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6日 星期一

汪精衛:他的人品無可挑剔 (章伯鈞/章詒和 )

章詒和獨家揭秘  汪精衛:他的人品無可挑剔

2015-10-26 

父親章伯鈞說:“政治上從慷慨赴死,到涕淚登場,到客死異國,汪兆銘是一路下坡。但人品上,可以說他一輩子無可挑剔。不貪錢財,不近女色,不抽不嫖不賭。他有政治慾望,若和老蔣、老毛相比,是個沒有太大政治野心的人。”



讀小學的時候,就知道中國有個大漢奸,叫汪精衛。中日戰爭期間,全國人民都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抗戰,唯獨他投靠日本,出賣國家。蔣介石也是假抗戰,真反共。那時的教科書都是這樣寫的,也是這樣宣傳的。回到家中講給父親聽,他哈哈大笑,說:“課本上寫錯了,老師也講錯了,實際情況不是這樣的。”

“老師和書本怎麼都錯了?”我頗為驚異。

“錯了。”父親點點頭,語氣頗為肯定:“蔣​​介石反共,但他是抗日的,還是領導抗日的領袖。”

我說:“領導抗日的,不是毛主席嗎?”

“那時沒有毛主席,只有蔣委員長。在重慶談判期間,毛澤東還高呼蔣委員長萬歲呢。這不是造謠,我在場。”

父親的話,我聽得發怵又發呆。

提及汪精衛,父親是一講再講,儘管每次說的很零星。他稱汪精衛為汪兆銘,說這才是他的姓名。對他的看法,父親歸納為三點:漂亮,才情,人品。首先,汪兆銘是美男子,最美的是那帶著俠氣的一雙眼 ​​睛。男人看著也動情,不是連胡適都說自己若是女人就一定要嫁他嗎?

其次,是汪精衛的才情,寫得一手好詩文。

“好到什麼程度?”我問。

父親說:“汪兆銘詩文可以選入教科書!台上是領袖,提筆是文人。”父親多次向我背誦他獄中所作《被逮口占》:

慷慨歌燕市,
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
不負少年頭。


汪精衛在決定親赴北京行刺清朝攝政王載灃前,曾寫有一封《致南洋同志書》。書中慨然道:“此行無論事之成敗,皆無生還之望。即流血於菜市街頭,猶張目以望革命軍之入都門也。”父親說:“那時的汪兆銘和戊戌變法的譚嗣同相比,毫不遜色,一樣的壯懷激烈。”父親又告訴我,那篇人人熟讀的孫中山《總理遺囑》:“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實則由汪兆銘代筆,孫中山未寫一字。

說汪精衛有人品,我有些不解:“漢奸有什麼人品?”

父親說:“政治上從慷慨赴死,到涕淚登場,到客死異國,汪兆銘是一路下坡。但人品上,可以說他一輩子無可挑剔。不貪錢財,不近女色,不抽不嫖不賭。他有政治慾望,若和老蔣、老毛相比,是個沒有太大政治野心的人。”

後來,我還知道了“人心思漢”的典故。抗戰勝利後,蔣介石向全國派遣接收人員,大家管他們叫“劫收”大員,個個“五子登科”。所謂“五子”就是指他們所“劫收”的房子、票子、金子、車子和女子。國民黨的接收,弄得民怨沸騰,當時的報紙就有載有“人心思漢”之說,成語本意是想念家國,但這裡的“人心思漢”,是暗指人心思念漢奸汪精衛,思念他的人品。

我再次發呆又發怵。

父親從書房裡,拿出一本可能是香港刊印的《雙照樓詩詞稿》,翻到《金縷曲》一頁。說:“這是汪兆銘在獄中寫給陳壁君的情詩,你讀讀。和你學的那些散曲相比,我看也是不差的。”

汪精衛入獄後,陳壁君直奔京城設法營救,並以密函向汪示愛,願以終身相託。汪精衛看後萬分感動,遂改清初顧梁汾寄吳兆騫之《金縷曲》“季子平安否”舊作而成。




別後平安否?便相逢、淒涼萬事,不堪回首。

國破家亡無窮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離愁萬鬥。

眼底心頭如昨日,訴心期夜夜常攜手。

一腔血,為君剖。

淚痕料漬雲箋透。倚寒衾循環細讀,殘燈如豆。

留此餘生成底事,空令故人
僝僽愧戴卻頭顱如舊。

跋涉關河知不易,願孤魂繚護車前後。

腸已斷,歌難又。


《金縷曲》中有報國之志,亦有男女之情,都寫得至純至性,令人感動。我才明白所謂的漢奸,絕非我們印像中的白鼻樑小丑。在《金縷曲》後面,汪精衛又用血寫了五個字“勿留京賈禍”,叫陳璧君趕快離京。幾天后,汪收到陳璧君的一封信,信中再次向汪示好,建議“兩人從現在起,在心中宣誓結為夫婦。”

汪精衛被陳璧君的真情打動:自己被判無期徒刑,毫無出獄的希望。即使有相見之日,彼此已為垂暮之人,遂咬破手指,用血寫下一個“諾”字。陳璧君接到汪的血字,痛哭了三日。

汪精衛從政一生,詩詞也伴隨了一生。據說,他病重時曾表示:不要留存文章,可留的只有詩詞稿。他的詩篇詠山河,哀民生,痛名節,瀰漫著悲苦淒涼,縈繞著憂國情思。詞學大家龍榆生稱汪詩為哀國之音。學者葉嘉瑩認為,汪詩中蘊涵著一個“精衛情結”,所謂“情結”,即指一個人的內心始終存有一個追求和執著的理念。

汪精衛的名字緣自《山海經》“精衛填海”的典故。他有“銜石成癡絕,滄波萬里愁”的詩句。“銜石”指的就是填海的精衛鳥。一個小鳥,想銜著小石子去填那破敗中國的滄海,填得了嗎?出於'曲線救國'的政治路線與'主和'思想,在民族危亡時刻,汪精衛希望能保全淪陷區一部分民眾和土地,他就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了。為達到這個理想,他跟日本談判。

日本人把條件說得很好,一旦邁出腳步,條件馬上變了。加上老蔣的打擊排擠,上了船的汪兆銘無可奈何了,也永難回頭了。葉嘉瑩說,精衛填海填得了填不了是一回事情,我有這種理念又是一回事。汪精衛所做,正是這種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於是才有一生的“銜石成癡絕”,才有一世的“滄波萬里愁”。縱觀汪詩,從壯懷激烈到一腔愁苦,這個“精衛情結”貫穿了始終。

2004年,汪氏幼子文悌內弟根據舊日“民信”“澤存”“永泰”諸本細加審定並附補遺重行刊印,成為目前最完善的版本。2005年9月,在美國工作的高伐林先生,受汪氏長女文惺之夫何文傑老人之託,攜若干新本酌量贈予國內歷史、文藝部門以供研究。高先生拿了兩冊,一冊給我,一冊贈我所供職的中國藝術研究院。

捧讀新本,感慨萬千。負罪人帶著他的心魂走了,不知他進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一往淒清,同訴飄零。無論靈魂停留於何處,我想,在夜的清幽裡,他也會顯示出屬於自己的魅力來。

“掃葉吞花足勝情,鉅公難得此才清。”這是錢鍾書的詩句。顯然,他很感嘆汪精衛——一個政壇人物有那麼多的詩人的感情與才華!

2010年於北京守愚齋
張貼留言

網誌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