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中 勘助《銀之匙》皎碧譯 林水福導讀2026

 


翻譯這本《銀之匙》已是古早時候的事情囉,也是大師兄・林水福老師為我翻譯的書寫「導讀」的第二本。師兄妹合作的書,到底有沒有寄給恩師,讓他開心一下呢?如今怎樣都想不起來了。
林皎碧──和林水福
最愛 2016年4月28日 
導讀:孤高作家中勘助
林水福(南臺科技大學教授,台灣啄木學會、芥川龍之介學會會長)
中勘助是誰?
對大部分讀者而言,應該是第一次看到中勘助這名字。
 角川書店曾出版《中勘助全集》十三卷,一九六五年獲贈朝日文化獎。由此可見中勘助至少生前於日本文壇具有相當地位,也受到肯定。
為何台灣無人介紹,也少有日本作家提到他的名字呢?這與他的個性有關。
中勘助與夏目漱石
 中勘助生於一八八五年(明治十八,一九六五年歿),父勘彌任職岐阜今尾藩士,明治維新後全家與藩主移居東京。勘助雖生為五男,但長男、三男、四男夭折,因此,上有二男之兄長與二姊,下有二妹。
 一八九七年讀城北中學(東京府立四中)。一九〇二年就讀一高,夏目漱石是他的英語教師。這是他與夏目漱石結緣的開始。同時認識了安倍能成、小宮豐隆、野上豐一郎、岩波茂雄、萩原井泉水等後來具影響力的菁英分子。
 一九〇五年勘助進入東大英語系,與漱石再續前緣。漱石辭東大教職之後,勘助也轉至日本文學系。同學中有詩人鈴木三重吉。
 如果沒有漱石的欣賞與幫助,相信不會有後來的作家勘助。怎麼說呢?
 勘助的隨筆《夢之日記》(一九一一年)得以在《新小說》發表,是小宮豐隆推薦的。小宮與漱石有何關係呢?
 小宮豐隆念東大德文系時的保證人是夏目漱石,由於接近漱石次數增加,甚至有轉至英文系之念頭。小宮大學時代對漱石的「文藝評論」和莎士比亞課從未缺席,但自己德文系主任的課從未出席,因此被當。大學時就加入漱石的「木曜會」。
 「木曜會」成員之一的森田草平在〈夏目漱石〉之中說:「誰最受故先生喜愛呢?換言之,誰最接近先生心底呢?針對這,我毫不猶豫想回答那是小宮豐隆。」小宮後來擔任東北大學教授,東京音樂學校校長,藝術院會員等要職。
 如上述勘助一高時的英語老師也是漱石。勘助習慣上課時耳朵聽課,眼睛卻往窗外看,覺得這樣反而聽得懂內容。漱石發現他這習慣,有一次循著他的視線,發現空中宛如充滿不可思議的東西。有一天,漱石對他說了類似「有人看著窗外,好像沒在聽課,其實,專心聽課呢」這樣的話。之後,勘助更「肆無忌憚」地上課常看窗外,因為他知道老師了解他。
 勘助念東大時本來想當詩人,對小說沒太大興趣。與漱石的相處是維持相當距離,但彼此「欣賞」。他透過朋友送漱石便宜的小東西,漱石因胃潰瘍病倒時,勘助送摺紙。漱石喜歡勘助的真心,不黏人個性。曾說:「我是怪人,中(勘助)更是怪人!」還擔心他「會不會自殺」。勘助雖然孤獨,但是孤獨之中有種安詳的東西;他從漱石身上感受到像父親般的愛。
家庭糾紛多
 造成勘助所謂「孤高」的看法,固然大部分是個性使然,但家庭糾紛多恐怕也是造成他個性的原因之一。勘助大學畢業,父親逝世。緊接著唯一的兄長正一又因腦溢血倒下。這位兄長相當優秀,東大醫學系畢業之後,留學德國,學成擔任九州帝大教授,美好的人生正要啟航,哪知僅四年,三十八歲因腦溢血倒下;因此造成家庭糾紛長達數年。為了逃避家庭內讓人快要窒息的氣氛,勘助申請志願役,但生病,除役,跑到信州野尻湖畔,寄身安養寺,秋季藏身湖中弁天島。
 後來離開野尻湖回到東京,寄寓上野寬永寺真如院。這時自一高時期精神支柱的好朋友山田又吉自殺了!對勘助打擊相當大,精神的苦惱更為嚴重,又患腳氣病。之後進入長長的養病生活。
 一九一六年寄寓真如院期間,勘助發表的隨筆出現朋友江木定男長女妙子的名字。一九二〇年移居千葉縣我孫子,仍然過著遠離俗世深居簡出的日子。但與志賀直哉往來密切。翌年,因森田草平的介紹,小說《提婆達多》由新潮社出版。
 由於嫂嫂末子多年的努力,家庭的糾紛及經濟問題終於獲得解決。賣掉小石川的家,遷居赤坂;而勘助時常從我孫子到赤坂照顧家人。一九二一年在神奈川平塚蓋了房子供母親及兄長避暑避寒之用,勘助夏冬上京住赤坂家,平常住平塚,過著讀書思索的日子。
 一九二七年未結婚住在巴黎的妙子家寫下《菩提樹下》;與之前描寫人內心的醜陋的《提婆達多》、《犬》大異其趣,可預見後來的童話性作品《鳥的物語》之風格。
 一九四二年四月嫂嫂逝世,七月妙子亦辭世。十月勘助考慮到要照顧兄長,決定和島田和子結婚,這年勘助五十七歲;然而,婚禮當天兄長竟然與世長辭!多年來的家庭問題畫下休止符。
中勘助的作品
 《提婆達多》,一九二一年新潮社刊行。提婆達多與與後來成為佛陀的悉達多是敵對關係;透過描寫提婆達多無可救贖的悲慘情狀,深入探討我執、嫉妒與難以切斷的愛慾之作品。中勘助憧憬寂靜、自由、慈悲的世界,凝視自身內部的悉達多,描繪因愛與煩惱相剋而受苦的人的內面苦鬥。
 《犬》,一九二四年岩波書店刊行。續前作《提婆達多》,以印度為舞台,深入描繪愛慾。在森林中苦行的聖者,對受回教徒侵犯,猶喜歡那男子的年輕女性一見鍾情,忍不住和女子發生關係,嘗到男歡女愛的愉悅滋味,說:「不知竟然如此歡樂。如果會遭受懲罰,讓我下地獄吧!」詛咒殺死男子,把女子和自己變成犬希望能長相廝守;不意,女子即使變成犬猶不能原諒他,最後正準備吃掉他之際,魔咒解除了,變回人,就此下墜地獄的故事。
《鳥的物語》,童話集,一九四九年山根書店刊行。中勘助為大人寫的童話。收錄雁、鶴、鳩、鶯、雲雀五隻鳥,他追求的憧憬在鳥的交談中,自由展翅。
 《飛鳥》,詩集,一九四二年筑摩書房刊行。三好達治指出:與詩壇無涉的這個人的詩具有喚醒人「善」的意識,且散發著深不可測的哀傷感。給予「自由無礙,清高曠一代」的評語。
《銀之匙》與背後的現實世界
 《銀之匙》分為前篇與後篇,前篇是一九一二年在信州野尻湖畔寫的,依夏目漱石的意見稍加修改,後篇是一九一五年在比叡山僧坊寫的,皆因漱石推薦於《東京朝日新聞》連載。鮮明刻畫脫俗孤高詩人中勘助幼少年時代的作品,夏目漱石認為是以小孩世界的描寫,未曾有之作而大為激賞。整部小說沒有明顯的情節發展,也沒有特別的大事件發生,當成誘人鄉愁的隨筆似乎亦無不可。
 仔細閱讀,前後篇之間作品的氛圍有些不同。前篇感覺是更為純化的世界,整部小說隱約之間可窺見作者現實生活的投射。例如:前篇主角與大阿姨之間有著深深的信賴關係,大阿姨照顧主角無微不至,甚至讓人感覺如果沒有大阿姨,主角是否活得下去的感覺。
 另一方面,主角與母親之間除了開頭發現銀湯匙時,主角的「我」跑到母親跟前問:「這個銀湯匙給我,好不好?」
 母親戴著眼鏡正在茶間縫縫補補,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說:「那你要好好保存這支銀湯匙。」
 此外,無著墨之處。固然妹妹的出生,使得母親的注意力轉移到妹妹身上;但焦點集中主角與大阿姨身上,是顯而易見的。大阿姨雖拙於言辭,行為之間充分流露對主角百分之百的疼愛。
主角與哥哥之間的感情如何呢?
 有一天女同學阿國不上學,「我」也想耍賴不想上學,結果:「哥哥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後領,用我不懂的柔道技法一而再、再而三把我扔到榻榻米上,又賞我好幾個巴掌。」之後對於哥哥並無特別描述。
 後篇,從釣魚乙事開始,對哥哥的恨意,討厭的場面接連出現,讀來令人心情不覺逐漸沉重。到了哥哥不再出現之後,又恢復活潑、有生氣的描述。救蠶寶寶和放風箏的描寫,引人入勝。
 末尾,主角投宿朋友的別墅,巧遇朋友的姊姊,有一小段小說世界的描寫,留下臆測、揣想的空間。
 其實,上述勘助的兄長腦溢血倒下,其語言及智能變得低下,但並非臥病在床。據說能在硬紙板上寫下想去的地方,可以外出釣魚;而勘助患腎臟病、腳氣病,健康狀態不佳。
 兄正一極度嫉妒、憎惡勘助,不讓勘助同住,還暴力相向。勘助因此入營當兵、因病除役亦不能回家,在嫂嫂娘家療養,有時寄身友人家,或在野尻湖的佛寺等,過著形同流浪的生活,大約有十年之久。
 《銀之匙》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的,兄長以有收入為條件,才能讓勘助住進家裡。勘助本意在於寫詩,無奈只得專心寫《銀之匙》。獲恩師夏目漱石之助,一個無名青年的作品始得於在《朝日新聞》連載。然而,兄長未遵守約定,發怒,不讓勘助回家。
被忽略的重要作家
 中勘助曾在平塚住了將近八年,與神奈川有深的淵源,二〇一五年神奈川近代文學館從五月三十日到七月二十日舉辦「誕生一百三十年逝世五十年《銀之匙》の作家中勘助展」。可見中勘助在日本仍然受到關注¬;而在台灣這本《銀之匙》的翻譯或許是認識中勘助──一位被忽略的重要作家──的開始!


沒有留言:

網誌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