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日 星期四

葉俊榮、吳宏仁《一個家族.三個時代》

寶島全世界 20160810 專訪內政部長 葉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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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家族.三個時代》上市至今好評不斷,
#TAAZE讀冊生活 說,
這本書可看見台灣公衛體系的建構、海外台獨運動的奮鬥,
以及台灣人始終追尋的身分認同。
#金石堂 則是以「遠非一般人所熟知的台灣五大家族追逐政商利益傾向能及,
更非當今財團豪門的無知乏味能比」為這本書下註解。
究竟這本書的故事是什麼?
吳拜和他的子女如何以知識份子的身分為台灣奮鬥?
透過鄭弘儀先生訪問作者、前聯電總經理吳宏仁先生的節目片段,
一起來聽這個家族近百年的故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list=PL1ujN0G6viwps-p6OAe878tW4mLxY0p9P&v=4ssur02nuIA

我的家族故事與台灣人的百年歷史

文/吳宏仁(《一個家族.三個時代》作者,前聯電總經理)
 2011年適逢民國一百年,有國外記者來台採訪,宣稱今年正逢台灣這個國家「建國」一百年,有許多慶祝活動等等。這句話說起來好像很自然,但是邏輯卻很有問題。台灣本地人不分藍綠,也分別對這句話有難以接受的部分。不過,這也很難怪這位記者,對台灣和中華民國歷史沒有相當瞭解的外國人,要理出這兩者的糾纏,其實還頗困難。
  對於跟著中華民國來到台灣的人們,中華民國有段和他們的命運牽扯在一起的蜿蜒曲折歷史。然而,對於在台灣土生土長的人們,面對的則是不同的歷史過程。歷史的還原並不是本書的主要目的,但或許可以透過書中這一個台灣家庭,瞭解這一百年的台灣與台灣人的歷史。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一個知識份子的家庭歷史。現在幾乎所有人都是知識份子,然而百年前的知識份子卻算是少數的幸運者。在這樣一個家庭裡,兄弟姊妹之間,因天生性格的不同、生活經歷與政治態度的差異,而有很不一樣的人生際遇。   這就是我祖父吳拜與他的六個子女們——吳新英、吳秀女、吳新雄、吳秀惠、吳新南、吳秀枝——的生命故事。

吳拜全家福

  對於這七個人,祖父吳拜與家父吳新英從小到大的養、教之恩,我永懷不渝。大姑吳秀女、四姑吳秀枝也都長年住在台北,經常見面,受他們的照顧與愛護,不在話下。   而在我二十六歲出國之前,對於其他三個人則是瞭解有限。三姑吳秀惠在我唸小學一年級時出國留學,二叔吳新雄在我懵懂無知的時候出國留學,三叔吳新南則是在我出生前就出國了。而且他們都是一去就沒有辦法回來。
  一九七八年任職工研院電子所、在美國俄亥俄州RCA工廠實習期間,我去西維吉尼亞州的摩根城和十九年未見面的三姑、三姑丈,還有從未見面、只會講英語的三個表弟見面,一起過了一個快樂的感恩節。一九七九年初,在回台灣的途中,先到洛杉磯見到移民美國一年多的四姑、四姑丈,和我看著長大的兩個表弟大宗與大宏。重逢的喜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接著,在東京見到從未見面的三叔,與完全沒印象的二叔,分別住在他們家裡兩三天,也認識了五個只會講日語的堂弟妹們。而我那兩個沒有血緣關係、不同國籍的嬸嬸,對我來說卻是比較熟悉的,因為她們的日本國籍反而讓她們可以自由進出台灣和我們見面。不過從陌生到熟如一家人,好像都只要那麼點片刻。 為了撰寫本書,我訪談了這些家人,除了讓我重拾親情的溫暖之外,也讓我更進一步瞭解他們各自不同的境遇與思想。 回到新竹工研院電子所報到時,曾被頂頭上司曾繁城(現任台積電副董事長)責怪離開美國的實習單位應該盡快回來報到,怎麼還跑去玩?我很難解釋這一趟洛杉磯與東京之旅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只好向他耍賴說好不容易出國了,總要讓我玩一玩,一回來保證會努力工作,好好表現。
  後來在戴寶通與陳錦溏兩位主管的指導,與幾位新聘的年輕工程師的協助下,成功設立台灣首創的雙載子積體電路生產線。大概表現還算讓曾先生滿意,一九八○年當劉英達先生與杜俊元博士找我去聯華電子時,又讓他給責怪了一陣子。 二○○九年,我跟我的年輕老師、台大國發所劉靜怡教授提到家父與他這些弟妹們的故事,她很積極的鼓勵我應該將他們的故事寫出來。六個兄弟姊妹中,家父與二叔已經過世,其實已經慢半拍了。
  我認同這是很有意義的事,而且家族中的堂表兄弟姊妹當中,大概只有我對他們都熟悉到能夠將他們的故事串起來。可是對於資料的收集與撰寫的技巧,我卻是毫無把握的。從小學到中學到大一,國文課從來都是我的弱項,除了少數機會,我也很少喜歡過這門課。後來看到一些文獻上提到日治時代台北高等學校靈活生動的語文教學,我似乎有了個可以怪罪聯考、還有配合聯考的台灣中學語文教育的藉口。
  因此,起先是考慮找一位傳記作者來擔任本書的撰寫工作,但是經過幾番嘗試都不太成功,連已開始進行一段時間的江明真小姐也宣告放棄,可能是要寫六個人的故事,負擔太重。最後只好自己硬著頭皮,接下明真留下的東西,提筆上陣。
  六年多來,雖然過程是蠻辛苦的,卻也有數不盡的收穫。不管最後的完成度如何,這個過程已經讓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作者夫婦與東京的親人合影

  我驚訝的發現有那麼多我不知道或不記得的事實,不只是我本來就知道不多的二叔、三姑與三叔,連我那麼熟悉的父親、大姑、四姑,還有我的祖父,都有很多事情是在搜尋資料與訪談中才知道的。
  我在訪談中才知道我的福州人大姑丈張雲曾經坐過國民黨的政治黑牢,安全資料被打記號。以前總是跟著家人不解他為何寧願在家裡煮飯,不願意去找工作,現在才知道他有一段找工作處處碰壁的痛苦經驗。斯人已凋零,回憶裡只有家族聚會時,他那好像爽朗又好像無奈的大笑聲。很反諷的是,從祖父吳拜到他的六個子女,從恨透國民黨到討厭國民黨的都有,有老師在白色恐怖中被國民黨槍斃的,有在戒嚴時期的選舉中和國民黨奮戰失敗的,有被國民黨掛上黑名單幾十年無法返鄉的,但是唯一坐過國民黨政治黑牢的,竟然是這位跟著國民黨來到台灣、一直和吳拜與他的兒女們無法融合的外省女婿。
  許多事情是新的發現,也有許多事情其實就在眼前的生活中發生,但是當我們沒有去注意時,這些事情往往只有一點點片面的印象,然後經常在有限的記憶容量中,悄然消失。
  現在我試圖將失落的一一拾起,將隱藏的一一發掘,讓他們七個人精彩的、認真的、真誠的生命故事呈現出來。本來只想寫六個兄弟姊妹,但是越是瞭解更多,越是覺得我這位祖父的重要性,因此他也就上台成為主角之一。還有很多配角各有各的重要性,例如我的祖母吳王篇、母親吳黃德華、四位姑丈、兩位日本嬸嬸,還有我自己,都在這個家族舞台上扮演各自的角色。但是限於篇幅與考慮焦點的集中性,這些配角只能偶爾客串一下,我要描寫的主要還是這位父親吳拜,人稱拜兄,和他六個子女的故事。
  謝里法寫《紫色大稻埕》提到,他是把前輩畫家們一個一個請上舞台,他們就會自己表演,他只是個場記。這好像把事情說得很簡單,其實作者自己如果不是個畫家,如果對主角沒有相當深刻的認識,「戲」如何演得來?
  我的專業和我的這些長輩差距很大,所處的時代也有很大的距離,無論這個場記怎麼努力,記下來的戲和真戲大概有很大的差距。他們的故事太精彩,我只能盡量了。
  至於書中的事實與虛構部分我如何拿捏?我大致上都依照事實去寫,在不牴觸事實的原則下,為了效果、或為了彰顯人物性格、或為了表明意念,會增添一些虛構的部分,但這些虛構的部分卻多少是有其意義的。
  舉個例子,蔡培火因為我外伯公和日本統治者的關係而反對我父母的婚姻是事實,但是他說「要我參加婚禮,後一代再說吧」這句話是虛構的,但是蔡老先生真的參加了後一代—就是我的婚禮。之所以想這麼做,是因為我只是書中後半部串場的配角,我的婚禮沒有登入書中的必要。為了彌補這句虛構的話對已逝的蔡老先生的不敬,我把後來發生的事實補充如下:
  一九七七年五月,高齡八十八歲的蔡培火國策顧問,被邀請在婚禮上致詞。他說:「這位新郎很年輕,我也不認識。通常婚禮上來講話的人都會說,新郎或新娘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被請來致詞是因為新郎的父親吳新英是我看著他長大的。」話講到這裡已經是笑聲與掌聲不斷。後面講什麼我可能聽不到,聽到也不記得了。
  而這句話也成了我岳父家的經典話題。我岳父可是抗日十萬青年十萬軍的一員,國軍中校退役、一輩子忠貞的國民黨員。算是和我們吳氏家族的各種政治信念有個互補。
  另外在人物姓名方面,包括孫運璿等,絕大部分都是以真實姓名描述真事,有少部分無法考據者才冠以虛構姓名,例如父親吳新英的小學老師森本先生是真實的,台灣人不能當班長的事也是父親成年後到日本找他,他透露出來的;祖父吳拜剪辮子還盤上去是事實,可是他的公學校老師姓名就無法考究,而是虛構的。還有很小一部分人物,為了顧及其隱私或有其他顧慮而刻意更改其姓名。

吳拜夫婦和孩子攝於上海

  上天的安排有時候比作家精心的安排還要巧妙。祖父吳拜一生最大的一次奮鬥是競選台南縣長,但是不幸失敗了;隨後,他的長子、我的父親,從事以台南縣北門地區為主的烏腳病調查工作,得到深水井含砷為致病主因的結論,促成該地區自來水的接通,致使發病率明顯下降,不只造福鄉民,也成為台灣公共衛生研究成果的典範。
  但也是在這項研究過程中,在新竹發生車禍,對身體產生嚴重影響;而他的長子,我,卻在新竹從工研院到聯華電子,將近三十年的工作中,參與了台灣積體電路工業的發展歷程,並且在此建立小家庭,養大三個小孩。
  個人的生命不管多精彩,總是有休息、有落幕的時候,然而生命與伴隨的文化與風格,總是在上蒼巧妙的安排下,生生不息的傳承下去。
  除了幾位受訪的主角與配角,此書的完成最該感謝台大國發所的劉靜怡教授,有了這位比我年輕許多的老師的鼓勵與協助,這本書才成為可能。也要感謝陳耀昌教授、黃月桂教授與李應元署長的推薦序,和他們的支持與鼓勵。還有江明真女士、黃菁莪女士,蔡明雲主編的幫忙,以及我的家人的支持。我也引用很多林雙不先生寫的《北美阿里山》裡面關於吳秀惠與周烒明、已故的劉進慶教授寫的關於吳新雄,還有我四姑吳秀枝的自述中的敘事材料,徐聖凱先生關於台北高校的研究論文與他熱心提供吳新英關於墨子的介紹文,在此一併致上萬分謝意。 還要對三位被我訪問或諮詢的老先生致敬,分別是:王金河醫師,吳逸民先生,黃天橫先生(我的二舅)。他們給我許多幫助,卻在本書完成之前走完人生旅程,無緣看到此書的出版。他們一生為台灣社會留下許多貢獻,也都對本書的完成留下他們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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