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被單獨秘密羈押、精神折磨5個月後,2016年6月,林榮基得到一個機會:他可以回香港。條件是,先回去一天,到銅鑼灣書店取電腦,把電腦連同電腦裡的讀者資料帶回深圳,交給國安。完成任務,就可重獲自由。
那一刻,國安其實已經通過他人掌握了書店的讀者名單資料。林榮基在被審訊時,看到過這些資料,已清楚這一點。也就是說,他知道,就算他此刻把電腦交給國安,大概已經不會造成更多傷害。
他應允了,回到了香港。
但就在香港短暫停留的那一天裡,他猶豫了。
他背著電腦,在已經從香港開往深圳的地鐵上,中途下車,在三根菸後,做出了完全相反、也改變他一生的決定:找議員,面向全港,開記者會,公佈真相。
他事後寫下萬餘字,非常細緻的筆記,回憶當時每一步的轉折,他如何猶豫、思考,最終怎麼做出決定。
*
十年之後,一切在北方發生過的,在香港也落地了。權力殺到埋身,那個可暫時安全、可容人猶豫一日、容人性復原的自由空間,所剩無幾。
十年之後,林榮基先生病逝於台北。從那一年在九龍塘下車之後,他再沒有回頭。
這十年裡,我們見過幾次面,談書,談書店。他性格孤傲,但在書的世界裡卻溫暖。在悼念他的此刻,重讀這篇他寫於「2016年7月安全屋」的長文《人不是生來被打敗的》,我又有新的體會。
他先於絕大多數香港人,體會了那沒有約束、因而毫無底線的權力,與其帶來的羞辱與折磨。在他選擇不合作之後,所寫下的,並不只是個體勇敢的決定,也是自由得以成立的條件。
文中的每一個細節,反覆告訴我們,自由並不是一個人的事:
在非人的權力壓制下,要獲得那個人性得以猶豫的時刻,思考能夠自主的空間,決定可被支持的底氣 —— 是需要一整個社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人性這邊,需要一整個生態,願意保護挺身而出的人。那就是自由的條件。
林榮基一直說自己並不勇敢,只是守住本分。他還說如果在更糟的環境,可能也會妥協。我想那不是謙辭。
他深深明白一個人的道德,需要一個社會共同維持。
正是在這樣的香港,當一個人說出真相,會有百十家媒體接住;會有百萬人聽見、看見,並為之震驚;會有議員、律師、社工與各種公民團體接力呼籲、支援;也會有難以計數的普通人,捐款、捐物,走上街頭 ——
正是在這樣的社會,書枱才能不屈膝;一個普通人,才能盡其本分。
而極權所想要破壞的,正是這樣的社會。
林榮基也因此明白,他要守護的,並非只是個人尊嚴與道德,更是這樣一個,人人都可以保有人性、守住德性,讓「不與極權合作」成為可能的社會。
他最終說出真相,是要守護香港,正如香港守護了說出真相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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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後來,在整個社會體系遭到破壞的時候,在他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他沒有做回一個單純的讀書人。
他年紀大了,獨自在異鄉,環境陌生,關係複雜,也跟不上新的媒介與市場,但還是開了一家書店。
他要守護的,還是那個讓普通人可以守住尊嚴的世界。書店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
*
摘錄林榮基2016年所寫長文的段落如下:
(全文也打印出來,來飛地的客人歡迎自由帶走)
// 飯後去北角取電腦,站在地鐵車廂內,幾個學生談話,展露笑容;有些人低頭看手機;一個孕婦上車,有人讓座;一個快遞員放下袋子,蹲在一旁將包裏分類。人人都無拘無束,不像我被人跟蹤、被人操控。
我到底怎樣啦?人在香港,依然失去自由。他們欺人太甚了,我被單獨囚禁五個月,又被限制在韶關,我多留一天探望老師都不允許,我要求打電話給女朋友都不可以。我完全不知道她的狀況,我還預備跟她一起生活呢。我用姐姐的電話打給她,原來號碼被註銷了。他們一直欺瞞我。他們要我跟別人隔絕開來。他們的確欺人太甚了。他們憑甚麼跟蹤我、憑甚麼讓我失去自由?更不要說他們的辦案方式十足黑幫。我開始感到氣憤。我不是香港人了。
而日後更可怕的是,姓史的在韶關跟我說,將來回港後,仍在書店工作,他還會跟我聯絡,向他報告這裏的情況,通過文字或照相,他們要了解香港,特別是來買政論書的人,以後要做他的耳目。天啊,我今後不止失去自由,我甚至會變成出賣別人的人;我今天屈服,我將來只會做幫兇,令更多人屈服;我今天出賣靈魂,我日後也會迫別人出賣良知;我今天變成他們一伙人,日後只會令更多人入伙。
怎麼辦?
挽著大而笨重的電腦迫地鐵,不能轉身。但我高興,身邊都是香港人。自由自在的香港人。儘管我喪失不少自由,我將來依然被操控,甚至被監視。但我還是很高興,畢竟我身處香港,我喜歡被自由自在的香港人擠推,因為他們都有尊嚴。人有自由就會有尊嚴。我知道我的自由和尊嚴,正被那些人一片片剝落,但我感覺到,這些有自由有尊嚴的香港人,會伸出援手,當他們知道我的自由和尊嚴,正被人逐片剝落。他們是會制止的。然後,他們會幫我尋找我失去的自由和尊嚴,最後歸還我,讓我跟他們一樣,做個香港人。
⋯⋯
我太愛香港了,我吃了碗麵就去過廟街,我好多年沒去過廟街,我困守書店足足二十年,我喜歡看那些小攤販,儘管有些會騙遊客,我喜歡看那些算命先生裝模作樣,替迷茫的人指點迷津,雖然不太可靠,我甚至去騎樓底看那些企街,我喜歡看路邊的小食肆,尤其是食肆擺通街,喜歡看幾千個食客的吃相,我喜歡到處香港人,我喜歡香港人的質素,我喜歡看香港人在路邊幫助人,我喜歡看香港人衝紅燈,我愛香港人效率快。
我舉起手機,喜歡就拍,我不擔心被跟蹤,我知道此刻毋須顧忌,我今晚還是個香港人。
⋯⋯我心煩意亂,面對李波和李太,只想到把資料交上去的,是第一個出賣讀者的人;而明天,我就是第二個。
送姐姐上巴士,隨後轉入砵蘭街,經過朗豪坊。那天是閒日,如果是假日,晚上八點多,該是人頭湧湧。向油麻地方向行,有時轉進上海街,又走砵蘭街,我想盡量多看,不捨得離開香港。
随著人流向右走,上扶手電梯到地面,如果恰好車到,45分鐘可以過羅湖橋。
我忽然想抽口煙。把行李篋推向前,摸索銀包。四處是人流。出了閘口,不知往哪方向走。我記得左邊是又一城,穿過通道後,才發覺走錯路,盡頭兩邊只有樓梯。往右面看,幾個人坐梯級口,大概正小休,不想返轉頭,於是搬起行李往上走。
抽了第一口,覺得時間不太夠,接著第二口。我看看錶,12點45分。最好把手機關掉。右邊是又一城大門口,人來人往。左邊稍遠,有幾個地鐵閘口,旁邊有些小賣店。有人過來抽煙。 垃圾桶上的煙灰兜,積滿煙蒂頭。我再看錶。那人抽幾口,拋下半截煙,轉身就走。羅湖橋那邊,有人正等。
⋯⋯
然後我又想起通宵看手機新聞。那六千個示威遊行、為我們吶喊的不認識的香港人,讓我非常感動。還有那些立法會議員,多數沒交往。他們走出來,純粹是伸張正義,不值大陸所為。那些人太囂張了,目無法紀,超越了香港人底線。那些勇敢走出來的人,實際上彰顯了人類的良知:人權不容侵犯,我們要維護香港人的自由和尊嚴,我們不會向強權屈服,我們絕不向強權低頭。他們是榜樣。他們是香港人的榜樣。我覺得應該要站出來,公開整件事,不但讓香港人知道,也讓全世界知道,大陸政府違反承諾,正在破壞一國兩制。
然而不行。我的女朋友在大陸,像呂波和張志平一樣,被保釋候審,倘若我見傳媒,公開事件,他們很可能加重刑罰。還有李波呢。他們惱羞成怒,很可能也將李波檢控,甚至加上莫須有罪名。姚文田就是這樣。我熟識他,一個和氣的文化人,僅僅出了幾本他們不高興的書,就栽贓嫁禍,判了重刑。不能這樣。我不能不顧他們。我這樣做好像是太自私了。我不能不顧及他們。李波說得有些道理,事情很快過去的,只要按他們的意思做,大家會沒事的。我只需保持沉默,回去韶關待幾個月,就像姓史說的,等到九至十二月,桂民海判刑後,我們放回香港,事情就結束了。
但不能這樣,這不僅僅是書店的事,也不僅僅是我們幾個人的事。我拖著行李篋,走到閘口,開始跟自己說。我要抽一口煙。抽半口就夠了。我不再看錶。我知道足足遲了半個鐘。有人可能白等。我下不了決定。我返回剛才的地點。一個拖行李的人在抽煙。我不能這樣做。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錯。我下不了決定。
然後我記起一首詩,那首舒巷城的詩。我年輕時讀過,那首屈膝的書枱。我還記得在《海洋文藝》讀到的。我翻書不比別人少,我這樣做豈不白翻了?
我拋下半截煙,改變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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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志峰在香港銅鑼灣書店被關門之前,允晨文化有許多書都在這裡銷售,是重要的文化基地,這些書中最受中國大陸讀者青睞的當屬《來生不做中國人》、《百年風雨》,以及《中國文化冷風景》最重要的推手就是林榮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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