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7日 星期六

楊南郡(1931─2016)

楊南郡先生(1931─2016/08/27)

82歲

楊南郡:我的學術、思考與生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Ay7wPylxUc
Published on Mar 16, 2013
楊南郡老師為臺灣古道專家,國立東華大學名譽社會科學博士,長年研究臺灣古道,臺灣三千公尺以上僅 6座未完登,學術研究計有八通關古道、能高越嶺道等調查,譯有《鹿野忠雄》、《鳥居龍藏》等專書,田野與研究成果豐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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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angui Young 的貼文
Yangui Young
我的父親楊南郡,於今日清晨過世。
他出生於日本時代,二次大戰時,志願前往日本當少年兵。
終戰後在日本奮力求生一年,才搭船回到臺灣。
國中開始學習中文,之後進入臺灣大學外文系就讀。大一時期代表臺大,獲得全國武術比賽冠軍。
大學畢業後,先後在美軍單位、美國在台協會任職。
愛上登山,陸續完成百岳,也從山林和古道開始,關心臺灣的歷史。
東華大學授予他榮譽博士,臺灣大學授予他傑出校友。
幾十年來譯註、寫作的書籍,就留給大家,希望臺灣這塊土地的歷史不會被淹沒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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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昌新增了 2 張相片
楊南郡老師走了。
楊老師自8月15日因癌細胞爆發性長大而引發癌末疼痛與不適後,決定不要繼續受折磨,要走得痛快,決定轉到安寧病房。於是到8月23日之前,他終日老、中、青三代,原、漢各族,台灣、異國,不分朝、野,訪客不斷。他也每天情緒高昂,歡喜暢言。病房中充滿歡樂笑聲。
我向楊老師與徐如林師母開完笑說,您們這是最不安寧的安寧病房。
而就在七,八天中,台大圖書館與他簽約,央廣來錄存名人身影。他已己知道,自己著作可傳世,聲名將與伊能加矩、鳥居龍藏、森丑之助、移川子之藏、鹿野忠雄⋯⋯等同列——甚至超越——因為他是台灣在這方面的第一人。而且,他也比上述諸人更長壽,更健康。
8月23日星期二下午,我看到老師手臂肌肉開始有tremor, 8月24日出現水腫。當晚,師母告訴我言語有些絮亂,25日上午我去時,神智不是很清楚。26日凌晨,師母傳來訊息,說血壓己開始下降。依我醫者的經驗,已知道當在1、2天之間⋯⋯。終於,楊老師瀟洒地再出發了。
這是我行醫四十多年來,看到的最美好的臨終。不必在病床呻吟,也不必添巴氏量表,不勞內子外傭,不必有「長照」,又能與朋友、學生一一歡樂道別,一一合照。每張照片都是滿足的笑容。更難得的,楊老師一生沒有敵人。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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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的相片。

劉克襄的相片。
劉克襄新增了 2 張相片
■■楊南郡回去巡山了
今早才從深圳回來,
本來想再去探看前輩,
打開臉書,孫大川告知,
前輩從兩個多星期預示著,
自己將如櫻花般絢爛的綻放,
如今已然完成心願,
並決定要樹葬。
上星期去台大醫院探訪時,
我冒昧請示,
能否給台灣登山界後進一些建言,
他當下手寫一遺言。
容我附於此文。
此外,謹挑出十五年前,
撰寫於詩集《巡山》的一首詩,
以示追悼。
那是追溯90年代初,
我們試圖翻越安通越嶺,
追懷鹿野忠雄和拖帶布典的美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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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通越
─追記與前輩楊南郡的海岸山脈行
年輕時,他們薄得只有冒險的身子,總是莽撞地出現。一如畫眉的叫聲流竄於山谷,有時打翻了溪水的光影;有時抽長了枯枝的清冷。
和式小旅館的陽台,置放著空蕩而萎靡的背包,陽光檢視著,發現了疲憊。旅人在男湯裡睡著了,消磨一個早上的慵懶,在1930年代遠揚的冬日。
但我繼續回來,梭巡甬道的陰暗之角。仍然是茶壺的噓氣聲,穿出庭院,化為松樹上靜止的蟬。那長了霉的身軀。
我清楚看到,最後只有攤著的二萬五千分之一地圖醒著,隨微風略略揚起。那密密麻麻且蜿蜒如山川的等高線,正是戀人髮絲的稠厚、密佈,讓他們繼續辛苦地跋涉,以及跌盪和迷失。
而終於了然,經緯度是鐵窗堅固的柵欄,勢必囚禁他們的青春、中年和老年。這張難以飛越的地圖,只有小旅館的清楚座落,告知著短暫的安穩;以及,必要的,短暫的狂狷。
2002.4.13花蓮安通旅舍


■■謹再以一詩,追悼楊南郡先生
前輩曾在八通關草原,
為我上過一堂台灣史,
眼前數條百年山路、古道和獵徑,
各有繽紛多樣的歷史,
我們也談到了消失於草原裡的過化存神,
這輩子我只跟兩位老人家討論此碑,
除了家父,便是與其接近同年的前輩。
啊!能與這位台灣登山界傳奇人物走過,
實乃人生一大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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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通關山西峰
最後離開的飛虎軍小兵
會不會像水鹿那般
眼神驚懼地
回頭,凝視著草原
最初回來的布農族戰士
狐疑地望向未來
能否了然清兵的離去
以及存在的意義
一條山路,不友善地
橫越三千公尺的草原
最後,模糊地經過山腳
留下了闢荊斬棘的神話
誰會記得它
誰能歌頌它
誰站在歷史傾斜的那一端
山都大聲地沈默著
大塊地渺小著
讓人們自己回答
200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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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那山那些事】
今日辭世的楊南郡生於日治時代,是戰後的登山家,他陸續完成登百岳壯舉,因而發展出古道與原住民近代史研究專業。楊南郡與原住民長年有深厚感情。去年,布農族頭目感謝他長期研究抗日的大分事件,贈給他「布農族之友」榮譽與HAIFANG布農族名。
我讀過收於《七0年代懺情錄》,楊南郡撰〈燦爛星空下〉,記述民國六十年代百岳縱走熱潮時,他與一位泰雅族老獵人Yiyon Wasao(伊勇‧瓦沙奧)持續二十多年的登山之誼,這是很美的故事。
民國59年,兩人相遇於能高山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天池旁,當時伊勇與外甥蹲踞池邊磨獵刀。楊南郡描寫:「旭日尚未露出山稜,血紅色的朝霞映在如鏡的池面上,在暗紅色的光線下,虯結的臂肌與霍霍的磨刀聲,顯現一股強勁的野性美與生命力。深深的吸引我的腳步。」
這位腼腆誠懇的獵人往後成了楊南郡的嚮導。太平洋戰爭爆發時,楊南郡當過台籍少年兵;伊勇曾是高砂義勇軍決死隊一員,兩人年齡差一截卻非常投合。他們曾於冷雨由奇萊主山縱走尖峭北峰,判斷失誤差點出人命。
但兩人行蹤愈遠、默契愈深。伊勇視楊南郡為摯友,他引領楊南郡行走原住民的中央山脈心臟地帶,包括白石山,以及從無漢人到訪過的東稜泰雅族牡丹神石處,見證祭儀。民國65年,伊勇陪同楊南郡進入莫那魯道與兩百族人最後死守、自殺的馬海僕岩窟,他在岩窟內生起火堆以安慰淒涼亡靈,端坐一小時許為亡靈喃喃祝禱,這一幕頗令楊南郡震懾。
伊勇是性情中人。楊南郡與妻子徐如林婚後去探訪他,他一開心,把園林鴿子全殺了待客。兩人受邀去參加伊勇次子婚禮,當晚伊勇不允許客人住旅館,堅持讓他們睡在婚禮洞房。主人的熱情威力強大,後來楊南郡夫婦與新郎新娘一起睡洞房。楊南郡說:「我第一次感受到伊勇的固執和他對我的厚愛。」
當年的登山隊要帶軍用帆布帳篷、美國軍用睡袋、成套大鐵鍋,嚮導需開路、生火、找水源,必要時奮不顧身保護隊員安全。楊南郡不避諱登山潮中的原住民嚮導因過度負重上下坡,加上長期暴露於高山寒夜而罹關節炎,隊員為示好大量供應酒類使嚮導染上酗酒的登山史暗面,而那個原住民嚮導帶隊的時代早已消逝。
楊南郡攀過人生巔峰,一生山高水長、波瀾壯闊。劉克襄曾形容楊南郡:「在山的險峻與荒涼裡,他卻像是永遠溯河回鄉的鮭魚,快樂而滿足。」如今楊南郡溯流返回天家,85歲高齡離世。他與伊勇會在哪座山呼嘯再會呢?關於山林的故事,弦音不絕,徐如林這支好筆會續寫下去吧!(部分內容參考〈燦爛星空下〉)
年輕時期的楊南郡(網路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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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日,前往探視楊南郡老師,一走進安寧病房,除了和藹的師母,圍繞著老師的是南天書局的魏德文先生,和好幾位來自日本的學者。一方面敬佩於老師的國際學術聲譽,一方面卻也感到汗顏,國家對於老師的成就,實在認識的太少了。
也許是長年行走山林的緣故,老師對生死已然看淡,掛念的只有他所熱愛的台灣山林與原住民文化。一見面,就叮囑我要多關注魯凱族石板屋的保存情形。接著又拿出作品《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依然有力地簽下名字,贈送給我,提醒著要更重視台灣的自然文化。
我跟老師說,很謝謝他的一生為台灣山林作了這麼多,卻也感到很慚愧,政府過去無論對這片土地上的自然生態與歷史,或是對老師龐大的研究成果,都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老師不僅翻譯了日治時期博物學者如鳥居龍藏、伊能嘉矩、森丑之助、鹿野忠雄等人卷帙浩繁的史料,更藉由調查寫作,對原住民的文史研究,乃至玉山、太魯閣、雪霸等國家公園的古道與步道修復重建,產生巨大貢獻。直到前兩個月,都還出版新作《合歡越嶺道》,為台灣山林奮戰不懈的人生,令人敬佩!
我答應老師,政府將會更重視台灣山林與原住民文化的研究與保存,讓老師的研究成果不會被遺忘,讓每個世代的台灣孩子都能更親近台灣山林與文化根基。
文化部也將建請行政院頒發褒揚令,表彰老師一生的貢獻。
向楊南郡老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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