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 星期二

母親與我/林義雄: 我的母親只活了六十歲,對我而言,何其短命!最令我傷痛的是她死得那麼慘!......我離開她慢慢走回牢房,忽然間淒厲的哭聲,劃過空中——「我的兒子是冤枉的……冤枉啊!」是母親的哭聲!——但這輩子我只有在父親、祖父、叔父、祖母死亡時才聽過的淒厲的哭聲。かあちゃん!這就是我聽到您的最後一句話。かあちゃん!您大概永遠不知道這句話給我多麼大的安慰。かあちゃん!謝謝您!「知子莫若母」您一直到死都信任著我,有一天我要到您的墓前,告訴您:「您的兒子正如您心中一直所想的那麼好。」..... 兒義雄 恭撰 媳素敏 敬謄 1980年3月10日.于長庚醫院 ​此文收錄於《十年生死》林游阿妹女士暨亮均、亭均受難十週年紀念文集

 


【二二八母親】

母親與我/林義雄

我的母親只活了六十歲,對我而言,何其短命!最令我傷痛的是她死得那麼慘!

我的母親是童養媳,二十歲時生下了我——這個她最疼愛的長子——滿腦子民主自由、公平合理,終於參與政治走入牢獄的兒子。

就在她日夜想念愛兒、茶飯不思、終日沉寂得像個影子的時候,身中十三刀,永遠永遠的離開了我。かあちゃん(卡將:母親)!我回來了,請您講話吧!かあちゃん!我回來看您了,您為什麼還不講話?

我的母親三十一歲就失去丈夫,留給她四個孩子,我和三個妹妹——洋子、秀靜、麗貞。她承擔永遠失去丈夫的痛苦,活了下來,用她的愛心,親情把我們帶大,使我們受到良好的教育。但是為了學業、事業、家庭,我們都沒有全心全力照顧母親。かあちゃん!我們一直以為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在一起,我們可以帶您去玩,我們要先努力,帶給您榮譽和幸福,かあちゃん!

我的母親生性勤儉,我們自立之後,就自動給母親零用錢,讓她隨心的花用,我們所能奉養的雖然微薄,但她往往花不完,或許是這樣,她才常對人說:「我的兒女很孝順。」かあちゃん!原來您要的根本不是這些,您要的只是兒女,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

我的母親篤信神佛,每天早上四點就到恩主宮燒香拜神,用不完的零用錢就捐給寺廟。她不識字,但卻想唸經,她靠人家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從唸經班下課回家後,再打開錄音機反覆背誦,遇到不懂的字,就問我、素敏、或奐均。因為母親和我都不善於表達感情,平常除了家庭及親友間的事情外,我們很少親熱的聊天,雖然我知道她至愛我,她也知道我心中愛她,因此每當她問我:「よしお(yoshio義雄)!這個字怎麼唸?」的時候,我心中覺得與她最接近。かあちゃん!我現在真想再聽您指著經書問我:「よしお!這個字怎麼唸?」

我的母親吃了二十幾年的早齋。因為有一次她去為我算命,算命先生說我必須吃早齋,母親心想我身體不好,又經常在外,不方便持齋,聽算命先生說,母親可以替兒女吃齋,很高興,從那時起,午夜十二點到早晨十點,她不進葷腥,かあちゃん!您自己身體也不好,可是為了兒子,您什麼事情都願意做,叫我這輩子怎麼心安?

二月二十七日,我終於在看守所見到了離別七十七天的母親。陪著她來的最素敏和秀靜,我真想緊緊地擁抱著她們,緊抱著我從小學畢業以來就沒有緊抱過的母親。可惜隔著一層玻璃。素敏拿起話筒,我說了一句:「要かあちゃん先講……」母親接過話筒,已經泣不成聲,我只聽到話筒中斷續傳來:「有冤枉就要講出來……」秀靜、素敏強按著她,要她鎮靜,這個印象我終身難忘。

母親原來瘦弱的身體,這幾年來,由於家庭經濟較好,家務比較不需她煩心,吃素唸經、心情平穩,已經胖了些。但那一天我看到她時整個臉頰已經陷下去了,臉上因長時的憂愁已經看不出一絲笑容。かあちゃん!您一向最疼愛我,為什麼我們最後看到的卻是這麼慘的一面?

那天,我們四個人,三個在窗外,一個在窗內,三十分鐘的接見很快的結束了,我們強裝鎮定,彼此安慰,互道再見。我離開她慢慢走回牢房,忽然間淒厲的哭聲,劃過空中——「我的兒子是冤枉的……冤枉啊!」是母親的哭聲!——但這輩子我只有在父親、祖父、叔父、祖母死亡時才聽過的淒厲的哭聲。かあちゃん!這就是我聽到您的最後一句話。かあちゃん!您大概永遠不知道這句話給我多麼大的安慰。かあちゃん!謝謝您!「知子莫若母」您一直到死都信任著我,有一天我要到您的墓前,告訴您:「您的兒子正如您心中一直所想的那麼好。」

這就是我的母親,她只是一個平凡、不識字的農村婦人,但在兒女心中,她是他們最重要的慰藉和信心,在他兒子眼中,她比任何人都慈祥、都善良。

兒義雄 恭撰

媳素敏 敬謄

1980年3月10日.于長庚醫院

​此文收錄於《十年生死》林游阿妹女士暨亮均、亭均受難十週年紀念文集

圖說:2019年,林義雄一家於墓園獻花。(中央社檔案照)

沒有留言:

網誌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