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是我喜歡的中國大陸刊物,從一九九七年創刊到現在,居然而存活着,而且每一期上面總能找到幾篇令人感慨的文字,還有照片為證。最近看到的這一期是第159輯,是去年2月出版的,裏面有一篇寫到一代詩詞才女沈祖棻,我就想到以前我也寫過一篇講她和她丈夫程千帆的小文,現在看來,似乎還沒有過時。
永抱遺編泣斷弦
這些天說起中國大陸歷盡劫難老更成的知識份子,想想,還遺漏了一位,程千帆先生。
程千帆先生和他夫人沈祖棻先生的經歷,其實最能說明中國大陸那一代文化精英的命運,不管你怎麼大才大德,先得命大,才能在那種刻意摧殘知識份子的暴政中活下來。
程千帆是黄侃的關門弟子,他聽完黃侃的課程還沒畢業,黄侃就去世了。其實說起來,程千帆不僅師從黄侃,他的老師頗有幾位是一代宗師。他跟黄侃讀經學通論、《詩經》、《說文》、《文心雕龍》,跟胡小石學文學史、甲骨文、《楚辭》,跟商承祚學古文字學,跟吴梅學詞曲。還把吴梅最得意的門生、大才女沈祖棻追到手,沈祖棻當時已寫出了「有斜陽處有春愁」等名詞名句,被譽為李清照以來第一詞人,他們兩人正是天作之合,所以當時有「昔時趙李今程沈」之說。
不幸沈祖棻一九七七年遭車禍而死,沒有活到能夠重放光輝的一日,她四九年前的作品,只有薄薄的一本《涉江詞》。還好丈夫程千帆活了下來,才將她的遺作《宋詞賞析》《古詩今選》等整理出版。
說起南京大學一九七八年挖掘程千帆的故事,也令人唏噓。當時他已流落為武漢一無業居民。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他從原任教授的武漢大學下放農村勞動。七六年好不容易摘帽回城,夫人卻遭車禍身亡,武大將他強行退休。給他的退休工資是大學本科生工資還打七折,四十九元。後來南大校長匡亞明要振興南大,聽說他還沒工作,就派人去武漢找他。
程先生的口述回憶中對這事有記錄,說是來人光是找到他棲身的陋室就花了幾小時,「因為我住的地方很偏僻,是過去蘇聯專家汽車司機的住宅,那些專家是修武漢長江大橋的。大橋已修好多年,專家已撤走很久,那房子一直沒人住。」還好尋訪者決心大幹勁高,終於找到了他。一看到他就問他去南大有甚麼條件。程先生的回答真讓人淚目,他說:「我沒有甚麼條件,我只要工作。」
這年他已六十五歲,只因聽信了老毛大鳴大放的鬼話,發了幾次言「幫黨整風」,就給弄去農村勞動改造了十八年。他在口述回憶中說:「我從小最大的野心就是作一個教授,我作了教授,有機會作一個教授應該作的事情,卻給他們掠奪了。我作學問最適當的年紀,全給放牛放掉了⋯⋯這是虐待知識份子最惡毒的一個方法,我不知道是哪個智囊團給想出來的,非常刻薄。對我來說,這是最厲害的懲罰。」
現在南大給他工作的機會,讓他重上講堂,他自然二話不說,工資待遇都沒有要求,收拾幾口破箱子,孤零零來到南大。從此豁出命來幹。從這年到他去世的二十一年中,他出版了從校讎學到古典文論、以及各種古漢語文學文字方面的專著三十多種。
他還特別注重教學,從大一語文課到帶博士生,每一堂課都認真備課講解。學生的功課,從本科生作文到博士論文,他都一字一句批改。成為南大最受歡迎的老師。
我第一次知道程千帆的名字是從《唐詩鑒賞詞典》,那書是他寫的序。後來才知道,領銜編寫這本詞典的眾學者中雖然不乏大師級人物,但老的太老,如俞平伯、唐圭璋等先生,作不動了;年輕一點的又嫌稚嫩,所以程先生是挑大樑幹活的主力。
像這類活他還幹了不少,如《宋詩選》《全清詞》等等。還寫了無數學術論文,還把亡妻的遺稿一頁一頁整理出來,校勘出版。真是厚積厚發,拼老命要把那被掠奪的二十多年時間搶回來。
我讀他為亡妻整理出版的《宋詞賞析》,最是感傷,想起了他悼亡妻的詞句:「難償憔悴梅邊淚,永抱遺編泣斷弦。」他說這一生最對不起的是沈祖棻,「她是一個富家女,本來可以過好一點的日子,我讓她吃了這麼多的苦⋯⋯我要以更多地理解她的作品表示對她的懺悔。」
其實對不起沈祖棻的怎麼是他呢?他與她相依相守四十年,才子佳人,本應是神仙眷侶,卻落得這「相思已是無腸斷,夜夜青山響杜鵑。」的傷痛。
「相思已是無腸斷」是程千帆先生悼亡妻沈祖棻的《鷓鴣天》詞中句子。也許因為我是那一時代過來人,吟來竟比東坡、放翁悼亡妻的詞句更傷感。
無腸斷,這是創巨痛深,肝腸早已寸斷。程先生的親朋師友多是知識份子,多災多難的時代,慘事連連。他回憶中寫到一事,文革中接老友來信,告訴他音韻學大師趙少咸先生窮一生之力寫下的《廣韻疏證》書稿,二十八冊,二百六十萬字,四川大學紅衛兵把它們搬到八十二歲的老人床前燒掉,簡直就像當著父母面燒死他兒女一樣。老人悲憤而死。「我接到殷孟倫先生這樣的信,」程千帆回憶道,「簡直哭都沒法子哭。」
他自己所在的武漢大學,教授們個個難逃被批鬥厄運,校長李達給鬥死,經濟學家楊端六、作家袁昌英夫妻,一個自殺身亡,一個被遣送回原籍病死,更有著名科學家張資珙教授被紅衛兵活活打死。這樣錐心泣血的事他耳聞目睹太多,所以分居兩地十多年的老妻好不容易把他盼了回來,卻突遭車禍而殁,他只能長歌當哭了,「文章知己千秋淚,患難夫妻四十年」,他真是痛到無腸可斷。
作家葉兆言有一篇記沈祖棻的文章說到,他的祖父葉聖陶很佩服程千帆先生學問,「不過更佩服的是沈祖棻先生⋯⋯他對沈先生的評價之高,讓我目瞪口呆。認為她是李清照之後第一人。」
這樣一位風華絕代的才女,卻命如船篙,「受盡了折磨,歷盡了風波。」青年遭逢戰亂,中老年遭逢政治運動,為右派分子家屬身份所累,受盡打壓欺凌,更別說施展才學了。文革中,她給外孫女的一首詩中寫道:「兒生逢盛世,豈复學章句,文足記姓名,理必辨是非。」
葉兆言文章中說,有識之士認為這詩句中「含有人生不得志和反諷的意味,與蘇東坡的『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異曲同工。」
我又要發出疑問了:是嗎?
沒錯,蘇東坡那詩確有反諷其政敵愚且魯之意,慨嘆只要跟從朝廷就可以無災無難官運亨通。沈祖棻的詩則只是實話實說。生逢這種流氓當道無理可喻的時代,要苟全性命於亂世,她唯願兒女不要知書識禮,粗通文字便可。但在那種隨意竄改歷史、鼓吹階級鬥爭的仇恨教育下,孩子們動輒被洗腦成那種幹出禽獸不如勾當的紅衛兵,所以她又加上一句:理必辨是非。
可是怎樣既讓孩子接受那種學校教育又能明辨是非呢?
這是沈祖棻的困惑,也是好幾代中國人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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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帆、莫礪鋒、張宏生:《被開拓的詩世界》,南京:鳳凰出版社,2020
俭腹抄
作 者:程千帆 著
出 版 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1998-6-1
余曰: 海外殊族之學既非所知
禹域儒玄文史之業亦未遑深究
名之曰 儉腹抄 其可儉 儉腹/ 遑
程千帆
程千帆 (1913年9月21日-2000年6月3日),文史學家。湖南長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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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生平
1913年生於長沙一個傳統的知識分子家庭,幼時就讀私塾。1923年舉家遷往湖北武漢,從堂伯父程君碩習古典文史。1928年秋從漢口到南京,入金陵大學附屬中學初中三年級學習。1932年金大附中畢業,入金陵大學中國文學系。其時,中央大學(1949年易名南京大學)和金陵大學(1952年併入南京大學)教授互有兼課,故得以受業於胡翔冬、胡小石、黃季剛、吳矍安、劉國鈞、劉繼宣、汪辟疆、商承祚諸師。大學三年級時,結識國學研究班二年級研究生沈祖棻。1936年金大畢業,回金大附中任教一年。1937年抗戰爆發,避難至安徽屯溪,在安徽中學任教。自此與沈祖棻在戰亂中結縭逆旅,輾轉於長沙、武漢、重慶、康定等地。1940年後執教於樂山技藝專科學校、樂山武漢大學、成都金陵大學、四川大學及四川省立成都中學。1945年抗戰勝利後,執教於武漢大學中文系,此後在珞珈山度過了32年,文革在校被冠以「右派元帥」受到迫害。1978年8月重返金陵園,受聘為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1977年沈祖棻去世後,1979年與陶芸結婚。曾任江蘇文史館館長、南京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主席、中國唐代文學學會會長、中國旅遊文學研究會會長、中華大典編纂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等職。2000年6月3日在南京逝世。
[編輯] 與髮妻沈祖棻
沈祖棻,本是蘇州富家子女,早年卒業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金陵大學國學研究班,為詞壇曠世奇才。沈祖棻與程千帆結為文壇佳偶,卻一生顛沛苦難。沈祖棻嘗有「歷盡新婚垂老別,未成白首碧山期。文章知己雖堪喜,患難夫妻自可悲」的詩句。沈尹默有詩云「昔時趙李今程沈」。1977年,沈祖棻遇車禍去世,程千帆獨自蟄居,為其整理遺稿《涉江詞》,以寄託哀思。
[編輯] 與繼妻陶芸
陶芸,金陵大學政治系畢業,先事外交工作,後執教中學。因金大畢業,英文佳。程千帆的一些南雍弟子,亦曾從其學習英語。和程千帆成婚後,參與整理沈祖棻詩詞遺稿。編著有《閒堂書簡》。
[編輯] 斜陽新生
1978年以「耳順」與「從心所欲」間齡,於逆境中受南京大學校長匡亞明之邀聘重返教壇,可謂「斜陽新生」。程門高足,多出此間。2000年去世後,程門大弟子、中國第一位古典文學博士莫礪鋒在當年將自己負責主編的《程千帆文集》擴編為《程千帆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