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師儀:
鄭麗文此次訪美,若只看她見了幾位美國國會議員,其實規格並不差。她見到共和黨參議員、眾議員,也見到民主黨眾議員,其中還不乏軍事、外交、反中與友台路線鮮明的人物。所以如果國民黨要把這趟訪美宣傳成「國民黨對美關係沒有問題」,在國會部門確實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但問題是,華府政治從來不是只看誰跟誰握手,更重要的是誰安排你跟誰握手?誰不願意跟你握手?與誰故意讓外界知道你只跟誰握手?換言之,鄭麗文這次訪美真正的新聞,不是見到了誰,而是沒有見到誰。更精準一點講,就是「有路通往國會山莊,但只有窄路通向行政部門」。而這也反映了華府這次對國民黨中央最清楚的政治態度。
鄭麗文見到的國會議員其實不差
先講清楚,鄭麗文這次訪美見到的國會議員,不能說是低規格。公開可確認的名單中,包括共和黨參議員Dan Sullivan、Steve Daines,共和黨眾議員John Rose、Chuck Fleischmann、Don Bacon,以及民主黨眾議員Tom Suozzi。這份名單有幾個特色。
第一,多數是友台議員。第二,跨黨派,不是只有共和黨。第三,不少人碰國防、外交、中國與台灣議題,不是那種路過拍照的禮貌性拜會。
例如Dan Sullivan是阿拉斯加州共和黨參議員,也是參院軍事委員會成員,對中國態度強硬,也長期關心台灣防衛。最有趣的是,他與鄭麗文會面後,公開講到國民黨應該與民進黨合作完成國防預算。這句話其實比任何外交辭令都重要。因為它等於把華府國會圈最在意的問題直接攤在鄭麗文面前:你們國民黨到底要不要支持台灣提高防衛能力?
Steve Daines則是蒙大拿州共和黨參議員,也算共和黨內有份量的人物,和川普關係不差,也曾率團訪中。如果華府共和黨真的要完全封殺國民黨,Daines根本不需要見鄭麗文。所以這也顯示,共和黨國會圈仍願意跟國民黨往來。
Tom Suozzi更有意思。他是紐約長島民主黨眾議員,也是美中戰略競爭委員會成員,對中國態度相當強硬。Suozzi不是那種傳統民進黨友好的民主黨自由派,而比較像「反中民主黨」。如果他願意見鄭麗文,代表民主黨建制圈至少願意聽國民黨說話。
Don Bacon也值得一提。他是內布拉斯加州第二選區共和黨眾議員,前空軍將領,也是眾院軍事委員會成員。這個選區是美國典型搖擺區(含該州第一大城奧瑪哈),Bacon必須面對中間選民,也不能只活在黨中央的同溫層裡。這點剛好可以對照台灣:選區政治人物通常比黨中央更敏感民意,因為他們要面對真實選民,不是只面對黨員與深藍名嘴。
所以鄭麗文這次的國會拜訪並不差。若只看國會,國民黨可以說自己仍然有華府朋友。但華府不是只有國會。
真正異常的是行政部門
國民黨這次最該緊張的,不是有沒有跟國會議員拍到照片,而是行政部門到底用什麼規格接待鄭麗文?
如果媒體傳出的消息屬實,也就是美國國務院派出的是「科室級」官員與鄭麗文會面,這就確實異常。國務院東亞局下面處理台灣事務的層級,大致上從助卿、副助卿、處長、副處長,再到承辦台灣事務的desk officer。若真的是跳過副助卿、處長、副處長,而到科員或承辦人層級,這就不是一般外交禮貌安排,而是一個警訊。
國民黨當然可以說,基於雙方默契不公開細節,媒體惡意帶風向。這種講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外交會晤本來就常有不公開安排。但問題是,華府政治很有趣,正常情況下美方根本不會刻意讓外界知道你被誰接待。如果今天卻有華府媒體圈傳出「科室級」這種說法,那就代表至少有人有意讓外界知道:這次國民黨主席訪美,行政部門並沒有給高規格。
這才是國民黨中央最難看的地方。
因為國會議員見你,常常是基於選區、理念、反中、友台、人脈、助理安排,或者就是多交朋友沒有壞處。但行政部門不同。白宮國安會、國務院東亞局、AIT華府總部這些窗口,代表的是美國政府對你作為台灣最大在野黨的政治評估。美國國會可以熱情,美國行政部門卻很冷,這就是兩種訊號。講白了,華府不是不見國民黨,而是不放心國民黨中央。
從連戰、馬英九到朱立倫、侯友宜,國民黨過去不是這樣
從李登輝以降,國民黨主席訪美其實都有一定規格。連戰、馬英九時代,國民黨仍被美方視為可能執政的主要政黨,因此國務院、AIT華府總部、國會議員、甚至國安會,多少都會安排。美方不一定讓你公開宣布,但會讓你知道:我們把你當未來可能執政的人看待。
朱立倫、江啟臣、侯友宜時代,規格也是撐在一定高度。尤其朱立倫2022年訪美,國務院、AIT、國會、智庫幾乎是完整套餐。侯友宜2023年訪美雖然沒有公開全部名單,但也不是科員級待遇。因為那時美方最在意的是,國民黨是否接受美國主導的印太秩序、是否願意延續台美安全合作、是否還能在「親美但兩岸和緩」這條路線上走下去。
但鄭麗文時代,情況不同了。
這次出現《自由時報》引述華府圈人士與華府媒體圈消息鄭麗文所見的行政部門是「科室級」。就算藍營媒體認為這是綠媒刻意在羞辱鄭,但截至目前為止,國民黨亦未直接否認「Desk Officer」的說法。若該消息屬實,則將明顯低於近年黃國昌、盧秀燕等政治人物所接觸的副助理國務卿(Deputy Assistant Secretary)層級。
這當然不是小事。因為它不是單純對鄭麗文個人的不信任,而是美方對國民黨中央路線的重新評估。
問題不只是鄭麗文,而是國民黨中央到底離北京多近
美方現在看國民黨,真正關鍵不是鄭嘴巴上說幾次重視台美關係,而是妳到底支持哪一條戰略路線?
過去美方可以接受國民黨「親美但主張兩岸和緩」。這沒有問題。美國本來也不希望台海開戰,也不反對兩岸對話。國民黨若能扮演讓台海降溫的政黨,美方未必不樂見。問題在於,現在國民黨中央給華府的感覺,已經越來越不像「親美而促和」,而像「親中而弱化美台安全合作」。
這兩者差很多。親美而促和,是一種戰略平衡。親中而疑美,則是「對北京敘事的配合」。
鄭麗文今年獲得習近平高規格接待,從北京角度看,這當然是統戰成功。國民黨主席來了,習近平接見了,兩岸同屬中華民族、同屬中華文明、什麼事情都好談,這些語言放在北京眼裡看來都很舒服。但從華府角度看,問題就來了:國民黨中央現在與北京的政治距離到底有多近?
更糟的是國防預算爭議。近兩年華府對台灣最在意的問題,就是台灣到底有沒有自我防衛決心。美國可以賣武器,美國可以協助訓練,美國可以強化印太部署,但如果台灣內部最大在野黨對國防預算不斷掣肘,甚至把軍購形容成民進黨亂花錢,美方當然會問:你國民黨到底要不要台灣有能力抵抗中國?
如果答案不明確,美方自然不會給最高規格。
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你不能一邊去華府說國民黨支持台美安全合作,另一邊在台北卻讓深藍名嘴、疑美論者、親中媒體天天把國防預算打成「民進黨掏空台灣」、「美國把台灣當提款機」。華府不是笨蛋,AIT也不是看不懂中文。
國民黨最大的問題:地方知道民意,中央離民意很遠
但這裡真正值得討論的,不只是鄭麗文訪美規格,而是國民黨中央的結構問題。
國民黨不是沒有民意基礎。國民黨地方縣市長、議員、立委其實很知道民意。他們要跑市場、廟口、地方派系、農漁會、社區活動,當然知道台灣多數民眾的想法不是急獨,但更不是親中;不是反交流,但更不是疑美;不是不想和平,但更不是不提升國防。
地方政治人物通常知道,兩岸可以穩,但不能太貼近中國;可以交流,但不能給人投降感;可以監督民進黨,但不能監督到跟北京沆瀣一氣。
問題是,這些地方民意進不了國民黨中央。一直都很難進,江啟臣擔任黨主席時一度想要大幅修正,但做沒多久下台後又是同一個樣。
國民黨主席選舉不是由一般選民決定,而是由黨員決定。2025年國民黨主席選舉,官方公布有投票權黨員33萬1145人,實際投票13萬0678票,鄭麗文以6萬5122票、50.15%當選。換言之,國民黨中央路線的形成,常常不是由全國中間選民決定,而是由十幾萬高度動員黨員決定。
這些黨員當然也是國民,但他們不能直接等同台灣主流民意。江啟臣2021年就曾指出,國民黨員60歲以上大約占七成,40歲以下不到3%。儘管年長者也是部分民意,但國民黨中央的選舉基礎,與台灣整體選民年齡結構、媒體使用習慣、國族認同與對美中態度,就是有相當大的落差。
這就是國民黨今天最尷尬的地方:它想要政黨集中,但集中到最後,集中的是深藍黨員、黃復興窠臼、紅統媒體與疑美敘事,而不是台灣主流民意。
民進黨也有派系,但比較像選舉雷達
當然,民進黨也不是什麼清純小白兔。民進黨也有派系,也有中央定調,也有政治分贓,也有不少令人搖頭的派系算計。但民進黨派系有一個特點,就是高度選舉化。她會看補選、看民調、看年輕票、看社群風向、看國際輿情,也會很快把這些訊號回饋到中央決策。民進黨派系不是比較高尚,而是比較像選舉雷達。
國民黨中央則常常比較像是老到不能再老的同溫層決策。
它會把深藍黨員的聲音誤認為全民聲音,把統派媒體的掌聲誤認為中間選民支持,把北京的善意誤認為台灣社會可接受的和平路線。最後就變成國民黨在地方明明有縣市長、有立委、有議員、有組織、有派系、有選票,但一到中央路線就開始夢回1992年,甚至夢回更早。
這也是為什麼國民黨中央常常讓地方政治人物很尷尬。地方縣市長要招商、要交流、要跟AIT往來、要跟日方往來、要面對年輕選民,結果黨中央動不動就拋出一種讓人很有投降感的兩岸語言。地方還在辛苦把自己包裝成務實穩健,但中央已經在幫北京做論述暖場。
盧秀燕與黃國昌反而凸顯鄭麗文的問題
更弔詭的是,若拿鄭麗文與盧秀燕、黃國昌相比,問題更明顯。
黃國昌2026年1月訪美,最重要的不是AIT,而是他進入白宮國安會所在的Eisenhower Executive Office Building。按照華府文化,能夠進白宮周邊、EEOB、NSC體系,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認證。黃國昌後來也到AIT華府總部,並由AIT執行理事藍鶯親自陪同。這個規格其實不低。
盧秀燕2026年3月訪美,更明顯是準總統候選人規格。她見到美國行政部門副助理國務卿級官員、國會台灣連線共同主席、重要參議員,也到CFR、CSIS、Brookings系統交流,議題包括軍購、關稅、能源、供應鏈與區域安全。這些都不是一般地方市長層級議題,而是美方在測試一個可能總統候選人能不能談國政。
所以華府不是不見非民進黨人士。黃國昌能見,盧秀燕能見,國會議員也願意見鄭麗文。真正卡住的是國民黨中央。
這就有點諷刺了。國民黨中央整天自認自己才是中華民國正統、外交老店、兩岸維穩專家,結果華府行政部門給的訊號,可能還不如民眾黨主席與國民黨地方諸侯。這不是民進黨害的,也不是綠營側翼抹黑,而是國民黨中央自己把自己玩到讓華府不放心。
中間選民不是消失,而是國民黨中央常常看不見
台灣政治不是藍綠鐵板。政大選研中心長期資料都顯示,中間選民比例相當大。這意味著台灣不是傳統歐洲政黨社會那種穩定黨派歸屬,而比較像美國式大規模游離選民社會。美國蓋洛普近年資料也顯示,自認獨立選民比例創高,代表現代民主政治越來越多選民不是政黨鐵粉,而是在不同選舉中反覆移動。
台灣也是如此。
國民黨若要贏總統大選,不可能只靠深藍黨員。國民黨必須爭取中間選民、年輕選民、都會選民、對民進黨不滿但不想投降中國的選民。這些選民的基本態度很清楚:他們可能討厭民進黨,可能不喜歡賴清德,可能覺得民進黨貪腐、傲慢、派系化,但他們也不會因此接受一個越來越像北京附庸的國民黨中央。
這就是國民黨中央最常誤判的地方。
它以為反民進黨就等於親國民黨。它以為討厭賴清德就等於接受九二共識。它以為年輕人不想當兵就等於年輕人親中。它以為中間選民厭倦抗中保台,就等於可以接受疑美反美。
這些常常是國民黨一盤好棋總可以下到輸的主因。
台灣主流民意確實不想戰爭,但也不想被統一;確實希望兩岸交流,但也不希望被北京吃豆腐;確實希望國防預算不要亂花,但也知道沒有國防只會讓中共更敢動手。
國民黨中央總是抓不到這些市井的真實偏好,總把自己關在八德路一群老台北有錢人甚至外省人的決策圈中,就算地方再強,總統大選最後就是會功虧一簣。
國民黨中央把和平講成投降感
國民黨不是不能談和平。事實上,台灣需要有人談和平,也需要有人談兩岸風險管理。但國民黨中央的問題是,它常常把和平講成投降感。
和平不是去北京被高規格接待後,回來告訴大家同屬中華民族所以什麼都好商量。和平也不是把美國軍購講成台灣被美國勒索,把國防預算講成民進黨亂花錢,把中國軍機繞台講得很淡,卻把美國議員訪台講得好像台灣在挑釁。
真正的和平,必須建立在嚇阻與對等之上。
國民黨若真的要做和平政黨,就應該最支持台灣提高防衛能力。因為只有台灣有能力抵抗,中國才會願意談和平。若台灣沒有防衛能力,北京根本不需要跟你談,它只要逼你接受條件。
但國民黨中央現在最糟糕的地方,就是常常把「監督民進黨」做成「弱化台灣防衛」,把「反對浪費」做成「反對國防」,把「兩岸交流」做成「北京敘事在台北的代言」。
深藍人士總以為比民進黨更加碼,就會失去自己的政黨定位,甚至可能認為台灣的主權議題、抗中議題、民主價值,已經是綠營的議題所有權(issue ownership)。過去至少十年以來都是這樣,因此市場區隔就是反向做,結果做到最後,可能眼睜睜讓賴清德成功連任,讓民進黨變成台灣的自民黨,就要破記錄了。
而這樣集這種思維之大成的人物,正是鄭麗文。
國民黨若讓地方派系主導兩岸路線,可能還比較準
很諷刺的是,國民黨若真的讓地方縣市長、立委與議員主導兩岸路線,可能還比黨中央準。因為地方政治人物面對的是選民,不只是黨員。他們知道廟口阿北可能想跟中國做生意,但不想被中國統治;市場阿桑可能討厭民進黨,但也不希望台灣變香港;年輕人可能不想上戰場,但更不想被北京管臉書、IG、Line與言論自由。
這些民意是活的,但國民黨中央常常活在死的歷史裡。
地方政治人物要連任,就不能只對深藍老人、統派媒體與北京負責,而必須對地方真實聲音負責。美國政治也是如此。搖擺州參議員、郊區眾議員通常比黨中央更敏感民意,因為他們一偏離中間,就會被選民教訓。Don Bacon這類搖擺區眾議員就是案例。
台灣國民黨地方諸侯也是如此。盧秀燕、蔣萬安、侯友宜這些地方首長,就算各有問題,也不會像深藍中央那樣把兩岸講得一副北京聽了舒服、華府聽了皺眉、台灣中間選民聽了不安的樣子。
這就是地方政治的現實感,卻是國民黨中央最缺的東西。
結語:國民黨不是沒有人才,而是中央結構常常綁架人才
鄭麗文這次訪美,不能簡化成失敗。她見到不少國會議員,也與AIT華府總部交流,至少表示國民黨仍有華府管道。但若行政部門真的只給科室級規格,那就代表美方對國民黨中央的疑慮已經不是空穴來風。
國民黨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民意基礎,而是民意基礎在地方,不在中央。最大的問題也不是沒有選舉人才,而是選舉人才常被黨中央紅統結構綁架。
國民黨若要成為真正能重返執政的政黨,就必須回答幾個問題:你到底是親美和緩,還是親中疑美?你到底支持台灣提高防衛能力,還是只想拿國防預算打民進黨?你到底要爭取中間選民,還是繼續取悅深藍黨員?你到底要做台灣的在野黨,還是做北京最舒服的台灣反對黨?
這些問題不回答,鄭麗文訪美見幾個國會議員都沒有用。因為華府看得很清楚,台灣中間選民其實也看得很清楚。
這大概就是國民黨今天最悲哀的地方。地方還在努力選舉,中央卻還在給同志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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