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到喜馬拉雅山:基因、種族、神話和歷史 陳文華著
《從台灣到喜馬拉雅山》
漢清兄,為排遣退休無聊,將多年讀書心得,整理成書,
序 我對「人的學問」產生興趣,始於東海大學。若按現代學 術分科來說,這門學問大致相當於人類學;而我後來全力投入的 新儒學,依今日的學科分類,則可歸入人類文化研究的範疇。然 而,回頭看來,我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我原本在東海大學就讀政治學系。大學二年級時,旁聽新儒 家大師牟宗三講授《中庸》,深受震動,自以為找到了探究人生 真理的方向,遂決定轉入中文系,追隨其學。未料牟先生不久即 赴香港任教,使我大失所望,只得轉而師從徐復觀,研習儒家哲 學與思想史。 中文系畢業後,我留校擔任助教數年。其間,我一度強烈萌 生赴印度學習梵文的念頭。原因並不複雜:我始終認為,梵文是 佛教之母,若要真正理解佛教思想,終究不能只停留在漢譯經典 之上。玄奘西行,正是基於對譯經可能失真的警惕,才先從梵文 入手,以期探求佛陀原意。這種對原典的執著,對我而言,並非 宗教熱情,而是一種學術上的誠實要求。 然而,此一計畫因印度簽證被拒而泡湯。其後在農校教書兩 個月,經徐老師推薦,我進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擔任 助理員。在南港的四年裡,我系統地通讀了《十三經》與諸子百 家等中國古籍,自以為已為理解中國思想奠定了堅實的傳統學術 基礎。 只是,正是這段看似順理成章、甚至令人稱羨的學術歷程, 幾年以後遭遇變故,我意外地走上自己完全沒有意想到的道路。 從 台 灣 到 喜 馬 拉 雅 山 : 基 因 、 種 族 、 神 話 和 歷 史 0 0 4 初入史語所,我就結識了徐高阮先生,一見如故,我們年紀 相差約三十歲,兩人無所不談,成了忘年交。他時常在雜誌上發 表政論,是當時風頭人物。大家以為他是保守派,其實他熱衷求 新。他特別向我推薦被視為異端邪說的蘇雪林教授關於「中國上 古與西方存在交往」的《楚辭》研究,本人也寫了有關昆侖研究 的論文。當時中研院,只有凌純聲、楊希枚等少數人贊同他。我 與他朝夕相處,耳濡目染,不只熟悉他他所思所為,連帶也讀完 了蘇雪林和其他人有關這方面的神話著作。 我在史語所的第三年,東海大學大學後輩王孝廉,暑假來到 南港跟我學英文,我搬來一張床,住入我的單身宿舍房間。我給 他辦一張入館卡,讓他進入傅斯年圖書館讀書,他先翻看讀國民 黨的學術禁書。找到顧頡剛編著的《古史辨》後,如獲至寶,如 饑似渴讀完《古史辨》,還不滿足,又去找其他人的著作研讀。 晚上我回來房間,他與我談論中國的古史神話,我也就順便介紹 他認識徐高阮,他們也成好友。 徐高阮反美國費正清,經常作文批評中研院當權派,識趣者 避之唯恐不及,我與他晨夕與共。被視為反中研院同黨,我當時 已發覺氣氛不對。徐高阮突然去世後,我知不能戀棧,立即辭職 赴日留學。 王孝廉大學畢業後在台灣彰化中學教國文,覺得沒有出路, 也隨我一同前往日本,後來他進入日本國立廣島大學,並師從顧 頡剛的私淑弟子御手洗勝教授,最終取得國家文學博士學位,成 為臺灣著名的神話學家。 我原計劃是在東京大學追隨中村元教授學習梵文,研究佛 教。然而,現實的囊中羞澀使我很快捉襟見肘。東大的梵文課只 講授複雜的文法,教科書又過於簡略,我努力跟隨卻始終不得其 0 0 5 序 門而入,入學考試那天,遇到東京大學學生最大規模暴動,大學 各大門都被警察堵住,進不了門,參加不了考試。事後得知,有 其他小門通往考試現場,但已事過境遷。我不願再浪費時間當研 究生,轉入廣島大學東洋史科,一邊打工,一邊上學,兩年後完 成修士(碩士)學位,論文主題為古代中印關係。當指導教授詢 問是否繼續攻讀博士時,我婉拒了。 這時,一位留學美國的朋友來信,鼓勵我報考聯合國中文翻 譯。我鼓起勇氣,抱著「自不量力」的心態應考,僥倖考取,從 此開啟了在紐約聯合國總部長達二十四年的職業生涯。 聯合國總部的翻譯工作節奏固定,朝九晚五,下班後仍有 可自由支配的時間。我便利用這些閒暇,首先系統地重讀那些曾 令我迷惑的共產主義理論,試圖理解其內在結構與無法化解的矛 盾。隨後,我重拾舊日興趣,開始大量閱讀英文著作,範圍仍集 中在我一向關注的「人的學問」。隨著年歲漸長、閱歷增加,我 逐漸放下新儒家所強調的超越理性進路,轉而以佛洛伊德式的心 理學與達爾文的進化論視角來理解人類。也因此,我開始明確區 分人性與天理:在我看來,人性屬於社會科學的研究範疇,而天 理則屬於天文學與物理學的領域,兩者並無必然的內在連結。我 的自學歷程有利亦有弊。利在於不受學術體制約束,無須勉強自 己閱讀毫無興趣的書;弊在於未曾接受美國研究院式的嚴格訓 練,英文寫作能力不足,許多想法亦缺乏可即時討論的對象,難 免流於天馬行空。然而,我始終清楚自身的限制,只能在自學中 不斷反省與修正。由於並不以學術界為謀生之途,也不必為五斗 米折腰,反倒感到一種難得的自由。 王孝廉不斷出版關於神話的新書,我幾乎每一本都仔細讀 過。順著這條線索,我又找來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 從 台 灣 到 喜 馬 拉 雅 山 : 基 因 、 種 族 、 神 話 和 歷 史 0 0 6 一系列通俗而宏觀的神話著作。讀得愈久,愈覺得那些神話並非 單純的傳說,而像是某種被反覆講述、卻始終未被完全理解的遺 傳痕跡。 我對「人是什麼?」,「人的腦袋裡裝的是什麼?」的疑 問,始終沒有得到合理解決。 我任職聯合國期間,因尚未有互聯網,聯合國如在他國開 會,紐約總部必排出大批人馬到場服務。我酷愛旅行,經常藉機 申請出差或外調,以廣見識。我去過和住過的國家遍及歐、亞、 非洲,足跡遍布本書所涉及的南亞與東南亞國家如印度、巴基斯 坦、尼泊爾、孟加拉國、緬甸、泰國、馬來西亞、寮國、柬埔寨 和越南,許多地方甚至不止去過一次。 1978 年,我調派到肯亞任職。當時,鄰國衣索比亞剛出土 三百二十萬年前的「露西」(Lucy)化石碎片,內羅畢博物館館 長理查.李基(Richard Leakey)也正積極倡導「人類起源非洲 論」。1 這些發現,讓我第一次將注意力,從歷史推回到更根本 的問題―人類究竟從何而來。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 1987 年。 那一年,我們全家飛往日本途中,在夏威夷威基基海灘短 暫停留。一天早晨,我在當地小報上讀到一則短訊,轉述加州大 學柏克萊分校蕾貝卡.肯恩(Rebecca L. Cann)教授發表於《自 然》(Nature)的論文。2 她利用線粒體 DNA(mtDNA)追溯現 代人類的母系來源,得出結論:今日世界上所有人類,都可追溯 1 露西(Lucy),1974 年在衣索比亞發現的南方古猿化石,是人類演化史上的 重要證據。 2 Rebecca Louise Cann, Mark Stoneking, and Allan C. Wilson (1987). Mitochondrial DNA and human evolution. Nature 325 (6099): 31-36. 0 0 7 序 至約二十萬年前東非的一位女性,後來被稱為「線粒體夏娃」。 儘管我對生物學所知有限,這個橫跨時空的母系追溯,仍深 深震撼了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們對自身的理解,可能長 期被書寫歷史的方式所誤導。 我立刻衝到夏威夷的書店,硬著頭皮讀完達爾文艱澀的《人 類的由來及性選擇》。3 從此,分子人類學成了我的每日必修課。 多年來,我陸續閱讀了卡瓦利 – 斯福扎的《人類大聚落》,4 斯 賓塞.韋爾斯的《人類的旅程》,5 以及多位學者的專業著作, 視野也隨之不斷擴展。 2010 年,台灣醫師林媽利出版《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 以血型與基因證據,系統性地挑戰「台灣人屬於漢族」的單一 敘事。6 其實早在 2000 年,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便已在 《自然》發表〈台灣給世界的禮物〉,指出台灣是南島民族向外 擴散的起源地。7 我因年事已高,深感體力大不如前,開始嘗試練身。 後來台北,我拜師學太極、練氣功;搬到東京後,又在印度 大使館內,師從一位由政府派任的印度上師修習瑜伽。上師談瑜 伽時,常帶著近乎神祕的語氣。我向來習慣追問根源,於是轉而 研讀《瑜伽經》,卻始終半懂不懂。 直到重返紐約,在一家舊書店裡偶然發現米爾恰.伊利亞德 3 Charles Darwin,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London: John Murray, 1871. 4 Luigi Luca Cavalli-Sforza, The Great Human Diaspora: The History of Diversity and Evolution, 1995. 5 Spencer Wells, The Journey of Man: A Genetic Odyssey, Princeton Univ. Press, 2002. 6 林媽利,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台灣各族群身世之謎,前衛出版社,2010。 7 Diamond, J. M. Linguistics: Taiwan’s gift to the world. Nature 403, no. 6771 (2000): 709-710. 從 台 灣 到 喜 馬 拉 雅 山 : 基 因 、 種 族 、 神 話 和 歷 史 0 0 8 (Mircea Eliade)的《瑜伽》。8 書中提出「莊子思想可能影響印 度瑜伽」的觀點,重新點燃了我對中印文化比較的舊日興趣。我 隨後讀完了他幾乎所有與神話學相關的著作。 再往後,我又接觸到迷因學(Memetics)。理查.道金斯在 《自私的基因》中提出的「迷因」概念,讓我豁然開朗。9 我開 始嘗試用迷因的視角,重新理解那些長久以來被誤解的歷史與神 話問題。巧合的是,後來讀到許成鋼的《制度基因》,我才意識 到,他對制度的分析,本質上也是一種迷因學的應用。 其中,有些線索,竟隱約指向台灣的南島世界。 多年來,我斷斷續續寫下不少心得,考證歷史、神話與制 度的起源。這些文字起初零散,未成體系,直到某一天我忽然明 白:我所追索的,其實是文字記錄歷史之前,人類心靈活動留下 的痕跡。於是,我將這些年來的零散筆記重新整理,編綴成書, 並為它定下了現在這個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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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派崔克‧莫迪亞諾(Patrick Modiano)的新作《大象》(*L’éléphant*)已在伽利馬出版社(Gallimard)的「Blanche」系列中出版。
白天,盧多·範·瓦勒(Ludo Van Valle)在巴黎的薩布利耶(Sablier)出版社工作;夜幕降臨時,他便窺視鄰近建築的窗戶。
🗞️ 「莫迪亞諾將小說變成了一台擁有終極力量的機器:一副能夠讓時光倒流的望遠鏡。」——《Les Inrockuptibles》雜誌
💬 節錄:
「那天傍晚,他將望遠鏡對準了林蔭大道旁那棟建築的四扇窗戶——那是伊馮娜·博萊涅(Yvonne Beulaigne)和圖弗南夫人(Mme Thouvenin)的窗戶。涅和圖弗南夫人始終沒有回來。« Modiano fait du roman une machine qui aurait tous les pouvoirs : des jumelles à remonter le temps. » Les Inrockuptibles
💬 Extrait :
« Ce soir-là, il braqua ses jumelles sur les quatre fenêtres de l’immeuble de l’avenue, là où habitaient Yvonne Beulaigne et Mme Thouvenin. Ces quatre fenêtres étaient éclairées. La petite chambre d’Yvonne Beulaigne était vide ainsi que le salon et la salle à manger de l’appartement de Mme Thouvenin. Neuf heures du soir. Le temps passait. Yvonne Beulaigne et Mme Thouvenin ne revenaient pas. Van Walle finit par croire qu’il ne les verrait jamais plus derrière ces vitres. Et que voulait dire Yvonne Beulaigne quand elle avait fait allusion à une période difficile de sa vie ? »
#MODIANO
✨ "L'éléphant" de Patrick Modiano, Prix Nobel de littérature, paraît en collection Blanche.
Employé le jour aux éditions du sablier à Paris, Ludo Van Valle scrute les fenêtres voisines à la nuit tombée.
🗞️ « Modiano fait du roman une machine qui aurait tous les pouvoirs : des jumelles à remonter le temps. » Les Inrockuptibles
💬 Extrait :
« Ce soir-là, il braqua ses jumelles sur les quatre fenêtres de l’immeuble de l’avenue, là où habitaient Yvonne Beulaigne et Mme Thouvenin. Ces quatre fenêtres étaient éclairées. La petite chambre d’Yvonne Beulaigne était vide ainsi que le salon et la salle à manger de l’appartement de Mme Thouvenin. Neuf heures du soir. Le temps passait. Yvonne Beulaigne et Mme Thouvenin ne revenaient pas. Van Walle finit par croire qu’il ne les verrait jamais plus derrière ces vitres. Et que voulait dire Yvonne Beulaigne quand elle avait fait allusion à une période difficile de sa vie ? »
Le livre ▶️ https://www.gallimard.fr/catalogue/l-elephant/9782073036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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