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

推薦:鄭培凱四篇介紹 <鳥銜花落碧岩前>一文,是我系列討論禪宗文字禪的第六篇。 《碧巖錄》1.從不立文字到不離文字; 2. 禪機鬥爭 2026/03/13 聯合報 ;3. 《碧巖錄》第四十八則,體會一下禪宗 公案比較複雜的情景與相關話語: 。威廉·貢德特與《碧巖錄》德國東亞學家威廉·貢德特(Wilhelm Gundert, 1880-1971)對圓悟克勤禪師《碧岩錄》(Blue Cliff Record)的德譯本,是東西方禪學文化交流史上的開創性巨作。他的譯介不僅最忠實於原著,更成功在西方現代理性思想與東方祖師禪智慧間搭建了橋樑。黑塞將他的中篇小說《悉達多》的第二部獻給了這部譯作。 1922 年出版的《悉達多》(Eine Indische Dichtung)《印度詩》(Eine Indische Dichtung)是寫給他的:“獻給我在日本的表弟威廉·岡德特(Wilhelm Gundert)。”


《聯合報副刊》今天刊出我寫的<鳥銜花落碧岩前>一文,是我系列討論禪宗文字禪的第六篇。
鄭培凱/鳥啣花落碧巖前

2026-07-10 00:00 聯合報 鄭培凱
《碧巖錄》可算是一本奇書,在禪宗史上赫赫有名,經常得到「禪門第一書」的讚譽,在日本更是當作禪學寶典,甚至被人視為禪茶一味的思想源頭。這本書借著闡釋雪竇重顯的《頌古百則》,引出一百則禪宗公案話頭,呈現禪宗師徒傳道的場景,同時不厭其煩的解說禪師與學佛人的對話,有時展現悟道的溝通,有時顯示問道的魯鈍,其中暗藏或隱或顯的機鋒。以禪宗的話語而言,就是「老婆禪」,絮絮叨叨,不厭其煩,企圖以旁敲側擊的方式,把「不立文字」的禪宗悟道過程,以詳細的文字解說,點出如何可能掌握精神超升的意旨。

禪宗最基本的修道方式,就是「悟」,不管是頓悟,還是漸悟,關鍵是電光火石,突如其來的精神領悟,霎時體會了佛祖的心意,成就出家修行的目標。因此而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說法,本來是與孜孜矻矻熟讀佛典的冬烘式學習無關,更與浸潤於文字闡釋毫不相干,怎奈佛徒弟子思維魯鈍,只好一招一式,通過詳細的文字解說,出現了《碧巖錄》這種「文字禪」。禪宗講究「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所以「文字禪」的解說,顯示了禪宗傳道的內在矛盾。對於佛門弟子,不說他不明白,說了或許更不明白,甚至領悟出岔,走上邪修的途徑。韓愈在〈師說〉講的是入世的學問之道:「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而禪宗修道的目的不同,不是累積世間的知識,而是要體悟「佛祖西來意」,因此,禪師傳道的方式也就不同,受業的目的也不同,要解的惑更加與世事無關。師徒之間,怎麼傳遞關鍵性的悟道之路呢?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這就出現了「文字禪」的弔詭困局。

《碧巖錄》的論述結構,看起來很有邏輯性,共有一百則,按照前述的歸納,每則的實體內容可以分為三部分:公案案例、雪竇頌古、圜悟闡釋。先是「垂示」,引出一個禪宗公案的案例,夾註夾評;然後列出雪竇重顯的頌古詩,作為印證;最後評說雪竇的頌古詩,並且總結此一公案的提示。這種論述法,當然不是實證性的邏輯,不是定義了探討範疇的思維推衍,與古希臘發展的理性「邏各斯」(logos)不同,也不同於黑格爾「正反合」式的三段論,卻有其內在的通貫道理,可以姑且名之為「正詩合」:先敘述說不清道不明的公案,顯示實在的人生處境中悟道的曲折,再提升到詩意朦朧的玄想,最後總結出參透禪理的混沌境界。以教外人粗淺的揣測來看,《碧巖錄》三段論的精義,就是詩情想像的翱翔,上天下地,鳶飛魚躍,與天地同根,與宇宙共生。講道是在參禪,悟道是在作詩,喫茶去就是喫茶去,柏樹子就是柏樹子,有無相生相剋不礙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碧巖錄》成書於宋徽宗政和年間(1111-1118),圜悟克勤在湖南澧州夾山靈泉禪院擔任住持,闡釋並評唱雪竇重顯《頌古百則》,經門人編輯而成。夾山寺初創於唐末,是善會禪師的道場。據說,開闢道場之初,有僧人問善會:「如何是夾山境?」答道:「猿抱子歸青嶂裡,鳥啣花落碧巖前。」此一公案當然是探究佛理,卻充滿了詩情畫意,傳誦一時,使得「碧巖」成了夾山的代稱,而圜悟禪師的著作,也就順理成章,題名為《碧巖錄》了。

《碧巖錄》問世之後,一紙風行,在各個宗門廣為流傳,混淆了詩情想像與禪機開悟,引起一些禪師的不滿。《禪林寶訓.卷四》,記天台山萬年寺的心聞曇禪師抱怨:「教外別傳之道,至簡至要,初無他說,前輩行之不疑,守之不易。天禧間雪竇以辯博之才,美意變弄,求新琢巧,繼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宗風由此一變矣。逮宣政間,圜悟又出己意,繼之為《碧巖錄》……於是新進後生,珍重其語,朝誦暮習,謂之至學,莫有悟其非者。痛哉!學者之心術壞矣。」因為「文字禪」的影響,使得佛徒偏離學佛悟道的初心,刺激了圜悟的大弟子大慧宗杲(1089-1163),為免佛徒誤入歧途,燒毀了《碧巖錄》書版,也成了禪宗的一件公案。






先前在《聯合報》刊登的文字禪文章,找到了幾篇。

【文字禪 】鄭培凱/從不立文字到不離文字
2026-03-04 02:51 聯合報/ 鄭培凱

禪宗心傳,不立文字,怕在求佛悟道的過程中,被汙染的世間文字帶偏,走了歪門邪道。但是,佛門大德與一心求佛的門徒在溝通的時候,不能總是「拈花微笑」,還得開口說幾句雲裡霧裡的話語,點醒弟子的提問。於是,有了車載斗量的話頭,也就是禪宗的公案。經常是突兀而來,無頭無尾,讓人茫無頭緒,像駕舟在茫茫大海之中,濃霧瀰漫,遠方似乎有著微弱的亮光閃爍,或許是燈塔,或許是星光,或許只是自己眼花,不知所措。有問就得答,或許不答,也要有個表示,是師父的棒喝,或是徒弟轉身就走,都留下無限的遐思。是突然明心見性,還是滿心疑惑,越想越糊塗,這個證道之旅,真是「借問靈山多少路,十萬八千有餘零。南無佛,阿彌陀佛」。

禪宗也有專門解釋公案的文字,從「不立文字」到「不離文字」,為困於公案真意的佛子們解惑,好像今天的教輔參考書一樣,為你說透考題,讓你知道佛門雖然廣大,可惜不收無緣之人。禪學最著名的教科書,就是《碧巖錄》,又稱《佛果圜悟禪師碧巖錄》,是宋代圜悟克勤禪師(1063-1135)傳道的著作,由他的門人參與編輯而成,共十卷。內容收集了一百則著名的禪宗公案,根據雪竇重顯(980-1052)的《頌古百則》,加上圜悟禪師的唱評,是禪宗公案定型的重要語錄集。

全書每則的結構基本相同,由五個部分組成:一、垂示,是該則案例的綱要提示,類似現代學術論文的提要。二、列出案例文字,其中夾註著語或評語。三、是圜悟對該則案例的闡釋與評唱。四、列出雪竇重顯的頌古詩,其中夾註著語或評語。五、是圜悟對雪竇頌古詩的詳細解說。從整體內容來歸納,《碧巖錄》每則所呈現的是:公案案例、雪竇頌古、圜悟闡釋,清清楚楚告訴你,如何理解禪家公案所蘊含的真意,是「文字禪」的典範之作。《碧巖錄》的影響十分深遠,不但傳布大江南北,還早在南宋期間就傳到日本,成了日本禪學文化的源頭,可算是傳布禪宗文化的功臣。

鄭培凱/禪機鬥爭
2026/03/13 聯合報/ 鄭培凱

《碧巖錄》的記載,最重要的是列明禪宗 公案的場景,並對場景出現的禪宗機鋒作出清晰的解說,有點像高考教輔書對模擬考題作出詳細的解答。關鍵是如何可能參透佛旨,如何在禪師相互勘驗之中體悟心靈的超升,也記載了有些學佛人的魯鈍,以及禪學 大德施展棒喝的本領,展示佛家龍象的氣勢。

《碧巖錄》第四則,記載了兩個禪師互鬥機鋒的公案,表面看起來在那裡裝腔作勢,其實倒真是一場劍拔弩張的禪機鬥爭。讓我們看到,開悟之後的禪學大德相互爭勝之時,會爆發激烈的鬥爭火花,在禪悟較量的擂台上,不啻一段你死我活的殊死衝突。難怪禪宗說到頓悟的過程,經常會用「殺人刀」、「斬人劍」這樣的比喻。這場公案頗有些曲折,圜悟克勤的記錄,還隨時穿插些貌似貶斥性的評語,如「擔板漢」、「野狐精」、「殺氣沖天」、「無風起浪」、「喪身失命」,好像前輩禪師大德的言語舉措,有如荒唐的兒戲。然而,圜悟最後的評唱,給出的結論卻是:「看他古人,見到說到,行到用到,不妨英靈。有殺人不眨眼底手腳,方可立地成佛;有立地成佛底人,自然殺人不眨眼,方有自由自在分。」把禪師鬥機鋒的場面,形容得像月黑風高、殺人越貨一般,也真讓人嘆為觀止,不得不服佛意的高深莫測。

這場公案發生在溈山靈佑(771-853)的道場,當時德山宣鑒(782-865)前來參訪。溈山靈佑是福建人,在杭州龍興寺受戒,到江西參拜百丈懷海而得悟佛旨,在禪宗譜系中列為三十七世;德山宣鑒是四川人,以講授《金剛經》稱著,是龍潭崇信的法嗣,在禪宗譜系中列為三十八世。說起來溈山靈佑是前輩,德山宣鑒是後輩,然而德山來到溈山地盤的言行卻大剌剌的,一點禮貌都沒有。他背著行囊,走進法堂,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四處張望一下,說道:「什麼都沒有。」就出門了。走到門口,卻說:「也不可以如此草率。」又重新振作精神,再進入法堂,與溈山大師相見。這時候溈山正坐在堂上,德山提起坐具,喊了一聲:「和尚!」溈山也沒講話,只做了舉起拂子的姿態,德山便大喝一聲,拂袖而去。德山背對著法堂,穿上草鞋就離開了。

故事到此,好像較量已經結束,其實沒有。到了晚上,溈山和尚問首座:「今天新到的僧人,到哪裡去了?」首座說:「當時他背對著法堂,穿上草鞋走了。」這時溈山才說:「這個僧人將來會到孤峰頂上,建起自己的草庵道場,呵佛罵祖,用非常手段開悟後人。」

雪竇重顯的頌古詞,對這段公案是如此評頌的:「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險墮。飛騎將軍入虜庭,再得完全能幾個?急走過,不放過,孤峰頂上草裡坐。咄!」所說的「一勘」、「二勘」,指的是德山二進法堂,溈山巋然不動。冒險衝撞溈山的道場,有如雪上加霜,十分危險,極有可能當場墮墜。雪竇舉了飛騎將軍李廣的典故,深入匈奴敵營,被單于生獲,後來在押送期間,巧奪胡兒駿馬弓箭,彎弓射退追騎,才得生還。圜悟評唱對雪竇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他完全參透了這段公案:「德山喝便出去,一似李廣被捉後,設計一箭射殺一個番將,得出虜庭相似。雪竇頌到此,大有工夫。」

雪竇說的「急走過,不放過」,指的是德山匆匆忙忙逃離現場,溈山卻沒有放過他。到了晚上,才總結德山行為的魯莽,將來結庵開山,用的是呵佛罵祖的霹靂手段。一方面是說德山前來踢館,鎩羽而歸,但是也不排除他的確有點本事,將來還能開山立派,成為獨據一方的宗師。圜悟解釋雪竇勘破此一公案,傾向於德山卸甲敗歸。他獨闖法堂,雖然全身而退,表面上一身是膽,卻未有損溈山和尚一絲一毫,到頭來還被溈山看破:「溈山老漢不是好心,德山後來呵佛罵祖,打風打雨,依舊不出他窠窟,被這老漢見透平生伎倆。」圜悟在記錄這段公案時,所用的貶斥話語,「擔板漢」、「野狐精」、「殺氣沖天」、「無風起浪」、「喪身失命」,針對的都是德山。特別敘述德山穿上草鞋離開,評說:「贏得項上笠,失卻腳下鞋。已是喪身失命了也。」對於溈山最後的斷語,圜悟評說:「賊過後張弓,天下衲僧跳不出。」

唐代禪師交鋒,居然如此腥風血雨。

鄭培凱/棒喝
2026/04/12 聯合報/ 鄭培凱

睦州道明(780-877),晚唐禪師,禪宗 第三十八世,是黃檗希運(生年不詳-850)法嗣。俗姓陳,駐錫浙江睦州龍興寺,人稱睦州和尚。《景德傳燈錄》卷12,稱他作陳尊宿,說他「時有學人叩激,隨問遽答,詞語峻嶮,既非循轍,故淺機之流往往嗤之,唯玄學性敏者欽伏」。講經說法,機鋒迅捷,用詞銳利,經常劈頭蓋臉罵人,甚至棒打學佛之人,是禪師中時常使用棒喝手段的大和尚。

《碧巖錄》記載,雪竇重顯禪師說睦州的一樁公案:「睦州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州云:『老僧被汝一喝。』僧又喝,州云:『三喝四喝後,作麼生?』僧無語,州便打,云:『這掠虛頭漢!』」

這段公案展現,禪宗啟悟學佛人所使用的機鋒,時常是棒喝交加的霹靂手段,藉此震醒問話人處在蒙昧狀態的思維動向,或以反擊的姿態破除虛妄的自滿。遠來進謁的僧人,對應睦州的問話,一上來就大喝一聲,顯示他知道問話中暗藏玄機,不只是問他從哪裡來,或許是試探他悟道的程度,所以反客為主,借著喝聲,企圖鎮住睦州和尚。睦州卻不為所動,輕鬆應付,只說,被你喝了一聲。僧人不甘示弱,又大喝一聲,睦州終於反問,你再喝三聲、四聲,能變出什麼花樣來?僧人這時無言以對,睦州就舉棒打去,還說:「你這個裝神弄鬼的虛頭漢!」捅破了他的裝腔作勢,虎頭蛇尾,其實是個虛假作態的僧人。

雪竇對此有頌:「兩喝與三喝,作者知機變。若謂騎虎頭,二俱成瞎漢。誰瞎漢?拈來天下與人看!」雪竇指出,真正悟道有本事的禪師(作者)是懂得機變的,關鍵在知道「轉」,否則一喝再喝,甚至三喝,騎上了虎頭卻下不來,看看誰是瞎漢?

與睦州道明同是黃檗希運法嗣的臨濟義玄(生年不詳-867),同屬禪宗第三十八代,是臨濟宗的開宗祖師,以善作禪喝著名,曾說:「我聞汝等總學我喝,我且問爾:東堂有僧出,西堂有僧出,兩個齊下喝,哪個是賓,哪個是主?爾若分賓主不得,以後不得學老僧。」他所說的「賓主」,是臨濟宗常用的術語,指禪師接引後學或互相勘驗之時,展示的師徒、內外、主動被動、智體境界等對應關係,主賓前後不可混淆。興化存獎禪師(830-925)也說:「我見爾諸人,東廊下也喝,西廊下也喝。且莫胡喝亂喝,直饒喝得興化上三十三天,卻撲(仆)下來,氣息一點也無。待我蘇醒起來,向汝道:『未在。』何故?興化未曾向紫羅帳裡撒真珠與爾諸人在,只管胡喝亂喝作什麼?」

由此看來,僧人向睦州一喝二喝,都是胡喝亂喝,遭到睦州棒打辱駡,是咎由自取。

《景德傳燈錄》卷12,還記載了睦州棒打僧人的幾條公案,非常有趣,也揭發了有些禪僧弄虛作假的醜態,如以下幾個案例:

僧問:「某甲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云:「爾不解問。」云:「和尚作麼生?」師云:「放汝三十棒,自領出去。」

問:「一句道盡時如何?」師云:「義墮也。」僧云:「什麼是學人義墮處?」師云:「三十棒教誰喫?」

師見僧來云:「見(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僧云:「某甲如是。」師云:「三門金剛為什麼舉拳?」僧云:「金剛尚乃如是。」師便打。

師問新到僧:「今夏在什麼處?」僧云:「徑山。」師云:「多少人?」云:「四百人。」師云:「遮吃夜飯漢。」僧云:「尊宿叢林何言吃夜飯?」師乃棒趁出。

僧到參,師問:「什麼處來?」僧云:「瀏陽。」師云:「彼中老宿祗對佛法大意道什麼?」云:「遍地行無路。」師云:「老宿實有此語否?」云:「實有。」師拈拄杖打云:「遮念言語漢。」

有僧扣門,師云:「作麼?」云:「己事未明,乞師指示。」師云:「遮裡只有棒。」方開門,其僧擬問,師便摑其僧口。

師一日在廊階上立,有僧來問云:「陳尊宿房在何處?」師脫草屨驀頭打,僧便走。師召云:「大德!」僧迴首,師指云:「卻從那邊去!」

前三則公案可見,睦州禪師對待僧人發問,動輒就是三十棒,有時沒有真的打下去,卻明說寄存在此,以後還是要算帳的。有趣的是,有個僧人不死心,還要繼續堅持自己的問學意圖,強調自己的體悟,說:「我就是這個樣子。」睦州看他死纏不休,換個方式問他,三門金剛舉拳要做什麼,僧人居然冥頑不靈,嘴硬得很,說「三門金剛就是這個樣子」,一副朗朗乾坤,物我兩忘,佛旨明澈如此,毋庸置疑的態度,真是死豬不怕滾水燙,惹得睦州一棒子打下去。至於來自徑山與瀏陽的兩個僧人,在與睦州對話的過程中,顯示了性格的魯鈍,連實有與空無的關捩都弄不清楚,實在難以啟迪開悟,是「遮吃夜飯漢」「遮念言語漢」之流,還在那裡胡攪蠻纏,乾脆一棒子打出去。末尾的兩則公案可以看出,愣頭愣腦瞎問的後果,也是要挨棒的。

對於公案機鋒的現象,睦州和尚說過一段話,乾脆決絕,頗有詩意,卻一針見血,發人深省:「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說詩。」不是劍客,千萬不要冒充,否則血濺當場;不是詩人,萬萬不要吟詩,否則馬上露餡;不是得道高僧,千萬不要胡喝亂喝,否則一棒子打出禪院。

鄭培凱/活路
2026/05/06 聯合報/ 鄭培凱

我們再看看《碧巖錄》第四十八則,體會一下禪宗 公案比較複雜的情景與相關話語:

舉,王太傅入招慶煎茶,時朗上座與明招把銚,朗翻卻茶銚。太傅見,問:「上座,茶爐下是什麼?」朗云:「捧爐神。」太傅云:「既是捧爐神,為什麼翻卻茶銚?」朗云:「仕官千日,失在一朝。」太傅拂袖便去。明招云:「朗上座吃卻招慶飯了,卻去江外,打野榸。」朗云:「和尚作麼生?」招云:「非人得其便。」

圜悟解釋這起公案,說到王太傅、朗上座、明招這三個人的關係,並且呈現了當時的處境:「王太傅知泉州,久參招慶。一日因入寺,時朗上座煎茶次,翻卻茶銚。太傅也是個作家,才見他翻卻茶銚,便問上座:『茶爐下是什麼?』朗云『捧爐神』,不妨言中有響。爭奈首尾相違,失卻宗旨,傷鋒犯手,不唯辜負自己,亦且觸忤他人。」圜悟還說,事情有親疏黑白,要說的活,不要說死,這個朗上座把話頭說死了,「如狂狗逐塊,太傅拂袖便去,似不肯他」。而明招又雪上加霜,給朗上座補了一刀,說:「朗上座吃卻招慶飯了,卻去江外打野榸。」圜悟解釋「野榸」,說:「野榸即是荒野中,火燒底木橛,謂之野榸,用明朗上座不向正處行,卻向外邊走。」明招在公案中講的風涼話,似乎詛咒朗上座在招慶寺裡吃飽了飯,無聊透頂,在寺裡混不下去,要到江外去招惹一橛火燒的野木頭。

圜悟引了雪竇禪師的頌:「來問若成風,應機非善巧。/堪悲獨眼龍,曾未呈牙爪。/牙爪開,生雲雷,逆水之波經幾回。」說明這個公案的應對,是王太傅提問引出的話題,有似《莊子》郢人運斤成風的故事,朗上座若是能夠巧妙回應,則「匠者運斤,成風而斫之,盡其泥而不傷鼻,郢人立不失容,所謂二俱巧妙」。可惜,「朗上座雖應其機,語無善巧」,而明招也批評得過於露骨,「道得也太奇特,爭奈未有拿雲攫霧底爪牙」。

雪竇頌語結尾所說:「牙爪開,生雲雷,逆水之波經幾回。」說的是雪峰義存(822-908)淘米的故事:

雪峰在洞山會下作飯頭,淘米次,山問:「作什麼?」峰云:「淘米。」山云:「淘米去沙,淘沙去米?」峰云:「沙米一時去。」山云:「大眾吃個什麼?」峰便覆卻盆。山云:「子因緣不在此。」
圜悟認為,雪竇展示的機鋒,「騰今煥古,有活脫處」。由此則案例,我們可以看到,《碧巖錄》反映了禪師應該如雪竇一般,飽讀詩書,隨時引證古代典籍,又能活學活用,把《莊子》所說的故事,轉為禪家應對的機鋒。同時也強調了禪師言行風虎雲龍的氣勢,上天下地,翻雲覆雨,體會佛旨,沙米一時去,四大皆空。在此公案中,朗上座與明招都把機鋒說死了,沒有轉圜的餘地,不像雪竇在機鋒生死的關頭,游刃有餘,舉了雪峰義存為例,可以「沙米一時去」,把嬰兒與洗澡水一起倒掉,因此,圜悟讚嘆雪竇:「活句下薦得,永劫不妄。朗上座與明招語句似死,若要見活處,但看雪竇踏倒茶爐。」

諸位看官,懂了嗎?不懂,請再看看《碧巖錄》。



AI Overview
德國東亞學家威廉·貢德特(Wilhelm Gundert, 1880-1971)對圓悟克勤禪師《碧岩錄》(Blue Cliff Record)的德譯本,是東西方禪學文化交流史上的開創性巨作。他的譯介不僅最忠實於原著,更成功在西方現代理性思想與東方祖師禪智慧間搭建了橋樑。 [1, 2]
關於貢德特與《碧岩錄》的幾個核心面向:
1. 譯作的開創性與成就
  • 最完整的西方譯本:貢德特的《碧岩錄》德譯本是迄今西方最具影響力的版本之一。他系統性地向西方學界譯介了這本「宗門第一書」,涵蓋了公案中的「垂示」、「本則」、「着語」、「評唱」及「偈頌」。 [1, 2]
  • 溝通東西方思想:貢德特致力於平衡東西方思想的結構性差異。他憑藉自身對佛教與基督教的深刻理解,化解西方哲學傳統與東方宗教間的鴻溝,展現了多元文化的現實價值。 [1, 2]
2. 戴暉的學術專著
如果您想深入了解貢德特的翻譯思想與實踐過程,學者戴暉撰寫的學術專著《威廉·貢德特與《碧岩錄》》系統性地闡述了這段文化互鑒的歷史。該書主要分為兩部分: [1, 2, 3]
  1. 阐述貢德特的基本思想與理解,評估其在多元文化背景下的貢獻。
  2. 精選並解析《碧岩錄》的德譯本片段。









研究


威廉·貢德特是日本公案體系的堅定擁護者,該體係後來稍作修改,稱為訓令體系。他最重要的成就被認為是翻譯(未完成)《碧巖錄》(中文:碧巖錄,拼音:Bìyán lù,威妥瑪拼音:Pi-yen lu;日文:碧巌録,Hekigan roku),這是一部由圜悟克勤悟(中文:圜悟克,中文:圜悟克勤克(中文)圜悟克。 K'e-ch'in;1063–1135)編纂的一百則公案集。這部譯作受到了廣泛關注,例如貢德特的表兄赫爾曼·黑塞就曾關注過它。黑塞將他的中篇小說《悉達多》的第二部獻給了這部譯作。 1922 年出版的《悉達多》(Eine Indische Dichtung)《印度詩》(Eine Indische Dichtung)是寫給他的:“獻給我在日本的表弟威廉·岡德特(Wilhelm Gundert)。”


Forschung

Wilhelm Gundert war ein entschiedener Verfechter des Nippon-Systems, das später leicht modifiziert Kunrei-System genannt wurde. Als seine wichtigste Leistung gilt die (unvollendete) Übersetzung des Bi-Yän-Lu (chinesisch 碧巖錄, Pinyin Bìyán lù, W.-G. Pi-yen lu; jap. 碧巌録, Hekigan roku), eine durch Yüän-wu (chin. 圜悟克勤, Yuánwù Kèqín, Yüan-wu K'e-ch'in; 1063–1135) zusammengestellte Sammlung von einhundert Kōan. Große Beachtung fand diese Übersetzung beispielsweise durch Gunderts Cousin Hermann Hesse. Hesse widmete ihm den zweiten Teil seiner 1922 erschienenen Erzählung Siddhartha. Eine indische Dichtung: „Wilhelm Gundert meinem Vetter in Japan gewid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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