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閱讀及分享王浩一的《哲學樹之旅：漫漫走過千年之路》。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其中一篇文章〈常州藤花舊館之旅：蘇東坡 X 紫藤〉。
書名：哲學樹之旅：漫漫走過千年之路
作者：王浩一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0/1
從河北到山西，從河南到山東，從周朝到清朝，王浩一出入千年古城，走進歷史扉頁，輕觸眼前的千年老樹，思索著，誰種下了它們？這些先賢哲人所種植的古樹，為何顏色依舊？撫樹思哲人，也許有部分的想像，但更多的是未曾看清的歷史曾經！
【Excerpt】
〈常州藤花舊館之旅：蘇東坡 X 紫藤〉
……
四——關於常州古城，與中年的蘇東坡
話說嘉祐二年（一〇五七），二月殿試，蘇軾與蘇轍兩人進士及第後，連袂拜訪了五十一歲的歐陽脩、五十六歲的梅堯臣、五十四歲的富弼、五十歲的韓琦。老前輩們對他倆才華橫溢，都青睞有加。而其間的瓊林宴上，蘇軾認識了同科的常州籍友人，約好未來在常州定居。
我在常州博物館，看到館內列出蘇軾前後訪住常州計有十四次，這個數目在那個年代算是驚人的。至於蘇東坡的「常州初印象」，是當年他兄弟倆初抵汴京，等待禮部的秋試，期間認識了常州晉陵縣人胡宗愈，蘇軾與他常歡聚共飲，相互贈詩，也得知常州地處中吳要輔，水鄉綠疇，珍泉茶香名聞天下，有了慕名傾心。次年春關後，皇上賜宴瓊林苑，計有三百八十八名進士及第，席中，蘇軾鄰座恰是常州宜興的蔣之奇、單錫。酒酣耳熱之中，蔣之奇邀他作客常州，「豈敢便為雞黍約」，蘇軾當場答應。席中認識更多常州新科進士，人才濟濟，敬佩之餘蘇軾說：「不愧延陵季子真傳弟子！」
常州是座文化古城，春秋時期稱之「延陵」。西元前五四七年。吳王壽夢將四子季札封於「延陵邑」。之後代更迭還得有武進、毗陵、晉陵、蘭陵等稱呼，但是常州古城的「歷史名片人物」還是季札。季札與孔子是屬於同一個時代的人，孔子會經多次在弟子前讚美過季札的謙讓與其對周禮的執行。蘇軾對於常州的初印象是驚豔的，也是心馳神往。
話說，蘇東坡在黃州三年，已經習慣「淡而有味」的生活，也說了「旅食三年已是家」。元豐七年（一〇八四），四十九歲的他卻突然被調離謫居地，移置汝州。蘇東坡花了好幾個禮拜準備遷居，他決定先到高安看看弟弟子由。行前，當地的大官都來為他餞行，朋友們請他題字，他也一一照辦。
四月初一，在朋友與鄰居的告別宴中，他寫下〈滿庭芳．歸去來兮〉，前段是說當年陶淵明高唱「歸去來兮」，他也有歸隱之志，無奈移居汝州是不可抗拒的君命，心中盡是悵然欲歸不得，接著筆鋒一轉，撤開滿腔愁思，抒發在黃州多年的深厚情誼，楚語吳歌，媽然在耳，雞豚社酒，宛然在目；後段則進一步將宦途失意之懷與留戀黃州之意對寫：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哦。
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
坐見黃州再聞，兒童盡，楚語吳歌。
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
云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
待閣看秋風，洛水清波。
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
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有十九個鄰居好友搭乘江船送他一段路，岸邊站滿知交和陌生人，有仕紳、有農夫、有抱小孩的貧家父母等等，大家揮手送行。
十九個人陪同送他到慈湖，大家又盤旋了幾天，才依依不捨分手離去。最後有三位朋友，繼續一路陪他到九江與蘇東坡家人會合，其一是好友陳慥，其二是參寥和尚，第三位是那位百年道士喬全，那時他應該是一百三十歲了。
去看子由前，蘇東坡與參寥和尚等人先到著名的廬山一遊，東林寺幾百個儈人興奮地說：「蘇子瞻來了！」他在這裡他寫下三首關於廬山的詩，其中一首成了經典：「横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未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之後，到了弟弟住處，兩兄弟四年不見了，長聊了七天。
到了金陵（南京），見了已經退休多年的王安石，王安石騎著驢子在碼頭等他。
接著到了美麗的江蘇，蘇東坡付度皇上既然肯把他從黃州調到他處，那眼前這裡多美景的湖泊區，皇上應該也會同意吧！他開始尋找晚年養老的所在，各地的朋友熱心提供意見：檜友佛印建議揚州，范鎮說到許下與他為鄰，密友滕元發勸他到太湖左岸……他自己則心儀一座美麗的松林。
就這樣，蘇東坡在江南東飄西蕩了近一年，中間他上表兩次給皇上，說他「舉家病重，一子喪亡」，「去汝尚遠，難於路行，無屋可居，無田可食。二十餘口不知所歸，饑寒之憂近在朝夕」，請求皇上讓他能遷住在常州水鄉，「臣有薄田在常州宜興縣，粗給饘粥，欲望聖慈許於常州居住……」
皇帝病了，三月一日他的母親「英宗太后」攝政。三月五日宋神宗駕崩，次日朝廷降旨同意蘇東坡住在湖泊區，如願以償的蘇東坡在五月廿二日抵達了他在湖泊區的新家。他以為可以定居一輩子了。「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
才定居十天，就聽說他被任命定州太守。家人開心，他卻躊躇，認為自己是顛峰已過的良駒，「青雲飛步不容攀」，最後蘇東坡還是接受了官職，寫信給米带說「哀病之餘乃始入鬧，憂畏而已」。蘇東坡六月動身，由青島附近乘船，繞過山東半島，十月十五日到達登州。才抵達五天，行李都還沒全部安頓，五天後就奉召去沐京，全家立刻又動身。
太后正在改變大宋局勢，蘇東坡的命運也正在改變。
抵達京師，八個月的時間，蘇東坡官位快速升遷，由七品升上六品、再跳升四品、最後成為三品的翰林學士，負責起草詔書，這個時期蘇東坡五十一歲。話說「翰林學士知制誥」算是學者的「最高職位」，在往上就是二品的宰相職了（宋朝沒有一品職）。中書省在皇宫西側，翰林院則靠近皇宮北門，都是皇宮區的一部分。負責皇帝的文書工作都在晚上進行，單日起草諧命，雙日頒行。蘇東坡在宮內有一處專用書齋，算是「鎖禁宮中」，事忙則通宵達且，事少則點上紅宮燭，聽更漏的聲音。天寒地凍，太后會遣人送熱酒過來。
蘇東坡在此職位完成了八百多道詔書，文辭優美、恰當、精準。後話，之後的之後，有一姓洪的學士接任此職，他對自己的文采頗是得意，便問了曾經待候過蘇東坡的老僕，他比蘇東坡如何？老僕說：「蘇老的文朵未必超過大人，但是他從來不翻書。」
而後三年，蘇東坡都在汴京，但他早已不堪黨爭，屢屢受到政敵攻擊，也多次請求朝廷把他外放。元祐四年（一〇八九），七月到達西湖，以龍圖學士任職杭州太守，還來一醉西湖雨。他還是最喜歡江南的湖泊區……。
六——遇見紫藤花，我說「花退殘紫枝條幼」
藤花舊館坐北朝南。跨入門檻，迎來一尊斜坐自怡的蘇東坡青斗石像，他頭戴「烏角巾」，長鬚肅然，正面凝視。右手攤掌輕撫右膝，左手微握置放椅側。烏角巾，是古代頭巾，因為蘇東坡所戴而聞名，有詩「父老爭看烏角巾，應緣曾見宰相身。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後人取其詩意畫蘇東坡像，也稱它「東坡巾」。它的帽巾造型有雙層四牆，分為高內牆、矮外牆（短簷高桶帽），頭戴之際要有一角，介於眉宇之間。
入園左轉進入「歸里園」，眼前赫然所見即是我所魂思夢想的紫藤。關於紫藤，李白有詩：「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香風留美人。」也是唐朝詩人李德裕：「遙聞碧潭上，春晚紫藤開。水似晨霞照，林疑彩鳳來。」
其實，我早已知道原來蘇東坡所植的香海棠枯死於康熙年間（《武陽合志》記載「因炊煙所逼枯死」），而紫藤古樹則毀於文革時期，眼前的紫藤樹的樹齡約是三十。根據《武陽合志》記載，到了清朝，蘇東坡手植的紫藤「藤雖已枯，孫枝尚在」。當時的經學家、文學家洪亮吉（一七四六～一八〇九）在他的〈古藤歌〉描述這株七百多歲高齡紫藤，樹心雖空而枝葉茂盛：「心空貌古枝猶秀，自碱至簷剛五曲」、「高幹都遮出檐木」。至於，紫花盛開的模樣：「花開一巷吹古香，紫燕不敢棲雕梁」，「沿溪左右三十家，一半看花盡升屋」。他還說：「葛仙橋邊路四通，香氣已過橋拱東，半空紫傘蓋奇絕，千朵萬朵飛玲瓏。」我……真嚮往啊！
舊館滿樹盛開的紫藤花約是十天前之事……我果然來遲了，青翠綠葉之間仍有凋零的紫花。千亍樹下，我改編蘇東坡的詞句，說它「花退殘紫枝條幼」。雖然遺憾此紫藤非彼紫藤，但是逝者如斯，我還是喜歡這裡舊依然有紫藤蹤跡供人憑弔。
白牆嵌有兩方石碑〈乞常州居住表〉、〈再上乞常州居住表〉，這是離開黃州，在金陵與王安石再見之後，元豐七年十月，四十九歲的蘇東坡：「臣先有薄田在常州宜興縣，粗給饘粥.….」請求皇帝「特許於常州居住」。
不料，上表投遞揚州官府卻石沉大海。全家在揚州待了近月仍無消息，蘇東坡無奈繼續北上，年底在泗州等待，又寫〈再上乞常州居住表〉，「吾方上書求居常州，豈魚鳥之性，終安於江湖耶？」
次年二月初，全家抵達今河南商丘，接到朝廷批准他常州居住公文。蘇東坡本欲調轉船頭東歸常州，不料宋神宗三月五日病逝，不得不留在商丘參加哀悼活動，直到五月才抵達常州。蘇東坡遍游常州，留下許多詩文，後遷居宜興縣鄉間。不久接到朝廷調令：「知登州（今山東蓬萊）軍州事」，蘇東坡於六月離開常州，啟程赴任……這些都是後話了，歷史又翻了好幾頁。
至於「歸里園」白牆上書寫「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則是三十八歲的蘇東坡，當年除夕夜由杭州去鎮江，途中經過常州（這是他首次來到常州），因為不想驚擾官民，在毗陵驛站數里外下令泊舟，難眠的蘇東坡有此〈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作品。南宋時，常州市民紀念蘇東坡泊舟於此，建有「議舟亭」紀念他，康熙、乾隆時期重修。如今運河已經填平，此地闢為「常州東坡公園」。整首詩文：
行歌野哭兩堪悲，遠火低星漸向微。
病眼不眠非守歲，鄉音無伴苦思歸。
重食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稀。
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
……
後記——我從嵩山到了汝州，尋找蘇東坡埋骨的「三蘇墓」
二〇一八年，我獨遊河南登封市，走訪了嵩山、中嶽廟、嵩陽書院，甚至清晨在少林寺走訪初祖庵，撫觸了當年六祖惠能手植的古柏。這次嵩山旅行，我多騰出一天時間，為的是尋找「傳說中的蘇東坡埋骨之地」，網路可以查詢的資訊不多，憑著手中的訊息，租了一部計程車，循著百度地圖，千里飛奔汝州。用「飛奔」字眼，那是因為內心有些澎湃。
話說，蘇東坡死了之後，次年五月蘇邁、蘇迨、蘇過兄弟仨護送父親的靈柩，離開常州，開始千里行腳，先北上轉西行，三兄弟應許父親的遺願要到「他自選的埋骨之地」：汝州。
潤六月二十日，蘇轍將其歸葬於汝州的郟縣（河南）「小峨眉山」。為何選這個地方？話說紹聖元年（一〇九四），五十六歲的蘇轍貶知汝州，五十八歲的蘇軾來此相見，期間兩人遊步附近名勝，發現此地景色與家鄉有幾分相像，兄弟相約將此地定為養老和埋骨之處，兩人許諾「死也要在一起」。葬兄之後的蘇轍，三年後，即閒居潁昌，思量在此終老，自號「潁濱遺老」，讀書學禪度日。蘇轍以為此處離兄長之墓不遠，可以時時祭掃，追思懷念。
蘇軾死後十一年，七十四歲的蘇轍卒於許州穎昌，亦葬於此。兄弟手足情深，一生患難與共，蘇轍與妻史氏相約，死後願與兄長同葬一處，以遂「夜雨對床」之志。有人下了這般標題：「彼此的影子：蘇軾與蘇轍的同步人生」，說得好！
約兩百五十年後，元朝至正十年（一三五
〇）冬，郟縣地方官將父親蘇洵的衣冠也葬於此。他們認為三蘇學問同出於一脈，應當「陟降左右」，以便「精靈之往來」，至此「三蘇」同葬與此地，成了佳話。「三蘇墓」背嵩陽（嵩山餘脈蓮花山），坐北朝南，面對汝水曠川，山川秀麗。千年歷史大河，墓園履毀履修，一九六三年，被確定為第一批省級重點保護單位，二〇〇六年，更確定為第六批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車子奔馳了一個半小時，抵達茨芭鎮（河南平頂山市郟縣西北方），沿路經過幾個小村，尋得三蘇園區，購票入了「千古風流」大門，回頭看見牌坊亦有「氣高天下」、「千秋景仰」大匾。我沿著中軸線慢慢獨行，途中有一處「三蘇紀念館」，前有三蘇雕像，蘇洵坐中兄弟倆待立左右，參觀完畢，繼續前進。筆直的大道接著是一段神道（從入口處估算，前後總長度我約估有三公里），一路行道樹蒼翠整齊，藍天白雲，曠遠舒坦。三蘇墓門坊前的神道，有幾株古柏和樹蔭下一些散落的石獸與石像。
入口石獅後有對聯「一代文章三父子，千秋俎豆兩峨眉」。祠院內有一紅石牌坊，坊眉「青山玉瘞」四字，枋柱刻有蘇東坡「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的詩句。三蘇墓塚，自東北向西南依次排列為「宋東坡子瞻蘇先生墓」、「宋老泉蘇先生墓」、「宋潁濱子由蘇先生墓」。蘇洵在中央，左側微後是蘇軾，右側微前是蘇轍，兩兄弟溫馨地左右簇擁父親。整個墳院內有五百多株老柏（其中四株超逾千年），園區蔥鬱交錯，柏香悠遠，傲幹奇枝。
我徘徊多時，千里獨祭三蘇，古柏不語，樹梢卻是鳥聲啁啾不絕。暗暗羨慕：蘇洵死後，有二子左右相伴於斯，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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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為百東坡》 386~407
AI Overview
- 唐代過去（張建封與關盼盼的時空）：燕子樓當年的歌舞繁華與關盼盼的深情獨居。
- 北宋現在（東坡宿燕子樓的時空）：清冷幽靜的自然夜景（明月如霜、圓荷瀉露）以及東坡夢醒後的徘徊。
- 歷史永恆（超越時間的宇宙哲思）：詞中發出「古今如夢，何曾夢覺」的禪意感嘆，將個人的孤獨昇華為人類共同的生命困境。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1]
- 現實現景：上片開頭的「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描繪了北宋當下的清幽夜景。
- 夢境交織：中段因葉落聲驚醒，夢中的關盼盼（唐代）再也無處尋覓。
- 晏殊 與 歐陽修（主題：情感與感性）
- 柳永 與 秦觀（主題：情感寫實與風格創新）
- 蘇軾（蘇東坡）（主題：智性與才情）
- 周邦彥（主題：精微與老到） [1]
- 書中對蘇東坡詞風的其他核心理論觀點
- 關於《永遇樂》字詞（如「故園心眼」）在劉若愚翻譯中的英文譯法與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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