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報人黃天才先生,我們都尊稱他為天公,2022年元月六日遠行了,直到兩個月之後我接到吳文隆兄才得知消息,悵然久之!這幾年由於他身體不好,又搬了家,改了電話,我們也失去聯繫,偶而才會在陳筱君女士的臉書上看到一點訊息,初時幾年氣色還不錯,我們都為之高興,慢慢地音訊漸杳,心有時也會糾結,但總是為他祈福。
認識天公而實際有交往的時光也不算短,大約有十多年了,當然得知他的大名就更早了,他是非常資深的報人,在《聯合報》工作八年,《中央日報》工作廿五年,中央社則有十七年,聲名卓著。首次見面應該是在二00八年左右,當時好友郎毓文女士要找他擔任郎靜山基金會董事長的籌備會議,他來了,會議中他謙虛地婉拒這個職位,雖然他和郎大師是熟識的,但他虛懷若谷的一席談話,誠懇中令人有著敬佩之感,也由此開啟了我們十多年的交往。
晚年的天公還是筆耕不輟的,他寫作的地方在濟南路永豐銀行後座的一間辦公室,聽說是友人提供給他寫作會客的地方,也是我常常去向他請益的地方。而他晚年的幾本著作,包括《我在北緯38度線的回憶》和《張大千的後半生》都是在此書齋寫成的。眾所皆知天公和大千先生的交誼甚早,而天公也成了當時知曉大千先生許多事蹟行誼的唯一在世的人,這也是他在寫就《五百年一大千》一書之後,在晚年又寫成《張大千的後半生》的主要原因,因為他深知許多事他若不寫出來,那將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寫出來的,因為這些都是他親見親聞於大千者,而這些材料對於研究張大千甚為重要,因此他不顧年老體衰還是奮筆疾書,數易其稿地完成這著作,可說是對大千不負「平生風義兼師友」!而他為寫這有關張大千的最後著作,可說一絲不茍,除了憑藉他身為資深新聞人的敏銳觀察力、良好的記憶力外,還請我到國家圖書館將他一九九七年發表在《新聞鏡》周刊的有關張大千的所有文章全數影印出來參考,一方面核對一些細節,一方面則增補訂正了許多新的資料,「茍日新日日新」,他「拾遺補闕」的精神完全是史家的寫作態度。
天公腹笥極廣,閱歷更多,這也是我時常去造訪請益的原因,常常每當下午兩點我總會出現在他的辦公書齋,天南地北談論到薄暮時分,我再送他上計程車返家,當時他正在寫《我在北緯38度線的回憶》一書,他當時是靠著兩本袖珍本而且帶鎖的日記,回憶著半世紀前的歷歷往事,他常告訴我非常後悔當時為什麼不寫得詳細一點,此時就可以免掉思索不出的困擾,他常常為此而打電話給當時同在朝鮮戰場的陸以正,沒想到得到的是哪有發生這件事?原來陸以正忘得比他還多。一九五0年六月二十五日,韓戰爆發時,當時天公在台北《經濟快報》(《聯合報》前身的三家報社之一)做記者,主跑經濟新聞。經過七個月後也就是一九五一年二月間,有一天突然接到軍方單位來函並說:「台端在對日抗戰期間,曾在軍事委員會外事局擔任翻譯官,具有軍中翻譯經驗,如果有意應徵,可於某月某日赴某處洽談等語。」因緣際他會成為軍事翻譯官,成為美軍聘僱審訊中共戰俘的翻譯人員,一九五一年三月隨美軍抵達韓國,編入十兵團的「五二一軍事情報連」戰俘審訊官。當時和他一同報到的,還有後來的駐南非大使陸以正、學者鄭憲等人。美軍待遇優渥,酬勞二十倍於當時一般公教人員。(當時公務員月薪十五美元,他們是三百美元),天公在前線待了兩年十個月。費時一年半寫作的《我在北緯38度線的回憶》,終於在二0一0年五月脫稿,當時是以〈
韓戰第一線上審訊共軍戰俘——一萬四千名反共義士來臺幕後〉在五月號的《傳記文學》首先刊出兩萬餘字的長文,引起極大的迴響。於是我找到印刻出版社的初安民總編輯,要出單行本,因為六月廿五日是韓戰六十周年,當時的編輯是周昭翡曾在《中央日報》當過編輯,與天公算是熟人,因此駕輕就熟,書如期在韓戰六十周年前夕出版,但《傳記文學》的連載還沒刊完(分五、六、七三個月連載),我特別打了電話代天公向《傳記文學》致歉,而《傳記文學》也在書出版後的七月號把第三篇刊完,這應該是出版上的特例吧!
在二00八年四月在《聯合文學》我發表了〈郎靜山鏡頭裡的名人往事〉一文,其中有寫到小說家郭良蕙女士,為此我敲開郭老師位於忠孝東路愛群大廈的大門,再之後,天公和郭良蕙(他們早就熟識,而且都是中華文物學會的成員),我和在北京的吳興文(他當時每三個月返台一次),這「兩老」「兩少」就經常聚會,都是傍晚我先到天公的辦公室接他,然後到郭老師家附近的總督西餐廳吃牛排,郭老師依然時髦,盛裝打扮,戴著墨鏡,提著上好的紅酒前來(後來則帶白酒)。四人觥酬交錯,事實證明,吳興文和郭老師酒量最好,我和天公只是淺嚐而已。酒酣耳熱,談興更濃,話題有時難免敏感些。但由於天公和郭老師是幾十年的好友,也就都不放心上了。記得有次天公突然問郭老師,當年才子張繼高(筆名吳心柳)如何追妳?郭老師說:「那個人,說要幫我看手相,就拉著我的手!」燈光雖昏暗,但我仔細看著郭老師臉色依然從容,只是幾十年過去了,還稱「那個人」而不言姓名,可見當年情傷之重。此時天公也適時撇開話題,沒再追問下去,這或許他做為報人最不滿意的採訪,但由此可見天公為人之寬厚!
有次我在他辦公室聊到金雄白(筆名朱子家),我們兩人都看過他寫的《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談得正起勁時,天公突然冒出一句我在東京見過胡蘭成,我如獲至寶馬上追問詳情,天公說當時胡蘭成在東京想幫他女兒找英文家教,而天公正想見見這位後來和胡蘭成在日本同居的佘愛珍,她原是上海「白相人」吳四寶的老婆,現在的女兒也是佘愛珍和吳四寶所生的,聽說佘愛珍可以耍雙槍的,而胡蘭成在書中形容佘愛珍「她眉毛生得極清,一雙眼睛黑如點漆,眼白從來不帶一絲紅筋,真真是像秋水。」這使得天公想一窺究竟,但見面後天公說卻和常人無異,天公說他受不了胡蘭成的絮絮叨叨,倒是見了不大說話的佘愛珍,覺得「對情勢的分析,佘愛珍顯然比胡蘭成高明」。對於這許多親見親聞的材料,我覺得非常重要,於是要天公提筆寫出,因此有了《印刻文學生活誌》二00九年四月號的黃天才〈和胡蘭成在東京的一段交往 〉一文。
天公對於書畫的鑒藏是拿手的強項,有次他告訴我蘇東坡《寒食帖》的收藏章有「郭枻」,許多人都不知他何許人也?天公說郭枻(彝民,則生)是東北人氏,畢業於日本東京帝國大學,二戰之前,臺灣在日本統治期間,他任中華民國駐臺灣總領事。他在二戰結束之初,被派在我國駐日代表團任職,及至「國共內戰」末期,國軍戰事失利,政府播遷來台,郭老即自外交部退休,在日本僑居下來。而王世杰在一九四五年七月接任外交部長至一九四八年十二月,才離任。王、郭兩人自是相當熟稔。因此天公要我幫他到南港中央研究院把《王世杰日記》中有關《寒食帖》的記載,全部影印下來,我記得前後有十幾則,其中有在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二日記中說:「日本私人收藏之中國書家名跡,為王獻之〈地黃湯帖〉、顏魯公〈自書告身帖〉、蘇東坡〈寒食帖〉(有黃庭堅跋)、米襄陽〈樂兄帖〉。王、顏兩帖聞已入日本博物館,蘇、米兩帖尚可收購。予因托友人試為收買。」文中的友人,即是郭則生(郭枻,字彝民),於是在二0一一年的《典藏古美術》天公發表〈天公證實:關鍵人郭則生:就是郭彞民!——獨家首曝〈寒食帖〉日臺流傳的相關焦點人物〉,我記得為核對郭則生的一些事蹟,我還特別跑了一趟中和在國立臺灣圖書館查找當年的報紙。後來這些材料又引發天公寫出另一篇重要的文章,那是我後來拿給《文訊》總編輯封德屏於二0一一年二月刊出的〈政壇裡的狷介書生——從葉公超的一首中文古體詩談起〉一文,天公說一九六一年冬,葉公超從駐美大使任上奉召回國,卸除一切職務;次年秋,他寫下一首舊體詩,題曰〈壬辰春,奉命議訂中日和約,郭則生兄曾有步李鴻章馬關條約詩見寄;辛丑冬,余卸美使任;壬寅秋,遊野柳歸途,次其原韻。〉詩云:
黃帽西風白馬鞍,登臨卻笑步為難。
歸林倦鳥知安隱,照眼夕陽未覺殘,
欲借丹霞弭往轍,不因險巇亂心壇。
春山翠竹凌霄節,樂與遊人夾道看。
天公說:「要不是郭寄詩逗引,公超就不一定會有此詩興。」郭則生的詩云:
一身聊此卸塵鞍,卅載馳驅行路難。
秦樹嵩雲原不識,江魚朔雁自摧殘,
客蹤寄傲無封事,杖履追歡有道壇。
善賦揚雄他日作,吹噓待送萬人看。
郭則生寫此詩正當「中日和約」告成,葉公超以外交部長身分,奉派為議和全權代表,在兩個月的商談過程中,日方多所刁難,葉公超倍受委屈,郭則生知之甚詳,因憶及甲午戰爭後李鴻章在春帆樓簽訂「馬關條約」的情景,李鴻章後來有詩詠此事。郭則生乃依李詩原韻寫此詩向葉公超致意,對其歷盡艱難完成和約的功績表示敬意。
天公不僅是位傑出的報人,還對文史掌故非常熟稔的作家,從他早年發表在香港《大成》的文章可見一斑。就我們聊天中他也提起張大千對京劇十分酷愛,他晚年定居臺北,著名京劇名伶郭小莊女士結成了忘年交。一九七九年,在張大千等人的大力支持下,二十九歲的郭小莊組織了「雅音小集」劇團,打出了「新派京劇」的旗號,在臺灣劇壇上引起了轟動。「雅音小集」,即由張大千命名及題字。郭小莊對京劇表演藝術那種孜孜不倦的追求精神尤為張大千所讚賞。他還特意為郭小莊繪製了一件荷花旗袍以示鼓勵。天公說:「大千生前,從來不在熟朋友面前諱言他對郭小莊的『偏心』疼愛。記得,有這麼一次,大千囑人從台北打電話給我,說郭小莊要唱戲,新製的戲服需要上好的紡綢作水袖,大千託我到東京『鐘紡』(Kanebo)總公司去買兩段白紡綢,……還一再叮嚀:『要彈性好的,可以抖得開的,不可太厚,也不可太薄,你要抖一抖試試,……』」。後來大千於一九八三年四月二日病逝。十六日在台北第一殯儀館舉行家祭、公祭。喪禮結束後,靈骨罈安厝在摩耶精舍後院的「梅丘」石碑下。天公說他看到在他身側不遠處的郭小莊,雙膝一跪,俯伏在地上低聲飲泣。小莊身軀瘦弱,全身素服,跪伏在地上更見得嬌小,想到大千生前對她的百般疼愛呵護,小莊對大千的逝去,自然是傷心欲絕的。之後小莊更寫了〈生離竟成永訣——憶我永遠喚不回的張伯伯〉一文,以示哀悼。
說到天公對於我們後輩,總是提攜有加,誠然是位「藹然長者」。記得當年我要復刻整套香港《大人》雜誌(《大成》雜誌的前身,總共四十二期),天公十分贊成,並出借他珍藏的大部分雜誌,但還無法湊期,於是他找來他的朋友董良彥君協助將手中的雜誌也出借予我們掃描,總算完成此一大工程。而好友陳正茂老師有些文物要拍賣,天公看過後認為確實是真蹟,乃請董良彥君協助在北京拍賣,而天公卻功成不居。十年前天公雖已老邁,但活動力仍強,有時在「舊香居」做張大千的專題演講,而有時我還陪他到光華商場附近的「百成堂」林漢章兄的舊書店去訪書。
他總是和藹可親地待人,曾經是名記者,名報人,名作家,名收藏家,數不盡的光華,而此時卻「訥訥向人斂光芒」,只有一片藹然,這是他的涵養,是他閱盡人生百態後的修為!
九十八高齡,可說福壽同歸!天上人間,可得大休息!
一生感謝,紙短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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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汝平安否?】
教授,今天是6月25日,一晃眼您離世五年了,我常想起您,您在世的點點滴滴,您遺留給我的人生禮物,微小而具體。
第一是預先準備,這一信條,您習慣備份,並且預留一份。您絕不遲到,永遠提早五分鐘抵達。所以您總是有備而來,從容行事。
第二是嚴格自我要求(難免也要求別人),您的弟子們肯定刻骨銘心,那傳承於帝國大學時代的一生懸命精神,一輩子您教學行醫始終惕勵、毫不苟且。
第三是您的慷慨寬厚,我眼見您平時儉省,可是對待同事弟子,您總是大方招待,不忘時時勉勵。大家提起「陳教授的大三元」,那幾乎是精神醫學界的經典傳奇,那不朽的木瓜盅,眾人唇間餘味猶存吧。
您還有許多優點,但,以上三項我都還沒學會,而我也感受暮色霞光了。教授,我會繼續努力。
您辭世時,我去靈堂悼祭,聽您長媳說,您生前最喜歡收集獎狀,晚年去上社大,即使人生病了仍堅持出門,因為要拿到全勤獎狀。
好吧!也許我還能為您做一件事,透過鄭優先生輾轉協助,總統府頒發了您的褒揚令。但其實您真的不會需要的,一生行路,坦蕩磊落,眾人記憶中您的形影鮮明燦爛,已經是永恆褒揚。
教授,您平安否?希望您在天上能徹底放鬆,安安穩穩平靜愉悅,您的人生是大滿貫,三更有夢拿獎狀們當枕吧。
寫在陳珠璋教授辭世五年紀念日
圖:陳珠璋教授85歲壽辰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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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授的大三元】(楊索/反回憶錄)
大三元酒樓摘下米其林一星,我有些意外;但,陳教授若得知,他會多開懷啊!
去大三元,都是陳教授請客。有時吃桌菜,一桌十餘人皆其門生,年長者已七十餘歲,全是精神醫學界頭人。無論人多人少,席上都有一道海鮮焗木瓜。猶記得,在略顯冷清的寬闊餐廳,一群穿著正式的人心神專注地舀著木瓜,誰也沒發出聲,進食如領聖餐,剎那,時間似暫停了。
1970年,衡陽路的大三元開業,開幕由楊麗花剪綵,是尚青尚夯的金融餐廳,出入皆達官商賈。同時期,陳珠璋教授留美歸國、重返台大精神科,他專精心理治療、引進團體戲劇療法,與林憲、葉英堃成為鐵三角,堪為台灣精神醫學界開宗先輩。
陳教授嚴格馳名,科內醫生最怕交PAPER,因為一字一句要禁得起教授推敲。他不發脾氣,只是笑笑地問:「你看哪裡要修改呢?」
教學醫院運作忙碌緊繃,每當科內大小會議結束或慶生、紀念會等,陳教授大手一揮說:「行!來去大三元補一下。」一行人由他領頭,穿過公園,走上這座富麗餐廳。
去大三元並沒委屈門生。當時,餐廳由創辦人吳蘇英治主掌,員工背後稱她慈禧太后,一道菜沒做好,她可從入門罵到廚房。
席上,不輕易誇獎學生的陳教授若向某人舉杯微笑,那人的心就喜不自勝了。陳教授於台大服務35年榮退,「大三元進修班」延續更久,不免有人哀嘆:啊!教授又發大三元召集令了。
一回,陳教授描述就讀建中時,每天與同學騎腳踏車穿越榮町,流連此處新高堂書店,大三元位址就是必經的榮町通。「總督府被美軍轟炸後,是我父親的光智營造負責修復。」他流露笑顏。
一星加封前,大三元冷清了許久。我雖不覺菜色驚豔,但大三元內外場品質到位,服務尤其細膩。 我白吃了許多餐,沒有為他寫出回憶錄。去年,一位大三元「重災戶」透露,97歲的陳教授罹患阿滋海默症,她與同事去探訪,「教授已不認得我們了。」
教授,您可記得焗木瓜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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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懷 #陳昆乾校長!
自星期二起沒再收到您每晨「主賜平安!健康快樂!祝福!」的line,下午正想撥個電話問候您時,卻接到您公子告知您已於昨午辭世這一令人震驚與哀傷的消息!
今年二月台北國際書展時您還神彩弈弈的來為蔡登山兄和我站台加油,沒想到現已天人永隔!因爲非常喜歡您「蒼勁有力,帶著霸氣」的墨寶,所以榮根2021年出版《狼煙未燼》時,您不吝為書封題耑,結果為書增色大受好評,後來登山兄的《青史未老》書封上也是您的墨寶。
正如陳永富兄悼念您所說的,您不只「活得像樣」,您還是位高風亮節,令人崇敬的長輩。感謝🙏您平日的關懷備至!您溫煦如暖陽的笑容將永遠留存在大家的心中。
#民國81年林青霞主演的港片《東方不敗》片名為陳昆乾校長所題。陳校長民國97年時罹攝護腺癌末期,次年又接連遭受喪妻與喪子之痛,靠信仰走過人生幽谷,並奇蹟地恢復建康,他是真正的「東方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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