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0日 星期四

黃武雄 (Yushi Huang) 6 e-mail訪談期間: 2009 至 2010/8 之1~之3: 「我在大學讀書的日子」 —- 收錄於《時代的背影》

 



「我在大學讀書的日子」

—- 收錄於《時代的背影》


受訪者 黃武雄

採訪者 翁秉仁(台大數學系教授)


訪談期間: 2009 至 2010/8

訪談方式:e-mail 對話


這篇專訪

有2-3萬字

篇幅太長 內容又濃縮

需慢慢讀


我每一、兩天

只貼出一問與一答

頂多両問両答


放慢步調 

便於讀者細細思量


我也藉此

微調幾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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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1


翁:不可免俗的,訪談經常要從一個人的童年開始,希望能夠因此找到與後來生涯的動機或連結。所以我們想先請你回顧一下童年、家庭或小學的時光,談一談是不是有哪些事情,對你後來的選擇產生重要的影響。


黃:

讓我先簡單回答這個問題X ,再回來談meta X的相關看法。我小時一天到晚在搬家,一家人在西部平原南北移動,小學六年便讀了六所學校。家中大姊光是三年初中,就讀了五所中學。我猜想這種不斷流動的際遇,對家裡小孩有很大的影響。我們被迫要去適應陌生的環境,去面對種種困難。


另一個特殊的際遇,是我個人的,我較早入學,虛歲六歲。那時候,中南部的小孩,一般都在虛歲八歲入學。虛歲就叫「台灣歲」。大家從來不談實歲,實歲稱「日本歲」。(就像陰曆年叫「台灣過年」一樣。陽曆年稱「日本過年」。日本明治維新之後,改採陽曆。)我算早讀兩年。早讀的經驗很不好,太小了,容易受同學欺負。功課不是問題,倒是個子、體力明顯不如人。如果父親沒急著把我送進學校,我猜想我的一生會很不一樣,我後來會不會做數學,還是會選擇其他的路子,都是個變數。至少我的個性會比較沈穩而成熟。我後來常勸某些家長,不要太早讓小孩入學,就是這個原因。讓小孩在家裡、在學校外多玩幾年,沒什麼不好。學習與成長是終生的事,不必急在一兩年。


小時會一天到晚搬家,是因家庭經濟不穩定。在那個時代,台灣的知識份子謀生非常不易。父親讀大學(九州帝國大學)時,雖然修的是德意志文學,但養我們一家人則只能靠他在高等學校學來的理化知識。他活用那些知識,發明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像大甲蓆漂製、洗衣粉、防雨腳踏車、早期道林紙、紙鍋(可以放在火上直接加熱)、紙箱等等,也得到幾件日本與美國的專利。但專利要變成錢來養家活口,談何容易。所以家裡也就東搬西遷,漂泊不定。


提到高等學校,我聯想到一些舊事。日本學制,中學五年之後,進高等學校。修習三年畢業,才進帝國大學。


日治時期,高等學校是培養日本社會菁英的搖籃,全國(包括日本與台灣)有一、二十所高等學校,台灣的叫「台北高等學校」,1922年由總督府設立,校址在今日的和平東路師大本部。師大幾棟美麗的紅磚大樓,就是當時台北高等學校的校舍。父親在那裡度過他的少年時代。


1993年,我負責規劃台大的通識課程。農學院蘇仲卿教授快要退休,他是台北高等學校最後幾屆的畢業生。在一個座談會裡,他提到高等學校的教育便是通識教育的典範。校風尤其自由。學生都是當時的菁英,享有很大的自由,探討知識,發展個性。


林忠勝寫《陳逸松回憶錄》,在書中陳逸松描述高校的生活說,那時高校學生半夜冶遊歸來,日本警察巡夜,不僅不取締,還會過來幫忙學生翻牆回宿舍。日本警察對一般台灣人民很苛刻兇暴,但高校學生卻被視為國家的寶貝,尤其在大正年間。


我記得延平中學創校校長朱朝陽也談過這些高校的往事。台大老一輩的教授,像黃得時、李登輝、李鎮源、宋瑞樓與我們系裡的許振榮先生,都是台北高校的畢業生。系裡施拱星先生則曾就讀第三高校(即京都高校),施先生後來又回第三高校任教,戰後才回台灣。


父親學的是德國文學,他對歐洲浪漫主義時期的文學音樂很熟。雖然他到大四時因故輟學,沒有畢業,但文學音樂一直是他一生的最愛。他也喜愛繪畫,有一幅靜物的油畫,入選第六回(屆)總督府展。我從小對繪畫很有興趣,因此對他的畫印象特別深刻。他畫的是小提琴,深褐色調,立體派的畫風,但府展的畫冊裡只看得到黑白。那幅畫與陳澄波同屆入選府展。他還有一幅淡水風景入選府展第四屆。掛在家裡多年,我小時,經常看著這幅畫;對淡水人文舊景的緬懷,啟蒙於此。


父親的藏書都是日文,我在學校只學到中文,所以沒有從他的藏書裡學到什麼東西。從他身上學到的,恐怕是多方面的興趣,遠甚於專業。


還有,「開明」兩個字吧。


1960年,我免試保送進台大的時候,有很多科系可以選擇。數學是冷門,父親知道我選數學,只有肯定與支持,沒有半句異議。


這點我很幸運。同學中有很多人都不得自由,我高中兩個最要好的同學,都為自己的志願奮鬥好多年。楊維哲三年辛酸的境遇,更是有名的例子。



之2


翁:如果可能,是否也能請你談一下小時候所感受的台灣,那正是國民黨政府踏上這個島嶼的時間。


黃: 這問題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明白的。也許是因父親在家一向開明自由,母親對小孩又十分寬容,我從小對自由便特別敏感。國民黨來台,製造的混亂與恐怖,對我是很大的心理壓迫。在學校,我看到政治標語,聽到政治口號,都會感到格格不入。


我的童年,除了從家人身上得到的快樂之外,在學校,在街上,常有一種沈重鬱悶的感覺。尤其當軍隊的十輪大卡車碾過街道,那種肅殺的氣氛,讓我感到恐懼。


愛因斯坦講他小時,看到普魯士的軍隊踩著步伐走在街道上,會感到顫慄不已,我心裡的恐懼,大概也是那種感覺吧。


翁: 若X指的是數學家的個人,那麼meta X指的是由他延伸出來的、與他相關的數學文化。你的meta X是什麼?


黃:我不是什麼「大數學家」,即使只因台大數學系史的訪談,而談太多個人的事,心裡還是不安。記得1994年我生大病不久,你與黃振芳對我的一生的經歷感到好奇,提議要深度訪談,記錄我的一生。我說我的一生實在乏善可陳,而且許多傳記都只談好的一面,意義不大。


人對過去的事,尤其早年的記憶,經常是選擇性的。寫傳記或回憶錄,能留下多少真實,我心裡一直存疑。


對這次系史訪談,我希望藉由談我個人X,多談我的時代、以及我周邊的數學文化,這便是訪談我的meta X,當然它們是透過我的眼睛去看的,這樣的詮釋會有局限。


在數學系,也許我是singularity,其中一個面向是,我到大學才對數學慢慢發生興趣。一個在數學領域起步較晚的人,怎樣慢慢成熟,這是有參考性的。也許meta X的意義在這裡。


談到訪談,我想起一件心中遺憾的事。1996到2000年間,我幾次回Berkeley, 順道去看陳省身先生,那是他在美國的最後幾年,我不斷在想,應該有人幫他好好寫傳,他很值得寫。寫一本像樣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傳記,至少像Sylvia Nasar寫John Nash 一樣。


最好是懂數學的人寫,尤其記錄他在西南聯大,在法國跟Elie Cartan 學moving frame的詳細故事。有一陣子,我都有自己為他寫傳的念頭。


我想強調的是,某一數學思想從萌芽到成形的過程,以及同時代圈內數學家相互的激盪。


例如:C.B.Allendoerfer與Andre Weil在polyhedra上處理高維Gauss-Bonnet定理之後,陳省身用Elie Cartan 發展出來的moving frame,漂亮而簡潔的解決。從而開啟大域微分幾何的領域。


他們的想法,相互之間有什麼牽連?其他像特徵類及大域幾何的出現…,這些重要的貢獻,背後有什麼思想的衝激?


…..另外,陳先生個人有很特殊的political的特質,一般人難以望其項背。他如何看待當時他所處的時代、看待他所影響的數學社群,這些也都是珍貴的史料。


2000年,他搬回天津之前,在他El Cerrito的居家,送給我一本誰替他寫的小傳。那本小傳內容貧乏,非常可惜。我自己當時還在病中,想為他寫傳也有心無力。


2005年,他過世了,這是數學史一項重大的遺憾。


之3


翁: 2000年之後大陸出版了兩本陳先生的傳記,一本比較有份量是2004年南開出版張奠宙和王善平合著的《陳省身傳》,另一本《陳省身傳》書很薄、內容粗略,是江蘇人民出版付婷婷著的。不知道前者能不能達到你的標準。


不過讓我們先回到你的故事。我有點好奇,小學頻頻遷徙以及早讀的經驗,其實也有可能讓一個人早熟。你覺得自己擅於思考的能力,是天生的成分多,還是與這段經驗有關。這個問題比較personal,但也許你願意多談。


黃:頻頻遷徙也許會激發小孩的潛能,但關於早讀,我就不那麼確定。如果說我喜歡思考,那麼這習性相信跟大哥有關。學校教給我的,只是語文與數學的基本能力,大哥則直接為我打開多彩繽紛的世界。我懂事不久,大哥便開始把從外面聽到的新奇事物、有趣的問題,都一一搬回來告訴我。連看了一場戲、一場電影回來,他都會繪聲繪影的把劇情一五一十的講給我聽。他借回來的雜書,我也跟著拿起來讀。這現象持續到我升高二,他上了大學。


我清楚記得小五時,聽他提起Zeno詭論,好一陣子心裡極端困惑。當然他自己也困惑。他每隔一段時候,便把這詭論,對我重提一遍,這表示他也不斷在思索。小時經常搬家,哪一年我們住在哪裡,我都記得十分清楚。時空搭在一起,所以回憶起來,是哪一年發生什麼事,不易有差錯。大哥提起Zeno詭論的背景,是在父親的家鄉─朴子,所以是小五的時候,最晚是小六上學期(因為我小四快結束那年六月,才因祖父忽然過是自新竹搬回朴子,而六下我們就搬到台中)。


也是在朴子這段時候,大哥問我:「兩條平行線會不會在無窮遠相交?」。這兩個問題,我們都不得其解,甚至連想都無從想起。但它們纏繞我多年,一直到進了數學系才搞清楚。平行線的問題,後來我把它寫在《數學傳播》〈解析幾何後記〉那篇文章裡。


1982年我寫了一本少年成長故事《木匠的兒子》,由聯經出版,裡頭便收錄了一些當時大哥問我的數學題目。


大哥大我四歲,小學四年級便與楊維哲相識,他們同年紀。那時我們住在豐原新町。據楊維哲說,我們是鄰居。我長大後,來數學系,楊維哲便因為認識大哥的緣故,同我很快熟悉起來。大哥的影響,也許是促發我早熟的原因。


1998年,我倡議普設社區大學,寫了一篇〈經驗知識與套裝知識〉的文章,把兩種知識做了區隔,強調一向被忽略的「經驗知識」。這個想法,肇始於半個世紀前,自己受大哥啟蒙的記憶。大哥已於四年前過世,但我時常想起他。學校教給我的是「套裝知識」,大哥在生活中給我的則是問題,是視野,是難以編入教材的「經驗知識」。經驗知識會促發人的成熟,套裝知識則提供抽象能力的訓練,以及進入文明社會的基本能力。兩者加乘,才能有助於人對普遍性問題作獨立思考。


我不認為自己喜歡思考的傾向,來自於天生。年輕時近身接觸過一些天才型的人,像楊維哲、丘成桐。在Berkeley也遇過幾個這樣的人。他們讓我有機會去思索天才與一般人的區別。但我早年的際遇,讓我很早就學會用擷取經驗知識的方法,在學習套裝知識。我時常從問題,從幾個關鍵性的概念,去思索,去拼湊出事情的圖像,而不是按步就班,按照書本或功課,學到套裝知識。我相信數學系的同事,有很多人同我一樣,只是我可能更極端。(例如我想不起來有哪一本微積分教科書,自己曾經好好讀過。1960年大一微積分課,是許振榮教的,一整年我上不到三四次課。好像當時只抓到微分的定義,微積分基本定理,Taylor展開,這幾個概念,其他的便自己去推敲,去拼湊出來;而且拼湊起一個完整的體系,也是拖了一段時日)。


但這樣太依靠自己思索的壞處是,東西學得不夠快,不夠多,要慢慢在心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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