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黃武雄 (Yushi Huang) 訪談之1~之6: 期間: 2009 至 2010/8 「我在大學讀書的日子」 —- 收錄於《時代的背影》

 



「我在大學讀書的日子」

—- 收錄於《時代的背影》


受訪者 黃武雄

採訪者 翁秉仁(台大數學系教授)


訪談期間: 2009 至 2010/8

訪談方式:e-mail 對話


這篇專訪

有2-3萬字

篇幅太長 內容又濃縮

需慢慢讀


我每一、兩天

只貼出一問與一答

頂多両問両答


放慢步調 

便於讀者細細思量


我也藉此

微調幾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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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1


翁:不可免俗的,訪談經常要從一個人的童年開始,希望能夠因此找到與後來生涯的動機或連結。所以我們想先請你回顧一下童年、家庭或小學的時光,談一談是不是有哪些事情,對你後來的選擇產生重要的影響。


黃:

讓我先簡單回答這個問題X ,再回來談meta X的相關看法。我小時一天到晚在搬家,一家人在西部平原南北移動,小學六年便讀了六所學校。家中大姊光是三年初中,就讀了五所中學。我猜想這種不斷流動的際遇,對家裡小孩有很大的影響。我們被迫要去適應陌生的環境,去面對種種困難。


另一個特殊的際遇,是我個人的,我較早入學,虛歲六歲。那時候,中南部的小孩,一般都在虛歲八歲入學。虛歲就叫「台灣歲」。大家從來不談實歲,實歲稱「日本歲」。(就像陰曆年叫「台灣過年」一樣。陽曆年稱「日本過年」。日本明治維新之後,改採陽曆。)我算早讀兩年。早讀的經驗很不好,太小了,容易受同學欺負。功課不是問題,倒是個子、體力明顯不如人。如果父親沒急著把我送進學校,我猜想我的一生會很不一樣,我後來會不會做數學,還是會選擇其他的路子,都是個變數。至少我的個性會比較沈穩而成熟。我後來常勸某些家長,不要太早讓小孩入學,就是這個原因。讓小孩在家裡、在學校外多玩幾年,沒什麼不好。學習與成長是終生的事,不必急在一兩年。


小時會一天到晚搬家,是因家庭經濟不穩定。在那個時代,台灣的知識份子謀生非常不易。父親讀大學(九州帝國大學)時,雖然修的是德意志文學,但養我們一家人則只能靠他在高等學校學來的理化知識。他活用那些知識,發明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像大甲蓆漂製、洗衣粉、防雨腳踏車、早期道林紙、紙鍋(可以放在火上直接加熱)、紙箱等等,也得到幾件日本與美國的專利。但專利要變成錢來養家活口,談何容易。所以家裡也就東搬西遷,漂泊不定。


提到高等學校,我聯想到一些舊事。日本學制,中學五年之後,進高等學校。修習三年畢業,才進帝國大學。


日治時期,高等學校是培養日本社會菁英的搖籃,全國(包括日本與台灣)有一、二十所高等學校,台灣的叫「台北高等學校」,1922年由總督府設立,校址在今日的和平東路師大本部。師大幾棟美麗的紅磚大樓,就是當時台北高等學校的校舍。父親在那裡度過他的少年時代。


1993年,我負責規劃台大的通識課程。農學院蘇仲卿教授快要退休,他是台北高等學校最後幾屆的畢業生。在一個座談會裡,他提到高等學校的教育便是通識教育的典範。校風尤其自由。學生都是當時的菁英,享有很大的自由,探討知識,發展個性。


林忠勝寫《陳逸松回憶錄》,在書中陳逸松描述高校的生活說,那時高校學生半夜冶遊歸來,日本警察巡夜,不僅不取締,還會過來幫忙學生翻牆回宿舍。日本警察對一般台灣人民很苛刻兇暴,但高校學生卻被視為國家的寶貝,尤其在大正年間。


我記得延平中學創校校長朱朝陽也談過這些高校的往事。台大老一輩的教授,像黃得時、李登輝、李鎮源、宋瑞樓與我們系裡的許振榮先生,都是台北高校的畢業生。系裡施拱星先生則曾就讀第三高校(即京都高校),施先生後來又回第三高校任教,戰後才回台灣。


父親學的是德國文學,他對歐洲浪漫主義時期的文學音樂很熟。雖然他到大四時因故輟學,沒有畢業,但文學音樂一直是他一生的最愛。他也喜愛繪畫,有一幅靜物的油畫,入選第六回(屆)總督府展。我從小對繪畫很有興趣,因此對他的畫印象特別深刻。他畫的是小提琴,深褐色調,立體派的畫風,但府展的畫冊裡只看得到黑白。那幅畫與陳澄波同屆入選府展。他還有一幅淡水風景入選府展第四屆。掛在家裡多年,我小時,經常看著這幅畫;對淡水人文舊景的緬懷,啟蒙於此。


父親的藏書都是日文,我在學校只學到中文,所以沒有從他的藏書裡學到什麼東西。從他身上學到的,恐怕是多方面的興趣,遠甚於專業。


還有,「開明」兩個字吧。


1960年,我免試保送進台大的時候,有很多科系可以選擇。數學是冷門,父親知道我選數學,只有肯定與支持,沒有半句異議。


這點我很幸運。同學中有很多人都不得自由,我高中兩個最要好的同學,都為自己的志願奮鬥好多年。楊維哲三年辛酸的境遇,更是有名的例子。



之2


翁:如果可能,是否也能請你談一下小時候所感受的台灣,那正是國民黨政府踏上這個島嶼的時間。


黃: 這問題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明白的。也許是因父親在家一向開明自由,母親對小孩又十分寬容,我從小對自由便特別敏感。國民黨來台,製造的混亂與恐怖,對我是很大的心理壓迫。在學校,我看到政治標語,聽到政治口號,都會感到格格不入。


我的童年,除了從家人身上得到的快樂之外,在學校,在街上,常有一種沈重鬱悶的感覺。尤其當軍隊的十輪大卡車碾過街道,那種肅殺的氣氛,讓我感到恐懼。


愛因斯坦講他小時,看到普魯士的軍隊踩著步伐走在街道上,會感到顫慄不已,我心裡的恐懼,大概也是那種感覺吧。


翁: 若X指的是數學家的個人,那麼meta X指的是由他延伸出來的、與他相關的數學文化。你的meta X是什麼?


黃:我不是什麼「大數學家」,即使只因台大數學系史的訪談,而談太多個人的事,心裡還是不安。記得1994年我生大病不久,你與黃振芳對我的一生的經歷感到好奇,提議要深度訪談,記錄我的一生。我說我的一生實在乏善可陳,而且許多傳記都只談好的一面,意義不大。


人對過去的事,尤其早年的記憶,經常是選擇性的。寫傳記或回憶錄,能留下多少真實,我心裡一直存疑。


對這次系史訪談,我希望藉由談我個人X,多談我的時代、以及我周邊的數學文化,這便是訪談我的meta X,當然它們是透過我的眼睛去看的,這樣的詮釋會有局限。


在數學系,也許我是singularity,其中一個面向是,我到大學才對數學慢慢發生興趣。一個在數學領域起步較晚的人,怎樣慢慢成熟,這是有參考性的。也許meta X的意義在這裡。


談到訪談,我想起一件心中遺憾的事。1996到2000年間,我幾次回Berkeley, 順道去看陳省身先生,那是他在美國的最後幾年,我不斷在想,應該有人幫他好好寫傳,他很值得寫。寫一本像樣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傳記,至少像Sylvia Nasar寫John Nash 一樣。


最好是懂數學的人寫,尤其記錄他在西南聯大,在法國跟Elie Cartan 學moving frame的詳細故事。有一陣子,我都有自己為他寫傳的念頭。


我想強調的是,某一數學思想從萌芽到成形的過程,以及同時代圈內數學家相互的激盪。


例如:C.B.Allendoerfer與Andre Weil在polyhedra上處理高維Gauss-Bonnet定理之後,陳省身用Elie Cartan 發展出來的moving frame,漂亮而簡潔的解決。從而開啟大域微分幾何的領域。


他們的想法,相互之間有什麼牽連?其他像特徵類及大域幾何的出現…,這些重要的貢獻,背後有什麼思想的衝激?


…..另外,陳先生個人有很特殊的political的特質,一般人難以望其項背。他如何看待當時他所處的時代、看待他所影響的數學社群,這些也都是珍貴的史料。


2000年,他搬回天津之前,在他El Cerrito的居家,送給我一本誰替他寫的小傳。那本小傳內容貧乏,非常可惜。我自己當時還在病中,想為他寫傳也有心無力。


2005年,他過世了,這是數學史一項重大的遺憾。


之3


翁: 2000年之後大陸出版了兩本陳先生的傳記,一本比較有份量是2004年南開出版張奠宙和王善平合著的《陳省身傳》,另一本《陳省身傳》書很薄、內容粗略,是江蘇人民出版付婷婷著的。不知道前者能不能達到你的標準。


不過讓我們先回到你的故事。我有點好奇,小學頻頻遷徙以及早讀的經驗,其實也有可能讓一個人早熟。你覺得自己擅於思考的能力,是天生的成分多,還是與這段經驗有關。這個問題比較personal,但也許你願意多談。


黃:頻頻遷徙也許會激發小孩的潛能,但關於早讀,我就不那麼確定。如果說我喜歡思考,那麼這習性相信跟大哥有關。學校教給我的,只是語文與數學的基本能力,大哥則直接為我打開多彩繽紛的世界。我懂事不久,大哥便開始把從外面聽到的新奇事物、有趣的問題,都一一搬回來告訴我。連看了一場戲、一場電影回來,他都會繪聲繪影的把劇情一五一十的講給我聽。他借回來的雜書,我也跟著拿起來讀。這現象持續到我升高二,他上了大學。


我清楚記得小五時,聽他提起Zeno詭論,好一陣子心裡極端困惑。當然他自己也困惑。他每隔一段時候,便把這詭論,對我重提一遍,這表示他也不斷在思索。小時經常搬家,哪一年我們住在哪裡,我都記得十分清楚。時空搭在一起,所以回憶起來,是哪一年發生什麼事,不易有差錯。大哥提起Zeno詭論的背景,是在父親的家鄉─朴子,所以是小五的時候,最晚是小六上學期(因為我小四快結束那年六月,才因祖父忽然過是自新竹搬回朴子,而六下我們就搬到台中)。


也是在朴子這段時候,大哥問我:「兩條平行線會不會在無窮遠相交?」。這兩個問題,我們都不得其解,甚至連想都無從想起。但它們纏繞我多年,一直到進了數學系才搞清楚。平行線的問題,後來我把它寫在《數學傳播》〈解析幾何後記〉那篇文章裡。


1982年我寫了一本少年成長故事《木匠的兒子》,由聯經出版,裡頭便收錄了一些當時大哥問我的數學題目。


大哥大我四歲,小學四年級便與楊維哲相識,他們同年紀。那時我們住在豐原新町。據楊維哲說,我們是鄰居。我長大後,來數學系,楊維哲便因為認識大哥的緣故,同我很快熟悉起來。大哥的影響,也許是促發我早熟的原因。


1998年,我倡議普設社區大學,寫了一篇〈經驗知識與套裝知識〉的文章,把兩種知識做了區隔,強調一向被忽略的「經驗知識」。這個想法,肇始於半個世紀前,自己受大哥啟蒙的記憶。大哥已於四年前過世,但我時常想起他。學校教給我的是「套裝知識」,大哥在生活中給我的則是問題,是視野,是難以編入教材的「經驗知識」。經驗知識會促發人的成熟,套裝知識則提供抽象能力的訓練,以及進入文明社會的基本能力。兩者加乘,才能有助於人對普遍性問題作獨立思考。


我不認為自己喜歡思考的傾向,來自於天生。年輕時近身接觸過一些天才型的人,像楊維哲、丘成桐。在Berkeley也遇過幾個這樣的人。他們讓我有機會去思索天才與一般人的區別。但我早年的際遇,讓我很早就學會用擷取經驗知識的方法,在學習套裝知識。我時常從問題,從幾個關鍵性的概念,去思索,去拼湊出事情的圖像,而不是按步就班,按照書本或功課,學到套裝知識。我相信數學系的同事,有很多人同我一樣,只是我可能更極端。(例如我想不起來有哪一本微積分教科書,自己曾經好好讀過。1960年大一微積分課,是許振榮教的,一整年我上不到三四次課。好像當時只抓到微分的定義,微積分基本定理,Taylor展開,這幾個概念,其他的便自己去推敲,去拼湊出來;而且拼湊起一個完整的體系,也是拖了一段時日)。


但這樣太依靠自己思索的壞處是,東西學得不夠快,不夠多,要慢慢在心中醞釀。



之4


翁:因為你早讀兩年,所以是1954年進中學的嗎?當時的時局十分艱苦,學制應該也有些紊亂,從小學升中學應該要考試吧?當時的制度是日式多一些,還是中式多些?


黃:我在1943年出生。1945年終戰,日本人撤走。我1948年進小學,所受的教育是國民政府統治下的教育。學制是美式的,同今天一樣。但國民教育只及於小學。擴及中學,設立國中,是1970年代的事。如你所說,我考進台中一中初中部,是在1954那年。


翁:請談一下你的中學階段,也就是大學前的求學生活。可以談談你特別的興趣傾向,或者值得一談的老師、朋友、事件嗎?尤其是你畫畫的興趣,有獲得發展嗎?家裡有比較安定了嗎?


黃:六年中學,我都在台中一中。家裡那時最穩定,但不是因為經濟轉好,而是孩子們都進了中學,搬家困難。父親若有工作,便獨自遠離家門,甚至跑到菲律賓、日本去工作,度過一段時日。其他時候,他失業在家。


初二時,父親曾經提起他與畫家楊啟東熟識,考慮帶我去找楊學畫。後來因怕無力籌措學費而作罷。楊啟東是楊維哲的爸爸,說起來楊維哲與我淵源甚深,雖然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他。


為了幫忙家計,我初二左右,便與大哥刻過油印文書用的鋼板,也替姓鍾的畫像店畫過人像。


雖然家境不好,四處寄人籬下,但我還是喜歡待在家裡。從小家裡不打罵小孩,母親也少有情緒,不會在孩子面前發脾氣。相對之下,我一直不喜歡上學,雖然功課不是問題,也有幾個要好的同學,但學校多如牛毛的規矩,老師的權威,訓育人員三不五時的訓斥,教官的吼罵聲,都使我望而卻步。


那時我還不知道「集體主義」這個名詞,但就是這種東西,讓我很不喜歡學校。


數學除了平面幾何、立體幾何與機率,這些題材還得心應手之外,其他像代數的某些概念,我一直不知道意義是什麼,因此有一段時期,代數功課落後。我不懂意義,便無心演練。


例如高二行列式的操作,規定兩行互換就要變號,為什麼?我曾問過老師,因不得要領也就丟著不管。進大學,弄清楚行列式原來代表有向的面積或體積,才恍然大悟,但已事過境遷。


至於平面幾何,目的與意義都很明白,一下子就引人入勝。很多愛好數學的人,都從幾何或機率入手,是有道理的。


我數學的功課起起落落。後來會保送台大,並不是因為學科功課特別好,而是因為各科發展平均。很多比賽,像繪畫、作文、書法,我都拿全年級第二名。班上成績也一連五年,都第二名。後來楊維哲知道了,取笑我說「二名性格」。


我從來沒想過要當第一名。屈居第二名,讓我日子過得安適自在。我中學的時候,數學一直沒進入狀況。但因為從小一直有思考的習慣,尤其喜歡思考難題,像平面幾何的題目,好像沒遇到做不出來的題目。所以大學進數學系第二年,一旦決定放棄繪畫,要好好讀數學,不久便逐漸上了軌道。


中學時期有個好老師,叫陸費明珍,教我們數學,她對每一個學生都很和善,不會因誰功課好,便對誰偏心。對待程度落後的同學,尤其有耐性,同學都很喜歡她。多年之後,聽說她被抓走,因被扣上思想犯的罪名,我非常難過。那個時代,這種好老師,反而會被扣上紅帽。


所以後來提倡教改,我常指出台灣幾十年來由黨國控制的教育,造成師資反淘汰的現象,是有十足根據的。幾十年來,陸費明珍和藹可親,終日笑臉迎人的樣子一浮現腦際,我心裡還會感到悲戚。


這些年台灣的民主有了進步,但海峽兩岸,仍隨處流盪這股法西斯的腐屍味。


二十一世紀了,兩岸人民都要忠實的面對自己文化裡的集體主義,是自己對強權的屈從與縱容,讓法西斯無法根除,讓悲慘的事不斷重演。


不管相信什麼主義,讓人民免於恐懼,是最基本的人權。


這件事天經地義,沒有什麼東西文化差異,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討價還價的餘地

之5


翁:你算是出身於讀書人的家庭,但你也談到無法閱讀父親的藏書。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裡,你是如何求知的呢?


黃:小學時靠大哥帶回來的書,父親的畫冊雜誌。中學之後,時常從台中圖書館借書,台中一中的圖書館藏書也還算豐富。


另外祖父伯叔,留有一些線裝書,像《笑林廣記》、《西廂記》、《唐伯虎》,其中有些奇奇怪怪的古書,不登大雅的也有,像《屁經》、《君子好逑傳》這類無聊文人寫的東西。各朝代演義的書,我倒也讀了很多。


三國演義裡的打油詩,有些我到今天還朗朗上口,這些詩都用「後人有詩讚曰:」作為起頭,對人事無常的際遇做總結,這在一個望向世界的少年心底,經常是盪氣迴腸。


魯迅的禁書似乎是從四伯那裡借來的,四伯參加過農民組合,對小孩很和氣,四伯母也是,小孩都很喜歡他們。


初中時,我們在台中寄居過南區區長林允恭的家,林允恭是林獻堂的後代。他家也有不少漢文書。我的中文底子,大體是從讀雜書而來。學校教的十分有限。


另外,大姊高中時,充滿幻想,愛好文藝,常從書店借回來翻譯小說,像《約翰克利思多夫》、《安娜卡列妮娜》、《雙城記》、《咆哮山莊》等,這是我大量接觸西方小說的開始。因為不懂日文,我讀的書,直接來自父親的反而很少。


比較有記憶的是,時常翻看他訂閱的LIFE雜誌,圖片很大很吸引人,例如我第一次知道銀河系,知道太陽系只是銀河系的一丁點,就是從圖片認識的。能看到這種知識性的圖片,在那個資訊封閉的時代,算很特出。


我從台中省立圖書館借來的天文書,或談繪畫理論的書,都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黑白的圖,顆粒很大,根本看不清楚,像瞎子摸象。


文化斷層是台灣社會半世紀來的大問題。


今日很多紛擾都源自於此。


日據時代末期,台灣已儲備一至兩代擁有現代知識的人才,這些人接受很好的現代知識訓練,有進步的現代社會思想,崇尚民主法治,對西方的文學藝術,亦耳熟能詳。


例如那一代的知識份子,稍微有點素養的,大概都讀過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而且對他有很多討論。


他們對日本殖民統治,一直帶有批判性,其中一大批人反日抗日,付出很大犧牲,後來國民黨人硬把台灣人說成媚日,真是扭曲歷史事實。


那一代台灣的知識份子,都看清楚日本人與國民黨統治的本質。差別是日本人的壓迫按照其自訂的法規,雖然台灣人還是次等國民,尤其大正年間;


國民黨則完全人治,隨興抓人刑求,兩害取其輕,有人寧可回去日治時代,卻被污衊成媚日。


吳濁流寫《亞細亞的孤兒》,把台灣人這種悲戚的處境,說得很真切。可是國民黨來台之後,這一、兩代人一下子銷聲匿跡,語文政策也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彎,因此出現嚴重的文化斷層。


我小時與父親之間的文化斷層,是明白存在的。因為一天到晚搬家,才有機會撿了一些中文雜書讀。


之6


翁:你前面提到保送進台大,這個制度在我們讀書時已經廢除,近年才又恢復。你可以稍微說明一下,讓我們更理解當時的入學制度嗎?另外,為什麼選擇數學系?你曾經考慮過去學美術嗎?


黃:1950年代,各大學都提供保送名額。舉個例子說,台大按照各高中前一年考入台大的人數多寡,給予各高中保送進台大的配額。其他各大學也一樣。


1960我高中畢業那年,台中一中保送台大的配額有七名,我畢業總成績是第七名,剛好僥倖擠進台大。我記得第八名便去成大。去哪個大學,由填志願及畢業總成績決定。這個制度,後來因為發生作弊事件而廢止。


據聞有某學校的行政人員,接收學生家長賄賂,竄改成績。另外,各班成績評分標準不一,當時也一起被詬病。


我保送台大是撿到的,因為事先沒這樣預期。(高三上,家裡經濟越發困難,我必須同時當家教養活自己,並寄宿於家教學生的家。


另外這段日子,我對生命感到徬徨,功課荒廢,成績一落千丈。沒想到平均起來,還勉強維持全校第七名。)保送給了我半年的時間自由閱讀,真是幸運。


高三下,大家努力在準備聯考,我卻可以把時間花在雜書上面。我記得利用那段日子,自由自在的讀了一些雜書,就是在那期間,把威廉杜蘭寫的《西洋哲學史話》讀得滾瓜爛熟,使得我對西方哲學思想的流派,有了初步的輪廓。


也是高三下,那個半年,我讀了杜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瑪佐夫兄弟們》,因為這本書,我開始知道什麼是文學的品味:文學不只是刻劃人間百態,更重要的是呈現普遍人性。


有趣的是,早先我已經讀過房龍《人類的故事》。對西方的歷史有大體的認識,雖然書中所述,多半點到為止。但房龍對思想解放的堅持,我有些體會。


後來我著書討論教改,提過「青年三書」,說的就是這三本書。


湊巧的,威亷杜蘭寫的是哲學、Dostoyevsky 寫的是文學、房龍寫的是歷史。雖然都是雜書,但都是經典。


它們讓我對人文的三個重要領域:哲學、文學、歷史,有了初步但系統的概念。它們遠比教科書深入而生動,若細讀細想,會沖擊年輕人的心志。


加上大學之後,我選數學作為志業,這四個人類文明的重要領域,在我心裏,無形中播下全人的種子。


1980年代後期,我談教育改革,釐清「經驗知識」與「套裝知識」的分野,我心中的經驗知識,多少有這青年三書的影子。它們不是學校教科書的內容,卻與學生的經驗連結,密集碰撞年輕人的思緒。


你問到,為什麼我選擇數學系?說來也是陰差陽錯。高一時讀過一本美國早期天文航海數學家Nathaniel Bowditch的傳記。這件事,在2000年左右我寫〈我的數學生涯〉一文裡,曾經提過。


Bowditch只讀過一、兩年小學,所有天文、物理、數學的知識,都由自學而來。他年少時完全靠自修,讀通拉丁文寫的牛頓力學原理Principia,深諳二十幾種語言。


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海上度過,傳奇無數。他校正過三角函數表,提高測量的精準度,減少很多海難。是書本航海的創始者。我很羨慕這樣的人生,加深此前對天文的興趣。


我記得保送當初,對大學科系一無所知,要填志願時,才知沒有天文系。但聽聞保送的同學中,已有同年鄭以禎填了進物理系的志願,他排名在我前面。以禎後來也在台大物理系教書。


照理,我保送進物理系的機會很少,於是跑去找化學老師問:「是不是填化學系最容易轉物理?」不巧化學老師不在,卻碰到數學老師霍樹楠先生。


霍先生說,數學系才最有機會轉物理系,於是我進了數學系。


進了台大不久,看物理系的學術氛圍不如數學系,也就打消了轉物理系的念頭。


很多年後,我訪問加州Stanford大學,在數學系兼課,教ODE常微分方程。


有一天在圖書館裡翻到Jean Pierre Laplace 寫的鉅著《Celestial Mechanics》三大冊英文版,仔細一看,譯者竟然是Nathaniel Bowditch。一時百感交集,有一種奇怪的「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他研究並翻譯Laplace天體力學的書,是無數個寂寞的夜晚,在黑暗的大海裡完成的。


對我來說,整整五十年了,借來的那本Bowditch傳記,老早已不知所蹤,其實我從來沒再從其他地方讀到這個名字,但他的故事仍清楚烙印在我的記憶裡。


直到寫完這段訪談,我才動念去找Wikipedia,讀他的事蹟,其記載內容與我五十年前的記憶,仍相當接近,只是少了很多盪氣迴腸、令人吟詠的傳奇故事。記得1983年,我還在課堂上,花很多時間對Stanford的學生談起他。


像 Bowditch 這種人,一生在學校求學的時間,不過一、兩年,卻這麼厲害。這些都提供我重新思索學校教育的價值,也成為2003年寫《學校在窗外》一書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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