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世界遺產,就是
#維洛納圓形競技場(Arena di Verona),我去過的城市、走過的景點。
貼出以往寫的小說《愛情之城:維洛那》,為有興趣的朋友介紹維洛那。照片是我在維洛那「朱麗葉之家」拍攝的朱麗葉雕像。
「羅馬有七座山丘,維洛那也有七座山丘;羅馬有一條河流過,維洛那也有一條河流過;羅馬有一個競技場,維洛那也有一個競技場。」
每當他想起維洛那,羅莎的話總是在耳際回響。這位維洛那女孩,很以她的家鄉自豪,也以她自己的容貌自豪。那天下午,她在米蘭往威尼斯的火車上向他講這句話時,以幼稚園老師的耐心,把義大利腔的英語速度放慢;一對深邃大眼,剛摘下眼鏡,迎著他的目光,把她的面容像肖像畫一樣向他展示。
「我明白了,維洛那可說是小羅馬。那麼妳住在那裡?」他問。
「我住在山上。」羅莎遙指車窗外移動的連綿山丘:「這個城市很大。你可以租一輛車,走遍整個城市。」
「太可惜了。我今天一定要到威尼斯。」他壓下內心的另一種說法:我待會兒跟妳一起下車,妳就帶我遊覽這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城市吧。
他們在四人座的隔間對話。他坐上隔間僅餘的一個座位時,她坐在他旁邊看書,他研讀旅行資料。不知到了哪一站,對面兩位義大利老太太下車,這個獨立的空間只剩他們兩人,她轉臉看他,微笑著對他說話。她第一句話講的是義大利語,他沒能聽懂,隨即改用英語與他交談。
她五官輪廓很深,像是出自義大利的雕刻巨匠之手,鼻樑尤其高聳,使得鼻樑上玳瑁眼鏡框像是虛懸空中;她的大波浪形的頭髮,情人幽會的夜色一樣黑,絲線一般細緻,舒緩地垂在肩頭。她穿長袖白襯衫,咖啡色長裙用細皮帶束在纖細的腰上,足登黑色半高跟鞋,一副尚未完全脫離清純學生時期的模樣。
對他這個外國男人,羅莎為什麼沒有戒心,主動與他攀談?他只想到,她像莎士比亞筆下的朱麗葉一樣,天真、勇敢。
羅莎說,她即將從維洛那大學畢業,念的是經濟,利用假期到法國的尼斯市探訪親戚,這次是從尼斯搭這班市際火車回維洛那。他告訴她,他來自台灣,是從義大利南部一路走上來,排定行程去威尼斯,必須趕上第二天開幕的威尼斯狂歡節,以完成他的旅行寫作。
她聽到他打算走遍義大利南北,最後要在羅馬停留三天,卻沒有將維洛那排入行程,便向他介紹她的城市,談到維洛那與羅馬的肖似。
她又談到維洛那有古羅馬競技場,每年夏天演出歌劇;朱麗葉之家,是遊客必去之處,這些他在行前從旅遊書籍上讀過。
「我透過中文翻譯讀過他的《神曲》。我喜歡但丁,像喜歡莎士比亞一樣。」他說。
羅莎慢條斯理地說:「但丁在翡冷翠涉入政治鬥爭被流放,曾經兩次到維洛那作客,現在城裡有但丁的雕像。還有,你知道詩人卡圖盧斯(Catullus)嗎?」
「寫情詩的古羅馬詩人卡圖盧斯?他的激情太嚇人了。」他憶起他聽過德國廿世紀作曲家卡爾奧夫所譜的《卡圖盧斯之歌》唱片,全曲是以接近朗誦的方式唱出卡圖盧斯的情詩,歌詞的情感直接而原始,像發春少年的囈語,再配以打擊樂式的管弦樂,節奏像情人發狂時的心跳。他最記得曲中那一句充滿絕望與情欲的吶喊:「妳是我的!妳是我的!」
羅莎定定地望著他,端麗中帶有母性:「卡圖盧斯是維洛那人。他在西元前一世紀出生在維洛那。」
「照妳所說,維洛那真是一個愛情城市。」他若有所思地說。
羅莎見他依然沒有表示要到維洛那的意思,站起身,舉起雙臂,從他對面的行李架上取下一個咖啡色旅行袋,打開之後,取出一包打開的巧克力糖:「希望你不會介意,我只吃了一點點,我希望留給你在旅途上吃。」
「當然不會。」他也站起來,接過巧克力,小心地收入隨身行李袋。他感到火車在減速進站,他們半小時的緣分即將盡了。他知道,他什麼也不能做。
突然,火車在鐵軌上摩擦出尖銳的煞車聲,他抓緊行李架站穩,羅莎的身體隨著緊急煞車晃動,輕輕地在他身上靠了一下。她不以為意,在火車停穩後立即打開車窗向外張望。他從她身後向月台張望,幾名穿藍制服的鐵路工人用義大利語互相喊叫。
羅莎傾聽著工人大聲對話,驚惶地縮回身子,拊著胸口說:「嚇死我了,他們說有一個人被火車輾死了。」
她幾乎要依偎在他的懷中,那片刻,他感到與羅莎無比親近。他想是命運在向他提問:如果死亡近在眼前,你還要拘泥道德、責任,不響應愛情的召喚嗎?
但是,他認為去實現不可能的愛,會造成彼此的傷害。何況,這一趟旅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威尼斯狂歡節,他算準了要在明天趕上開的盛會。錯過了,他的寫作計畫整個泡湯,他會糟蹋了家人為他籌集的旅費。
羅莎趁火車停定的時刻整理行李。他幫她取下行李架上沈重的大皮箱,她則取下行李旁一束半枯的紅玫瑰,捧在手中,不知是那一位男士送的。
他明白了,他其實更恐懼他內心的激情一旦被引爆,他承受不起心理秩序的崩潰、愛欲不得滿足的巨大痛苦。
他感到火車輕輕移動,便向羅莎道別:「能遇到妳,真好。」
他握住她的手,感到玉一般溫潤。他感到,唯有此刻,他與義大利最接近。
沒多久,火車進站,停靠在月台。他幫羅莎把大皮箱提下火車,在月台上交給她。她直挺挺地立在風中,端莊地向他說再見。他回到車上,羅莎的身影消失在旅客的人潮中,他們也就此從彼此的生命中消失。
車廂隔間裡只剩他一個人,他頓時感到世界暗下來了,他完全孤獨了。車窗外的景色,他視而不見,一味回想著羅莎。《卡圖盧斯之歌》的男聲吶喊、勾人魂魄的打擊樂在心中大響。他知道,他中了魔咒了。
當晚到達威尼斯,本島的旅館完全客滿,往義大利大陸的火車、往離島交通船也已收班。他只好睡火車站。夜裡,海風從運河灌進來,他冷得直打哆嗦。我拒絕了羅莎的邀請,就讓命運狠狠地懲罰我吧,他心中這麼說。
天亮以後,他搭船前往聖馬可廣場,開始參觀、做筆記、拍照,讓工作幫助他遺忘。然而,他未曾忘記羅莎在維洛那,她期待他走訪她的城市。離開威尼斯時,羅莎留給他的巧克力也吃完了,他便決定走訪維洛那。
他從米蘭搭火車,到達維洛那時已是黃昏。這是一個古老而安靜的城市,完全沒有羅馬的嘈雜。公車穿過布拉廣場(Piazza Bra)的拱頂主城門,城牆的磚頭呈古舊的深褐色,他進入了中世紀。
這是羅莎的城市,市民看來都很友善。全城許多建築都採用粉紅色大理石作建材,在夕照下發出酡紅。他找到一家乾淨又便宜的旅館,信步走到布拉廣場。廣場的中央有一座環形花園,花園中有一座噴水池,環狀噴泉環境著阿爾卑斯山模型跳著水舞。橢圓形的羅馬競技場就矗立在廣場邊上。他踏著方石走近端詳,想像羅莎帶著他參觀她的城市。
競技場外牆,是上下兩層列柱托著半圓形拱頂,外表斑駁爛熟,好像隨時要傾圯。幾支巨大的投射燈柱,從競技場內伸到空中,作為夜晚歌劇演出時照明之用。這座競技場是義大利境內保存得最完善的古羅馬建築之一,以當地的白石、磚塊與凝灰石砌成。觀眾席有四十四層階梯式座位,當時能容納三萬人觀看鬥士或者野獸決鬥。他想起古羅馬鬥士的生存情境,「不得勝,就得受死」,為之凜然。他來義大利前就知道,競技場現在用來舉行夏季的歌劇節,能同時容納兩萬三千人名觀眾,最著名的曲目是威爾第的《阿伊達》,一齣有關愛與死的歌劇。
待在維洛那那一夜,他期待著第二天與朱麗葉的約會,睡得很安詳。
次日,溫暖的冬陽高高升起,他按照地圖,漫步到阿迪傑(Adige)河畔,站在拱橋上欣賞羅莎說維洛那之河。阿迪傑河水呈淺綠色,比羅馬的台伯河水量更豐沛,河岸兩旁砌成整齊的斜坡,覆以綠色的植被。
他在拱橋上攔下一位老先生,指著地圖說「朱麗葉之家」,老先生曉得他在問路,熱切地帶他走過兩、三個街口,比手畫腳指著一條陰暗的窄街,用義大利語告訴說「Via Cappello」(凱普洛街),他聽懂了。
他謝過這位維洛那老紳士,踏著凱普洛街的石板道行進。街道兩旁的建築物遮蔽了陽光,他感到陣陣清涼。
維洛那有一個酒吧,據說是羅密歐之家,但是愛情的神廟,還是落在朱麗葉之家。他想,人們愛朱麗葉勝過愛羅密歐,也許是因為朱麗葉比羅密歐更堅貞:羅密歐在發現朱麗葉之前,還在瘋狂愛戀另一個女人,朱麗葉則終其一生沒有愛過別的男人,對羅密歐的愛不曾動搖。還有,朱麗葉比羅密歐先為愛情犧牲:她服藥佯死,以違抗父命,逃避和富家子帕里斯成婚。這兩個特徵,體現了世人所難以描摹的完美愛情。
人們縱然得到智慧,足以包容有缺陷的愛,一般人內心還是最嚮往完美無瑕的愛。
他走到凱普洛街廿三號,轉進穿堂,虔敬地踏著石板道。就在前方不遠處,朱麗葉的青銅雕像婷婷立在庭園,身後是爬滿綠藤的磚牆。各國的年輕男女遊客爭相與她合影,她的倩影時隱時現。右方五層樓高的宅阺,建於十三世紀到十四世紀之間,眼前所見,令他驚心。外牆、門上、門牌上,刻畫了密密麻麻、龍飛鳳舞的簽名,許多是成對的,還有人畫一個紅心,包著兩人的簽名。有個一個半圓拱門,木門緊密,情侶們在門板上的簽名,密集得像機槍掃射的彈孔。原來,眾多情侶來此為他們的愛情許願,每一個簽名都發出了情侶們對永恆愛情的願力。
朱麗葉家門旁,牆上釘了一塊銅牌,他從雜亂的簽名中辨認上面鏤刻的英文與義大利文,那是莎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羅密歐私闖凱普萊特家花園欲會朱麗葉時的獨白:「輕聲,那邊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太陽。……那是我的意中人,啊,那是我的愛。」
他抬眼向上望去,朱麗葉的陽台在二樓,陽台的圍欄用石材與磚塊砌成,外牆有上下兩層共十個半圓拱作裝飾,如同維洛那競技場的外牆。他想像很久以前,朱麗葉就在這陽台上吐露對羅密歐,或者應該說是對愛情本身的戀慕。羅、朱的對白,表達了每一個人青春時期的愛情幻夢。
他走到凱普萊特家庭園中央,從中距離正面端詳朱麗葉。十四歲的朱麗葉,身材纖細勻稱,修長的面龐向左傾,沉醉在愛情的幻夢中。她左手拊胸,呈許願的姿勢;右手垂在大腿上,輕輕提起長裙下襬,準備將對愛情的嚮往付諸行動。不斷有遊客擠到她身畔,對著朋友的鏡頭微笑。
朱麗葉成為愛情的偉大象徵,他深深為之動容,對愛情的神力產生虔敬之情。誠之所至,路旁的石頭也可被台灣農民膜拜為神,匯聚了農民對風調雨順、闔家平安的心願,何況是朱麗葉的雕像。不論歷史上是否有朱麗葉其人,她是億萬世人心中的真實,也就是這個世界的真實。
正當他戀慕地凝視朱麗葉,五名少女圍上去簇擁著她,笑盈盈地,與她共同成為一朵盛開的花,面對他身旁一名年輕男子的鏡頭。他暗自贊嘆著,審視這絕美的景象,彷彿看到羅莎也在其中對他微笑。
離開了朱麗葉之家,他到紳士廣場(Piazza dei Signori)會見了但丁雕像。陽光普照廣場,偉大的但丁右手支頤,左手持卷,正在構思宏偉深遂的詩句。他想,但丁婚姻不美滿,但憑對貝德麗采的柏拉圖式愛情,激發了靈感,創作《神曲》。今世,我們對愛情的理解,已經到了日本作家渡邊淳一的《失樂園》所描述的:一對相愛男女,必須透過背叛、縱欲、死亡來完成絕對的愛情。《失樂園》的愛情,靈肉合一到極致,是戀人們衝破了愛情一切的現實障礙,發現了一個充滿神秘與狂喜的永恆世界。這種愛情的真實性無可置疑,但傷痕累累。誰若擁有《神曲》的柏拉圖式愛情,縱然被譏為虛構,是該受祝福的。因為愛情畢竟來自心靈的力量。那不在乎對方是否回應而繼續愛的人,那沒有見肉體到就信仰愛情的人,是有福的。那種人最接近神。
他也走訪了朱斯帝花園(Giusti Garden),不遺漏維洛那的重要景點。此地的花木,完全以幾何形作對稱式栽植,代表了義大利文藝復興晚期的園藝風格,他徜徉其間。
最後,他登上聖伯多祿山半山腰的羅馬劇院遺址,俯瞰維洛那全城。
橘紅色屋頂布滿整個阿迪傑河谷,像漫天灑落的玫瑰花瓣,碧綠的阿迪傑河,貫穿其中,將城市一分為二。全城最高的建築,大教堂的白色大理石鐘樓,巍巍矗立,向上天作出虔誠的禱祝。河谷周圍,羅莎所說的七座山像波浪一樣延伸,一株株筆直的義大利絲柏絲柏從山丘上冒出。他心中不再有《卡圖盧斯之歌》的焦灼吶喊,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祥和與充實。
他猜不出羅莎住那一座山,只覺得羅莎端麗而母性的面容,可以在維洛那每一座山、維洛那的阿迪傑河、維洛那的競技場、維洛那的每一棟建築物發現。他將永遠透過對羅莎記憶來回想愛情之城維洛那。
(本文收入我的文集《在世紀末點播音樂》(九歌版,現已絕版)。《羅密歐與朱麗葉》對白引自朱生豪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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