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找日文字彙 山眠まねむ 山眠る ;雪明かり(ゆきあかり)西行法師行狀繪詞 渡 天龍川 ,陸放翁 初春感懷 雪明窗誤曉,霜點鬢驚秋。 竟然找到可喜的長文 "願在春日花下死:西行短歌 300 譯者序(陳黎、張芬齡 2022 年 4 月 台灣花蓮)"

 日文 山眠 雪明



「山眠る(やまねむる)」
是日本的冬季季語,形容冬日山林草木凋零、萬物寂靜,如進入睡眠般慘淡荒蕪的安詳狀態。此概念出自宋代郭熙《林泉高致》中的「冬山慘淡而如睡」,與「山笑う(春)」、「山滴る(夏)」、「山粧う(秋)」並列,展現四季山景變化。
以下是詳細解釋:
  • 意境:形容冬季山林沒有聲息、一片荒蕪或被白雪覆蓋,整座山彷彿在沉睡中休息。
  • 出處: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訓》中描述:「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
  • 相關季語
    • 山笑う(山笑)——形容春日生機勃勃。
    • 山滴る(山滴)——形容草木蒼翠欲滴。
    • 山粧う(山妝)——形容紅葉似妝。
    • 山眠る(山眠)——形容寂靜荒涼。


雪明かり(1979年) (講談社文庫) 
やまねむ山眠
Expressions (phrases, clauses, etc.)
1. mountain in the winter; sleeping mountainPoetical termSee also 山笑う
初春感懷
432 關河謝遠游,歲月迫歸休。敢恨驥伏櫪,但思狐首丘。雪明窗誤曉,霜點鬢驚秋。羈
433 旅饒愁思,誰憐季子裘。
 ->  -> 詩集卷十九一百一十一首

《詩集卷十九一百一十一首》

雪明かり(ゆきあかり)とは、
積もった雪が月光や街灯などのわずかな光を反射し、夜間でも周囲が薄明るく見える現象です。新雪の白い表面が光を強く散乱させることで生まれる冬の風情ある情景で、冬の季語としても使われま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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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入 選為僧。其後遊歷各地,參訪名師,研究涅槃經、攝大乘論、雜阿毗曇心論、成實論、俱舍論等。因感諸家各擅一宗,說法不一,故欲取得總賅三乘的瑜伽師地論來 解決疑難而決心西行求法。唐太宗貞觀三年從長安出發,歷盡艱險,才到那爛陀寺,投入戒賢之門。

隔年1932 浦江清也休假赴歐,可惜其日記只記到抵英國。參考 浦江清《清華園日記 西行日記》北京:三聯1987/1999

西行法師行狀繪詞 渡 天龍川
俵屋宗達 / 源豊宗,橋本綾子著


川端 康成

受賞記念講演『美しい日本の私―その序説』を日本語で行なった[2][290]。この講演は、道元明恵西行良寛一休などの和歌が引用され、エドワード・G・サイデンステッカーにより同時通訳され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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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在春日花下死:西行短歌 300 譯者序 一 西行(Saigyo,1118-1190)是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時代初期的武士、僧侶、歌人, 被視為是《萬葉集》「歌聖」柿本人麻呂(約 660-約 710)後最偉大的和歌作者,和柿本人 麻呂以及「俳聖」松尾芭蕉(1644-1694)並列為日本人最喜愛的三位詩人——或者更簡單 地用日本和歌史權威久保田淳博士的話說——「西行和芭蕉,是自古至今最受歡迎的兩位日 本古典詩人」。 俗名佐藤義清的西行,家族是紀伊國那賀郡(今和歌山縣)領有廣大莊園的佐藤一族, 是代代任武官的豪傑之門。父親是左衛門尉佐藤康清,母親是監物源清經的女兒——清経據 說即是《梁塵秘抄口傳集》與《蹴鞠口傳集》中出現的「清經」這位精通「今樣」(新樣式 歌謠)與「蹴鞠」(踢球遊戲)的風雅人物。年少時,西行效力於強有力的徳大寺家,成為 徳大寺實能(原名藤原實能,鳥羽天皇中宮、「待賢門院」藤原璋子之兄)與其子公能的侍 從,德大寺家和歌氛圍濃厚,西行深受其影響,據傳西行又擅長「流鏑馬」(騎射運動),因 此可說是一位文武兼備、極富魅力的全才。十八歲時捐資而得「兵衛尉」一職,後仕於鳥羽 院,為鳥羽上皇(退位後之鳥羽天皇)的「北面武士」。二十三歲那年(1140)10 月 15 日, 突捨官、拋妻(他應已結婚且有兩三個孩子)出家。藤原賴長在其漢文日記《台記》1142 年 3 月 15 日那條中記述:「抑西行者,本兵衛尉義清也,以重代勇士仕法皇,自俗時入心於 佛道,家富年若,心無欲,遂以遁世,人歎美之也。」出家前,西行寫了一首詩向鳥羽上皇 呈報其出家之願:「捨不得的/人世,真讓人/不捨嗎?/唯捨此身離世,/方能救此身!」 (本書第 318 首)。崇德上皇勅撰、1151 年編成的《詞花和歌集》中,以「無名氏」之名(是 西行武士階位太低,僧人、詩人聲名不足,故無名乎?)選入了一首西行出家前夕寫的詩: 「棄世之人/生機真/見棄乎?/不棄之人,/方自絕自棄!」(第 312 首)。 西行出家原因後世有各種揣測。有謂因見好友佐藤憲康猝逝而感人世無常,有謂因戀慕 高貴女性未有回報內心傷悲,有謂因對時局、對宮廷鬥爭之憂慮(譬如憂心藤原璋子之子、 崇德天皇〔1123-1142 在位〕的政治困境),也有謂因他情繫自然,一心求佛、求生命自在超 脫之抉擇。若是愛情之故,論者推斷,那讓他飽嘗失戀之痛的女子極可能是長他十七歲的待 賢門院璋子。詩僧西行一生所寫戀歌甚多,底下這樣的詩說不定就是為待賢門院而作的—— 「分別後/你的面影/難忘——/每回對月,/猶見你的姿韻……」(第 96 首);「如今我明 白了,/當她誓言將/長相憶時,/不過是委婉地說/會將我淡忘……」(第 100 首);「這 讓人憎厭的/人世/不值得活的——/惟你在其中/我願苟活」(第 190 首)。 出家後,西行在鞍馬、嵯峨、東山等京都周邊地區結庵,法名圓位,後稱西行。大約於 1147 年(三十歳)春天開始其第一次奧州(日本本州東北地區)之旅,訪各處歌枕,尋前 輩歌人藤原實方(?-999)、能因(988-1050 後)足跡,於十月抵祖先出身地平泉,翌年三 月繞至出羽國。1148 年春,西行「往陸奧國平泉,在束稻山見滿山櫻花盛開,幾乎無其他 雜樹,美極壯極」(以上是西行為歌作寫的前書!)……驚歎之餘詠出一首短歌,讓原本無 籍籍之名的束稻山從此成為千古名勝!「啊,未曾聽過的/束稻山,滿山/入眼皆櫻花,/ 吉野之外/竟有斯景!」(第 212 首)。底下這首西行追悼以陸奧守身份客死任地的藤原實方 的詩,前書更長:「在陸奧國時,在野地中看到一似乎有別於尋常的荒塚,我問人這是誰之 墓,答曰『中將之墓』,我續問中將是誰,對方回答『是實方朝臣』。我聞之甚悲。在未知實 情前,眼前所見這一片因霜凍而枯萎、模糊的芒草,已讓我悲愴異常。後來,我幾乎找不到 合適的語詞來表達我的感受」——「唯有其名/不朽,仍被/記住——/他的遺物是/枯野 芒草」(第 120 首)。以踵繼西行為志的芭蕉,1689 年奧州之旅中,也曾打聽實方之塚何在, 因五月雨,路況惡,僅吟俳句一首遠眺而過。他也來到平泉,登高館小山,憑弔被同為「源 平合戰」(1180-1185)英雄的兄長源賴朝嫉恨,1189 年在此遭襲自盡的源義經及其家臣們。 在《奧之細道》「平泉」一章,芭蕉以前書似的散文加俳句詠歎此事:「……噫,擇忠義之臣 困守此城中,一時功名終化為草叢。國破山河在,城春草青青。鋪笠而坐,時移淚落」—— 「夏草:/戰士們/夢之遺跡……」(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功成(?)骨枯(!)屮 艸芔茻……——詩境與西行詠實方遺跡歌頗有相通處。 西行是日本文學史上的重要人物,他歌作的一個獨到處是它們常常迸生自(或取材自) 眼前、直接的經驗,與身在宮廷的傳統貴族歌人大有所別。因為出家、四處遊吟,他得以接 觸各階層民眾,活潑自己的思想、行止,將山水之美、自然之魂融入其詩歌與修行中,對後 來者——譬如寫《方丈記》的歌人鴨長明(1155?-1216),寫《徒然草》的歌僧吉田兼好(1283? -1352?),四百年後的連歌詩僧宗祇(1421–1502),五百年後的俳聖芭蕉,六百年後的歌僧 良寛(1757-1831)等啟發很大。歌僧能因也曾兩度行腳奧州,但西行更引發注目、更讓人 興效法之心。在他之後,很多男女都學他出家,追求更大的自由、更多旅行與創作詩歌的契 機。 第一次奧州之旅歸來後,西行歸依「真言宗」,於 1149 年(三十二歳)結庵於開山祖為 弘法大師空海(774-835)的真言宗聖地高野山(位於今和歌山縣),爾後三十年以此處為基 點,時而避居吉野山(他可能在那裡有一兩草庵:「去年留在吉野山/櫻樹下/落花間的那 顆/心,正等著我/春到快快回呢」〔第 214 首),時而回到京城或到其他地方遊歷、修行。 他曾到吉野大峰山進行「山伏」(為得神驗之法,入山苦行修練者)的修行,在大峰山深仙, 他對月詠出此歌 :「若不曾見此/深山/清澄明月,/此生記憶/將一片空白」(第 166 首)。 西行大約於 1167 年、五十歲那年(一說 1168 年)10 月開始其「四國・中國地區之旅」 (「四國」指四國島及其周邊小島,「中國」指本州最西部地區)。他先往讚岐國(今四國島 香川縣)參拜白峰御陵——崇德上皇的陵墓。1156 年日本發生內戰「保元之亂」,對陣雙方 為後白河天皇(與其支持者)以及崇德上皇(與其支持者),結果崇德上皇敗陣、出家,後 被流放至讚岐國,1164 年抑鬱、怨恨而逝,埋骨於此。西行寫了一首詩寬慰崇德上皇的「怨」 靈,為其鎮魂——「就算昔日/高居京城金殿/玉座,上皇啊,/死了後/這一切又如何?」 (第 192 首)。此詩流傳頗廣,先後再現於 12 世紀以降《撰集抄》、《古事談》、《東關紀行》、 《保元物語》、《西行物語繪卷》、《沙石集》、《源平盛衰紀》、《雨月物語》等書,以及能劇《松 山天狗》中。 西行四國之行另一目的是參詣位於弘法大師出生地(今香川縣善通寺市)的善通寺。他 在此處山中結庵過冬,詠了一首「放眼眾雪白,頭上獨小綠」的白妙、曼妙短歌:「雪降時 /唯松下仍/坐擁綠空——/放眼望去,山路/一片純白」(第 197 首)。在弘法大師曾住過 的此山上,月明之夜遠眺清朗瀨戶內海,他寫了一首想像力華美的奇詩——將皎潔、冷澈月 光下平靜但並未結凍的海面,比作是結了一層冰,又神來一筆把海上諸小島點描成冰上的暗 裂縫:「從無一絲暗影的/此山遠眺:被月光/照亮的海面冷澈/如冰,海中幾座島/是冰 上的縫隙」(第 194 首)。西行誠然是一位比喻的大師,但若非身臨其境、直面自然,豈能創 化出此等絕妙詩境。 此行詩作中,有多首生動描繪了他從「中國地區」備前國(今岡山縣東南部)兒島附近, 渡海往讚岐國時看到的漁民和商人生活情景,也讓我們看到了更多面向、更深刻的一個詩藝 日益圓熟的西行:「從真鍋島/要到鹽飽島,/商人們划槳度/罪海,販賣/價值可期的海 產」(第 202 首);「漁人們/急急忙忙/進出蠑螺棲居的/海峽岩穴,/撈捕蠑螺!」(第 201 首);「漁人們的小孩/走下去到/海灘,從撿/輕罪的螺開始/逐步學習罪」(日文「螺」 與「罪」音皆 tsumi,第 200 首)。 近山濱海、行腳各地時,西行看到的不只是風景之美或奇,他也注意到那些平民、勞動 者以及他們的生計,他對他們的生活感興趣,也抱持同情心。他先前奧州之旅的詩作,經他 組編於詩集《山家集》裡後,有些詩連在一起看,就像是旅行日誌/詩誌,而在四國之旅這 些漁家詩裡,他依然不時在詩前加上前書,有時甚長,更讓這些作品讀起來像芭蕉《奧之細 道》這類「俳文」(俳句加散文的)遊記。西行底下這首寫漁人們在海濱準備捕糠蝦的歌作, 就是長長的前書加詩:「當我要往備前國『兒島』此島時,看到在一個地方人們在捕糠蝦, 每個人各就其位,手持一根上頭有袋子的長竿。第一個舉竿捕釣者,稱之為『初竿』,由筆 直站立於最中央的一位年長者擔任之。當我聽到他們說將釣竿『立起』這話時,我眼淚掉了 下來,我無言以對,寫了這首詩」——「啊,第一個/在海邊舉起竿/捕釣糠蝦者,/其罪, 誠/眾罪中之最也!」(第 199 首)。立起、舉起,日文為「立つる」(tatsuru),也是向神佛 「立誓」時所發之詞——神的福佑與殺生之罪同時起跑,難怪西行聞之落淚。 1172 年,他參加了辭太政大臣職出家,但仍實權在握的平清盛——他昔日「北面武士」 同僚——主辦的「千僧供養」(供食邀千僧進行法會)活動。1177 年,他參與了高野山蓮花 乘院的移建事務,幫忙募款、擘劃。可以看見他已是一受敬重、具聲望的僧侶。 1180 年,「源平合戰」——源氏、平氏兩大武士集團間持續六年的戰爭——開始。六十 三歲的西行離開長期生活的高野山,移居伊勢,結庵於二見浦山中。在伊勢期間,可能與伊 勢神宮的神官有所交往並教其寫作和歌。 1186 年,六十九歲的西行為籌措東大寺重建經費,開始其生平第二次奧州之旅。途中 在鐮倉拜訪了「源平合戰」的勝利者源賴朝,一夜談話至天明。源賴朝頗以能詩自負,據說 他向西行請教了和歌與騎射之術,西行幾乎沒談和歌,但分享了自己「流鏑馬」術的心得。 抵平泉後,西行成功地向與他有遠親關係的「陸奧守」藤原秀衡募得了作為經費的砂金。此 次奧州之行,西行為我們留下了至少兩首可稱為其一生代表作的名詩——「年邁之身/幾曾 夢想能/再行此山路?/誠我命也,/越佐夜中山」(第 309 首);「富士山的煙/隨風消失 /於空中:一如/我的心思,上下/四方,不知所終……」(第 307 首)。 第一首為出發往關東,再越「佐夜中山」(在今靜岡縣西部,曩昔為從京都入關東的大 險處)時之作。老邁的西行在行路尤難的昔日冒險旅行,定抱著必死之心。芭蕉 1676 年夏 過佐夜中山時,也接續西行主題,寫下了「命也——僅餘/斗笠下/一小塊蔭涼」此首俳句。 第二首短歌為於關東途中所詠,此首歌頌「空」之作是晚年西行自在、自信的自我寫照。 西行一生創作的和歌(短歌)大約有 2300 首,《山家集》是他主要的歌集,收有 1550 多首歌作,成書時間不明,論者認為可能在他生命最後十年的某一時候。論者亦指出,此書 前面的 1240 首詩西行在 1170 年(53 歲)之際可能已自己選編成集,可視為《山家集》原 型,後面的 300 多首詩則是西行或別人後來增補的。西行聽聞老友、當時歌壇重鎮藤原俊成 正著手編撰一本歌集,乃將原型本《山家集》歌作寄送給俊成參考(俊成後於 1188 年編成 敕撰集《千載和歌集》,中以「圓位法師」之名收西行歌作 18 首)。《山家集》中歌作的構成 (以「陽明文庫本」所收 1552 首而言)大致如下:一、前面 711 首詩由春歌(173 首)、夏 歌(80 首)、秋歌(237 首)、冬歌(87 首)、戀歌(134 首)五部分組成。二、第 712 至 1449 首(共 741 首詩)為「雜歌」,包含贈答、述懷、羇旅以及無題等種種性質之歌,有意思的 是其中第 1241 至 1350 首是題為「戀百十首」的 110 首戀歌。三、第 1453 至 1552 首(共 100 首詩)為「百首」,包含花十首、郭公十首、月十首、雪十首、戀十首、述懷十首、無 常十首、神祇十首、釋教十首、雜十首等十組連作,共 100 首詩。 有兩本西行歌集抄本在二十世紀上半葉——1929 年時——被發現,擴大了吾人閱讀西 行歌作的眼界。此二書即是收歌作 263 首的《聞書集》以及收歌作 36 首的《聞書殘集》,其 中歌作,除《聞書殘集》中的一首外,皆未見於《山家集》中,推斷應為《山家集》之後西 行歌作的續集。這兩本小家集可能在西行死前幾年或死後被抄寫成集。《聞書集》開頭有一 行字「聞きつけむに従ひて書くべし」(我書我所聞)解釋書名,書中包含了多組非常引人 注目之作,譬如由 34 首詩構成的「法華經廿八品歌」,以及融口語、俗語,幽默、溫暖、感 人的一組「戲歌」——這些「戲歌」是西行第二次奧州之旅回到京都後,1187、1188 年(七 十、七十一歲)左右,結庵於嵯峨時所作。西行以孩子們的遊戲與一個老僧的童年回想此二 題旨,交匯成像德國作曲家舒曼(1810-1856)鋼琴組曲《兒時情景》(Kinderszenen)般由 13 首詩構成的連作:「髫髮的孩子們/嘻嘻哈哈/吹響著的麥笛聲,/把我從夏日/午睡中 喚醒」(第 250 首);「我今老矣/唯拐杖是賴,/且當它是竹馬——/重回兒時/遊戲的記 憶」(第 251 首);「我希望能成為/昔日玩捉迷藏的/小孩——蜷臥於/草庵一角/和世界 捉迷藏」(第 252 首)。 《聞書集》中更驚人的是由 27 首詩構成的一組「觀地獄繪」連作及多首寫戰爭、寫死 亡的反戰、諷戰之詩。這些詩創作於「源平合戰」期間,西行由所見「地獄圖」諸場景聯想 及動盪的亂世,由動盪的亂世又興當權、爭權者不仁,亂啟爭戰,讓人間變成地獄之歎。這 些「黑色之詩」完全衝破了傳統和歌美學的框架,顛覆了主流文學品味判定者的鼻、舌,卻 深刻、懾人、動人,此時的「歌聖」西行,就像是以詩寫史的「詩聖」杜甫。且看幾幅「地 獄圖」: 手上長出如劍的/鐵爪,銳利/迅捷地伸向對方,/悲淒地撕裂開/彼此的身體……(第 263 首) 死出山旁是/以罪人為材木的/伐木場——斧頭刀劍/鋸解、割裂他們的身體:/一段一 段又一段……(第 265 首) 舌頭被拔掉的/最獨特的痛苦/在於,悲矣——/你無法說出遭/此酷刑的感受(第 267 首) 從前一見就/心喜的劍,在這裡/變成了劍樹的樹枝——/一個個身軀爬在上頭/被有鐵 蒺蔾的鞭子鞭笞(第 262 首) 西行一度也是「見劍心喜」之人,《聞書集》裡他有一首「戲歌」這樣寫:「玩具細竹弓 /在手,張開弦瞄準/麻雀:雖然只是個男童/已渴望額戴黑漆帽/像武士一樣」(第 253 首)——昔日的幼童佐藤義清若知刀劍與戰爭殘酷本質,還會想當「北面武士」嗎?從「保 元之亂」到「源平合戰」,西行深知亂世之痛、戰爭之惡,底下兩首《聞書集》中之作,詩 與前書合而讀之,真是驚心動魄,既虐且謔:「天下武者紛紛起,東西南北,無一處無戰爭, 戰死者人數之多聞之驚恐,難以置信。究為何事爭戰?思之令人悲」——「翻越死出山/行 列/無間斷,亡者/接亡者/人數持續漲」(第 271 首);「武士們蜂擁而至,翻越死出山(冥 途中所必經之山),山賊聞之喪膽,不敢出沒,這樣一來世間就安全無虞了。宇治的軍隊聽 說是憑藉『馬筏』什麼的過河的,令人深思啊」——「太多死人/沉入,死出山川/水流滿 漲,連/馬筏這活肉木筏/也潰散、無法渡!」(第 272 首)。人生遍歴的晚年西行,詩藝也 隨之圓熟飽滿,他要以詩歌醒世、救世,就像他在先前另一首歌中所說:「末世紛亂,/唯 有歌道/不變!」(第 317 首)。 晚年的西行,另有一對作品非常迷人而特別——《御裳濯河歌合》和《宮河歌合》。日 文「歌合」意指賽詩會,是將歌人們分成左右兩方,輪流詠歌,請人評判的文學遊戲。另有 一種「自歌合」,則是將自己所作的和歌分為左右兩組,自己和自己比賽,左右互搏。1187 年,奧州之旅回來後,西行在忘年之交、小他三十七歲的歌僧慈圓協助下,編集成了《御裳 濯河歌合》和《宮河歌合》這兩部「自歌合」(西行可能在 1180 至 1186 年居留於伊勢期間 即已進行編選之事)——每部從自己多年來所作之歌中挑出七十二首、配成三十六對。西行 請大他四歲的藤原俊成評判前一部歌合,請俊成之子、小西行四十四歲的藤原定家評判後一 部。俊成在 1187 年當年寫妥此歌合之判詞,而藤原定家直至 1189 年才完成判詞。西行將這 兩部作品分別獻給伊勢神宮的內宮和外宮。此二歌合堪稱傑作,是現存最古老的「自歌合」, 或亦可視為個性獨特的西行對主流歌壇「歌合」習俗的戲仿與反動。 西行一定非常欣賞定家的詩歌天賦,才會指定年方二十六歲的他擔任評判。定家可能受 寵若驚,頗有壓力,以致兩年多後才交稿。此年(1189)8 月,七十二歲的西行移居河內(今 大阪府東部)弘川寺,臥病的他在讀了定家的判詞後,心中大喜,寫了一封書簡〈贈定家卿 文〉給定家,肯定定家用詩歌評論的新詞彙評他的歌,西行說「這真是一件有意思之事…… 下次見面時,當一一與你討論這些事,聽取你意見」。這場期待中的老少兩和歌巨匠的世紀 (再)會可能一直未有機會履踐,翌年(1189)2 月 16 日,西行病逝於弘川寺。多年前他 曾有一首被視為其辭世之作的短歌:「願在春日/花下/死,/二月十五/月圓時」(願はく は花の下にて春死なむその二月の望月の頃,第 20 首)。日文原詩中「二月」指陰暦二月, 「望月」指月圓時,「二月の望月」即陰曆二月十五日,也是佛陀釋迦牟尼入滅日。西行希 望自己能在仲春圓月夜櫻花下死去,果然,佛從其願。櫻花與月應是西行一生行旅遊吟的兩 大主題,在此詩中兩者圓滿地結合了,而詩人生前也早與花月,與自然融為一體,知花月之 榮枯、開落、盈虧即此無常塵世恒常之真理。死後十五年(1205),後鳥羽天皇敕撰的《新 古今和歌集》編竣面世,收西行歌作 94 首,為其中最多者。這是對西行詩歌成就的最大肯 定。 西行生涯最後一首歌作,應是死前半年至琵琶湖畔延暦寺訪時年三十四歲的住持慈圓, 登無動寺眺望琵琶湖時所作:「琵琶湖,晨光中/風平浪靜,放眼望去/不見划行過的船隻 /之影,竟連/水波的痕跡都沒留下」(にほてるや凪ぎたる朝に見渡せば漕ぎ行く跡の浪 だにもなし,第 320 首)。這果然是最晚年的西行輕舟浮生西行,水過無痕的澄靜的辭世之 歌。


西行有一首和歌這麼寫:「恰互換——/春日白晝/盡看花,沒有夜;/秋日終夜看月, /沒有白晝……」(ひきかへて花見る春は夜はなく月見る秋は晝なからなん,第 16 首), 終日/終夜看花、看月——「花見」、「月見」——詠花、詠月之歌果然是他各題材歌作中數 量最多的。西行的花歌以詠櫻居首,逾 250 首,詠月詩則有 380 首左右。他曾從自編的《山 家集》中精選 360 首歌成一冊《山家心中集》——心中珍惜歌作之集——開卷便是詠花、詠 月各 36 首,可見花、月是他的最愛。 與歷來歌人一樣,西行詠櫻花不只詠其燦放時,從花未開(待花)、花初開、花盛開、 花凋散(落花),到花落後依依不捨……各階段都有,或單首,或成組,繽紛多樣(以詠落 花為例,就有夢中落花、風前落花、雨中落花、遠山殘花、山路落花……等),處處顯露他 對櫻花近乎依戀的情感。若說櫻花是西行的戀人,一點也不為過。我們或可將西行的櫻花詩 讀成他給櫻花的情書。綴滿枝頭的櫻花帶走了他的心,花開花落都牽動著他的思緒。夢見花 凋落,他醒後心神不寧;他怪罪風作風粗獷,雲、花不辨,將櫻也吹落。一到花季,他想即 刻入山,痴痴凝視以表深情;花季已過,他也想上山看看無人欣賞的殘櫻,讓它不覺得寂寞。 他懂得欣賞櫻花的風情萬種:隨瀑布漂下的落花具有融雪的淒美感;被風吹落山谷樹上的落 花在他眼裡仿如初綻之花,被賦予重生的喜悅。櫻花盛開,他想定居山村,日日有花相伴; 行腳途中,席地而眠,花樹下春風吹送給他一條「花」被子。他恨不得有佛菩薩分身術,不 錯過任何一處綻放的櫻花。白天看不夠,他想徹夜看花到天明,且最好一邊賞月。他想或許 這世上真有永不凋謝的櫻花而上山尋覓;尋覓未果,他願意相信落花會蛻化成新種子,年年 春天永續綻放。即便出家為僧,西行仍拋捨不下對櫻花的眷戀!且看他外景、內心戲兼備, 時喜、時憂、時滑稽的「花之戀連續劇」: 自從彼日見/吉野山上/櫻花綴滿枝頭,/我的心便/離我身而去(第 14 首) 吉野山麓,/落花隨瀑布/漂流而下,彷彿/峰頂積雪一片片/化為水落下(第 216 首) 不要只是等著,/我要即刻入山/尋花,如此/野櫻花方知/我對它們的深情!(第 239 首) 啊吉野山,我將捨/去年折枝為記的/舊道,往未曾/到過的方向/尋訪櫻花!(第 273 首) 我要先折/一枝初開的/櫻花,作為對/昔日與我斷情的/那人的紀念(第 305 首) 如果我痴痴的凝視/不致引發議論,/有辱花名,我願/閑呆於此村,直至/春盡,飽餐 花色(第 28 首) 旅途中倒臥在/吉野山/櫻樹下過夜——/春風在我身上/鋪蓋了一條櫻花被……(第 36 首) 山櫻啊,如果/對你都一樣的話,/請在月明時/綻放吧,我們將/通宵賞花!(第151首) 但願分成/千百身,任何/樹梢都不錯過,/看盡眾山/盛開花!(第 18 首) 夢中,櫻花/紛紛被/春風吹落——/醒來後,我的/心依然騷動……(第 43 首) 如果看清是花/當不會無情以對——/是誤認作雲,/風才把櫻花/都掃落吧?(第 41 首) 峰頂飄落下來的/花,掉在山谷樹上/彷彿再開一次:啊,/我不討厭/這樣的春日山風 (第 44 首) 為了深山中/那些猶未謝落/未有人賞的櫻花,/布穀鳥啊,我們/入山一訪吧!(第 213 首) 那裡也許有/永不凋的/花——我要/更深入吉野山/一探!(第 258 首) 我的心疼惜/落花:我棲身/樹下,想著/來春又將/變成新種子(第 37 首) 何以我/被花所染之心仍在,當/此身已決意/棄絕愛?(第 19 首) 愛到深處無怨尤,知天人。這場櫻花戀也更讓他通曉生之脆弱,美好事物之短暫,悟物 我一體,榮枯有時——「此身若非被/花色/所染——豈能生/今日之/頓悟」(第 278 首)。 西行詠梅歌約有 30 首,在詠花之歌中居次:「來訪我吧,/我家庭院梅花/正盛開—— /久違的人啊,正是/折梅好時機呢」(第 238 首);「梅花香氣/深染/我心——但/未摘 到手,就非/真屬你所有啊」(第 185 首)。奈良時代編成的《萬葉集》中,受唐風影響,詠 梅之歌將近 120 首,詠櫻僅約 40 首。《萬葉集》中,單出現「花」一字概指梅花,到了平安 時代《古今和歌集》時,形勢逆轉,「花」字就等於櫻花了。《古今和歌集》中詠梅約 20 首, 詠櫻則達約 70 首。而西行櫻花歌數量前人所未有,為他贏得「櫻花詩人」稱號,讓賞櫻、 詠櫻成為「和風文化」的內核,被視為形塑日本人櫻花情結的關鍵人物。 西行的詠月詩,有時是客觀的對月色、月景的描繪,但更多時候是藉月寄託個人情感(內 心的感受,對所愛的人思念、渴望……)或以之作為自己修道過程中求索、啟迪、頓悟的象 徵,或進一步將自己對月亮的愛投射入「來世」,想像自己的靈魂與月同在,心中月輪有時 更大,讓他期盼明月不只照他個人來世今生,也照亮死者們冥途中必經的死出山: 團團/花雲下/眺望月,/月看來誠然/朦朧……(第 25 首) 深夜/月光下,聞/蛙鳴——/水邊涼兮/池中浮草浮(第 276 首) 弓形的/弦月,已在/視線外——但我怎能/忘記,射入我心的/她柔光之美?(第 95 首) 當我望月,/你的面影/清晰浮於其上——/然而我的淚,很快地/讓月蒙上一層雲…… (第 98 首) 浮於上空之月/是輕浮、不確定的/紀念物——如果/見它而想起我/兩心當能相通(第 107 首) 我對我這苦惱/漸老之身,感到/厭煩——但/一年一年看月,/依然動人啊(第 280 首) 秋夜的月啊,/你讓我隨世間憂慮/徘徊踟躕的/這顆心/定了下來(第 306 首) 雲遮覆了/二上山上空的/月——但/看啊,月光已/清澄地駐留我心(第 248 首) 自山頂穿越/強風肆虐的樹林/蜿蜒而下的/谷間清水,如今/終得映月(第 142 首) 來世,/讓月光依然/閃耀於我們心中——/我們在此世/從未看飽……(第 281 首) 我何時會/離此世的天空/隨月而去——/啊,美哉,/我當讚歎月(第 206 首) 但願能將/今宵明月光添加/於我身,為/行經死出山亡者/照亮山路(第 116 首) 西行歌作的主要類型,除了(春)花、(秋)月的一類的「四季歌」(春歌、夏歌、秋歌、 冬歌)外,還包括戀歌,以及行旅詩、山居/隱居詩等。他寫的一些夏歌,或有聲有色,或 動靜有致,相當可愛:「一隻布穀鳥/從黃鶯的/老巢中飛出,/它的音色/比靛藍還深!」 (第 284 首);「黃昏雷陣雨/停,水中蓮葉/搖晃,滾動一團/露珠——啊/月光就在其中」 (第 51 首);「旅人穿行過/夏日田野,/草太茂盛了,/唯見一頂斗笠/浮於葉尖上方」 (第 49 首)——這首詩的「運鏡法」頗有意思,西行先給我們一個「夏日田野」的全景畫 面,再將鏡頭拉近,特寫葉尖上方露出的一似乎個跳動著的東西——被茂盛草叢遮蔽的行進 中旅人之頭,其上的「一頂斗笠」。他的秋歌是「四季歌」中數量最多的,他對秋天似乎非 常有感,很容易透過一個當下的畫面,瞬間觸動我們,且常藉聽覺(或暗示聲音的視覺)意 象強化氛圍——底下第一首有題「秋日途中」,是西行被選入《新古今和歌集》的名作:「即 便看破紅塵者/也能感受/此哀愁——秋暮/澤畔,一隻鷸鳥/突然飛起」(第 77 首);「蟲 鳴聲/越嘶啞,野地/草叢越加乾枯:秋/憐惜地以清澄/月光陪伴之」(第 58 首);「即便 最/無感之人,/第一陣秋風/起兮,/也不勝唏噓……」(第 298 首);「雲散天清,/山 風的聲音/仍逗留在松林間——/難怪月色染了/些許松綠」(第 63 首)。他也寫冬月、冬 雨、冬雪,在「冬籠」的世界裡發覺情趣,寒寂、閉鎖中透露一種自得的詩意或幽默的暖意—— 「雨止天清/高嶺雲散,終/等到月出來——啊,它似乎也解人情,/初冬第一場陣雨!」 (第 282 首);「深冬月光/冷且澈,/在無水的/庭院中,鋪了/一層薄冰」(第 82 首);「雪 落紛紛,/掩埋了我折下/作為路標的柴枝——/啊,我要意外地/開始我的冬籠生活了」 (第 83 首);「期盼有人/來訪,又怕雪/被踏髒了——放眼/一看,雪上面是鹿的/足印, 不是人的!」(第 84 首)。 西行的「戀歌」超過 250 首,我們不清楚出家、遁世的他何以寫作這麼多情詩,也許是 實有其「情」,也許是藉既有的和歌用語和意象展演的虛擬的愛的故事——透過這些情詩, 我們看到他心中、生活中不時浮現的煩亂、渴望與猶疑不安: 我因戀苦惱的/淚水,很快/將成為淹沒/渡三途川者的/深淵……(第 101 首) 心想即便我/不說,渴慕的/那人說不定會不請/自來——一年將盡/我仍躊躇未開 口……(第 89 首) 本以為能苟活至/與伊一見,此生/已足——豈料/見後更想見,/我心悔矣……(第 186 首) 還有什麼事/能讓我決意遁世/出家?當初冷淡/待我的那人,如今/我欣然感激她(第 191 首) 我的衣袖/被簷前橘花/香氣所染,/包裹起一滴滴/回味往事之淚(第 104 首) 見月,喚起/昔日我倆月下/盟約——今夜,/在故鄉的她,是否/也淚濕衣袖?(第 287 首) 不知可有和我/一樣,為思念/而苦的人——我/要去找他,/即使遠在中國!(第 188 首) 那夜我們在夢中/相逢相抱,啊真希望/永不要醒來——雖然/長眠,無明長夜永眠/他 們說是痛苦的(第 192 首) 西行以「行旅詩人」——一個四處行腳、吟詠的行吟者——最為人所知。「羈旅歌」(行 旅詩)是和歌創作乃至於敕撰和歌集裡的一個既定類別。如前所述,西行歌作的一個特色是 對自然風光的直接觀察,這使得他的「行旅詩」具有一種特殊的即時感。許多歌人從未到過 他們詩中所描述的場域,僅憑既有的地名——「歌枕」(和歌中慣常吟詠的名勝古蹟之名), 進行詩意的聯想、紙上的神遊。有別於主流歌壇此種喜以典雅端麗的詞藻書寫「虛」境之風, 西行身臨實境,以素樸、率直的語言歌詠眼前事物,用詞每每很有新意,經常迸出新穎、奇 特(但自然而生動)的意象或比喻。他常常直呼事物之名,不理會既有的詩歌規範,讓我們 得以欣賞到先前被視為「不美」或「沒有詩意」的其他自然元素——譬如底下這首詩中出現 的小螺、蛤蜊、寄居蟹甚或漁民等不合傳統和歌品味的意象:「辛勤工作完後/漁人們回家: /在一床海藻上是/小螺,蛤蜊/寄居蟹,扁螺……」(海士人のいそしく帰るひしき物は 小螺蛤寄居虫細螺,第 203 首)。西行的目光鮮活地掃過這些簡單然而不絢爛、不雅麗的東 西,掃進庶民們的生活,賦予其情和趣,為後來的「連歌」和「俳諧」開闢了新天地,對日 本詩歌的發展影響很大。「陡峭山岗上/山中樵夫自搭的/一间草庵——/作为界标的是, 一棵/婷婷玉立的小柳树」(第 12 首);「環顧四周,/映入眼的是/山中樵夫的住所——/ 顏色褪落/在冬日靜原山村」(第 232 首)——在這首詩裡西行讓我們看到,山中低層民眾 不起眼的住屋褪落的顏色,冬光中似乎也閃現著一種侘寂之美。 西行一生此種「在路上」體驗自然與人生諸般情景,興而歌詠、紀遊的行吟詩人身影, 對日本、對全世界後世寫作者啟發甚大。西行在其奧州之旅中詠了這首長途行腳遇柳蔭得以 短暫歇腳的名作——「路邊柳蔭下/清水潺潺,小歇/片刻——/不知覺間/久佇了」(第 313 首),讓五百年後的芭蕉在《奧之細道》之旅中不忘探尋至其柳蔭下,寫了一首俳句「一 整片稻田/他們插完秧,柳蔭下/我依依離去」,呼應西行的柳影。有趣的是,西行雖以行 旅聞名,卻也寫過只憑「歌枕」、未曾到現場一訪的歌作,譬如底下這首:「潮染/紫紅色小 貝/可拾之——/這大概是稱為/『色濱』之因!」(第 172 首)——色濱(又名「種濱」) 為越前國歌枕,在敦賀灣西北部海岸,西行憑「色濱」兩字就遠距離寫出一首有海潮、有貝 紅,聲色俱在的詩,但還得靠芭蕉老弟 1689 年 8 月 16 日那天,《奧之細道》路上,乘船前 往種濱,以一首俳句幫他補打卡——「白浪碎身沙上——/啊,小小的貝殼/和萩花的碎 瓣……」。 西行的山居/隱居詩數量頗多,裡面不乏他最好的一些詩作。山中何事?避世,修行, 悟道,遠距離俯看浮世,靜觀自身,歸返自然,管山,管水,聽風,聽雨,渴望,斷渴望, 捨離,又猶有二三絲難捨難斷之縷牽動千絲萬縷……他借景寫情,寫山居情趣,寫山居孤獨: 「射入窗的/夕照方消隱,/又變生出/新的光——/啊,黃昏之月」(第 170 首);「被無 一絲暗影的月/照了一整夜,/打磨得晶晶亮亮/清晨稻葉上/閃閃發光的露珠……」(第 148 首);「誰住在此/山村裡,/把激降的雨中/夕暮天空的淒美/據為己有?」(第 299 首);「若有人問/山村是否有/情趣,/我將回答他:/請來聽鹿的嗚聲!」(第 243 首); 「在這個我已斷/有客來訪之念的/山村裡,如果/沒有寂寞在/會過得多難受啊!」(第 138 首);「獨寢,半夜/自草席上/冷醒——/蟋蟀鳴聲/催我淚……」(第 301 首)。山居 誠然孤寂,但他也從四季的迭遞、循環中,領悟、察知大自然中蘊含的生生不息的活力:「牢 固於/岩縫中的冰/今晨開始融化了——/苔下的水,正接力/找出一條小通道……」(第 299 首)。 他為瞬間之美讚,又歎世之無常,以花,以月,以蝶,以露,以草木,以鳥獸,以四季, 以大自然為師:「籬笆花叢中/親密穿梭/飛舞的蝴蝶,其生/其歡倏忽即逝/卻令人稱羨」 (第 153 首);「獨自一人看著/牽牛花,/驚覺——花已倏忽/短暫,花上露珠/尤倏忽短 暫呢」(第 207 首);「在黃鶯啼聲中/悟道/實非易事——/聞其音讓人喜/但倏忽無常矣」 (第150首);「我深知/世上月光/未能常皎潔——/因為我/不時淚眼朦朧」(第218首); 「我身死後將/永為青苔之席/所覆,我想我早已從/岩石下方暗處/之露知此矣」(第 124 首);「年月/何以為我/送行這麼久:/昨日之人/今日不在世!」(第 114 首);「每回聽 到/有人/死,再笨的/我也知道/世事無常……」(第 229 首)。他將他寄身的草庵與他的 肉身合為一體,以示遺世獨立的信念,珍惜山中獨居情,又期盼同心者也來共用共構,以複 數的孤獨摧毀心中自以為傲、自以為真能做到的單數的孤獨,強迫自己索居又渴望友伴到臨, 渴望友伴又強迫自己忍受長期索居——啊,沒有人來,就以月、以風、以水聲為友吧: 何處可以/永住?啊,/無處得之——/這草庵般浮世/就是我們暫住處(第 311 首) 但願另有/和我一樣能/耐孤寂者,來此/冬日山村與我/比鄰結庵而居(第 79 首) 願得棄厭塵世/一友人/在此山村/共悔荒廢於/俗世的舊時光(第 310 首) 真希望在月光/穿透進來的/此草庵,/另有人影與/我影並列(第 65 首) 雪珠打在/枹樹枝編的籬笆邊/乾枯落葉上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有人來訪(第 146 首) 我庵/無人來/訪——訪客唯/自樹間/穿入的月光(第 143 首) 獨居於/孤山背後,/唯一的朋友是/雨過天青後/冬夜的月亮(第 86 首) 山中強風稍歇/稍歇時/聽到的水之音,/是孤寂草庵的/友伴(第 141 首) 西行雖然出家為僧,但他的決心並非堅不可搖,詩中屢屢顯示對自己求道之心的疑慮: 「越過鈴鹿山/甩棄無常的人世/到他方——啊,命運/會變奏出什麼音符,/我能如何不 隨凡響?」(第 108 首);「雖已捨世出家,/依然覺得心繫/京城,覺得與此身/已棄離的 人世/藕斷絲連……」(第 208 首);「是否因為此心/仍執著於/俗世——/出家後更覺/ 此世可厭?」(第 109 首);「無奈啊,/本以為已捨棄/俗世之春出家,/結凍的引水筒卻 又/讓我期盼春至!」(第 87 首)。西行歌作的一大特質即是此種反覆出現的自我省思的語 調,不斷地自問自答。西行真是一個誠實的擺盪者,擺盪於俗與隱之間,不斷地自我質疑, 自我探索。我們不全然清楚西行一生與世隔絕的程度。他結庵於京都附近山區或遙遠的高野、 吉野、伊勢,但他可能從未真正遁世,而是與其他離世隱居者住得很近,時有往來。從成為 武士起,他就與位高權重的貴族和王室成員維持一定的關係,出家後也參與了京城與其他地 方的詩歌或宗教活動。他與待賢門院的女官們時有聯繫,與以藤原俊成為中心的詩歌圈有所 交流,與俊成三位辭官出家,隱居於大原的大、小舅子——「大原三寂」(寂念、寂超、寂 然三兄弟)友好。《山家集》裡有九組西行與寂然間的贈答歌,結庵高野山時西行曾寫了十 首每首以「山深」開始的一組短歌送給在大原的寂然: 山深——/早聞其幽寂/殆如是:聽/山澗水流聲/果然令人悲(第 173 首) 山深——/猿猴們在/青苔鋪成的/席子上/天真啼叫(第 176 首) 山深——/且蓄岩間/滴落水,/一邊撿拾已開始/掉下來的橡實(第 177 首) 山深——/吹過山頂陰暗/茂密樹梢的/暴風/森嚴令人畏(第 179 首) 山深——/與馴鹿的/日日親近/正說明/我離世遠矣(第 182 首) 寂然收到後也回以十首都有「大原山村」的答詩(「大原山村/有多孤寂?/我想讓你在/ 高野山猜猜看/深秋夕暮時」……)。 這樣的歌道、佛道知己還有比他年輕很多的詩僧慈圓,比他年長一些,與他情同手足(甚 至情同戀人)的一生至交詩僧西住。西住常與他一同行腳、修道,有次至山城國皇室牧場所 在的美豆一地時,西住親人生病,不能續行,西行詠了此歌——「心繫著被山城/美豆的牧 草/繫住了的那匹馬,/我這匹馬無精打采地/獨自繼續上路」(第 195 首)。有一夜,西行 在高野山奧院附近橋上,月亮格外分明,憶起曾與西住整夜在此橋上共賞明月,乃寫一詩寄 給人在京城的西住:「不知何故,我對你的/愛從昔延伸至今,遍佈/此橋,持續發光:唯 一可/與爭輝的是橋上我們曾/共看的如今夕之明月」(第 171 首)。西住的答詩頗有意思, 口吻像平安時代女歌人,詼諧、嬌嗔地和他拌嘴——「我猜想,你所思/並非真是我——/ 在你心中爭輝的,唯/昔日橋上我們共看/之月與今夕之月」。 西行隱而不全斷俗,出家而未全遁世,心中不免時現糾結、衝突,但或也有一種終能助 其獲得慰藉、平靜,讓他有所體悟的張力、動力在:「每次汲水/總覺得/映在井水裡的/ 心,又/更清澈了」(第 140 首);「草木都望風/披靡了,/這狂風之音/怎有可能不讓/ 我心清澄?」(第 161 首);「我全心全意/感應/拂曉暴風雨中/傳來的/鐘聲……」(第 139 首);「讓心池/起起伏伏的/水波平息——/如今我靜候/蓮花開」(第 184 首)。 西行的歌作無論在語言或題材上都超越了他的時代,翻新了和歌的表現方式也增寬了其 表現範圍。他樸實無華地表達自己,用詞平易簡單,不避口語、俗語,處處可見其為一不受 成規束縛的詩人。他常在一首短歌裡重複使用同樣的詞,有違他那個時代和歌的規範:「我 們皆是/人世驚濤駭浪中/向前向前划之/舟——終停泊於/舟岡山火葬場」(波高き世を 漕ぎ漕ぎて人は皆舟岡山を泊りにぞする,第 123 首);「我身將何處/倒地入眠入眠/長臥 不起,思之/悲矣,一如/路邊草上露」(何処にか眠り眠りて倒れ臥さんと思ふ悲しき道 芝の露,第 121 首);「你我兩人/年復一年同看/同看秋月,/如今獨自一人/所見唯悲」 (もろともに眺め眺め秋の月ひとりにならんことぞか悲しき,第 118 首)——這是寫於西 住臨終病榻旁的詩。本文開頭提到西行出家前寫的一首詩「棄世之人/生機真/見棄乎?/ 不棄之人,/方自絕自棄!」(世を捨つる人はまことに捨つるかは捨てぬ人こそ捨つるな りけれ)——短短 31 個音節裡,他一點都不會不捨地用了四個漢字「捨」! 西行是意象、比喻的大師,奇喻、曲喻屢現,他一定同意杜甫所說的「語不驚人死不休」。 試舉他的兩首「蛛絲詩」:「五月雨,河水/激增,沖向/蜘蛛手腳般伸向四面/八方的宇治 橋,/掀起白波的蛛絲……」(第 47 首);「銀河的水/如雨般/流下,水滴/被蛛絲接住/ 張成珍珠之網」(第 319 首)——前一首將蜘蛛手腳般伸向四面八方的宇治橋橋下白浪比作 蛛絲,後一首將掛滿銀河牌銀光露珠的蜘蛛網比作珍珠蛛絲網……真是奇特、綺麗又動人! 有關西行生平的可靠史料很少,但他的詩常帶有自傳性質,八個世紀以來不斷誘發讀者 想像,加油添醋地迸生了許多具傳奇色彩的「再創作」。最有名的譬如誕生於鐮倉時代中期 的傳說集《西行物語》和《西行物語繪卷》,假託為西行編的「說話集」《撰集抄》,以及《古 今著聞集》、《古事談》、《沙石集》、《源平盛衰記》、《吾妻鏡》等,另外還有許多有關於他的 能劇(《雨月》、《梅濱》、《江口》、《西行櫻》、《西行塚》、《人丸西行》、《實方》、《松山天狗》、 《遊行柳》、《白峰》、《西行物狂》……)和淨琉璃(《軍法富士見西行》、《西行法師狂言》、 《西行法師墨染櫻》……)等。 西行在他那個時代即已獲得高度評價,他的聲望至今未曾稍減或被淡忘,這在詩人中可 謂罕見的特例。關於西行的種種傳說以及對他的好感,為西行添加了一些無法說清的吸引力。 但他的確是才華橫溢的詩人,是一位大家,他言說的方式、文字的風味,和日本讀者們非常 相投。假如他以毛筆寫詩,那他似乎不是沾墨,而是筆端沾滿感情,寫出來、吐出來的都是 有情的東西,情真意切的字句。這看起來似乎有些矛盾——西行展現出的理想備受日本人民 珍視,恰恰因為這些理想罕見於他們自己的生活中:經歷世事後對世事投以懷疑的眼光,然 而其心仍真誠、虔誠;徹底嫺熟俗世卻又摒棄俗世;身體力行,體現遁世、獨立的清靜生活, 而非光說不練;堅信一個人應該說出真實的感受,而非他人對自己的期待。他奮力,雖也仍 有缺點地,實現了這些目標。因為他比大多數人做得更好,因為他把自己努力的歷程轉化為 動人的詩歌,因為他努力的歷程以及理想被眾人所熟知,日本人對他的高度評價也實至名歸 地得到世界各地讀者的認同。 藉由隱居,像西行這樣的作家獲取了一個脫離喧囂、繁華中心的空間,得以適當地自由 行動,可進可退地調理介入世事與離世靜思之道,由是獲得更廣泛的經驗,以更高遠的視角 觀看人世。藉由出家、沉思、行腳、悟道,西行這樣的隱者、行者、吟者,向後世展示了他 們面對人類永恆的難題——如何較美好地活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所做的努力。 正因為這樣的理由,我們在西行離世八百多年後的今日,閱讀西行。 三 這本《願在春日花下死:西行短歌 300》選譯了西行歌作 320 首,歌作文本主要根據久 保田淳、吉野朋美校注,岩波書店出版的《西行全歌集》(2013 年第 1 刷,2017 年第 9 刷), 選譯的西行各歌集作品編號也悉依與《新編國歌大觀》編號相同的此書。我們還充分借鏡了 久保田淳監修,西澤美仁、宇津木言行、久保田淳共著的西行《山家集/聞書集/殘集》(明 治書院,2003),後藤重郎校注的西行《山家集》(新潮社,1982),宇津木言行校注的西行 《山家集》(角川書店,2018),西澤美仁編集的《西行・魂の旅路》(角川學藝,2010),久 保田淳譯注的《新古今和歌集》(角川書店,2007),以及慷慨分享於網路上諸多學者的辛勤 研究成果。也要感謝好友,日本立教大學教授、女詩人蜂飼耳,多年前送給我們一本新潮社 出版、圖文並茂的《新古今和歌集・山家集・金槐和歌集》,讓我們在家中書架上看到此書 時想到她,也想到西行。 此次對西行歌作的進一步探索,恐怕又是被詩神、詩靈附身後,不得不全力以赴、堅毅 行之的詩歌與心性修練。遍翻一本本西行歌作全集、個集、選集,精選出一首首日文原作細 讀、迻譯、作注,於笨拙如我們,的確是頗磨耗耐性與心力的辛苦的甜蜜。無人行之,吾人 且弓身低姿嘗試一行,但求讓名滿天下的這位可愛、傳奇的日本古典詩歌大咖,能在中文世 界裡有一本小譯詩選,讓有緣的讀者得以——一個小咖(啡杯)在旁——慢慢品之、嘗之。 接連多年選譯、出版了一本本短歌、俳句集後,為什麼還要再譯西行?我們也自問過。 還好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是日本詩歌史、日本文學史、日本文化史中,無法繞開的一座大山。 陳黎、張芬齡 2022 年 4 月 台灣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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