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森然慈父心】
孩子們問我:在父母之間,我比較像誰?
若只從相貌來看,答案很簡單。
早在孩童時代,就有人說我最像我的父親,但我自己並不那麼覺得。
等到成年以後,看著鏡子中自己的面孔,才開始覺得我和他還真有點像。
從其他方面來說,我和他也是很相近的。
例如:我們個性都很溫和,不太容易被激怒(至少不會顯露出來)。他做事認真、要求完美、主動積極、好管閑事(外面的閑事),我也差不多。
在我的生命中,有三位家人影響我性格塑造的模樣,其中提供性格原型的,就是他。
在這裡,我很想進一步談談我的父親。讓我從1941談起。
那年,我出生,他30歲,在彰化商工會議所任職,應該是他一生最順遂的時候。
1945,大戰結束,台灣光復,他卻失業了。為了維持生計,他在城裡租用馬車,夫妻倆一起賣地瓜。
次年,搬到鄉下耕地種田,直到八七水災重創家園,賣出祖產田地,回到城裡,前後共15年。
失業四年之後,得到彰化士紳吳爾涼先生推薦,進入彰化工職服務,直到退休。
為了感謝這份恩情,逢年過節,他總會拿著自家養的雞鴨鵝當作節禮,登門表示謝意,年年如此,我多次陪行,印象深刻,成為我的感恩品格榜樣。
他做事仔細,在職場的工作不是會計,就是出納,全是經管金錢的重任,這使他經常神經緊繃。
他的體質敏感,患有神經衰弱症、睡眠不安穩。在深夜,他從惡夢驚醒,日語大喊
強盜,大家一起來捉賊,或是突然從床上爬起來,要檢查鑰匙串是否還在西服的口袋裡…,一次次把睡在榻榻米大通舖的我們吵醒,這種事經常發生,成為我們家中笑談的話題。
不妙的是,這種敏感的體質,我遺傳下來了!。
不過,我很感念他重視教育的理念,在那個極為艱苦的年代,他堅持再辛苦也要讓孩子上學讀書。
在農人眼中,孩子上小學是義務,畢了業,唯有傻瓜才會花錢讓孩子去讀書,真是有夠傻。再加上他本就像是個文弱書生,更因此成為人人取笑的對象。
他自己是讀過書的人,深知讀書的重要,不只堅持每個孩子都要上學,還堅持孩子們要上最好的學校,為了讓我們就讀中山國小(男校)和民生國小(女校),他把我們的戶籍借放他的好友(彰化兒科名醫蘇錫小兒科)的住處。
我們住在彰化的西郊,中山國小是在東邊八卦山下,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每天就得光腳,來回各走一小時的路程上學。我的腳力和耐性是這樣練出來的。(想想,冬天清早光腳走在沙石路上的感覺!)
我的閱讀習慣,是他給我的最大遺贈。
搬到鄉下時,兩個書櫃留下來了。下雨天不用去田裡工作的日子,我常窩在那個角落,翻閱那些日文書籍,不過,只能憑著插圖和所知不多的漢字,帶著想像力,闖入書的世界尋寶。
在那艱困的日子,父親的同事們有個創意作法,他們合資訂閱兩份日文雜誌:讀者文摘和主婦之友,按表輪流帶回家傳閱,母親受過日語教育,當然也一起享受這個精神食糧,而且還轉身供應我們這些孩子們。
為我啟蒙,愛上閱讀的就是父親。約在十歲時,他從學校圖書室借回來一些書,打開了我的閱讀之窗。我讀的第一本書,是美國黑人教育家喬治華盛頓卡弗的傳記,另有一本是有關紅番印第安人的英勇故事。對我影響最深遠的,則是義大利名著「愛的教育」,書中的「萬里尋親記」,至今記憶猶新。我後來會走上教育這條路,應是受到這本書的影響。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能理解。
約小學三四年級時,先有一本「讀書」雜誌按月寄到家裡。雜誌的卷頭語:「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就已成為我拓展視野的標竿。
後來,「學友」漫畫雜誌也曾經在家裡出現,到了初中時代,「拾穗」成為按月收到的雜誌(好像是二哥訂閱的)。
雜誌文章,內容包羅萬象,各篇篇幅不長,很適合在農事家事課業之餘,偷空碎片閱讀。從這些具有啟發性、多元性,兼具時代性的雜誌讀物,我得以接觸到廣大的知識,使得我和別人相比,常識比較豐富。
在1950年代,家裡收入有限,又要交學費,經濟相當艱困,我實在不明白,父母親何以捨得把錢「浪費」在這樣的地方?
他個性木訥,加上接受的是日式教育,不擅用語言表達他的感受,我和他沒有多少談心的機會。我最難忘的是,他多次對我說,只要我讀得上去,他一定支持我到底。
讓我談談陪他上街買菜的經驗。
他因為平常要上班,下班後又得照管田地,大多只有在年節時候,才會上菜市場買菜,有幾次他帶著我一起去。記憶最深刻的是,他常會買顆糖果遞到我的手中。這種事,是母親不會做的。
我因此發現,普通人家裡對於嚴父和慈母的定位,在我家並不適用,我覺得我的父親,不像一位嚴父,而是更像一位慈父!。
樹森是他的本名,在日本政府大力推行皇民化政策時,在1941我出生那年全家改姓大森,他的全名就變成大森正義(直到台灣光復)。因此,森這個字,可說是他的代表字。
加上他的神經質性格,我斗膽以「森然」兩字形容他的形象。
因此,我以「大樹森然慈父心」,作為我對父親的印象。
王三呆(晃三)寫於2019/06/02,增補改寫於2021/7/11
補記:
1992四月,我和周逸衡為了國科會的專案,一同去歐洲研究調查,在踏上歸程之際,撥空打了一通越洋電話回彰化老家,接電話的是二伯,他告訴我:父親已經在我出門沒幾天就去世了,此前,他已經臥病多年,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驚聞惡耗,一路上心情澎湃不已。不能守在床邊告別,略盡孝道,是我的憾事一樁。
回到老家,二伯告訴我一件事,讓我很安慰。
原來,在臨終病床上,他進入彌留狀態時,二伯在牧師的提醒下,一再催問他是否願意歸信耶穌,如此反覆多次,原來已經接近靜止的腦波監測儀,一時恢復波動,再過幾分鐘才平息。
他們相信父親在最後時刻決定信耶穌。兄弟姐妹們決定用基督教儀式為他安葬。
回想在1963,我在大學畢業之際,決定受洗歸信基督,心裡明白要取得雙親同意並不容易,決定先斬後奏,再寫信告訴他們,接著就直接前往軍中報到。
那時二伯來信告訴我,父親相當生氣,還說看我還敢不敢回家。
三個月,軍官訓練結束時,我帶著忐忑的心回到彰化,這時,他的氣已經消了,原來是有母親緩頰。
多年後,他看到我的生命有極大的改變,也開始認同基督信仰,也曾一度在我的勸說之下決定信耶穌,不過又反悔了,原因無他,他還在看母親的臉色,他的年紀小一歲,是個奉行「聽某嘴,大富貴」(台語)的男人。
他去世那一年的感恩節,母親也受洗歸信基督了,我心中的擔子終於可以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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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錄得影片!
我一生中最具真情的三位外籍朋友都是荷蘭人 我很想好好寫一篇文字來說說這三位朋友對我的影響
對的,羅益強和方培漢才是台灣半導體產業的領導造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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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級ie 中原:我大三暑假也是在高雄飛利浦建元廠實習喔
很吸引人的回憶!當初系主任安排我們去飛利浦實習的時候,我就是在羅智強經理手下做的暑期實習。他結果真正採用了我的work sampling 的結果而調整了領班的工作。一次下班,我們在交通車上坐在一起,聊了一些話。只記得他非常幽默,而且很照顧我們,他也是中原的校友吧?當時我看他長的又高又壯,非常有大老闆的樣子,後來真的很有成就!謝謝系主任當時替我們提供了這麼好的實習機會!看了您的書,才知您花費了多少心血在幫助學生身上,所以大家都很感謝您!
42023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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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級ie 中原:我大三暑假也是在高雄飛利浦建元廠實習喔
很吸引人的回憶!當初系主任安排我們去飛利浦實習的時候,我就是在羅智強經理手下做的暑期實習。他結果真正採用了我的work sampling 的結果而調整了領班的工作。一次下班,我們在交通車上坐在一起,聊了一些話。只記得他非常幽默,而且很照顧我們,他也是中原的校友吧?當時我看他長的又高又壯,非常有大老闆的樣子,後來真的很有成就!謝謝系主任當時替我們提供了這麼好的實習機會!看了您的書,才知您花費了多少心血在幫助學生身上,所以大家都很感謝您!
42023年3月30日
分享對象:所有人
直播音響失敗,不知所云,
"一本書的驚奇@王晃三"最令人驚訝感動。
一本在台灣版稅微乎其微的書,有美國善人決定未來十年,共捐款台幣約七八千萬給中原大學的工業工程暨系統工程學系,王晃三是台灣對口人。
2023年3月29日 ·
30日下午三點起,
知新集:我們認識的荷蘭同事/朋友 (王晃三及我) ........ 昔日大企業的小雇員: 《安東‧菲利浦斯》 (Anton Philips of Eindhoven By P. J. Bouman )。杜邦 Pierre Samuel du Pont 故居 A Man and His Garden. The End is Just the Beginning: : U. A. Whitaker, Biography of an Engineer
王晃三:三個荷蘭朋友
https://www.facebook.com/hanching.chung/videos/4006092789401498
Hanching Chung
2020年12月5日 ·
分享對象:所有人
王晃三:三個荷蘭朋友
6:22 / 9:42
兩老友與我又多十來歲,這意思只有我們懂.....當時真話,現在這兩組織,不算分量....
Hanching Chung
王晃三、沈金標
近日,兩個朋友以及他們的組織的故事, 多少讓我有些感觸。
先是王晃三(三呆)的《再生蛻變與突破─品質學會五十共勉》; 其次是沈金標兄的”剛在東海大學校長公館後面的松園植了一棵紅檜,百年之後,骨灰就撒這兒啦!” 。
王晃三、沈金標都是我的老友,分別有約42年和33年的交往;品質學會和東海大學都是我參與過的組織,它們分別有近60年、50年的歷史---對我而言, 它們交插影響我約40年。
我的兩位好友都有不錯的資質;不過,本文談的兩個組織,都不算是優秀的組織, 無法讓我引以為傲。
本文是某種感恩與遺憾。 感恩我們認識、友情常青;遺憾的是, 我們對自己生活其中的組織,沒什麼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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