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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跟 天下雜誌 總主筆陳良榕（阿榕伯）有了一場對談，過程中阿榕伯突然下了一個震撼的論斷：「（科技）記者這個行業 ，as we know it，大概結束了啦。」這句話來自一個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建立起無數高價值人脈、寫出過世界級獨家報導的頂尖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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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得先承認自己的限制。嚴格來說，我的工作流程是 Google、翻譯、整理，最後加些自己的主觀意見後打包出來給大家。我經常有個半開玩笑的座右銘：「絕對不要寫任何跟台灣有關的東西」，除了因為蠻多領域都有認識的朋友、所以避免捲入紛爭以外，更因為台灣當前主流的科技製造業和半導體產業水太深，需要極深的專業知識和人脈網絡，這是我完全無法觸及的領域。
阿榕伯的電子報《胡說科技》恰恰就在做這件最難的事。我不是在謙虛，而是清楚認知到在資訊取得的能力上，我和真正的資深記者之間，存在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這道鴻溝叫做「隱藏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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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隱藏知識？阿榕伯給了一個清晰的定義：隱藏知識就是那些不存在於網路上、無法透過 AI 抓取、只能透過深度人脈和信任關係才能獲得的資訊。這些資訊往往就是商業決策的關鍵，是市場轉折的前兆，是真正能讓讀者「賺到認知差」的東西。
他舉了一個經典例子。十多年前，張忠謀剛宣布台積電要做 CoWoS（當時稱為 3DIC）技術，但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阿榕伯的做法很有意思：他跑去用 IEEE Explorer 資料庫，用寫碩士論文的方式去找最好的 review 文章，然後直接 Email 給那位學者。
該名學者非常高興有人認真研究他的工作，並在之後的層層引薦下，最後的關鍵線人向阿榕伯透露了一個當時幾乎沒人知道的觀點：「真正的競爭關鍵是在封裝技術，而不是在先進製程。」
這個案例完美展現了專業記者的方法論：從公開資料建立框架 → 找到領域專家 → 獲得深度洞察 → 提前看到產業轉折。而最關鍵的是最後一步：這些洞察在當時「不存在於任何公開資料中」。 AI 再強大，也無法從空白中產生這樣的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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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但最讓我肅然起敬的，是阿榕伯如何培養和維護他的資訊來源。他笑稱自己有「長江一號」、「長江二號」，也就是那些願意跟他分享秘密的核心人士。如何建立這樣的關係？他的答案很實在：
第一，要先「打過仗」。 你得先寫出一篇讓對方佩服的文章，證明你「懂行」、「有熱情」，對方才會願意跟你深聊。打仗的基本工當然很重要，你得先有框架和理解能力。
第二，要懂得辨別「人設」。 學者的人設是分享知識，所以相對容易接近；Sales 和 Marketing 的人設是推廣產品，也愛講，所以公關通常會攔著他們。但最難的是企業核心高層，他們為什麼要講？撇除放消息仔，多半是因為有交情。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無欲則剛。 當我問阿榕伯如何面對「認知不平衡」，也就是明明知道某些議題根本實現不了，但資本市場照樣炒作，他只簡單地回我：「我就不買股票啊。」
這不只是職業操守問題。他進一步解釋說，這正是他能有高價值 Wise Man 的原因。如果他炒股票，他吸引來的只會是想「報明牌」的三流人士。正因為他不碰股票，那些真正高品質的人才願意跟他講真話，因為他們知道這個記者不會拿去炒作。
換句話說，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信任」反而成了最稀缺的資源。 而建立信任的基礎，往往是自我約束和長期主義。阿榕伯花了二十年建立的信任網路，是任何 AI 工具都無法在短期內複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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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一定也會談到 AI。阿榕伯現在主要用 AI 做兩件事：逐字稿和翻譯。但他也指出了 AI 最大的危險：AI 讓人可以「跳過新手階段」，問題是，沒當新手怎麼當老手？
這個觀察非常精準。過去，記者需要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包括整理資料、跑新聞、犯錯、學習。在這個痛苦的過程中，他們逐步建立起對產業的理解、對資訊的敏感度，以及對人性的洞察。但如果 AI 可以幫你完成所有這些基礎工作，你還會經歷這個成長過程嗎？
更可怕的是，當整個產業開始依賴 AI 生成內容，那些需要長期投入才能建立的能力，例如培養資訊來源、建立分析框架、現場觀察驗證...等，可能會逐漸消失。我們可能會看到大量表面上很專業、實際上很空洞的內容充斥市場。
那麼，記者這個職業，或著更精準地說「科技產業線記者」，真的要結束了嗎？阿榕伯的答案既是肯定也是否定。
肯定的是：傳統意義上的記者（新聞系畢業生去跑線、從基層做起、逐步晉升）這條路可能真的走不通了。 AI 已經可以做太多這類工作。
否定的是：一種新型態的「知識傳播者」正在興起。他們本來就在業界有深厚的領域知識（Domain Knowledge），如今可透過 AI 的協助，把這些知識傳播出去。
這其實就是我在做的事。我不是傳統記者出身，但我對科技產業有興趣、有基礎理解。過去善用 Google 幫我快速掌握大量資訊，如今進一步使用 AI 輔助翻譯和整理，最後加上自己的觀點和敘事，做出內容。
即使如此，我和阿榕伯之間仍有巨大差距。這個差距就是我沒有他那樣的隱藏知識網。 我做的是「二手公開資訊」的整理，而他做的是「一手隱藏知識」的挖掘。
阿榕伯認為，專業記者最後剩下的價值，就是這些隱藏知識。 AI 只能抓到公開訊息，但記者的工作，是去挖出那些不存在於網路上、需要透過深度關係才能得知的資訊。只要這個世界上還存在不能公開的商業秘密、不願意被記錄的真實想法、需要現場才能體會的產業氛圍，專業記者就還有存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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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對談讓我學到了什麼？我覺得啟發很多，其中我立刻能做的是：
● 用 AI 提升效率，特別是在翻譯、整理、初稿生成等方面
● 持續強化自己的分析框架，用框架去理解公開資訊
● 選擇適合自己能力範圍的主題，並逐步挑戰與拓寬邊界
● 更專注在加入自己的觀點和敘事，讓內容有獨特價值
以及我目前還做不到的：
● 深耕單一領域並獲得隱藏知識
● 建立深厚的 Wise Man 連結
不過，仔細想想，但這也不一定代表我的內容沒有價值。我的價值在於降低資訊門檻、促進資訊交流，以及賦予資訊一個新的解讀框架。最差最差，可能也還能夠因為選題或是特別的用字方式，帶給讀者娛樂。
此外，我發現隱藏知識本身也在演化。隨著沒有數位化、沒有上線的資料越來越少，公司內部溝通越來越數位化，越來越多曾經的隱藏知識也逐漸變成 AI 可以抓取的資料。
這確實是一場記者與 AI 之間的賽跑。但這個賽跑的終點不一定是「記者全面勝利」或「AI 完全取代」，而是逐漸邁向一個新的動態平衡：AI 處理公開資訊和標準化內容，人類記者專注於從真實人際連結中挖掘隱藏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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