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以前上「社會變遷」時,高承恕教授講過,人們之注意到變,其實長期不變的規律對我們才最具支配性。當如常的家庭生活起了變化,方為真正改變的開始。
------
“當你開始討厭自己的父母,內心對他們產生反感,並清晰地察覺到他們身上的那種頑固、幼稚、倔強、小氣的言行時,其實你已經不是他們的家人了。
當你能看透父母,便能看透自己,自己和父母的關係,必經四個階段,深愛父母,批判父母,原諒父母,懷念父母。”
台灣導演李安,拿過三座奧斯卡金像獎,被《時代》週刊評為“影響世界的一百人”。可在他父親李升眼裡,這個兒子,曾經只是一個“不務正業”的失敗者。
李升是台灣臺南一中的校長。他一生嚴謹,刻板,不苟言笑。他把教育當成信仰,把規矩當成命。他給李安定的路,是讀書,是考學,是做學問,是當教授。可李安走了另一條路。那條路,父親看不上。
1954年,李安出生在台灣屏東。父親李升是江西人,1949年帶著全家來到台灣。他當過老師,做過校長,一輩子端端正正。李安小時候,父親是山。山很高,他仰著頭看。
父親對他寄予厚望。給他取名“安”,是希望他安穩,安定,安分守己。李安小時候很乖。他讀書用功,成績不錯。他以為,只要聽話,就能讓父親滿意。
可他的骨子裡,藏著一團火。那團火,是電影。他十歲那年,第一次走進電影院。銀幕上光影交錯,他看呆了。他對自己說:“我以後也要拍電影。”可這話,他不敢對父親說。他知道,父親不會答應。
他愛父親,愛到不敢說真話。他把電影夢藏在心裡,一藏就是十幾年。他怕父親失望。父親是他的天,他不敢讓天塌下來。
1973年,李安高中畢業。他告訴父親:我要考國立藝專,學戲劇。父親的臉色,當場變了。李升說:“學什麼戲劇?那是不入流的東西。你以後怎麼吃飯?”
李安低著頭,不說話。他知道父親不會理解,可他還是要走。他考上了藝專,離開了家。那是他第一次忤逆父親。不是不愛,是太愛了。愛到不想騙自己。
1978年,李安決定去美國留學。父親說:“你去美國可以,但你得讀戲劇系以外的專業。”李安點頭。可到了美國,他還是偷偷轉到了伊利諾伊大學戲劇系。父親知道後,整整一年沒有給他寫信。
李安在紐約大學電影系讀了研究生。畢業那年,他拍了畢業作品《分界線》,拿了獎。可他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片約。他在家當了六年“家庭煮夫”。買菜,做飯,帶孩子。妻子林惠嘉賺錢養家,他埋頭寫劇本。
父親打電話來,問他在做什麼。他說:“寫劇本。”,父親沉默了很久,說:“你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一份正經工作?”,電話掛了。李安握著話筒,手在抖。他恨自己,也恨父親。他恨自己沒出息,恨父親不懂他。
他在心裡對父親說:“你為什麼不能支援我?為什麼不能相信我?”,可他不敢說出口。他把恨嚥進肚子裡,咽了六年。
那六年,他無數次質疑父親,也質疑自己。父親是他的牆。他想翻過去,撞得頭破血流。可他不服。他不想讓父親看不起。他咬著牙,寫了一個又一個劇本。劇本堆了一米高,沒有一個被拍出來。
他後來回憶:“那時候,我不敢回家過年。我怕看到父親的眼神。那眼神裡不是失望,是心疼。可心疼比失望更讓人難受。”
1990年,李安寫了《推手》的劇本。台灣新聞局徵選優秀劇本,他投了稿。得了第一名,獎金四十萬。他拿著獎金,拍了《推手》。電影在台灣上映,票房不錯。他拿了金馬獎最佳導演。
父親坐在臺下,沒有鼓掌。李安領完獎,走到父親面前,說:“爸,我做到了。”,父親看著他,眼眶紅了。他說:“你做到了。可你瘦了。”
那是父親第一次誇他。不是誇他的成就,是心疼他的身體。李安哭了。他等了十幾年,等來了這句話。不是“你真棒”,是“你瘦了”。可這句話,比任何獎盃都重。
1993年,《喜宴》獲得柏林金熊獎。李安打電話給父親,父親說:“你媽看了你的電影,哭了。我也看了,我沒哭。可我想了很久。你是對的。我錯了。”
李安握著電話,說不出話。父親認錯了。那個一輩子不低頭的男人,認錯了。不是他屈服了,是他原諒了兒子,也原諒了自己。他原諒了兒子不按他畫的路走,原諒了自己沒能給兒子一個安穩的人生。
李安後來在自傳裡寫:“父親原諒我的那一刻,我也原諒了他。原諒他不懂我,原諒他固執,原諒他曾經看不起我的夢想。我們扯平了。”
2004年,李升病重。李安從美國趕回台灣,守在病床前。父親拉著他的手,說:“你拍了那麼多電影,我最喜歡《斷背山》。那片山,像我江西老家的山。我回不去了。你把那片山拍出來,就是帶我回去了。”
李安哭了。他說:“爸,等你好了,我帶你回江西。”父親搖頭,說:“回不去了。你幫我回吧。”
父親走了。李安跪在靈堂前,磕了三個頭。他沒有哭。他把眼淚嚥進肚子裡。他對自己說:“爸,你放心。我會拍更多的電影。我會幫你回江西。”
2019年,李安在採訪裡說:“我父親去世後,我才真正理解他。他當年不讓我拍電影,不是不愛我,是怕我吃苦。他苦過,不想讓我苦。他不是不懂我,是太懂這個世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注意:只有此網誌的成員可以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