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馮睎乾十三維度你分得出AI文嗎? 曾獲「雨果獎」的中国大陸科幻小說家郝景芳,日前接受《深圳僑報》訪問時,大方承認用AI協助寫作,說:「在我今年新出的小說《銀河學院》裏,AI寫作的比重已經佔到一半了。出版社的編輯還一個勁誇我今年寫得好:『這一段寫得真不錯,讓我鼻子一酸流眼淚。』其實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AI寫的。」AI 輔助寫作;『雨果獎』中國作者自述;根據《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2024 年度報告,在受訪者最常引用的新聞資訊來源中,HugoDécrypte 已成為法國排名第一的資訊平台,其影響力甚至超越了《世界報》、《費加洛報》和《解放報》三家傳統大報的總和。透過 YouTube 與 TikTok,HugoDécrypte 已觸及法國 22% 的 35 歲以下年輕人

 馮睎乾十三維度你分得出AI文嗎?

曾獲「雨果獎」的中国大陸科幻小說家郝景芳,日前接受《深圳僑報》訪問時,大方承認用AI協助寫作,說:「在我今年新出的小說《銀河學院》裏,AI寫作的比重已經佔到一半了。出版社的編輯還一個勁誇我今年寫得好:『這一段寫得真不錯,讓我鼻子一酸流眼淚。』其實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AI寫的。」
據報道,郝景芳近年搭建了一個私人的AI寫作平台,將自己過往的文稿、世界觀設定及人物資料上傳建立知識庫,再透過指令規範AI創作方向。訪問刊出後,反應參差,有人稱她是「真正的先行者」,但更多人感到憤怒,直斥「作家放棄了自己的筆」。許多網民指出,買書時根本不知道一半內容由AI生成,質疑她用AI寫書,為什麼沒有在封面註明?
坦白說,這訪問最令我意外的,不是郝景芳用AI協助寫作,而是她公開承認。出版社沒註明是AI協作,以尊重讀者的知情權,固然是一個問題,但郝景芳的回應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她指出作品的核心在於思想、世界觀架構和獨特風格,強調「思想是你的,就是你的」;她更反問,為何在編程和設計領域使用AI輔助是常態,到了文學創作就成了「背叛」?
我身為文字工作者,自然明白這問題有多複雜,並非三言兩語就能圓滿解答。我平日也用AI(正如從前會用Google,再從前會查書一樣),但現時的AI實在沒有厲害到可以生成一篇或半篇符合我的標準、能夠直接發布的文章。即使只讓AI生成一段字,我還是要大幅修改兼小心查證。當然,郝景芳寫的是科幻小說,性質跟我寫的大不相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比較想在這裏探討的,是郝這句話:「其實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AI寫的。」彷彿暗示:如果讀者看不出,那我用AI代筆就沒問題了。其實剽竊也不是很多人看得出的,難道也同樣沒有問題?不禁想起中国作家韓少功一篇〈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今年DSE中文科試卷也選取此文),文中引述兩首詩,分別來自宋代文人秦觀,和IBM公司的作詩應用程式「偶得」。
其一:
西窗樓角聽潮聲,水上征帆一點輕。
清秋暮時煙雨遠,隻身醉夢白雲生。
其二:
西津江口月初弦,水氣昏昏上接天。
清渚白沙茫不辨,只應燈火是漁船。
韓少功說:「有多少人在兩首詩前能一眼分辨出“他”和“它”?至少,當我將其拿去某大學做測試,三十多位文學研究生,富有閱讀經驗和鑒賞能力的專才們,也多見猶疑不決抓耳撓腮。如果我刷刷屏,讓“偶得”君再提供幾首,混雜其中,布下迷陣,人們猜出婉約派秦大師的概率就更小。」
先來個測試,各位能否分得出哪首是AI生成的呢?
實不相瞞,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理由有二:其一,AI寫的那首,多處平仄不合律,秦觀決不可能犯此低級錯誤;其二,AI那四句,表面像詩,但意象空洞,亂七八糟,如散錢無串,根本就是垃圾。哪一首是AI的?當然是第一首。
你看秦觀那首詩,「西津江口月初弦」一開始已點出時間地點,既有「月」,當然是日暮或夜晚,之後「水氣昏昏」一句就有着落。景物在月色水氣下模糊不清,放眼望去,「清渚白沙茫不辨」便順理成章。末句筆鋒一轉,「只應燈火是漁船」,江上最能辨識的只有漁船燈火,霎時間,幽遠迷茫的天地就添上亮光和人氣,跟前兩句形成鮮明的對照。秦觀四句詩,字無虛落,句句呼應,跟AI根據「下一個字出現的或然率」所生成的廢文,相差太遠太遠了。
當然,若你不告訴我其中一首是秦觀寫的,光是拋出以上兩首詩,我也未必能猜出哪首是AI生成的。理由很簡單:單憑文本,我只能判斷哪首是好詩,哪首是垃圾,而可悲的現實就是,如今許多人的寫作能力已被AI吊打了,我又怎能一口咬定寫得比較差的就是AI呢?
話說回來,韓少功的文章、郝景芳的訪談,其實帶出一個關於教育(而非AI寫作)的問題,似乎很少人留意到:為什麼許多讀者(甚至於文學研究生)分辨不出什麼是AI文呢?或者更徹底的問法是:為什麼受了多年語文教育的人,依然分不清好文爛文?如果你拿韓少功引述的兩首詩,去考古代的讀書人,我相信他們100%可以一眼看出哪首是垃圾。從這角度看,AI生成內容的興起,並沒有真正愚弄到人類,反而是揭穿了現代教育的失敗和虛妄。
在這個AI時代,若想測試一個人的語文水平,不妨採用韓少功的玩法:拿兩首詩或兩篇文讓考生看,叫他們判斷哪篇是AI的無腦文,並列舉理由。推行這樣的教育改革,才能讓下一代重拾腦袋、學會真正的思考。但哪個國家願意或夠膽這樣做呢?
相關文章:
蒲松齡笑判「生活西化」
(文中提及的蒲松齡妙文,是我認為AI *永遠* 寫不出的東西,除非它真的變成了人。)
AI寫的「滕王閣序」,你看懂多少?
圖/ 香港01
這一題是 AI 時代整個社會尚未思考的領域。在影片領域已經有許多好萊塢大片等級的短片在線上爆紅,被電影公司連「創作者」一起買下,改成電影長片的權利,而網民一片叫好欣羨,沒有人覺得那每一格,每一幀都是 AI 生成有什麼不妥。大家都非常沉浸在那虛構的情節與畫面裡。
但到了文字創作領域,媒體和社會的觀點則完全逆轉,即使作者寫了一半,即使大家看了都覺得精彩,一旦知道有一半是 AI 生成,態度馬上反轉,你道德上有虧,你創作上鑽了漏洞,你沒有全部手工完成,不是好的創作。
何前後矛盾如此?
以我今年用 AI 輔助寫作的經驗,我很明白這個社會尚無法接受由 AI 生成文字而視同人類創作。就像考試帶小抄,大家會認定是作弊一樣。所以我給自己的 AI 協作計畫原則是,所有文字全部由我產出,AI 是背景的書僮、苦力、文獻查核、疑難解說、知識講解,和學術級審查批評。
儘管 AI 在創意關聯上能力超強,至今我依然發現直接生成的文字,很難直接採用。所以我其實很佩服郝景芳,能夠用 RAG 模式輸入她過去的作品,要求 AI 使用她的語氣、風格,且由作者設定世界觀和故事走向,而能有一半的生成可以使用,且讀者叫好。
對我而言,問題不在於 AI 產出的東西能不能直接用,而在於我們、台灣社會、人類對文字型創作的接納標準,為什麼跟影像型創作全然不同。
事實上就我過去三個月的 AI 協作經驗來看,文字作者的工作模式跟電影導演已經非常相似,即使我寫的是非虛構歷史主題,你仍然需要有背景設定、世界觀、故事主線、佈局、剪裁、銜接、論證標準等實際下筆之外的工作。寫作風格那些其實都還算是小事。
我目前沒有意願要說服整個社會,說 AI 產出的文字可以視同影片生成一樣,仍然是具有原創性的東西,你只要看最後成品是不是精彩就足夠。
一方面這種說服非常困難,二方面我其實也在自問,一篇好作品,我為什麼會對是不是純人工寫出,會有不同的接受與排斥;而我對影片型作品的態度卻不會有這種差別。W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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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站在世界風暴前線的島嶼】#全文翻譯


前幾天已經有其他網紅分享法國『雨果解密』前往台灣拍攝的專輯。我昨天才有時間追完。坦白說,短短25分鐘的節目,我眼眶紅了好幾次。


『雨果解密』的法國網紅Hugo Travers (蠻有趣的姓氏。Travers在法文是厚度,à travers則是穿過/透過的意思),今年29歲,10年前創立『雨果解密』頻道,目前在各大社群頻道已有超過200萬追蹤。根據《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2024 年度報告,在受訪者最常引用的新聞資訊來源中,HugoDécrypte 已成為法國排名第一的資訊平台,其影響力甚至超越了《世界報》、《費加洛報》和《解放報》三家傳統大報的總和。透過 YouTube 與 TikTok,HugoDécrypte 已觸及法國 22% 的 35 歲以下年輕人


台灣這一集是與法國電視台合作的,所以在電視上也看得到。節目名稱是『en tension』(劍拔弩張),目前只有兩集,第一集是美國ICE(美國境內執行移民法的政府機構),第二集就是台灣。


以下是請chatgpt翻譯的節目內容: 


■ 台灣:站在世界風暴前線的島嶼


YT標題是: 我親眼看見,第三次世界大戰為何可能從台灣爆發


好了,你們現在大概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五音不全地唱著卡拉 OK。不過,這說來話長,我們等等再回頭談。總之,請先跟緊我的腳步。


我剛抵達台灣。這座擁有二千三百萬人口的島嶼,長年生活在中國可能入侵的陰影之下。而一旦這裡爆發衝突,甚至可能將世界其他地區一同拖入戰爭的深淵。


如果說台灣如今處於全球地緣政治角力的風暴中心,絕非偶然。


首先,它位於中國沿海正對面,同時也是通往太平洋的重要門戶。這裡掌握著關鍵的海上航道,是全球航運不可或缺的樞紐。


其次,台灣是美國重要的經濟與軍事夥伴。稍後我們還會談到這一點。


但最重要的是,儘管台灣擁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經濟體系,也是一個民主社會,中國始終認為台灣屬於中國的一部分。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更是一再強調,實現對台灣的控制是中國的重要目標。


環台軍演、模擬登陸作戰、軍機闖入防空識別區……多年來,北京對台灣施加的壓力持續升高。


如果中國真的發動攻擊、試圖武力犯台,美國很可能介入其中,而局勢也可能因此徹底失控。


一旦台灣發生戰爭,受到影響的絕不只是台灣人。無論是你我的利益,還是整個世界的利益,都將無可避免地受到衝擊。


🚀那麼,究竟在這樣的威脅下生活,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為了尋找答案,我決定去認識一些台灣年輕人。這是一個伴隨著中國入侵威脅長大的世代,卻也是一個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捍衛民主的世代。


此刻,我剛來到台中,準備拜訪一對積極為戰爭做準備的年輕夫妻。


約定的地點,就在眼前這棟公寓裡。


「這是你第一次來台灣嗎?」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來台灣。」


德瑞克和佩與我同樣都是二十九歲。德瑞克是一名醫師,佩則從事文學經紀工作。他們邀請我到家裡一起吃早餐。


「你們在做什麼呢?」

「這是台灣傳統的蛋餅。

佩笑著說:「他總是做飯給我吃。」

「真的嗎?」

「你們是在這座城市認識的嗎?」

「是的。」

「他算是我的初戀吧,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九年了。」


九年的感情。去年,這對戀人決定邁向人生的新階段,但原因並不完全如外人所想像的那樣。

「我們去年結婚了。」

「恭喜你們。」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結婚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保護彼此?」

「沒錯。」

德瑞克點了點頭。


「當然,我們是因為愛而結婚。但同時,也是為了讓她在戰爭發生時能夠受到保障。」


「因為我是醫師,一旦戰爭爆發,很可能會被徵召到醫院工作。」


「如果未來我希望佩能夠與我會合,我必須證明她是我的合法配偶,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是法律上正式登記的夫妻。」

身為法國人,很難真正理解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是什麼感覺。


當你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國家正受到另一個人口更多、國力更強、軍力更龐大的國家威脅,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經驗。


我忍不住說:「真的很難想像你們每天所面對的一切。」


佩平靜地回答:

「我們只能一天一天地過日子,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準備。」


而面對中國可能發動的入侵,他們確實是全力以赴地準備著。


德瑞克經常訓練妻子如何處理戰場傷勢。

「如果發生緊急撤離,我有可能受傷。」

他一邊示範一邊解釋。

「所以我必須教會她。因為在戰爭中,沒有人能保證會有人來救我們。」

「我必須確定她知道如何救我,這樣我才能繼續去救其他人。」


德瑞克笑著說:「她做得比大多數醫生還好。」

接著,他拿出假血漿灑在繃帶上。「我會加一些假血,模擬真實狀況。」

「原來如此,讓情境更逼真嗎?」

「對,模擬戰場。」

「增加一些混亂感。」

「沒錯,這也是訓練的一部分。」


德瑞克與佩始終帶著笑容。


但我逐漸明白,對他們而言,中國的威脅從來不是新聞標題,也不是政治口號。

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甚至滲透到生活裡最細微的角落。


「來,我們給你看個東西。」

兩人打開櫃子。

裡面放著兩個大型背包。

「這是我們的緊急避難包。」

「如果情勢惡化,需要撤離時,我們就會帶著它離開。」

「所以它們一直放在這裡,而且隨時準備好?」

「沒錯,隨時都準備好了。」


德瑞克逐一介紹裡面的物品。

「這是藥品。」

「這裡是食物和即食餐包。」

「飲用水。」

「濾水器。」


我問:「政府會建議民眾準備這種避難包嗎?」

「會,這是官方建議。」

「不過我自己又額外加了一些東西。」

「而且我們平常也會練習背著這些背包行走,因為真的很重。」

「我們必須確定自己背得動。」


說到這裡,他突然笑了起來。

「另外,我還準備了很多咖啡。」

「咖啡很重要。」

「如果未來我被困在醫院裡,我可不想沒有咖啡喝。」


🌟🌟


自1984年起,台灣絕大多數民眾都必須參加防空與避難演習。


演習開始時,街道瞬間淨空,交通全面停止。

民眾必須立即前往地下停車場、捷運站等避難設施。

對德瑞克與佩這一代人而言,這種危機意識早已成為成長過程的一部分。

德瑞克也完成了義務役軍事訓練。


面對中國這個龐大的鄰國,培養民眾的防衛能力始終是台灣政府的重要課題。


然而,從數字上來看,雙方實力似乎極度懸殊。

中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軍隊,現役兵力超過兩百萬人。

相較之下,台灣的現役軍人約為十七萬人。

因此,台灣必須高度仰賴後備軍人制度。


目前,全台灣約有一百六十萬名後備軍人,相當於全國人口的百分之七。


當天下午,我跟著德瑞克來到一座 Airsoft(生存遊戲)訓練中心。


原本只是娛樂活動的生存遊戲,在台灣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牆上掛著台灣軍方的迷彩制服。

「這就是台灣軍隊的制服。」

「是真的軍服嗎?」

「是真的。」


德瑞克每個月都會來這裡接受戰術與急救訓練。

他說:「身為台灣人,我從這個國家獲得了很多。」

「所以我也希望能夠回饋台灣。」

「我愛我的國家。」

「我愛台灣。」

「我從未想過離開這裡。」

「我已經決定留下來,守護它。」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格外堅定。

「我們的民主其實只有三十年歷史。」

「它仍然非常脆弱。」

「所以我們必須好好守護它。」


🌟🌟


事實上,台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民主國家。而要理解今天的台灣,就必須把時間拉回到1945年。


當時,日本剛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被迫歸還其佔領的領土,其中就包括這座面積約三萬五千平方公里的島嶼——台灣。台灣隨後被交還給中華民國政府,而當時的中國則由中國國民黨及其領袖蔣介石所統治。


然而,那個時候的中國正處於動盪之中。

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與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之間爆發了激烈的內戰。


1949年,國民黨戰敗。蔣介石率領國民政府撤退至台灣避難。從此,台灣成為所謂「中華民國」最後的據點;而掌控中國大陸的共產黨則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


七十五年過去了。


歷經無數艱難歲月——稍後我們還會談到這段歷史——台灣最終成為一個民主國家,但至今仍持續面對來自中國的壓力與挑戰。


今天早上,輪到我請團隊喝飲料。

而來到台灣,有一種飲料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尤其是在年輕人之間。

那就是珍珠奶茶。


「要買幾杯?」

「兩杯。」


不過有件事得特別提醒。

千萬別對台灣人說珍珠奶茶是中國飲料。

為了更融入在地文化,這幾天我幾乎每天都在喝珍珠奶茶。

接下來,我們要前往台北一處觀光客必訪的景點。


但事實上,這裡也是理解台灣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台北非常著名的自由廣場。

這座廣場幾年前才正式更名為「自由廣場」。


而在這裡,我將見到芸(Tyun)。

她是一位台灣女孩,因為曾在法國留學,所以能說一口流利的法文。

她同時也是一名導覽員,經常帶領遊客參觀台灣的重要歷史景點,向人們講述民主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扎根。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我是 Hugo。」

「我們可以直接用『你』來稱呼彼此嗎?」

「當然可以。」

「那妳可以告訴我們,我們現在所在的是什麼地方嗎?」


芸指著眼前宏偉的建築說:

「這裡是中正紀念堂。」

「蔣介石來到台灣後,建立了一個威權體制。」

「那個年代沒有言論自由,沒有政治自由,幾乎什麼自由都沒有。」

「他想控制一切。」

「那段時期被稱為『白色恐怖』。」


從1949年到1987年,長達近四十年的時間裡,台灣一直處於戒嚴與威權統治之下。

蔣介石以及其後的國民黨政權,以近乎絕對的權力統治這座島嶼。

逮捕、監禁、刑求、失蹤……

根據台灣歷史學家的統計,白色恐怖時期的受害者多達二十萬人。


經歷了三十七年的威權統治後,1986年終於迎來轉折點。

當時的執政當局允許成立反對黨,也就是後來的民主進步黨(民進黨)。

十年後的1996年,台灣舉行了歷史上第一次總統直選。


這也正式開啟了我們今天所熟悉的台灣民主時代。


正是了解這段歷史之後,人們才能真正理解,為什麼今天的台灣年輕人如此珍惜民主。


芸說:「我們在許多領域都取得了巨大的進步。」

「例如人權。」

「我們成為亞洲第一個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

「今天的台灣,早已不是過去那個『中華民國』了。」

「雖然在中國的壓力下,我們至今仍無法改變正式國號。」


「那麼,台灣現在的正式國名到底是什麼?」我問。

芸苦笑著回答:「仍然是『中華民國』。」

「很荒謬,對吧?」

「即使今天大多數民眾可能都希望改變這個名稱,我們也無法這麼做。」


事實上,法國並不是承認台灣主權國家地位的十二個國家之一。

台灣沒有正式外交承認,沒有大多數國家設立的大使館,也不是聯合國會員國。

甚至在奧運賽場上,台灣也不能使用自己的名稱,而必須以「中華台北」的名義參賽。


庭芸拿出自己的護照。「我可以給你看看我的護照。」

「當然。」

她翻開護照。「你看。」

我仔細端詳。


上面同時出現了不同的名稱。

中文寫著:中華民國。

英文則寫著:Republic of China。

然而,「Taiwan(台灣)」這個字卻又以更醒目的方式印在封面上。


芸笑了笑:「這就是我們的處境。」


「它說明了,在面對如此強大的壓力時,要爭取真正的國際認同與自主地位,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沒錯,就是這樣。」


芸指著護照說:「這也正好說明了,在面對如此強大的威脅時,我們想要爭取真正的自主地位有多麼困難。」


隨後,庭芸帶我參加一場每年都會舉辦的自由節慶活動。

我向現場的年輕人提問:「民主對你們來說代表什麼?」

一位年輕人回答:「民主代表我們擁有言論自由。」「相反地,在中國,人們的言論受到監控與壓制。」

我接著問:「那麼,你認為今天民主面臨的最大威脅是什麼?」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對我而言,尤其身為台灣人,最明顯的威脅當然就是中國。」

另一位年輕人補充說:「最可怕的是,他們非常善於利用新的工具。」「例如社群媒體。」「假訊息、假帳號,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在台灣製造混亂。」


在來台灣之前,我其實沒有意識到,台灣年輕人每天都在社群媒體上面對來自中國的宣傳與認知作戰。

這是一場沒有槍炮、沒有傷亡的戰爭。

但在台灣,人們稱它為:資訊戰。


🌟🌟


今天與我見面的,是一位人工智慧專家。(杜奕瑾)


在2017年以前,他一直生活在美國。

原本的他,在微軟擁有極具前景的職業發展機會。

然而,他卻選擇回到台灣。

原因只有一個:希望利用人工智慧對抗假訊息。


我問他:「你為什麼決定回台灣?」


他回答:「因為我很快就意識到,人工智慧將成為未來最強大的力量之一。」「而我不希望這股力量只被壞人利用。」


出於安全考量,鏡頭無法拍攝這些工程師的臉孔。

他和二十位工程師共同打造出一套人工智慧系統,專門追蹤社群平台上的假訊息,以及背後操縱的假帳號網絡。

他們與台灣政府密切合作。

而相關數據令人震驚。


2025年,台灣國家安全單位統計發現,由中國策動的假訊息內容超過二百三十萬則。

我問:「中國最常在台灣網路上散播什麼樣的內容?」

他回答:「大部分都在宣稱台灣的民主制度沒有效率。中國比較強大。中國的制度比較好。」


這些資訊戰也直接瞄準台灣的政治生活。

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台灣官方統計每天出現超過一萬五千則假訊息。

平均每六秒鐘,就有一則新的假訊息被散播。

其中一個案例,是利用人工智慧深度偽造技術製作的假影片。


影片中,總統候選人賴清德的臉孔被 AI 重建,並被配上根本不存在的發言內容。

在影片裡,他竟然公開讚揚北京政府。

然而,那段演說從未發生過。


這正是台灣今日所面臨的處境。

它站在全球資訊操控與認知作戰的最前線。


這位專家最後說:「如果我們不採取行動,民主終究會被侵蝕。」


說到這裡,我已經談了許多令人焦慮的事情。

中國帶來的軍事威脅、為戰爭做準備的年輕人,以及努力守護民主的人們。

但台灣其實還有另一張王牌。

也是所有台灣人引以為傲的力量。


他們稱之為:矽盾(Silicon Shield)。


我們來到新竹科學園區。

全球最先進的晶片,大多數都在這裡誕生。

這些晶片存在於我們的手機、電腦、汽車、飛機之中。

尤其是在人工智慧快速發展的今天,它們更成為整個數位世界不可或缺的核心。

老實說,透過鏡頭很難真正感受到這座園區的規模。

從空中俯瞰,你才會明白它有多麼龐大。


這幾乎是一座專門為半導體而存在的城市。

整個園區共有五百四十三家企業與超過十七萬七千名員工。

規模甚至超過法國的格勒諾布爾市。


當然,這裡的安全措施極其嚴密。

這些工廠掌握著世界最敏感的科技機密。

我們抵達不到三分鐘,就已經有保全人員前來盤查。

即使獲得政府許可,我們仍然無法在廠區外拍攝。

而這種高度保密並非沒有原因。

因為在這些工廠圍牆後面,牽動著整個世界經濟的命脈。


目前,全世界超過九成最先進的晶片都由台灣生產。

根據《紐約時報》報導,美國國安官員曾警告科技企業,一旦中國入侵台灣,全球高階晶片供應鏈將立即中斷。

屆時,美國科技產業將遭受重創,甚至陷入癱瘓。


因此,你也就能理解:

美國之所以支持台灣,不只是為了民主價值。

更是在保護自己的經濟利益。


因為一旦台灣出事,受到衝擊的將不只是台灣,而是整個世界。


🌟🌟


為了更深入了解半導體對台灣的重要性,我決定拜訪台灣外交部次長(吳志中)。幸運的是,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法文。


我問道:「台灣問題是否不只是台灣人的問題,同時也是歐洲人、美國人,乃至全世界的問題?」

「那麼,今天要如何說服美國總統認為,美國有必要協防台灣、對抗中國呢?」


外交部次長回答:「這不只是美國要不要保護台灣的問題。」

「如果台灣發生任何事情,美國的利益、歐洲的利益,甚至全世界的利益,都勢必受到衝擊。」

「台灣與世界的連結越深,中國發動攻擊的代價就越高。」

「而中國越不願意承擔這種代價,戰爭發生的可能性就越低。」


我接著問:「目前大家都在談論2027年。您認為中國可能在什麼時候對台灣採取軍事行動?」


他回答:「許多人都在談2027年,但首先必須了解這個時間點從何而來。」

「2027年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一百週年。」

「中國已經明確提出目標,希望在那之前把解放軍打造為世界最強大的軍隊。」


我又問了一個比較個人的問題:「那麼,您自己會害怕嗎?」


他沉默了一下,隨後坦率地說:「我想,每個人都會害怕。」

「如果沒有恐懼,也就不會有準備。」


「但我們也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力量,來抵抗可能的入侵。」「那份力量,就是韌性。」


離開外交部後,我腦海裡一直迴盪著這個詞。


韌性。


而我發現,最能體現這種韌性的,或許正是台灣的年輕世代。


🌟🌟


這是我在台灣的最後一個夜晚。

我再次與芸和她的朋友們碰面。

他們最喜歡聚會的地方,是一棟專門唱卡拉 OK 的大樓。

「就在裡面。」

「全部都是卡拉 OK 包廂嗎?」

「對,整棟幾乎都是。」

「哇,規模也太大了吧!」

我們走進其中一間包廂。

裡面甚至有一個小舞台。


此時,螢幕上播放著一首在台灣相當受歡迎的歌曲。

有趣的是,這首歌曾多次在中國的演唱會上遭到禁唱。

我好奇地問:「這首歌在唱什麼?」


芸解釋:「它叫《彩虹》。」「是一首支持 LGBT 群體的歌曲。」

「歌詞告訴大家,不必害怕做自己,也有人會一直支持你。」


大家舉起酒杯。

「這要怎麼說?」

「乾杯。」

芸和她的朋友們都認為自己很幸運。

因為他們享有許多中國年輕人無法擁有的自由。

他們能自由表達意見、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能公開討論政治與社會議題。

最重要的是,他們為自己的台灣身分感到驕傲。


我問:「對你們來說,成為台灣人意味著什麼?」


一位年輕人回答:「我去過很多國家旅行,也到過歐洲。」

「因此我能夠比較不同社會的生活方式。」

「而台灣人的特點,就是非常有人情味,也非常熱情。」


另一位朋友則說「對我來說,台灣人最大的特質是固執。」

大家笑了起來。

但他接著說:「看看我們吧。」「即使面對中國的壓力,我們仍然通過了同性婚姻合法化。」「我們的民主依然存在。」「我們還成為全球半導體產業的領導者。」「這一切幾乎就像奇蹟一樣。」


我漸漸感受到,在這群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強烈的願望。

那就是讓世界聽見台灣的聲音。

而這一點,與他們父母那一代已經有所不同。

過去,人們更習慣說自己來自「中華民國」。

但如今,越來越多年輕人會直接而自豪地說:「我是台灣人。」


那天晚上,我遇見的每一位年輕人,都沒有打算離開這座島嶼。


儘管威脅依然存在。

儘管未來仍充滿不確定性。

但他們想留下來。

因為對他們而言,台灣不只是出生的地方。


而是他們想要繼續書寫未來、守護自由與夢想的家園。

即使面對陰影,他們依然選擇留下。

並在這片土地上,寫下屬於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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