子的悲憤化作了最沉痛的呼籲與訴求：
第一，她強烈抗議掃葉工房的違法拍賣，要求其不僅要停止銷售，更必須將三件手稿全數返還予合法繼承人，不得有任何拖延。
第二，她向世人釐清了事實：手稿係投稿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報社僅負保管之責，家屬從未授權任何機構進行轉讓或商業拍賣。委託人與拍賣方均涉嫌違法，家屬絕不寬貸。
第三，她提出了三點懇切的希望與呼籲：
1. 希望關注楊牧文學成就與合法傳播的文壇友人與讀者，能一同抵制這種來源非法的商業行為，共同譴責違法委託拍賣者，與違法拍賣的掃葉工房。
2. 要求拍賣公司展現企業責任，立即停止拍賣，並從目錄、臉書與各大媒體上，徹底撤除相關內容。
3. 她正告那躲在陰暗處、非法持有楊牧手稿的委託人，立刻主動出面返還手稿，否則必將面臨最嚴厲的法律追訴。
夏盈盈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濛濛的細雨。她知道，只要這世間還有貪婪，這場保護紙上殘骨的保衛戰就不會真正結束。但那些用筆墨鐫刻在紙上的靈魂，即使歷經人世間最不堪的掠奪與算計，依然會在愛他的人心中，保有最純粹的重量。她會一直守護著，直到那些漂泊的字跡，真正回家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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