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及分享台北市立美術館「美術論叢」《伊弗.克萊恩——與其非物質繪畫敏感性的研究》。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其中一個章節〈單色畫的探險〉。
書名:伊弗.克萊恩——與其非物質繪畫敏感性的研究
作者:郭藤輝
出版社:台北市立美術館
出版日期:1993/6
【Excerpt】
〈第一章 單色畫的探險〉
要了解伊弗走入單色畫的原因,就得先了解他對色彩的觀念。伊弗的作品都具有一種嚴密的內在依據和值得注意的邏輯。他對色彩的觀念也不例外,是建立在這一個系統上,那就是恩迭爾「進化」理論裏「空間—形式」的形上學二分法上。恩迭爾在他的著作裏明確的提到:「物質世界就是形式世界,(未來的)想望的世界[⋯]尤其是色彩的世界」。物理世界與形式相關,伊弗把它與線結合,因為它是建立在「自我」(l’ego),想望的世界則作為純色彩表達的層面,因它是完全不去區分內在分裂的心靈。
純色彩的藝術等於是浸淫在無限空間裏而回歸到沒有自我意識之生命的樂園裏,線則是用來表示分割、分離、產生限制、錯綜複雜和封閉了色彩開放的世界,因而破壞了樂園。純色彩不僅是宇宙空間、是敏感性、也是空間眞正的具體化。伊弗已獲得純空間的敏感性的藝術,用純色彩來表達他心靈宇宙的開放,而不用錯綜複雜的線和形式。如伊弗自己所說的:
「經由色彩,我體會到一種與空間結合的感覺,我是真正自由了。」
(Par la couleur, je ressens le sentiment d' identification complète avec l'espace, je suis vraiment libre.)
「我體會到線的感覺及所有它們造成的結果:輪廓、形式、透視、構圖,非常明確地構成有如監獄窗戶上的鐵欄杆。在遠方的色彩裏,它則是生命、是自由……」。
(J'éprouvais la sensation que les lignes et toutes leurs conséquences: contours, formes, perspec-tives, composition, composaient très précisement comme les bareaux de la fenêtre d'une prison. Au loin dans la couleur, la Vie, la liberté...)
……
伊弗浸淫於色彩,色彩就是空間本身,也是他一生所要追求的「自由」所寄託的境域,伊弗探索色彩世界的神秘力量而捨棄線條所造成的一切,這種意圖淸楚地在「戰爭」一文裏顯露無遺,但為什麼不同時用兩個顏色?伊弗拒絕在他的作品裏表現一種「景緻」的畫面,也拒絕去比較和對照而強調某些元素特別強,其他元素則特別弱。基本上,仍然是建立在他兩種元素,會發生「爭鬥」(combat)的觀念上,如他所說:
「從兩種色彩在一幅作品中的時候,戰鬥於是展開了;從這永恆的一幕提出兩種色彩在心理學的和感情的領域裏的戰鬥,讀者或許獲得了精鍊後的快樂,但同樣是哲學和純人道上病態的觀點。」
(Des qu'il y a deux couleurs dans un tableau, un combat est engage; du spectacle permanent que donne ce combat des deux couleurs dans le domaine psychologique et émotionnel, le lecteur tire un plaisir raffiné , peut-être, mais non moins morbide d' un point de vue philosophique et humain pur.)
伊弗讀到德拉克窪(Delacroix)的日記時,領會感動之餘自許是德拉克窪的門徒,他在德拉克窪的領域裏幽遊且遇見令人喜悅事物的狀態,例如一個真實或想像的景緻、一件物體、一個人、或僅是偶然越過的一片不知名敏感性的雲、一種氣氛……。在介於他和事物狀態中,隨之而來的無聲對談,產生了一種不可觸知的親合力(attinite),正如德拉克窪所說的「難以形容的」(indefinissable)親合力。就是這種「難以形容的」、不可磨滅詩般的瞬間是他極欲在他的畫面上捕捉的。因爲「存在」的模式是去畫畫,他要畫出生命所啓示繪畫的瞬間狀態。
無庸解釋,也不必費言地去感受靈魂深處且表達出這種感覺,這就是導致克萊恩走入單色畫的原因之一。對他而言,繪畫藝術就是在物質最初狀態下去創造、去實踐。
伊弗對德拉克窪的觀念的吸收,仍然是將它融入以恩迭爾學說為主幹的思想體系裏,他將「難以形容」的狀態對照了他的繪畫敏感性,和恩迭爾的宇宙空間。他的作品便都是在物質最初狀態下,對生命面貌的探索。
「我的作品是我藝術的“灰燼”,單色畫最能讓我陶醉其中。」
(Mes tableaux sont les ‹ Cendre de mon art, C'est avec la monochromie que je me grise de plus.)
「真的,是在畫單色畫時,我第一次完全陶醉且滿足於色彩的生命中。」
(C'est vrai, je suis pour la première fois grise et satisfait pleinement en peignant monochrome. la vie de la couleur ! )
雖然克萊恩像一個已被肯定爲前衛畫家一樣,也嘗試各種方式作畫,而這些時期所做過的都無法使他滿意,所受到的歡娛和慰藉已使他厭煩,只有在單色畫裏他眞正地瞭解到繪畫的生命。他夢寐以求的即是畫家的生命,亦即是他確切希婆的繪畫,他也就在這種特珠的繪畫的材質下達到開朗的宇宙。
第一節 單色畫的肇始
「靑年時期,我曾在天空簽下我的名字……就這樣我進入單色畫,我不再使自己發揮作用:我就是作用本身。」
(Adolescent, je suis allé signer mon nom au dos du ciel ... Arrive là dans l'aventure monochrome , je ne me faisais plus fonctionner; j'étais fonctionnant.)
「我不再是我;我,已無“我”,與生命本身結合為一,所有我的動作、移動、活動、創作,都算是這個創新的生命。」
(Je n'étais plus moi; je, sans "je " , faisais corps avec la Vie elle—même. Tous mes gestes, déplacements , activités, créations, étaient cette vie originale.)
「我拼命的在我的畫布上塗上單一顏色,之後,具有無比力量的藍色脫穎而出並主宰著,永久主宰著。」
(Je monochromais mes toiles avec acharnement, puis le bleu tout-puissant se dégagea et regne encore et pour toujours.)
伊弗住在尼斯的日子裏,南方的陽光,藍色純淨的天空和海;最早預示了他對色彩的直覺,這種持久的直覺使他產生一種奇異的寧靜,亦即突然感受到在空間中完全自由的敏感性,也就是他所景仰的德拉克窪所謂的「難以形容的」不可觸知的東西。
伊弗最早有純色彩的經驗的年代裏,首先便是進行點畫法的試驗,接著,在紙或紙板的表面完全塗上同一種顏色的膠彩。面對這種單一顏色他表示:「這種單純可感知的空間中完全自由的感覺,在我身上產生了一股吸引的力量,因此我畫了一些單色畫來看看,從我肉眼的觀看裏,已可感知到絕對性。」
在倫敦裝框店工作時,他繼續做單色畫的試驗,逐漸地以粉彩取代了膠彩。粉彩輻射出來的熱能,粉彩熾熱、明亮的色彩使他著迷,但在粉彩單色畫完後爲了固定而噴過凡尼斯(Vernis)時,粉彩鮮艷的光澤,無法避免的消失了。如何保存住這種純粹顏料具有生命力的閃耀顏色及強有力的光芒,便是縈繞在克萊恩心頭好幾年的難題。經由他做了一系列長期的試驗及全憑經驗的探索,才獲得明確而滿意的解決,所經歷過的時期依序是1952–1953年於東京,1954年於馬德里,1955年回到巴黎。最後捨棄了太脆弱的粉彩顏料,轉而選擇一些比較堅固且易於固定於畫面的工業顏料,改用另一種更具揮發性的凡尼斯使之固定,這是油畫中古典的技法:特殊的凡尼斯加上酒精,丙酮及乙稀樹脂,以木板當做底板,板上事先塗過一層酪蛋白的方式以完美地黏上紗布或亞麻,再以滾筒將調好的乳膠狀顏料舖陳其上而完成單色畫的製作。色料的固著非常的穩定,但也排除不了某些物質易碎裂,易因衝擊而留下痕跡,刮痕等的毛病。
……
第二節 藍色時代
一、藍色時代的肇始在米蘭
藍色時代,是從1956年秋天起所進行單色畫探險的第二個階段。他極賣力、熱情的工作,且專注於準備一系列藍色單色畫構想的作品:11幅畫於木板上,同樣是77X56公分的規格,同樣的單純藍色,同樣的製作方式的單色畫,此次應黑斯塔尼的要求而簽上名字。
幾經考慮後,黑斯塔尼將此展安排於義大利米蘭(Milan)的阿波里內賀畫廊(la galerie Apollinaire)展出,主持人基多.勒.諾奇(Guido Le Noci)是黑斯塔尼的朋友,在他的影響下已持續了三年獻身於提拔巴黎畫派的一些年輕的藝術家。剛開始勒。諾奇有點躊躇不前,後來同意於1957年元月2日到12日展出。
黑斯塔尼在這次米蘭展的目錄上如此寫道:「伊弗.克萊恩,藍色時代單色畫構想」(Yves Klein, proposte monochrome epoca blu)。克萊恩對黑斯塔尼說明般地宣稱「我彷彿進入了單色畫的偉大時期。」
……
二、藍色時代在巴黎
此時期克萊恩認識了依莉絲.克雷賀,彼此一見傾心,依莉絲.克雷賀所開的小型畫廊,竭盡全力於高度的單色畫冒險,完全依循著克萊恩的步調,一直到1960年輝煌的達成了他的願望。他們之間彼此傾心,仍然是那股對於宇宙能量的信仰。對於單色繪畫,依莉絲.克雷賀看到了一種占星家神秘力量的特質。……
……
巴黎藍色時代的整個藝術活動中,雖極具浪漫式、震撼人的想法和儀式,但是它所獲得的回響實際上是「空無一物」,比起在米蘭熱烈的反應,怎能不令人感嘆!克萊恩與黑斯塔尼也抱怨過這種藝術環境,但並沒賦予多少重要性,克萊恩也擺脫了這種使他驚訝的感受。「他的固執已創造出一種反圖象(Anti-image)而不必認真地去看待它。」
號稱文明的心靈,自誇是最具偉大的開放胸襟,反而成爲最大的阻礙。這些人將自己的不安隱藏於觀望主義之中,一時看不到什麼新的東西郤仍然要去談,黑斯塔尼對於巴黎藍色時代展出所獲得的「零回響」之感慨,依然清新地點滴在你我心頭。
一篇署名路易—保羅.法弗爾(Louis-Paul Favre),刊於「戰鬥」(Combat)報上的文章竟也好意地寫道:「這個冷漠,然而必須的探險,往往得不到應得的成功和鼓勵。」
三、藍色時代在杜塞多夫
在德國特別感應到米蘭對藍色時代熱列的回響且等待著它的來臨。「克萊恩沒空去思考巴黎群衆的無知與冷漠」。他剛從依莉絲.克雷賀畫廊拆下作品,隨即護送到德國,趕上5月31日在杜塞多夫的斯契默拉(Schmela)畫廊的開幕首展。
……
四、藍色時代在倫敦
於杜塞多夫展後,在精神與物質兩方面獲得更豐富的發展及被肯定的結果。緊接著6月24日於倫敦One畫廊展出,兩天後於「當代藝術研究所」(Institue of Contemporary)舉行一場公開的辯論會。克萊恩決定對他的單色畫採險和他沉浸於宇宙的感召,做真正全盤回溯式的叙述。
……
1957年伊弗.克萊恩宣告了他的藍色時代,它不僅表示著一種藝術流派或藝術典型的取代,而且也表示整個人類迫切「靈性化」(spiritualisation)的需要。
第三節 印記與人體測量(Les Emprintes
et Les Anthropométries)
(以下內容未摘要,恕略……)
第四節 藍色單色畫的讀者肖像——藍色海綿
「[海綿]在那兒,就是一種存在。被浸滿了藍色,這是很重要的沉浸於其中的現象。有一天,我發現到藍色在海綿裏的美,這種工作的器具已成為最初的物質……[這是]我單色畫讀者的肖像,他在觀賞過、旅行過我作品的藍色,回來後,像海綿一樣,澈底地沉浸於敏感性裏。」
經由心靈而達到沉浸於物質之中,也許伊弗的藍色海綿雕塑做了最好的闡述。1957年「藍色時代」在亞朗迪畫廊所展出的藍色世界作品中,首次出現了IKB藍色海綿雕塑。在此展覽幾個月後,他在文章裏對海綿做了上述的表白。海綿作品與單色畫或非物質的作品都是伊弗•克萊恩同一個系統的創作,他闡明「海綿作品」的觀念是建立在恩迭爾的宇宙起源論的某些途徑上,恩迭爾把海綿當做是表明經由心靈而沉浸於物質王國裏的唯一圖像,如他所說:「……我們可以認爲每一個太陽系就像不同的海綿被淹沒在神的心靈世界中。」以恩迭爾的說法,它們代表著經由空間「藍色深處」(profondeur bleue)所有有生命的東西的浸潤。若依藝術史的看法,這些海綿作品則與「撿拾物體」(objet trouve)及新表現方法的發掘有著密切的關連。
巨幅海綿作品是在德國魯爾區傑桑啓肯新歌劇院的裝飾工程中所完成,從1958年底直到1959年12月15日新劇院落成開幕的期間,伊弗.克萊恩完全投注於此一工作,一共完成了六件巨幅作品,主要是負責裝飾中央休息室的內牆,中間有兩件以聚脂纖維完成的巨幅藍色單色畫(20×7公尺),旁邊有兩件以自然海綿層疊而成的浮雕作品(7×5公尺),整個中央休息室宛如是藍色的美術館。另外在衣帽寄物處的牆上有兩件9公尺長的浮雕,肯定了藍色的延續性,伊弗的想法仍然強調經由顏色而沉浸於空間中。
……
伊弗把海綿雕塑作品視為他的參觀者的「肖像」,因此他就以這類統一的標題來標示這些海綿作品,例如1960年的作品中的「IKB讀者SE171」(Lecteur IKB,SE171)和「IKB守夜者,SE174」(le Veilleur IKB,SE174)等。
伊弗.克萊恩試圖在利用單色畫的物質特性(les caracteristiques physique)及展示的方式,消除繪畫空間的世界和我們眞實世界的距離。這是他視覺模式的特殊面之一,亦即經由同時是肉體的(sensuels)、文字的(litteraux)和明確的(explicites)方法,而創造出潛在的與眞實之間的橋樑。
結語:
伊弗.克萊恩強烈地感受到充塞於宇宙間的能量,人體健康時所散發出來的生命力,何嘗不是其中的現象之一。他的「單色畫探險」是體現這種能量的紀錄;是體現著「無限」且沉浸於「無限」之中所冶煉出來的表達方式,是「無限」的具體化。
單色畫探險在藍色時代的頂峰時期,眞正地轉入他非物質藝術的國度裏,這一直是他一生所投注的,因此單色畫扮演著好像是進入非物質藝術國度裏的過渡角色,是進入「非物質」國度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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