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川,一條與台中人的命運緊緊相扣的小溪。她是繁忙的街廓之間,一抹幽靜恬然的色彩,也閃爍於熱鬧的夜色中,成一串帶狀的點綴。自清代經歷日治,自戰後到現今,綠川在台中人傳承數代的集體記憶裡,已然成為一個重要的符號,一個將過去召喚回心頭的依憑。
但是,七十多年前的深夜,民權路的綠川大橋下,一個名字被遺棄在那裡。
張星建於1905年10月出生在台中市楠町(今台中市和平街一帶),後肄業於台灣總督府立台南商業專門學校(國立成功大學前身)。
1928年,尚且二十三歲的他出任台中
#中央書局 的營業部主任,也是在這個時期,他開始透過幫畫家舉辦展覽、辦理洋畫講座等方式,推動台灣美術運動的發展。
1934年,張星建與好友張深切、 賴和、 賴明弘 等人,發起全島文藝作家聚會,舉行了第一回全台文藝大會,成立 台灣文藝聯盟,並且創立《
#台灣文藝》雜誌,由張星建擔任發行人兼總編輯。
根據同為日本時代的作家—— 巫永福 先生日後的分析,台灣文藝聯盟的發起與成立,是一個具備濃厚台灣意識的文學運動。它超越了一切派別,整合全島的文藝創作者,甚至還匯集了日本等國外的創作者,促成盛大空前的大團結;而《台灣文藝》雜誌,更是當時由台灣人創辦的文藝雜誌裡面,登場的詩人與作家最多,在文化上的影響最大,留存壽命也最長的雜誌。
除此之外,張星建對許多創作者也給予相當直接且具體的照顧。他曾資助過油畫家李石樵、雕刻家陳夏雨、小說家張文環等人的生計,也經常幫這些藝術家尋找合適的買家與贊助者;另外像展覽場地的借洽、宣傳海報的設計製作等,他也都親自包辦。張深切因此稱他為「萬善堂」,凡事有求必應;而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則形容他是「台灣文化界的綠洲」。
然而隨著二戰結束後,中華民國政府劫收台灣,張星建也不幸牽連於二二八事件。曾擔任三民主義青年團團長的他,被國民黨列為台中地區的暴動首謀份子,在1949年01月20日的深夜,被人刺殺於柳川河畔,遺體則被丟棄在綠川大橋下。
《台灣文藝》雜誌一共發行了十五期,最後因為中日戰爭時局緊張的緣故,也不得不停辦;好不容易等到戰爭結束,卻又因為新政權的猜忌,張星建這樣一位盡心盡力推動台灣藝文產業的熱血初代策展人,一位用心呵護台灣藝文創作環境與創作者的「萬善堂」,一個「台灣文化界的綠洲」,在能夠重振與實踐他對台灣文化與藝術可能的展望之前,就以這樣一個令人心痛的方式,結束他的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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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維基百科共享圖庫,
攝於中央書局前,由左至右分別為:巫永福、吳來興、張星賢、張星建
資料參考:
聚珍台灣:1949年1月20日,臺灣初代策展人-張星建遇難日
寫作中區:中央書局
民報:啟動台灣新世紀的文藝復興:中央書局的再生與新生
【桑梓散步】:文藝「萬善堂」張星建的中央書局風雲
#茜芳有藝思
#陳夏雨
#《詹氏肖像》
#雅典攝影社 詹紹基
世界真是何其小!
雕塑家陳夏雨創作的肖像,最知名的當是《詹氏雕像》,1954年,主角是台北中山北路一段雅典攝影社主人詹紹基的父親。
陳夏雨的兒女們幼時都稱這尊肖像為「兩撇」(台語)。
主角兩頰消瘦,鼻樑又高又挺,眉宇流露些許緊蹙之氣,然,眼神很溫順平和,雙唇緊閉而彰顯了堅定的意志,兩撇鬍子英氣十足,陳夏雨本人很喜歡這件《詹氏肖像》。
陳夏雨認為詹老先生的面相很適合創作,對陳夏雨而言,「肖像」的創作不重在是「某某某」,而是以模特兒為對象成為的「主角」,無非主要傳遞普羅大眾充滿正向能量的生命態度與戰戰兢兢的精神。
無庸置疑的是就此創作主軸繼續推論,個性毅力剛強的陳夏雨排拒「非純藝術的」、「政治的」與「宗教的」的「肖像人物創作」,必是是很自然而然的結果。
1990年代中葉之後,我任職《典藏》藝術雜誌期間,2-3天就得前往「雅典攝影社」取照片,截稿期間幾乎天天報到,總看見老闆詹紹基在店中打理工作。
而,1948-1950年,陳夏雨必須往返台中、台北工作,與陳夏雨惺惺相惜的詹紹基老闆特別在雅典攝影社樓上加蓋一間閣樓,讓陳夏雨有一處能夠創作的工作室。
直到今年春天,我方知陳夏雨創作《詹氏肖像》的時代背景與相關故事,不禁感喟「世界真是何其小啊」!
吳豐山(原自立晚報發行人)的真心話:
因為蔣經國有多重面貌,所以我要提醒各方讀友,蔣經國日記其實就像一架飛機上的黑盒子;黑盒子只記錄駕駛艙的對話和機件數碼,並不一定就是真相的全部。
我們假如把國家當作一部機器,那麼蔣經國日記就是中華民國這部國家機器的黑盒子之一。這個蔣經國黑盒子只記錄蔣經國的視野和心思;它是蔣經國的一部分,不是蔣經國的全部;是真相的一部分,不是真相的全部。
「蔣經國全貌的最後一塊拼圖」—
吳豐山專文(2020-07-09)
一、
蔣經國是中華民國第六、七任總統,是歷史人物。
他從一九三七年五月,應乃父要求開始寫日記,乃父過世後照寫不誤,一直寫到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底,因健康不佳、視力惡化才停筆。
蔣經國的日記原由其子蔣孝勇保管。蔣孝勇過世後由夫人蔣方智怡保管。蔣方智怡後來擔心台灣政壇風雲變幻莫測,乃於二○○四年將日記全卷送往美國史丹佛大學加密暫存。
黃清龍是本人在自立晚報服務時的同事。他得知蔣的日記解密開放,乃於二○二○年初赴美,在史丹佛大學胡佛檔案室閱讀蔣經國日記,返台後寫成這本解讀著作。
二○二○年五月下旬,黃清龍伉儷來我辦公室,希望曾是蔣經國時代媒體人的我,寫一篇推薦序。
本人一因認為盡可能了解歷史真相有其必要,二因對黃清龍君的學養有十足信心,便就欣然應命。
二、
蔣經國出生於一九一○年,也就是大清王朝的最後一年,是蔣中正與毛福梅的獨子。
十五歲的時候,因乃父政治考量,被遣送蘇聯讀書。俄文名字尼古拉.維拉迪米洛維奇.伊利札洛夫。他在那裡停留了十二年。
一九三七年攜俄籍妻子回到中國的時候,他的父親早已開府南京,成為中國軍政新領袖。
從共產蘇聯返回中國的蔣經國,奉父命在浙江溪口祖鄉讀了兩年書,然後被任命為江西省贛南地區行政專員。
一九四四年轉往重慶任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幹部學校教育長,從此父子形影不離。
蔣中正在丟掉大陸江山後,攜帶國庫黃金、殘餘部隊、部分中央民意代表和一批財經幹才前來台灣,「復行視事」,重建江山。
蔣中正從一九五○年統治台灣到一九七五年過世。
前頭二十三年,蔣經國歷經黨、政、軍、特領域磨練,然後於一九七二年出任行政院長。
在嚴家淦總統短暫過渡後,蔣經國於一九七八年經國民大會選舉為第六任總統。
一九八四年再當選為第七任總統。越三年餘,於任上過世,結束台灣史上的所謂「兩蔣時代」。
三、
嚴格講,蔣經國叱吒風雲、動見觀瞻,前後至少三十年,相關記述他的人與事的文字,車載斗量。
蔣過世之後,不斷有記述他的書冊出版。一大批曾受過他提攜的文武大員留下的回憶錄,也都對他有所著墨。如果把他的政敵的記述也加在一起,那麼蔣經國的面貌早已頗為清晰。
不過,蔣的內心世界,如果不透過他的日記,難以完整得知。此所以他的日記成為了解蔣經國全貌的最後一塊拼圖。
我在寫這篇序文之前,當然要先詳細拜讀黃清龍君的記述和解讀。
黃清龍君畢業於政治大學新聞系,後來曾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和布魯金斯研究所東北亞中心進修。幾十年媒體生涯,都做政治新聞採訪和評論,也就是說,基本上他是一個十足新聞人。
黃清龍君在把書稿交給我的時候,跟我說,他在看過蔣經國日記之後,對蔣心生無限同情。
黃說蔣在擔任行政院長和總統的十七年間內外交迫,長期失眠,甚至多次自我記述想一死了斷。
黃君同情,我有同感。不過,這就使我想起了國學大師錢穆。他說「知道歷史,便可知道裡面有很多問題,一切事情不是痛痛快快,一句話講得完。」我也想起歷史學家黃仁宇。
他說「盲目恭維不是可靠的歷史,謾罵尤非歷史。」
我還想起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總統甘迺迪。他在激烈角逐後勝過尼克森,入主白宮。不久之後愁眉苦臉,告訴到白宮去看他的尼克森:「您假使還想要這個位置,我現在就可以送給您。」
四、
一九四八年到一九五○年,蔣中正在中國大陸兵敗如山倒,樹倒猢猻散。敗退台灣後,腳跟還沒站穩,美國一紙白皮書雪上加霜。蔣氏政權風雨飄搖,多虧韓戰爆發,美國政策改弦更張。
這個時候蔣氏父子及其僚屬,檢討大陸失敗原因,得到的結論,不是「腐敗失政、離心離德」,竟是「異議分子為匪張目」、「到處都是匪諜」。其後清除異己,也殃及很多無辜。史稱「白色恐怖」。
韓戰爆發後,美國不僅重新扶持蔣氏政權,還締結了共同防禦條約。但美台關係在其後長達十餘年,聯合國席位保護戰過程中逐步生變,演變到一九七九年斷交是一個段落。斷交後美國以「台灣關係法」卵翼台灣是一個段落。可是蔣經國日記自始至終稱美國為美帝。
連美國駐台大使請他吃飯看電影,他都認為痛苦厭惡。──
蔣經國雖然是太子,但向上攀爬的路途中也是挑戰多多。在戒嚴後期,民間異議人士也把他當箭靶。歷史真是百般弔詭。把時間拉長了,弔詭的面目更清楚。
當年美國希望以「雙重代表權」,替台灣解決聯合國席位問題,蔣氏父子痛斥這種一中一台政策居心叵測。今天台灣多數民意卻求之而不可得。
──
蔣經國是一個個性極其強烈的人物。在日記中,蔣不掩藏他對周邊文武大員的好惡。
蔣顯然自認頗有識人之明,可是把時間拉長了,他本來認為不可信任的人,後來中規中矩;他本來認為極其可靠的人,後來卻成了他的叛徒。
──
政治充滿了虛假,或者如故謝東閔副總統說的「政治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蔣對他的繼母宋美齡,凡事「兒經國跪稟」。在各種對外場面,母子表現相親相愛,但宋對蔣常常斥責,蔣對宋常常痛心至極。這當中有些是政策歧見,有些仍是權力爭奪。一家人本應利害與共,但權力之為物,讓人變成真假難分、虛實莫辨!
至於蔣對諸如陳誠、吳國楨這些死對頭,以及要求結束一黨統治的民主人士沒有半句好話,想來也是自我中心之必然。
五、
黃清龍君說我曾是蔣經國時代的媒體人,基本上並無違誤。
蔣經國於一九七二年出任行政院長,一九八八年在總統任上過世。這十七年間,本人一直在自立晚報服務,十七年中間有十年時間還擔任國大代表。
蔣出任行政院長的前一年,我發表台灣農村田野調查報告,要求政府面對農村凋敝。情治單位認定本人仿效毛澤東撰寫「湖南農民調查報告」,顯然要造反,對我開始監控。但蔣的副院長徐慶鐘和黨中央秘書長張寶樹這兩位農業博士不認同。蔣後來編列巨額預算,推動「台灣農村振興方案」。
六、
本人觀看台灣政壇動態前後數十年,當然注意到政治人物的性格會隨著年歲的增長而遷變;當然注意到政治人物的言行會隨著利害關係的算計而轉動。
晚年的蔣經國,權力定於一尊,圓融已壓過氣焰,跟青年時期的年少輕狂和中年時期的殺氣騰騰已截然不同。
也正因為蔣經國有多重面貌,所以我要提醒各方讀友,蔣經國日記其實就像一架飛機上的黑盒子;黑盒子只記錄駕駛艙的對話和機件數碼,並不一定就是真相的全部。
我們假如把國家當作一部機器,那麼蔣經國日記就是中華民國這部國家機器的黑盒子之一。這個蔣經國黑盒子只記錄蔣經國的視野和心思;它是蔣經國的一部分,不是蔣經國的全部;是真相的一部分,不是真相的全部。
七、
著有十二鉅冊「歷史研究」,名揚國際的已逝英國歷史學家阿諾爾得.約瑟.湯恩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1975)認為,文明得以崛起在於少數領導人成功應對了環境挑戰。
本人認同湯恩比的歷史觀。因此,我在書寫這篇序文的時候,重新檢視台灣四百年開發史,重新檢視七十年來的美、中、台關係,並比對相關數字,做出以下評斷:
──
蔣經國生於帝王之家,但他基本上仍然是眾生之一員。日記中的恩怨情仇、悲歡離合、生死掙扎是大時代的生命常態。
不管如何,蔣已過世三十幾年,這些都早已隨風而逝。
──
作為國家頭人的那十七年,他在極其艱難的客觀環境下,從事十大建設,為台灣的生存發展奠定了階段性基礎。
十七年間,台灣的國家產出從7488百萬美元,成長到118279百萬美元,
將近十六倍,洵屬不易。
──
從事台灣民主運動的人士,在蔣經國的日記中雖然一律被敵視,甚且咬牙切齒,但戒嚴在他任上解除,黨禁在他任上放手;以結果論,硬要說他獨裁鴨霸一生,並不究竟。
──
蔣經國長時間大權獨攬,但他沒有像亞洲、非洲、中南美洲的某些不肖統治者一般,貪饜成習,積攢一人一家之財富,頗為難能可貴。
──
加減乘除、綜合計算之後,我要說,那些父祖因他而冤死的人;或者不幸坐過冤獄的人;或者被他鬥臭鬥倒的人;對他心懷仇恨,應被理解。
如果可以切開這一部分罪惡,然後把他擺放在台灣四百年開發史上持平看待,應認定他功大於過。
八、
蔣經國是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凌晨,在大直官邸大量吐血後壽終正寢。
一批黨政大員被電召前往官邸看蔣的遺容。有幾位當時在場的大員後來親口告訴我,當他們看到蔣的大體孤寂地瑟縮在一張小床上,不禁想到臨終前那幾年,蔣仍拖著病體,坐著輪椅,在眾人面前硬擠出一張笑臉;當時之際,人人不禁淚流滿面。
我不曾為蔣流淚,不過三十幾年來,我從不掩藏我對他最後十七年整體表現的肯定。
歲月如梭!三十幾年來,台灣又已換過四位總統。應該這樣說吧:
時代不同了,再也沒有任何一位總統,可以隨便造成冤枉。
全民直選總統是新制,民粹必然當道,政商分際必然模糊,能夠通過直選試煉當選國家元首,也必然各有所長。
不過,論元首之親民,尚無人出蔣之右;論對美國霸權之警覺,尚無人比蔣機敏;論對錢財之節制,蔣迄仍高居榜首。
讀史的目的在於以古為鑑,策勵未來;所以本人一憑良知,劃分功過,辨明虛實,比對長短,直言不忌。
九、
黃清龍君解讀蔣經國日記,目的單一。他要本人寫序,我理當只聚焦一點。不過,我有不得已的理由,最後必須節外生枝。
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台灣本位主義者,我從台灣人民的角度看待歷史。
從人民的角度看歷史,台灣治權多變,但對無權無位的廣大人民而言,榮枯貫連。因而明鄭時期的陳永華,日據時期的後藤新平、八田與一,滿清時期的劉銘傳都應被認定是曾經為台灣這塊土地流過汗水的人物。
兩蔣七十年前來台,無疑是國共內戰的延續。可是中共得到江山前期,失政敗德,民生困頓,倫常紊亂。如果那時候是中共入主台灣,情況會比白色恐怖更加不堪!
蔣經國來台那一年四十一歲,血氣方剛。
到了一九七二年出任行政院長的時候,已六十又三,他顯然已體察出必須老死台灣的現實,所以他不但刻意處理本土人士的權力分配,而且還公開說他也是台灣人,甚至於言明蔣家不會萬世一系。
那麼,即使稱它外來政權,此時也已啟動易轍。
蔣過世後本土人士出任總統,演變到一九九六年直選總統。
二○○○年政黨輪替,歷史的腳步已從國共內戰的遺緒,變成一中一台兩岸競合。
而蔣經國當家的那十七年恰好是第一階段的結尾和第二階段的開端。
本人特意點明這些流變,目的是要藉這篇序文的結尾正告同胞:
──
混亂時代造成同胞之間各有不同的歷史記憶和感情,必須相互理解。
──「政黨輪替」意謂概括承受。
中華民國國祚延續的「政黨輪替」不是「改朝換代」,因此只可釐清真相、劃分功過、道歉賠償;如果硬要清算、鞭屍、抄家滅族,一定會造成台灣內部的新紛擾。
──「意識形態」通常只是淺薄思維,不可當作真理。
──兩千三百多萬同胞各有不同的過去,如今各不同族群卻都必須面對共同的未來。
一言以蔽之:山川無聲,天地有道。開闊胸懷、包容寬恕、同心同德、壯大台灣,才是台灣永續生存發展的不二法門。
是為序。
*作者為前監察委員,前公視董事長。
本文選自《蔣經國日記揭密:全球獨家透視強人內心世界與台灣關鍵命運》
—「時報」推薦序。
跨黨派小組於八十九年九月一日開議。開到第五次會議,同仁推我擔任「一中問題專案小組」召集人,第七次會議上,幾經折衝,通過了我主稿的「三個認知、四個建議」後,同仁認為可告一段落而中止運作。
跨黨派小組中止運作後,李遠哲院長開始找我一起見了陳水扁總統很多次,討論兩岸關係。有時陳總統單獨找我。不管兩人見面或三人見面,我都誠摯的發言。八十九年十一月底某日,陳總統找我去總統府與他吃午飯,告訴我他想在跨世紀的除夕談話中公表兩岸和平發展的主張,請我依據我先前向他表白的見解協助寫演講稿。
兩岸和平發展是我對解決兩岸問題的重大主張,也是我一生之中著力最深的政治見解,有必要在這裡更詳細記述,以向人民和歷史負責。
我是一個台灣主義者。我深信「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前半生一直處於國民黨一黨專政體制之下和中共併吞威脅之下的我,用了三十年時間去苦思解決兩岸糾葛、同時達成建立一個獨立、民主、法治的台灣的方略。
由於歷史的發展推進,台灣自一九四九年起以中華民國的國名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嚴重對立;由於國際霸權的運作,台灣成為美國長時間的保護國;由於與中國大陸有不可割離的歷史、文化、血緣牽連,台灣內部一直有統獨爭論。
然則,在錯綜複雜的環境中,台灣內部以及美中兩國,卻又各有愛惡:
─主張台灣應該獨立建國的人,其實也擔心萬一中共武力相向;
─主張台灣應該與中國統一的人,其實並不真正喜歡專制高壓的中共政權;
─中共雖然聲言統一,其實自己知道一時並無過海佔領的軍事經濟實力;
─美國雖然採行「一個中國政策」,但因為在台灣擁有巨大利益,所以雖然希望兩岸對話以避免衝突,但並不希望兩岸真正談出統一的結果。
統一或獨立都是相當激情的事體,都足以讓信仰者生死以之。可是上述百般弔詭的局面卻必須仰賴更大的智慧,方足以找到超越性的方略。
面對以上所述百般弔詭的局面,邏輯的必然思考方向就變成:有沒有一種方略足以讓主張台灣獨立的人認定已得到獨立又能不擔心中共武力相向;讓主張統一的人認為未見割裂,且不必擔心生活在專制高壓之下;讓中共認為已然貫徹了民族主義所以不必引發戰爭;讓美國覺得不減損她的國家利益又能維持世界均勢?
更重要的是,在滿足了各方需求之後,台灣必須能夠永遠安穩的存在,台灣人民能夠從此進入太平盛世。
如前文所記述,早在民國六十年,美國國務院邀請本人訪美。直截了當地說,這種邀請有一個精心設計的目的,就是希望被邀人日後變成親美派,可是長時間以來,我一直認定美國是另一種形式的帝國主義者,認為台灣作為美國的保護國並不高貴,也非立國之道。
至於中國,情感上遠在天邊,血緣、地緣卻近在眼前。我常常跟周圍的朋友說:台灣人從北到南,蓋了二萬多間廟,除了八里的廖添丁廟和嘉義的水牛廟,其餘拜的神都是「外省人」。這樣子的血緣、地緣關係,即使是最強烈的台灣主義者,也無可否認。
在我的血液裏,還有更深一層的質素?我長時間以來強烈反戰,甚至於對拿百姓的血汗錢向外高價購買武器都會生出極端反感。我不忍「田園潦落干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我對運去一百船紡織品卻換不回一架戰機,心中會生出很多不滿。
我的「兩岸和平發展論」於是便在這種對整體弔詭局面的認知下、在一己強烈反戰的思維下、在有效追求台灣自立自主長治久安的要求下,逐漸浮現出輪廓。
質言之:「兩岸和平發展論」就是台灣不可不堅持主權獨立;基於實質利害考量,台灣應以不脫離以華語圈為定義的大中華家族來追求與中國和睦相處;一旦與中國建立和睦關係,那麼台灣也就可以在美、中等距關係安排下得到均勢保障。
就具體步驟而言,台灣應該不斷展現和平心意,並且經由文化經貿交流,與中共逐步累積善意和條件,最終互商在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上,架構一個具象徵意義的機制以終結爭執,走向共存共榮的新局。
各方讀友也許想要問我一個問題:中共會接受這樣的建議?
中共當然不會輕易接受這樣的建議。尤其在中共擁有核武,太空事業發展有成,且已崛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今天。
可是,我認為,中共不會輕易接受,並非意謂我們不能堅持。
在世界二百個國家中,台灣的國家綜合實力排行在前頭二十分之一。台灣必須周旋中共,是因為彼此近在咫尺,不是因為台灣沒有自立自主的條件。
進一步說,中國大一統思想的價值其實禁不起嚴格深入的檢驗。在中國歷史上,統一其實意謂者腐化高壓和文明靜止的開始。中國歷史上朝氣蓬勃、百花齊放的燦爛景象都是出現在多元政權並存的時代。坐在京城裏的皇帝,他們受了三流歷史觀的影響,腦子裡只想者「擴大版圖」和「丟掉版圖」的簡單事體。
更進一步說,中國的版圖其實也是有時擴大,有時縮小。現在獨立建國的外蒙古、越南、寮國、緬甸、南北韓,其實也都曾經是中國的版圖。民國三十六年二二八事變後,中共中央曾經在軍報上專文支持台灣獨立;要「解放台灣」是以後才出現的政策。
我沒有能力預見一百年或兩百年以後的事情;如就可預見的未來三、五十年而言,強行武力統一絕對是兩岸人民的災難。
我把這樣的見解,初次寫在民國八十五年出版的「台灣跨世紀建設論」上。當時曾提出「統合」二字,可惜這個名詞後來被惡用、惡解。
民國八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總統府跨黨派小組第七次會議通過了我主稿的「三個認知、四個建議」。這個重要文件,全文如下:
跨黨派小組認為:
一、兩岸現狀是歷史推展演變的結果。
二、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互不代表。中華民國已經建立民主體制,改變現狀必須經由民主程序取得人民的同意。
三、人民是國家的主體,國家的目的在保障人民的安全與福祉;兩岸地緣近便,語文近同,兩岸人民應可享有長遠共同的利益。
基於以上認知,跨黨派小組建議總統:
一、 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增進兩岸關係,處理兩岸爭議及回應對岸「一個中國」的主張。
二、建立新機制或調整現有機制以持續整合國內各政黨及社會各方對國家發展與兩岸關係之意見。
三、呼籲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尊重中華民國國際尊嚴與生存空間,放棄武力威脅,共商和平協議,以爭取台灣人民信心,從而創造兩岸雙贏。
四、昭告世界,中華民國政府與人民堅持和平、民主、繁榮的信念,貢獻國際社會;並基於同一信念,以最大誠意與耐心建構兩岸新關係。
這「三個認知、四個建議」與「兩岸和平發展論」是相同的一個思想內涵。
二00四年選舉時,陳水扁總統提出選後將成立「兩岸和平發展委員會」的政見。選舉後,也曾經召開過一次會商,到會的有正副總統、國安會秘書長康寧祥、陸委會主委蔡英文、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此外還有李遠哲、張忠謀、陳博志和本人。後來沒有下文。
民國一0三年五月,施明德、洪奇昌、陳明通、程建人、焦仁和、蘇起、張五岳七位先生聯名發表「處理兩岸關係五原則」,主張「兩岸分治、大中華整合」。論者或謂新見解,其實,我知道他們之中,多人早就成竹在胸。
這就不禁讓我感慨,理性佔上鋒的時候,國民黨人和民進黨人的兩岸觀其實大同小異,可是從事政治爭奪的時候,便見南轅北轍。
容我坦白說一句話:蔣介石總統不正是兩岸分治的創始人?蔣經國總統當年高倡「不談判、不接觸、不妥協」,不正是兩岸分治的強化者?
我不知道馬英九的「不統、不獨、不武」與李登輝的「兩國論」以及陳水扁的「一邊一國」真實差異何在?如果各方都以捍衛中華民國主權獨立為主軸,誠不知相互之間還有多少值得爭吵的內涵?
我不自己定位為政客,我以辦報為專業,所以把兩岸見解誠實表白後,自認責任已了。這就是為什麼除了民國九十三年曾在中國時報發表「中共必須正視中華民國存在的事實」一文,以及民國九十八年在新著「論台灣及台灣人」一書上把我的兩岸見解再說一次外,不曾對推廣落實此一見解生死以之的原因。
人世間萬事變幻很快。一如我當年在國是會議一槌敲定總統民選後,二十年來因為總統民選產生很多不良後遺症,令我不禁心虛一般,這個「兩岸和平發展論」,近六年來由於中共節節進逼,同樣使本人內心感到不安。
馬政府上台後兩岸和解有如雲霄飛車,速度之快令人驚奇。馬政府以兩岸和平發展作為主要政績,可是中共在倡言兩岸和平發展的同時,卻如入無人之境,甚且公開倡言「入島、入戶、入心」。從來不諱言「完成祖國統一大業」的北京當局,按著既定步調,步步進逼,而我方顯然招架乏力。
面對這種發展,洞察國際大勢的新加坡李光耀在新著「李光耀看天下」一書中斷言:美國不可能為了台灣的生存和中共開戰,因此雖然中共不急於統一,但依目前情勢發展下去,統一是歷史必然的結局。
我讀台灣歷史,看一大群前賢為台灣獨立生存所做的奮鬥和犧牲,可歌可泣,心中常翻騰不已。可是今天的國際政治經濟大勢和國內政治社會結構已生巨大變化,令人思考台灣前途,掌握台灣命運面對的是遠較往昔更為錯綜複雜的內在和外在環境。本人的兩岸和平發展論,堅持「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但提出的奮鬥要領迴異。
可是兩岸和平發展如果對方以最終統一為目的,那麼我方就必須萬般審慎以對。也正因此,本人除了呼籲台灣同胞團結奮鬥堅定追求兩岸分立外,也願意無比虛心的接受同胞的批評和指教。
*作者為前監察委員。本文選自作者新著《人間逆旅:吳豐山回憶錄》(遠流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