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將成為第一個網路有牆的民主國家
一個韓國人想戒色情。
他把政府公告的禁站清單整理成自己的 hosts 檔——1119 個網域,從成人內容到盜版漫畫到非法賭博,一個一個加進黑名單,逼自己看不到。然後他把這份清單上傳 GitHub。(這 github 連結放在留言區，分享給大家看一下)
幾天之內,這份「自律清單」變成全網最熱的翻牆導覽圖。
中國網友留言說:「本想封印誘惑,結果成了全網最強帶路黨。」
故事很荒謬,但故事發生在韓國。一個 OECD 國家,一個民主自由排名前段班的國家,一個你會去自由行、追星、看 webtoon、買 K-beauty 的國家。
這份清單能存在,是因為 2026 年 5 月 1 日,韓國放送通訊委員會(KCC)正式啟動一套大規模封鎖機制——而且,執行單位不是 KCC 自己,是 Cloudflare。
對,就是那個 Cloudflare。全球 CDN 巨頭,2025 年 9 月接到 KCC 的請求,經過 8 個月技術準備,5/1 上線。從 5/11 起再升級,加入 AI 即時辨識,新冒出來的鏡像站不需要人工列清單,系統自動抓。GoodbyeDPI 這類傳統繞行工具據報已經失效。
韓國人現在要看那 1119 個網站,得用 VP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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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這篇文章想講的重點。重點是,這道牆是怎麼一塊一塊砌起來的。
第一塊磚是 2008 年的網路實名制。日訪問超過 10 萬的網站,留言要綁身分證字號。理由是打擊網路霸凌——當時連續發生幾起藝人因為網路謠言自殺的案件,輿論一面倒支持。
第二塊磚是 2019 年的 SNI 監聽。技術上等於把每個人連線的目的地網站攤開來看,然後用封包過濾擋掉不該去的地方。理由是 N 號房——那個震驚全世界的非法偷拍與性勒索案。受害者大多是未成年女性,影片在境外網站流通,韓國政府拿這些站沒辦法,只能在自己境內過濾。女權團體舉雙手贊成,沒人敢反對。當時 25 萬人聯署罵「中國式審查」,但那一波過了就過了。
第三塊磚就是 2026 年 5 月這次的 Cloudflare 牆。理由是盜版——Kakao 娛樂旗下的反盜版小組 P.CoK,1 月才剛把全球最大的盜版漫畫站 Bato 弄關門,順便追殺 Reddit 版主和 Discord 管理員。K-content 是韓國的國家戰略產業,擋盜版的正當性比擋成人內容還高。Naver、SM、HYBE 全部受益,輿論幾乎沒有反對聲。
每一塊磚單獨拿出來看,你都很難說「不」。
說了就變成挺霸凌、挺偷拍、挺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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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第四塊磚。
2025 年 12 月 24 日,韓國國會三讀通過《資訊通信網法》修正案,媒體簡稱「反假新聞法」。李在明總統年底簽署,2026 年 7 月生效。
法案內容:對傳播「虛假或操縱資訊」的傳統媒體和大型 YouTube 頻道,法院可判處最高損失 5 倍的懲罰性賠償;大型平台業者必須自訂規範、主動移除內容、停權發文者。
立法的時機點選得很有道理:前一年的 12 月 3 日,尹錫悅戒嚴未遂。他發動戒嚴的藉口之一,就是 YouTube 上滿天飛的「選舉舞弊論」。民主黨拿這個當立法理由,完全站得住腳——保守派確實在用陰謀論扛戒嚴的正當性,而戒嚴差點就把韓國民主給掀了。
但有件事不太對勁。
前三塊磚擋的是「東西」——偷拍影片是東西、盜版漫畫是東西、北韓宣傳網站是東西。東西有邊界,你可以指著它說這是違法的。
第四塊磚擋的是「敘事」。
什麼叫「虛假或操縱資訊」?誰來認定?KCSC——那個 9 個委員全部由總統與國會多數黨提名的機構。
美國國務院罕見公開批評「破壞言論自由」。UNESCO 警告等同鼓勵審查。IPI、五個韓國本地媒體團體、韓國律師團聯名向聯合國人權特別報告員陳情。連 Trump 政府的次卿都直接在 X 上開砲——當然 Trump 政府有自己的算盤,但這次罵的方向沒罵錯。
ABC News 的報導裡寫得很直白:法案文字模糊,可能讓批評公職人員、政治人物和大企業的報導受到寒蟬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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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在李在明會不會濫用這部法。
也許不會。也許 KCSC 會謹守分際,只擋真正惡意的造假。也許懲罰性賠償會留給最極端的案例。
問題在於——這套基礎設施已經蓋好了。
SNI 監聽在,Cloudflare 配合在,AI 即時辨識在,KCSC 的裁量權在,5 倍懲罰性賠償在。同一條技術管線,前三塊磚切換到第四塊磚,只是換一份清單而已。
今天民主黨用來擋陰謀論,明天國民力量黨上來換清單擋進步派媒體,工具是同一套,KCSC 委員換一批人就行了。
Freedom House 把韓國的網路自由評分從「自由」降到「部分自由」已經十幾年。Cloudwards 今年 3 月發布的全球網路審查指數,韓國 32 分——比英國的 52 低,比美國的 64 更低,在民主陣營後段班。北韓 0 分,中國 4 分。韓國離那一端的距離,不是想像中那麼遠。
中國的牆是擋在邊界上的。韓國這道牆,長在民主程序內部。
前者你知道要翻,後者你連自己被審查了都不知道——因為清單不公開,判定流程不公開,演算法不公開。你只是發現某個網站連不上,某篇文章不見了,某個 YouTuber 突然不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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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諷刺的是這個。
當韓國網友在抱怨 VPN 連線慢、抱怨某個盜版漫畫站打不開、把 GitHub 上的禁站清單當笑話傳的時候——他們以為自己在跟一個討厭的、笨拙的、過度反應的審查制度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他們不知道,他們其實正在幫一道更大的牆「測試壓力」。
每一次的封鎖、每一次的繞過、每一次的升級、每一次的 AI 動態識別——這套基礎設施在 5 年內從「擋北韓宣傳」進化成「擋全球 CDN 上的鏡像站」,從靜態 IP 黑名單進化成 AI 即時辨識。技術已經到位了。
只差一份新的清單。
而 7 月就要生效的反假新聞法,會給 KCSC 那份新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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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將成為第一個網路有牆的民主國家。
不是被誰牆起來的。是自己,一塊磚一塊磚,在受害者的眼淚裡、在創作者的呼籲裡、在反詐騙的正義感裡、在「擋戒嚴餘黨」的義憤裡——在自己的掌聲裡,砌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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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會說,那不然要怎麼辦?盜版要不要擋?偷拍要不要擋?假新聞要不要擋?
美國也擋。美國比韓國還早面對這些問題,規模還更大。
但美國擋的方式,跟韓國差了 30 年的政治智慧。
明天我們講美國怎麼做，台灣要學美國不是學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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