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主義
昨天講到奧威爾，讓我想起奧威爾上世紀四十年代關於甘地主義的一篇文章<甘地隨想錄>。此君不僅是一位偉大小說家，還是一位偉大政論家，發言論必有其獨到見解。
此文亦是我所讀到的談論甘地主義文章中最有見地的一篇。奧威爾在肯定印度聖雄甘地的個人操守和他領導的非暴力運動之後，評說這一運動的局限性道：
「甘地相信他是在『唤起全世界』，可是，甘地主義只有在全世界有機會聽到你在做的事情時，才有可能實行。甘地是從自己反對英國政府的鬥爭經驗來看一切事物的。很難設想，他的辦法能用到異見份子會在深夜永遠消失的國家。沒有新聞自由和集會權利，僅僅呼籲外國輿論。甘地的辦法是行不通的。」
奧威爾進一步舉例說明：「象眼下的俄國，有甘地那樣的人物嗎？如果有的話，他能作甚麼？俄國人只有在全體人民同時都有公民不服從思想時，才有可能實踐甘地的理念。而即使那種情況真的出現，根據烏克蘭發生饑荒的歷史來看，也無濟於事。」
當時，在蘇維埃政權採取封鎖新聞的情況下，烏克蘭人民被成百萬成百萬地餓死時，西方人看到的仍然是一個欣欣向榮的社會主義共和國。西方左派們甚至把它看成全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明燈。就連對它持懷疑態度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如羅曼·羅蘭，在他訪蘇所看到的假象面前也動搖了自己的主張。西方世界當然更看不到，斯大林的大清洗運動是如何將所有政敵和自由主義分子「殺無赦」，無理可喻，無法無天。
奧威爾因此評說：甘地主義的前提是，其對手必須是神智健全的人，比如與甘地打交道的英國政府，你可以象接近正常人一樣地接近他們，讓他們坐下來對其籲求予以回應和商討。而不是象斯大林那樣非正常人所能理解的狂人，更非希特勒那樣喪心病狂的瘋子。
「所以，」奧威爾說，「現在問題就變成了：我們在跟甚麼樣的人在打交道？他是神智健全的嗎？」
在西班牙內戰中從斯大林分子手下死裡逃生的奧威爾，因此得出結論：「跟瘋子打交道時，你必須懂得如何退讓，不然誰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我想，奧威爾如果活在今日的世界，他還會加上一句：退讓時必須時刻不忘自己的目標——把瘋子制服，讓瘋子和他治下也已瘋狂的民眾不再危害文明世界。
王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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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 1949 年發表的名篇散文《對甘地的反思》（Reflections on Gandhi）中，深入探討並剖析了甘地主義（Gandhism）。歐威爾作為著名的反極權主義作家，其對甘地的態度非常複雜——
既有強烈的「美學反感」與哲學質疑，但最終也給予了甘地極高的政治操守評價。
[1, 2, 3] 他對甘地主義的解讀與批判可以分為以下四個核心面向：
歐威爾承認甘地的「不合作運動」（Satyagraha，非暴力抵抗）在政治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並成功讓印度擺脫英國殖民統治而獨立。
[1, 2] - 乾淨的政治遺產： 歐威爾認為與同時期的西方政治家相比，甘地擁有一種「獨特且純潔」的政治影響力，他不追求個人財富、沒有種族仇恨，也從不因政治目的而陷於權謀欺詐。 [1, 2]
- 並非不問世事的聖人： 歐威爾指出，甘地本質上是一個极其精明的政治家，他懂得利用 middle-class（中產階級）的務實手段來達成其政治目標，而非僅僅是坐在墊子上的精神領袖。 [1, 2]
這是歐威爾與甘地主義產生最大思想衝突的地方。甘地提倡的禁慾、素食、放棄物質與肉體享受的聖人理想，在西方人道主義者（Humanist）歐威爾看來，具有一種「反人類（Anti-humanist）」的傾向。
[1, 2] - 人道主義 vs. 聖人主義： 歐威爾寫道，普通人類的目標是活在當下、享受愛與世俗的美好，並願意為了他人而承擔情感傷害；而甘地的目標是脫離六道輪迴、追求神聖與心靈的絕對純淨。
- 冷酷的道德觀： 歐威爾批評甘地主義主張「不對特定個人產生執著（愛）」，因為那會阻礙對上帝或全人類的普世之愛。歐威爾對此無法認同，他認為對普通人來說，「如果為了避免受傷而拒絕愛身邊的個體，那這就不是人類應有的生活」。
作為《一九八四》的作者，歐威爾對極權政府控制人民的手段有極深的洞察。他一針見血地指出，甘地主義的「非暴力不合作」之所以能對大英帝國奏效，存在一個關鍵前提：
新聞自由與集會自由。
[1, 2, 3, 4]- 依賴對手的道德底線： 英國殖民政府本質上仍受到國內民主制度、自由輿論與國際公評的制約，因此甘地的絕食與遊行能夠化為政治壓力。 [1, 2]
- 極權下的無能為力： 歐威爾直言，如果換作是在希特勒的納粹德國或史達林的蘇聯體制下，甘地的方法完全不可能成功。在極權政權下，異議人士會在深夜神祕失蹤，根本沒有新聞媒體幫你宣傳，你的「非暴力抵抗」只會迎來秘密的集體屠殺，而無法喚醒統治者的良知。 [1, 2, 3, 4]
- 對歷史悲劇的幼稚理解： 歐威爾批評甘地曾建議歐洲猶太人實施「集體自殺」以激起世人對納粹的憤怒，歐威爾認為這種看法極其幼稚且對極權主義的本質缺乏理解。 [1, 2]
為了方便理解，我們可以將歐威爾對甘地主義的看法對比如下：
| 歐威爾讚賞的甘地主義 💖 | 歐威爾批判的甘地主義 ❌ |
|---|
| 高度的道德勇氣： 面對壓迫展現不妥協的肉體與精神勇氣。 | 反人道主義： 要求凡人放棄世俗情感、性愛與物質享受的超凡禁慾。 |
| 乾淨的政治： 沒有貪腐、仇恨，且不將對手視為惡魔的政治操守。 | 戰術的局限性： 誤以為非暴力可以一體適用於缺乏自由的極權體制。 |
在《對甘地的反思》結尾，喬治·歐威爾留下了一句經典的名言：
「聖人在被證明清白之前，應該總是被假定有罪。」 他以極其嚴苛的標準檢視了甘地的政治和精神生活，雖然他拒絕了甘地的聖人理想和反現代、反人道的禁慾教條，但他最終得出結論：
與當代其他腐敗、殘暴的政客相比，甘地的一生為這個世界留下了一股極其清流且不凡的政治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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