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7日 星期日

東海大學的人與書(165-167) :戴文采:我的好友顧肇森;李近;李守孔 1923-2014

戴文采,遼北省西安縣人,1956年生於台灣,台灣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居美國洛杉磯,從事設計工作及寫作。兼長散文、小說、電影劇本,並主持廣播及網站(電影類)經營。

  
戴文采以文字鮮活、意象跌宕、哲思幽微,寫人狀物富獨創性馳名於時。著有小說集《哲雁》《蝴蝶之戀》《在陌生的城市》《偷雞摸狗的人》,散文集《天才書》《女人啊!女人》,電影劇本《在陌生的城市》等。
才華洋溢的戴文采,寫小說也寫散文。名作家張曉風說她:有一雙鷹眼,一顆廟前石獅子閱盡世態冷而慈悲的心,一枝弋箭般的筆,能射出又能收回。她以一格格畫面似的採筆,呈現香港、美國、大陸等地的人文景觀、社會百態。再以瀟灑、俏麗的妙筆,勾畫出上從命理下至兩性肉與愛的人間萬象,巧思妙喻,令人愛不忍釋。
〈最後的黃埔〉獲第五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組第三名
〈那一夜在香港〉獲第四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組第三名[1] 
2013年經策劃人小北引薦,開始在大陸出版作品。先後出版了《夢與智的旅程》《我的鄰居張愛玲》《今日菖蒲花》等。
參考資料
    我的第一個小說《奔喪》,是大二那年暑假在復興文藝營的幾天裡,忽然心血來潮寫的,花了一個晚上。得了第一名以後,回東海就開始練習寫初期的小說。那時候的作品,現在看來十分青澀,但倒是可以明確地供人審視原始的才華。顧肇森比我大兩歲,他高中就開始給《聯合報》副刊投稿小說,起手驚人的也是原始的白描寫實能力。他早期的作品收進《拆船》,我好一些的早期作品則收進《哲雁》。     
中國文字特性決定了中國文學白描寫實的重要,完全和美術才華重疊,好的小說家同時展現天生的美術能力,尤其對顏色的喜愛和敏銳,如曹雪芹、張愛玲、張恨水和胡蘭成。雙張一胡都和我們隔了一代,顧肇森則是同輩中我看見文字和境界都最接近曹派的。我和顧肇森幸運地做了同學,又做了他一生我半生的知己,可以算難得緣份。巧的是,學校裡同學喊我小張愛玲,而顧肇森祖籍浙江諸暨,就在胡蘭成家鄉嵊縣胡村旁。《今生今世》裡常提起的斯家在諸暨,他和胡蘭成是同鄉,他愛說我們諸暨出西施。    
十八歲在東海校刊東風社認識顧肇森,一直到他離開,整整二十五年。在學校裡我的小說還那么生嫩,老辣的他瞧不上眼,他當時最青睞的是同樣早殞的洪醒夫,但我們會成知己,仍是因為小說。    
有三年交情就在東風社門口,坐在石階上聊天,常常遇見已經聞雞起舞的陳忠信和正在寫詩的艾農。顧肇森見了我總說:“小說不是那樣寫的啦!”我像上東風社倒茶打掃的小妹。與他那時候《歸骨》、《留情》的《聯合報》程度相比,我這住家不住校,火車都沒搭過兩回,活得像個中學生的土丫頭,沒有成為小說家的本錢。那時候我的散文,倒和現在其實差不多,早期的散文收在《天才書》裡。顧肇森說他很願意指教我如何寫小說,但他認為我單純到沒希望的程度,更適合散文。那時候我正和艾農交往,和顧肇森聊天,幾乎都是我又發表了生嫩的小說之後,就這樣持續了三年。   
他的小說憂悒老練,他在人前完全地幽默調笑犀利,一點也不凶悍,卻格外偏愛一針見血滿堂捧腹,是他的語不驚人死不休。他是第一志願考進東海,為了台灣獨有的四年全額獎學金——因為他母親沒有辦法負擔那麼多孩子同時唸書,否則他是能進台大醫學院的。他是整個校園裡,讓我覺得最聰明的人。第一次見面他就穿汗衫和短褲,露出滾敦敦的身子胳膊腿,預備毀掉我的美好想像,我從來只覺得他雄闊,一米七八的人八十公斤,十分軍人儀表。    
後來艾農服兵役,顧肇森回學校擔任助教,我們的交往就多了起來,那年我大四。有一天黃昏,他約好給我的新小說意見,我去生物系館找他。那時候的他,胖嘟嘟的很可愛,很機靈捉狹,像漫畫里淘氣的阿丹,膚色特別白皙。我靠近他坐下,他竟然全身輕輕顫抖。朋友給他從美濃買來的油紙傘特別大,我們的交情最親近的時候,不過是圖書館出來遇上了,用他的傘遮過雨。    
他出國,我已經去教書了。下大雨的天氣,他從松山機場起飛,我在台中教書的學校窗前,抬頭看見銀灰的飛機掠過,也不是難過但有些牽腸。艾農忽然又從金門寫了信來,顧肇森也從紐約寫信來,我很認真地都回著,彼此談的都是家常和文學。誰也沒說愛我,或者要有什麼未來,而我也沒想過未來。但我的信應該是很好的散文,他們都喜歡收到,這我倒是確定。那時候我教書之餘偶而的小說,都給了明道文藝;顧肇森在《台灣日報》副刊寫專欄,有一天他的信上說,他讓陳篤弘把稿費寄到我家,要我去台北時帶去給他母親。我住在台中,從來也不上台北,卻也沒想過為什麼需要那麼麻煩,領這一 ​​兩筆稿費,就搭火車去了。他母親是個優雅清麗扇墜般的小巧江浙美人,喜孜孜拉著我的手,給我看顧肇森給她的信,信上說我會去看她。我們收到的信都是他習慣用的鴿藍色美國郵局郵簡。那天逗留了多久,都聊了些什麼,歲月太長了,如今真記不起來,只記得他母親在陽台上向我招手。我又搭火車回台中,寫信告訴他。    
詹宏志找他出《拆船》,他手邊有些稿子沒有了,要我去東海圖書館頂樓的舊報堆裡找。太厚了不好影印,我偷帶小刀片把他的文章一塊塊切下來,影印了寄給詹宏志,然後回信報告。我想,我是他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的好朋友。他寄了照片來,瘦了許多,非常好看,幾乎從饅頭變成了麵條,因為天天打網球,但還是開朗燦爛,輪鞋上街像小孩,我其實更喜歡他圓臉像阿丹的模樣。     
我們通了多少信,我也記不得了。當時他的信上總說,念完博士就回國。有一天我教完書回家,我母親給我看一張明信片,紐約的秋天,最後有一行:“但我是不想結婚的人”。我母親說,男孩子這樣說就是叫你知難而退,我母親曾經提過若我需要,她給我錢去紐約找他的意思,但我和艾農因為都在中文系,來往的時間長很多,他還寫著信,我認為自己是個有男朋友在當兵的人。     
我覺得母親的話是對的,所以停止給他寫信,艾農當兵也回來了,我們很快樂過。如果不是一場錯誤的打擊,我從開始就打定主意嫁他。家裡從全家反對到默許,但往後的事卻成了無緣。     
和顧肇森通信那些年,我白天教書晚上編報,與艾農無緣後我出國,那年我二十八歲了,走過了些心碎的經歷。到美國是八三年冬天。一九八四年春,鄧小平為了中國第一次參加奧運,特別在洛杉磯開辦中資海外媒體《中報》,給中國選手壯聲勢,所以我很快又回到新聞崗位。有一天在自己的報紙《中報》副刊上,看見顧肇森的文章,我問在紐約的副刊主編曹又方要電話,曹又方正好和他很熟很投緣。那天下午我打電話給他,說了名字之後,他停頓了三五秒鐘,然後問我第一句:“那年你為什麼忽然不回信?”    
我有些詫異,他這麼計較嗎?我說:“你自己說你是不結婚的人,又用明信片,我媽說你是叫我知難而退的意思。”他在那頭愣了一會回答:“現在證明我沒有騙你,我是沒結婚,我也根本不記得自己寫過那句話。”然後再問,艾農呢?你們結婚了嗎?我說沒有,開始把所有事告訴他,那是我頭一迴向人吐露,他沉默里聽了很久,我說完他只說了一句:“我根本不會在乎。”我從來沒想過這句話的意義,太愛寫小說使我將創作與生活區分得清清楚楚,永遠不想也不會混淆:不斷的加法是小說,不斷的減法是生活。我只在文學裡創造、填補,因我知道那是假的。美東美西相隔遙遠,他並沒有開口照顧我,我卻遇上說這話的人,我也告訴他,他聽了說一句:“你就是見一個愛一個。”我回答他我不是,雙方再也沒有提起這類的話題。     
我們就這樣越過現象世界,又開始寫信通電話。我因 ​​寫作習慣獨寢,所以他的電話都是他的清早六點,我的夜里三點,一聊兩三個鐘頭。他記憶力驚人,我健忘力驚人,我說什麼他全記得,他說什麼我全忘光,但他使我有個依賴——因為我那段時日的許多眼淚,他接收了不少,他是老同學 ​​,自然更了解我的過去。他談多了小說,報社里也容易有題材,我就忽然開始再提筆。當時顧肇森已經有四本書,其中《貓臉的歲月》頗為暢銷。   
那年一起參加聯合報文學獎實在無心。他早就準備好參加,我剛好在聯副有兩個小說等發表,手上還寫著新的,聽說他參加,就打電話問陳義芝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的一個拿去參賽,聽說不可以,陳義芝回答:“誰說不可以?你要拿哪一個?”我說《邊城雙俠》吧,這樣就算我參加了。    
快揭曉了,他說他有內線消息他很有奪魁的可能,只有另外一個對手,篇名像個武俠小說,據說是個重出江湖的老作家寫的,看著像住在聖地牙哥的張愛玲的文筆,小說名字叫什麼雙俠。我說我投的叫《邊城雙俠》呀!我寫的是聖地牙哥和墨西哥呀。他說:“什麼?跟你沒關係啦!”我想也是,他是名家,我是新兵;別人從未見過我的文筆,我哪裡是他奪魁的對手。    
 揭曉那天,半夜裡他打電話來,他得了第二名,第一名從缺,我說我也接到電話了,他氣急敗壞問我第幾名,我說第三名,他放心了,但是說要抗議從缺,因為這是表示我們兩個都達不到過去比賽第一名者的水平,這是羞辱我們,一定要抗議。我因 ​​為還只是高興,管不了這麼多,單只回答他別想這麼多了,他則說我幼稚。     
“你為什麼從來不去參加,非揀我參加的時候參加!”     “我這陣子才開始再寫小說呀!你說你參加,我剛好在聯副還有兩個,我拿一個去試,跟你說過的。”     
我是什麼文友也沒有的人,他 ​​每天有許多文壇交誼,過了幾天他問我:     
“你輸給我一定很不服氣,對不對?”    
“不會呀,我覺得很光榮,在學校你還指導過我呢!我哪敢贏你?我贏你,你一定會絕交,還好我輸你。”     約好一起去領獎,他說他要穿大禮服,我說那我也要穿,我們去玩玩。他說條件是你不能說我們約好了,你也不能說我們有來往,所以我們兩個花枝招展去領獎。一進去就被安排挨著坐,他把皮夾留在我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刻意離我遠點,去找其實和我一起在文藝營卻忘記了的王宣一。結束以後我趕緊在聯合報盥洗室把禮服換了便裝才下樓,他正在外頭,跟我說他要去游泳,可以在街上走走。我拎著包站著,等他說“你要不要一起去?”從十八歲起到那天,我們認識已經整整十幾快二十年了,他說過的所有話,都沒有下面那一句,所以我就像當天永遠停在原地。他電話裡總說:“讓你開心點”,見了面的靦腆卻是電話裡沒有的。    
每年敲新年鐘的午夜他一定打電話來,非常西方的習慣,說給我一個祝福。有一年我要去北加看我母親,他說那一定打到北加給我。我和母親在姐姐家,忽然電話響,母親接了電話喊我:“阿採,你的電話,很像顧肇森的聲音噢!”我母親當時至少已經十二三年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從前他曾經打到家裡找我。母親不知道我們後來 ​​有來往,顧肇森當時也大吃一驚,說天啊!你媽記性這麼好。我問他什麼事,他說沒有,說好了祝福呀,我說我過幾天就回去。     我母親記得他的聲音也使我詫異,他雖曾打到我家找我,次數並不多,母親竟然十幾年記得。他心細如發,打電話給我的男孩屬他最落落大方,對母親分寸恰當的寒喧,明顯的好家教出身,母親總是因為愉快所以難忘吧。    
他真是自負多氣。我一向認為誰死了世界都不會受影響,沒有什麼值得那麼激烈。我們交往很久,他偷偷來看過我家,回紐約才告訴我,然後說我應該嫁給有錢人,辦個文教基金會,就不會在文壇被欺負;又教我再貪嘴回台北前也該減肥了再回去,免得人嚼我外貌的舌根。他不喜歡聽別人胡亂說我,這大概是我因去寫張愛玲而受到非難的過程中,他唯一言及於此。他說的我也不怎麼當回事——他有明星性格,我是化外飛天。胖成豬也敢回去行走,總得回家呀!我從來不管我不想管的事,可能美國和台灣兩地的新聞工作範圍幾乎沒有交集,關懷的內容是太大的差距。    
剛開始他說,人家問你是不是我從前的女朋友,你要說不是,免得人家認為你甩我。我說好,我就不是吧。過了好些年,他說你怎麼可以說你不是我女朋友!我說你說那會誤會呀!他說:“你不承認,那別人不就說我同性戀!”他的凶悍軟弱全是自負自激,隨著流言修正對應之道。他根本不是在做自己,他在作戰。    
他和林耀德打官司,我勸阻過他,覺得他想太多了,有時候單身的寂寥會使人太高亢了。他唸書時養壞的暴躁癲 ​​狂,其實接近陽剛者的重度憂鬱,我了解,但總得成長,成長需要情感,他從小失落了原本不分開的雙胞胎哥哥,使他有一種天生的極度不安,需要一個什麼都和他聲氣相通一模一樣的人,嚴重的程度到比如湖州粽子揚州獅子頭,你不能說不喜歡,小小的兩個人之間無傷大雅的不同,他就會惆悵若失,彷彿不近情理的過度於小節。他說他對感情的看法,一個人要走時就把另一個也帶走。林耀德的事他一路都和我說,我後來選擇沉默。似乎蔡文甫張錯都叫我勸過他,他那裂變的部分瘋狂激烈地不准我意見不同,我們只交談過這幾句:
    “我就是容不得有人踐踏我!”     “你比他矮嗎? ”     “笑話,他是什麼料?”     “那他怎麼踏得到你?”    
 他還生氣許多年度選集評選全是門道,不公平,他問我:     “從來沒人選你,你不生氣嗎?”     “你覺得那 ​​就是最好的嗎?”     “當然不是。”     “那你還生什麼氣?那不就是指最好的不在那裡!”    “你這歪論太阿Q了。”     “呵呵,聰明的阿Q就是智者。中國小姐入選者,就是全中國最美的女人嗎?”   
  
我的話可以平順他一時的焦慮,但多半改變不了他的作法,躁鬱這樣重,必是曾經有過許多給糟踐的感覺,他作了自己好過些就行,發洩完了才能靜下來寫作。     他最在乎聯副主編瘂弦,所以常常生瘂弦的氣,因為和聯副淵源太深,也可能從小失去父親對瘂弦孺慕,無論性格和學養,瘂弦確實適合作他的父親。他叫我比較他們兩個人的斗數命盤,這裡只寫三柱六字,不留下時間。     
瘂弦:“壬申,己酉,癸巳”:支合巳酉醜化合金    
顧肇森:“甲午,戊辰,甲寅”:支合寅午戌化合火     
瘂弦化金,多義善戰多謀必然。但壬癸多水傷金,須要面面俱顧,常使他無法堅持,半途而廢的軍事,更容易被責難善變,老奸巨滑。正金水格的缺點,從文不如從政,在政壇比文壇更好發揮,在政壇反而權謀兩宜。自帶己土收水,有實權操控一切。     
顧肇森寅午戌化合火,聰明華麗炫目,自帶辰土,火之旺毫無一點浪費,全部可以生土囤財積名,本是很好的局。但兩個甲則甲木過重,甲主腦部,從事腦科研究十分適合。帶眼鏡能去木,不帶眼鏡以後,容易有腦部之災或精神過於固執剛強。雙甲木遇火自焚,總是自己內燒自己。他須要水,所以跟我合得來,他的火能讓我的初融之水熄滅大半。火愛鍛金,他是會親瘂弦的。火金相鍛,制煞成長。   
 每次見了瘂弦回來,他總興高采烈,有一回卻氣呼呼:“瘂弦最江湖,什麼人他都說是金童玉女!”我一時不清楚他說些什麼,後來才明白,原來因為一起去領獎,瘂弦說我和他像金童玉女他很開心,後來又聽說瘂弦稱讚為金童玉女的很多,連文章不如何的都稱讚,他的氣又來了。    
瘂弦給他的讚美,他是不能又聽說別人也從瘂弦那裡得了一樣的,除非是我。所以他生過許多瘂弦的閒氣,說來誇誇有理,還要我發誓保密,我聽來都更像情誼的胡攪蠻纏毫無道理。     
嗤之以鼻的嘲諷慣性,都是從失去父親和一個家瀕臨困絕開始。他們兄弟全部搏命般長大,誰也不拖累誰。他的四個哥哥並不同母,親生獨獨一個高燒損壞腦部的攣生哥哥顧肇林,比他還應了兩幹相同的沖天煞,四柱已經甲木太多,竟又取了木最多的兩個字為名,成了玄理中姓名帶災的例子。他母親在他父親去世之後,哀傷之餘把全部時間都花在照顧損腦的哥哥,本來他是連哥哥都寵他的么弟。文學理論認為,一個人的才華,無形中顯示渴望父親的肯定,一個人的性格,無形中顯示渴望母親的支持。他倒是才華希望瘂弦肯定,性格希望我無條件支持。     後來是再一次報導文學獎的第一名從缺,又給了他第二,惹他憤怒了。他說瘂弦應該推翻這樣的處理。持平而論,我也不認為從缺有什麼意義,也不代表什麼,也不不代表什麼。但既有馬拉松賽跑,就不必還有跑步第一名從缺,這樣單一比賽的專斷,以什麼人訂的準繩從缺呢?年年不同評審的不同觀點,什麼是不變的門檻和主張?難道他比往年得獎者都差?連續兩度如此,難怪他認為是衝著他刻意了。     
我自己覺得他還可以更好,給他“白開水文字美學”帽子戴的人,也許是好意。但會造酒的人就會燒開水!他失去了他最好的文字,造酒般古典傳統的中文美學,痕跡留在他高中大學的作品,他英文太好,整天活在英文書寫裡,已經損蝕了中文,他的白開水我也會燒,我的茅台酒他已經釀不來,需要潛心重新面對經典中文。最後幾年,他相信了我的看法,重新認真讀紅樓六朝漢魏,可惜,來不及看見他的新釀。我高二時也頭一回在副刊發表作品,是個散文在《新生報》,因為家里和學校都訂得《新生報》。文學如何開始,如何成長,我很明白。因為明白,所以若以他退步的美學,從缺他的第一名,是我認為對他一生作品的公允。     
有一天他說起同卵雙胞的哥哥,他說雖然腦部高燒受損,但求偶的本能還隨身體器官存在,所以需要更多的教導和注意,否則會鬧笑話。拿稿費去見他母親那回,我見過顧肇林,他給我的印象永生難忘,很特別的一個人。去之前顧肇森從來沒有告訴我,我也不知道他是雙胞胎。後來他說小時候母親總把他和哥哥打扮得粉妝玉琢,一模一樣,學校裡選大會操示範,他和哥哥總是一起入選了站在表演台,那一致的美麗可愛耀眼討喜無人能及。肇林給我開門時兩眼清亮,禮貌周到,口齒清晰地說請進請坐。真只感覺有哪兒有一些不同,不過是比同齡的常人質樸單純憨厚些,和顧肇森同樣的清俊,但顧肇森有一種哥哥沒有的快速機智和犀利。顧肇林成了母親親手調教的徒兒,什麼都從母親身上學,保留著品學兼優的孩子的氣貌,還是十歲左右懂事的靈氣,當年雖然已經二十四五,比我大兩歲,一眼就討人喜歡,映照著母親的偉大,他母親如影隨形教著帶著。我還對顧肇森笑稱,你哥哥氣質比你好,你太凶悍,他很高興承認這一點。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一個沒有童年,一個永遠童年。同卵雙胞胎很可能最愛的人是對方,自胚胎期就生死與共對鏡自照般的記憶,牽動著畢生的安全感。     他一直到出國前,都還是個邋遢隨意的名士派,一年到頭就那幾件裝束。剛到紐約那幾年他很辛苦,又要補修很多醫學院學分,又要打工,他性子又好強,不想博士念得比人時間長。有時我寫好幾封信他才回短短一截,我計較起來不寫。他回信說他天天埋在圖書館裡趕考,但他很喜歡收到我的信,我寫信像日記,像他散文集《驚艷》裡的小品,作家的信大約都是這類吧,拉拉雜雜的不寫我也會忘記,所以我教書空課的時間,就在辦公桌上寫。顧肇森一直窮到畢業實習,手上才有一些錢,他說他的壞脾氣都是那幾年念博士搶獎學金弄壞了。他一個人靠打工和獎學金念紐大醫學院那樣昂貴的學校,一個學期沒有獎學金都念不下去,所以拼了命唸書讓自己保持功課最好,他念博士都年年第一,教授說他的英語口音比外國人自己還好,有幾回學校認為他拿多了,給點機會給別人,就撤了他的獎學金,他炸彈般到處吵架,一點也不肯讓步,因為他的成績和作業都無可挑剔得最好,又太會吵架,這樣搶錢幾乎使得博士班上同學都鄙夷他了,他說他為了學費把人緣全毀了。這就是他去寫《槍為他說明一切》的理由,中國留學生不眠不休搶獎學金的很多,因為一天都沒法沒有獎學金。彪悍的態度讓人誤會,他說他比誰都了解,他吵架時也有想殺人的瘋狂,因為立刻就得捲鋪蓋走人,沒有人替他分擔,他只有他自己,他母親完全不知道他的艱苦。他也沒有錢交女朋友,他說約會都得找地方坐,最起碼的一場吃飯下來,在曼哈頓就是兩百塊,除了消磨幻覺,什麼結果也沒有,不如相親乾脆直接,少冤枉錢。對他來說,再欣賞的女孩子,要花他兩百塊吃半小時飯,剛言不及義說了點話,錢就花完該出餐廳了,不道別還得再花錢,喝咖啡又得一百塊錢,慾望像件黃馬甲,卑恭伺候聖上才得來,不想也就免了,聖上又常常是蠢材,他說他從來沒看見比他自己聰明的女孩子。後來再補了一句:“如果你在學校裡小說就寫得這麼好,我就不會弄錯了。”     他說他是哪吒踩風火輪。我覺得的折磨,他都說是太閒了。他的浪漫古典是在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的現實裡,從小踩風火輪一天也不能停。但逗人開心的都是他,像新蒸豆沙包的一張娃娃臉,笑談大派書卷氣濃,完全不像吃過苦,還有大量餘裕調皮,像有錢有底子家的孩子。     窮熬的歲月寫起愛情來容易刻薄怨毒,把失意當不屑。紐大附近最便宜的房子在小意大利區邊的唐人街,打黑工也方便,他早期的小說有很多背景都是餐館和華文報社,不難想像他念博士時的日子。文壇見到他時覺得他偏愛時尚和穿著,那是錯的,窮了太久的反彈。何況他已經是曼哈頓執業的醫師,那些好衣服很尋常。但他譏誚愛情的壞習慣養成了,我跟他說固定那個調又鄙薄了,於文學不好。我們的感情似乎讓他回到從前在學校的時候,小說逐漸回到他肯定的情感,他原來的情感觀受父母影響,和我一樣嚮往最傳統的生死以之。    
他一直想給他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母親和哥哥過最好的。拼命念完書,再拼命賺錢,驚人的速度連買了曼哈頓兩套相距不遠的公寓,一套準備接他母親來住。他母親婉拒,原因顧肇林無法移民,也不適合居住不熟悉的地方,他母親為了哥哥從來不搬家,他母親說是她沒有看顧好顧肇林的病,兩個雙胞胎一起生病,顧肇森痊癒了肇林沒有好,都是她沒看好,她要照顧他終生。顧肇森很失望,他母親是他世上最深愛的人,他 ​​覺得母親不公平,已經把所有時間都給哥哥,應該剩下一點留給他。我問他,那你哥哥怎麼辦呢?他說他可以讓哥哥住幾年療養院,讓母親也陪他幾年。我其實覺得有道理,誰的心靈都需要母親。他的父親離開時,留下六個男孩給他並未唸書的母親,她母親在最艱苦時,曾經帶著顧肇林給興大附近夜市的麵攤洗碗,肇林會賣冰,哥哥似乎才是上天憐憫孤苦的母親,給的一個形影不離的伴兒。他早期小說裡寫過一對小兄弟看管著冰水攤,文字裡濃郁的情感,他說他一生內疚花過傻哥哥賣冰水賺來的錢。我讀時一片揪心的疼,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跟他計較的原因。他如此眷戀曾經的哥哥,寫在文學裡,嘴上卻跟我說,每次回家夜裡看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悚然心驚,“像見了鬼一樣”,越年長越如此。他父親中風時,他母親願意一輩子照顧著,捨不得他走,無法想像往後的折翼,剛到台灣還沒有多少年,顧肇林卻成了彷彿輕度中風的父親,陪伴母親一生,比不省人事的父親還好。   
 他總要知道我書架上是些什麼書,每天讀了些什麼,寫那個作品時正讀著什麼,這是專業打探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一直叮囑我:“一定要說喔,千萬不能藏私啊,每一本都要說,一本都不能遺漏哈!”書單寫好傳真給他,他叫人從台北給他寄。懷海德威爾杜蘭坎伯那類的書,量多大他都能快速地讀,但我知道像莊子易經牟宗三這些書,他已經不可能有時間讀了。說起來他是天天還得出門工作的人,我是須臾不離讀書寫作,醫學的執業再風光,於寫作沒有多少用處,他的風格一直沒有什麼變化,十八歲就已經寫在那裡。文學像汲水,非專業則有好幾隻水瓶裝不滿。只是這個理由罷了,所有他還健康的時候,有一陣子常說再乾幾年醫師,賺夠錢要邀我一起改行寫作和出版,反正他也不想結婚,這個願望我自然贊成。  
  我們什麼都談,就是沒談戀愛。他總有辦法使談話最後以大笑收場,笑完就忘了。但他對我連喜歡兩字都沒說過,我習慣把真假有無在現實中歸檔切分得清楚,才能淨空般去弄很複雜的小說而能邏輯一絲不紊,放下筆立刻回到家常,不會有任何困擾和混亂,像法律也像科學。曹又方曾說,她看過許多駕馭複雜小說的人寫不長久,因為生活也攪得很亂。想寫更複雜,就必須更單純,這寫作習性也成為我的基本個性。那回我母親話說完把電話給我,我呆立了一會,像某種穿越時空的等待,他也一時沒聲音,也許我母親的突然切入,使我們突然掉回從前。就那幾分鐘,也許很多人已經可以決定一生,若他也一個字一個字直說,只要五個字,我其實一生都願意。我無法主動的原因經歷過一段人生摔跤,心情埋了許多很深的滄桑感。一直沒有告訴他,是我自覺配不上他了。那樣的條件要配什麼樣的好女子都有,只是沒想到他眷戀像我這樣的才華,他說和我談話的快樂沒有別人能達到,他試過。     
許多事,留著當秘密吧。總之,他應該是病了,卻不肯說,也完全聽不出來。只說他住紐約厭煩了,安排好一切之後就搬家,我這麼喜歡紐約,現在正是時候,他工作少了些,有空可以陪我逛逛,可以陪我走布魯克林橋,我住他另外一棟樓的公寓就行。女兒的父親已經長期住在中國大陸,我一個人帶著她,還有一個多月放暑假,我想等我時間更好的時候可以住長些,他說:“再晚了就沒機會咯!”我以為他說是搬家,根本沒想其他,因為他聲音都是笑,他本來就聲線如響鈴。就這樣,我真的再也沒機會去,再也沒見到他,這是我一生到目前為止最大的無可挽回的遺憾。    
再說搬家之前,他似乎正寫一篇罵人的文章,我任何報紙都沒有,也不知道他寫了些什麼,總之他也陷入不愉快,又加上和林耀德打過官司,霎時給人脾氣暴躁的風評。可能加上病中苦悶,忽然變得動不動就改號碼摔電話,一時好起來又是從前的溫暖可愛。有一回他說病了好幾天休息在家,我問他要不要緊,我去照顧他吧?     
“你連你自己都照顧不好,還來照顧我?”     
他再度說起要離開紐約,要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長途電話很貴,他就不打來了。他要退休,把公寓賣了把錢都給他母親,我說那我打給你,你不要不打電話,他說我可能這兒住住那兒住住,你不好找我,我說住哪裡呢,他說比如瑞士,舊金山。     
“你就記得我住在瑞士小山城裡,不方便打電話。”     
我完全相信羨慕得說:     
“你真好命!”     
“你真的這樣認為?我告訴你,我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不過,有一句話留給你,我終於承認你的小說,將來會比我偉大!”     
“呦,你今天怎麼那麼客氣!”     
“不是客氣,人總有時候要說實話。哈哈哈!”     
“我問你,當年如果我要你跟我生活,你會不會願意?”     
“會呀,這麼談的來,是你自己說你不結婚的。”    “我真不記得我寫那樣的信了。如果我真不結婚呢?”     
“問題是你根本沒說過你喜歡我,也沒說要我跟你一起不結婚。”     
“如果我像別人說的會同性戀,你怎麼辦呢?”他因寫過些同性小說又一直單身,曾經長期被誤解。     
“再看看怎麼解決呀!不是自古皇上都有這個習性,皇上一樣大婚。”    
 “有時候覺得你天真過了頭,有時候覺得只有你的話是真理。”     
“本來就是呀,婚姻最嚴重的問題還是貧窮,其他都是取捨選擇和解決。我要跟我最談的來的人,早早晚晚說話說不完,我的快樂只在這裡。以後吧?等丫頭長大,我們一起養老,我搬去你那兒。”     “太遲了,來不及啦。”     如果這是友情,他是我的知己。如果這是愛情,我們曾經相愛,總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他罵人的文章惹出許多煩惱之後,我寄給他的信開始全部被他退回了。一開始不以為意,因為他寫《槍為他說明一切》時,也曾經忽然不見人影好一陣子。但這回卻真的不同,我等了很久很久,他再也沒有夜裡給我電話。我習慣了十幾年,從來沒想過不是永遠,還是不斷地給他寫,他用一隻大信封幾封一起退,信封上說這個地址沒有這個人了,手寫的字跡明明是他。家裡無聲空電話忽然多起來。     我後來知道,他交待過友人,不可以告訴我他病了。他自己交待過我:“我不願意告訴你的事,只是因為你不適合知道。我只想有個人一直跟我講笑話,你要記得,我只愛听笑話。”     太想念他的時候,我居然真的相信他在瑞士山里,因為向來他說什麼我都相信。那給我快樂的感覺,他說過說不定住煩了就回來,那個感覺比一切的理解都好,我終於明白他的堅持。真這樣相信的時候,我就打電話給他的母親,打過很多回,最後一回他母親說:“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不要再找了。”我每天邊哭邊開車,持續哭了三個多月,有一回夢見他來看我,穿得一身黑,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作家當然也談生死,因為他正寫《陽關三疊》,和我聊寫醫生同事說的故事。然後又像認真又像開完笑恐嚇我,如果有一天他先死,不准我寫我們間的事,要不然他就是變厲鬼也要找我算賬,要我發誓,我答應永遠不寫。但我若寫他,他就可以變作厲鬼找來,我是不是該不斷地寫,看看能不能有厲鬼來談文學?    關於生死覺得他說太多了,也忍不住問他,那你死了要埋在哪裡?“埋什麼埋,燒成灰馬桶沖掉就算了!”我一听就哭了,很難說當時為什麼會哭,我告訴他若有一天他那樣處理自己,讓人一想起來就會難過,別這樣說。他則說醫院裡看多了,最討厭看我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再哭以後不理我了。他走了之後,我才在《聯合文學》看見他的小品專欄《四重奏》,說一個隨海而去的葬禮,裡面形容的地方,像他常常提起的喜歡的海角,那麼適合他曾有過的生活細節的敘述。也許他知道我讀到就明白。     他說他也什麼都能寫,寄給我他的詩,要我和他各寫一半,湊上五十行去聯副參加詩比賽,作者名字就叫顧文采。我當時覺得粗看並無新意,可能沒有希望得獎,詩寫得好的青年作家很多,尤其我們太習慣了邏輯嚴密的小說語法,寫出來的詩容易欠缺跳脫,風格過於傳統,在比賽中不易見好,也一直沒有寫剩下的另外半首,我說我也許寫不來,他說:“沒關係,不參加也行,你留著吧,什麼時候寫好了給我。”他走了,我再讀時卻像寫給文壇的別禮。原稿是傳真,很模糊。
    
善忘的時間/顧肇森    
湧出之霎那   
鮮血淋漓    
嬰粟瞬間恣放山巔    
染血成紅    
一刀剪斷與過往之聯繫   
遂成摔落的星宿    
二度攜來人性的劇毒與塵爆    
哭喊掙扎踢打    
握拳抗議    
夢醒之前已是歸於塵土的舊原子    
執意於再一次合成    
稀發瞽目無齒皺縮    
蒼老的臉是今生的預展    
前世的遺容    
星雲重疊於過往的塵爆    
肉體的舊塊    
周而復始繞行於    
死星之天    
驚懼與竊笑    
都只是隨風而墜   
曾經新綠的葉伸出枯手    
向輪迴敬別禮    
或者鬧一場迷途的流星雨落    

總隔空看見他在中央車站前遛直排輪,我也買過一雙苦練。我受的音樂訓練比他多,他讓我在電話裡唱屈文中的作品,他小說和散文關於音樂多了起來,我也很開心。他常常買菜前跟我諮詢燒菜,問我怎麼拿捏著下紹興料酒,這就問道於盲,他比我還會燒,結果是他教我,然後就看見他寫專欄談飲食之道。他追問我書單,有一天卻忽然嘆氣說:“哲學真需要天份!”我一直想告訴他,他拴太緊了,江湖兩忘就是哲學天份,他會的,需要點時間而已。我沒機會說,他卻留給我善忘的時間。    
 我也喜歡他原來的寬邊眼鏡,拿手往上推一推,蹦出一句爆笑的話,聰明靈竅自在瀟灑。那年他氣鬧了文壇一場,也是只和在乎的人計較,筆下的否定,就是他心裡的肯定,從小投稿《聯合報》,所以他最在乎《聯合報》和瘂弦。他文章裡沒有罵我,但他在消失之前,用電話罵了我半小時,不准我回嘴,像尖叫又像拉鋸,是他唯一的一次,也是今生最後的一次,反常得厲害。我不明究裡怕聽了回嘴,把電話拿遠遠的讓他發洩,二十幾分鐘之後,他掛掉了。那是他最後一個電話,我若早知道,就不會拿那麼遠,我會把每個字都記憶,我拿太遠,沒聽清楚的話太多。他就這樣道別,他說過,他有辦法讓我永遠記得他。     
他長期是我音樂以外最好的聲音,內容也好,音色也好,他走了,我像聾了一半,耳朵彷彿失去了大用。純粹電話的情誼容易釋放自己,一說好幾個鐘頭,拉拉雜雜從《紅樓夢》到紅燒肉,話裡從來不須要彼此交代“你可別告訴別人喲!”所以感情反而藏著許多秘密的體己。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他的聲音,這想念真的要一直到白頭鬢改?早走的人是沒有也不懂天荒地老的,無人識的地老天荒屬於被甩掉留下的迷魂。    
他留了好幾本書,所以要忘掉他很難,他真算我文學生命的青梅竹馬,一不經意就會使我落淚,這幾年更不敢翻他的書,尤其散文。每一個作家的散文都像他們自己在說話,他的更像。這個世界哪裡再去找一個相識多年冰雪聰明的朋友,在文學裡我們等於一起長大。好譏誚的他自然反話多,鬧意見時總是撂下一句:“你以為你這樣的朋友我只有你一個?我告訴你,太多了,我滿文壇都是朋友!我是看你可憐。”我每次都當真,要受一些傷害,卻又非常輕微,使他更不滿,有時要斷交幾天懲戒。最重的傷害終於來了,使我成了啞巴,再也沒人來說話。他平常犀利得理不饒,但聽我的煩惱時可以兩個鐘頭溫暖沉默,然後教我如何處理,他說他的病人都喜歡他,我相信,很少人知道的細膩,其實是溫柔。除了 ​​他以外,我的日子多半都是傾聽別人的煩惱,告訴別人如何處理。消失的前半年,他一反常態把發表在各處的文章影印了寄給我,以前都是出書時寄來,他說想听我的看法,然後說他真想听聽所有人對他的文章的看法,所以他想幹件事,計劃著放風聲裝死,因為只有死的時候才能聽到真正的評價,若我看見他的訃聞,記得是假的,他在裝死,換一個筆名搬到瑞士躲起來了,叫我千萬別出去說破,他聽了幾天出來闢謠就行。我匪夷所思到半信半疑,但他像做得出這事的人,何況他打官司讓許多人誤解,現在想听真話不難理解,我又當真答應他,只感覺胡鬧了些,但他本來愛如何便如何。     
他很怕人不開心,狀似凶悍的他,卻是很怕同伴不開心的人。女兒有一回淚汪著眼對我說:“媽媽,你不要不開心好嗎?你不開心總讓我以為我做錯事。”忽然使我想起他,二十年的交往裡,他都像頑童來報各處遊樂趣聞逸事博君一笑。他說要帶我走一遍夜裡的布魯克林橋,可惜那時計劃時間寬些時去。我後來自己去了他說過無數回的布魯克林橋,迎風而來的痛苦無法彌補。只能用想像填補可能在橋上的玩樂,但卻無法當真,我太清楚什麼是真假虛幻,當下著惱自己做夢也不會的性子。    長長的電話我常需要邊做家務邊說話,覺得怠慢了問他:“你在幹什麼呢?”他回我:“什麼都不干呀,只是抱著電話坐在地板上。”    
 他寄給我的第一樣東西是加拿大楓葉,他剛到紐約,問我要什麼?我要他寄片楓葉他很吃驚,叱為無聊之舉,但他還是寄來,標明了“純粹讓你開心點。”     
他寄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他的最後一本書《感傷的價值》,他在封面寫:“簽個名讓你高興點。”除此只有我們的名字。但他卻把封底他的照片割空了,我問他,他說他需要用張照片,所以從送我的書底割下來,因為我不會在乎。情感都是注定的,我們在一起,將只出現一隻筆,尤其原始才華如此接近,一起寫也是重覆,許多作家夫妻只是分工,不是分立。分開了才能有兩隻。過了創作高峰,年老了倒是最該在一起,卻需要歲月長長的成全。     
我們出城都會給對方留話,有一年都出門了,回程時我在機場撥長途給他,掛話之前他就像在耳邊說:“回家再說吧!”那理性清潔的情感,遙遠的給我纏綿的感覺。     
我們談話若我有心事沒說全,他一听就聽出來,也必需掏底,他不喜歡說完電話我還沒有十分快樂的感覺,他說沒有成就感,是心理醫師的專業要求。所以有一天他說︰“你知不知道我這樣聽人講話,一小時收美金兩百塊!”他裝生氣地說完我就笑了。     
他似乎總不饒人,但卻捨不得說我,有一年他給我楊宗潤的電話,要我換和他同一家出版社,我到台北約了楊宗潤,但臨時心情壞爽約,事後也沒給人覆電,就是硬放鴿子。回美國他只輕聲說一句:“你下回若不喜歡只要跟我說一聲。”什麼也沒再提。若他激狂必是怒傷,在文壇激狂的人全是受傷的小獸,他也說過我應該發怒。     
我們的談話可不都是恬美的,他常拿話激我,不相信我可以毀譽由人。簡直晴雯般慣於爭寵的小性子:“蔡文甫欣賞他多過我,瘂弦喜歡他多過我,聯副器重他多過我,請他演講沒請我,時報根本不理我,甚麼報都找他寫稿不找我,鄭樹森看他的小說不看我的,年度小說選集選他的沒選我,金鼎獎他有我沒有,足以證明文壇看好他多過我。”釘釘錐錐沒完沒了,似乎非要說到我生氣,胡攪蠻纏的無聊分子。我決心練就不在乎,何況我還沒寫完,何況我有他這個朋友解了文學孤獨的苦悶,就不在乎。偏越不在乎他越說,什麼都跟我計較,跟我糾纏,卻不准我告訴別人他如此多嘴多舌,免得有傷形象!其實這倒也是另類可愛的形象呀,文壇才子捻醋捻酸自古多也,不多舌豈愛寫作?講不完要寫,寫不完要講,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講愛講。沉默是金是給口才差的人用的,才子徑是吐金咳玉!今天揭他多醋多酸最好他就變做厲鬼氣得來算賬。讀李賀“青狸哭血寒狐死,幾回天上葬神仙”總先想起他,他和張愛玲一樣飽嚐風霜,命運捉弄盡他們,張愛玲性格封閉寡合也被捉弄,他比誰都豁達堅強還是被捉弄。世間太多被捉弄的人,每一個人都認得幾個,認得誰就欠誰一缸眼淚,有作品的人索淚索得兇,像賠不盡賠不完,一翻開他的書彷彿仍是昨日。
     我向他承認知道他生病時哭了,他立刻生氣了,罵我哭什麼哭:“你又不是我的未亡人!”這些年我的想念就像一個文學生命的未亡人。九四年初夏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半年以後,居然有個聲音和他教我難以分辨的人來和我交往,他見到我第一句話:“顧肇森去哪裡了? ”我一時恍惚尚未回答,他又說了一句:“大家都說我很像顧肇森耶!”我忽然想起我的夢,他從冰湖上飛過去,降落時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是一個永遠的昨日。長長的電話我常需要邊做家務邊說話,覺得怠慢了問他:“你在幹什麼呢?”他回我:“什麼都不干呀,只是抱著電話坐在地板上。 ” 他寄給我的第一樣東西是加拿大楓葉,他剛到紐約,問我要什麼?我要他寄片楓葉他很吃驚,叱為無聊之舉,但他還是寄來,標明了“純粹讓你開心點。” 他寄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他的最後一本書《感傷的價值》,他在封面寫:“簽個名讓你高興點。”除此只有我們的名字。但他卻把封底他的照片割空了,我問他,他說他需要用張照片,所以從送我的書底割下來,因為我不會在乎。情感都是注定的,我們在一起,將只出現一隻筆,尤其原始才華如此接近,一起寫也是重覆,許多作家夫妻只是分工,不是分立。分開了才能有兩隻。過了創作高峰,年老了倒是最該在一起,卻需要歲月長長的成全。我們出城都會給對方留話,有一年都出門了,回程時我在機場撥長途給他,掛話之前他就像在耳邊說:“回家再說吧!”那理性清潔的情感,遙遠的給我纏綿的感覺。我們談話若我有心事沒說全,他一听就聽出來,也必需掏底,他不喜歡說完電話我還沒有十分快樂的感覺,他說沒有成就感,是心理醫師的專業要求。所以有一天他說︰“你知不知道我這樣聽人講話,一小時收美金兩百塊!”他裝生氣地說完我就笑了。他似乎總不饒人,但卻捨不得說我,有一年他給我楊宗潤的電話,要我換和他同一家出版社,我到台北約了楊宗潤,但臨時心情壞爽約,事後也沒給人覆電,就是硬放鴿子。回美國他只輕聲說一句:“你下回若不喜歡只要跟我說一聲。”什麼也沒再提。若他激狂必是怒傷,在文壇激狂的人全是受傷的小獸,他也說過我應該發怒。我們的談話可不都是恬美的,他常拿話激我,不相信我可以毀譽由人。簡直晴雯般慣於爭寵的小性子:“蔡文甫欣賞他多過我,瘂弦喜歡他多過我,聯副器重他多過我,請他演講沒請我,時報根本不理我,甚麼報都找他寫稿不找我,鄭樹森看他的小說不看我的,年度小說選集選他的沒選我,金鼎獎他有我沒有,足以證明文壇看好他多過我。”釘釘錐錐沒完沒了,似乎非要說到我生氣,胡攪蠻纏的無聊分子。我決心練就不在乎,何況我還沒寫完,何況我有他這個朋友解了文學孤獨的苦悶,就不在乎。偏越不在乎他越說,什麼都跟我計較,跟我糾纏,卻不准我告訴別人他如此多嘴多舌,免得有傷形象!其實這倒也是另類可愛的形象呀,文壇才子捻醋捻酸自古多也,不多舌豈愛寫作?講不完要寫,寫不完要講,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講愛講。沉默是金是給口才差的人用的,才子徑是吐金咳玉!今天揭他多醋多酸最好他就變做厲鬼氣得來算賬。讀李賀“青狸哭血寒狐死,幾回天上葬神仙”總先想起他,他和張愛玲一樣飽嚐風霜,命運捉弄盡他們,張愛玲性格封閉寡合也被捉弄,他比誰都豁達堅強還是被捉弄。世間太多被捉弄的人,每一個人都認得幾個,認得誰就欠誰一缸眼淚,有作品的人索淚索得兇,像賠不盡賠不完,一翻開他的書彷彿仍是昨日。我向他承認知道他生病時哭了,他立刻生氣了,罵我哭什麼哭:“你又不是我的未亡人!”這些年我的想念就像一個文學生命的未亡人。九四年初夏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半年以後,居然有個聲音和他教我難以分辨的人來和我交往,他見到我第一句話:“顧肇森去哪裡了? ”我一時恍惚尚未回答,他又說了一句:“大家都說我很像顧肇森耶!”我忽然想起我的夢,他從冰湖上飛過去,降落時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是一個永遠的昨日。 長長的電話我常需要邊做家務邊說話,覺得怠慢了問他:“你在幹什麼呢?”他回我:“什麼都不干呀,只是抱著電話坐在地板上。 ” 他寄給我的第一樣東西是加拿大楓葉,他剛到紐約,問我要什麼?我要他寄片楓葉他很吃驚,叱為無聊之舉,但他還是寄來,標明了“純粹讓你開心點。” 他寄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他的最後一本書《感傷的價值》,他在封面寫:“簽個名讓你高興點。”除此只有我們的名字。但他卻把封底他的照片割空了,我問他,他說他需要用張照片,所以從送我的書底割下來,因為我不會在乎。情感都是注定的,我們在一起,將只出現一隻筆,尤其原始才華如此接近,一起寫也是重覆,許多作家夫妻只是分工,不是分立。分開了才能有兩隻。過了創作高峰,年老了倒是最該在一起,卻需要歲月長長的成全。我們出城都會給對方留話,有一年都出門了,回程時我在機場撥長途給他,掛話之前他就像在耳邊說:“回家再說吧!”那理性清潔的情感,遙遠的給我纏綿的感覺。我們談話若我有心事沒說全,他一听就聽出來,也必需掏底,他不喜歡說完電話我還沒有十分快樂的感覺,他說沒有成就感,是心理醫師的專業要求。所以有一天他說︰“你知不知道我這樣聽人講話,一小時收美金兩百塊!”他裝生氣地說完我就笑了。他似乎總不饒人,但卻捨不得說我,有一年他給我楊宗潤的電話,要我換和他同一家出版社,我到台北約了楊宗潤,但臨時心情壞爽約,事後也沒給人覆電,就是硬放鴿子。回美國他只輕聲說一句:“你下回若不喜歡只要跟我說一聲。”什麼也沒再提。若他激狂必是怒傷,在文壇激狂的人全是受傷的小獸,他也說過我應該發怒。我們的談話可不都是恬美的,他常拿話激我,不相信我可以毀譽由人。簡直晴雯般慣於爭寵的小性子:“蔡文甫欣賞他多過我,瘂弦喜歡他多過我,聯副器重他多過我,請他演講沒請我,時報根本不理我,甚麼報都找他寫稿不找我,鄭樹森看他的小說不看我的,年度小說選集選他的沒選我,金鼎獎他有我沒有,足以證明文壇看好他多過我。”釘釘錐錐沒完沒了,似乎非要說到我生氣,胡攪蠻纏的無聊分子。我決心練就不在乎,何況我還沒寫完,何況我有他這個朋友解了文學孤獨的苦悶,就不在乎。偏越不在乎他越說,什麼都跟我計較,跟我糾纏,卻不准我告訴別人他如此多嘴多舌,免得有傷形象!其實這倒也是另類可愛的形象呀,文壇才子捻醋捻酸自古多也,不多舌豈愛寫作?講不完要寫,寫不完要講,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講愛講。沉默是金是給口才差的人用的,才子徑是吐金咳玉!今天揭他多醋多酸最好他就變做厲鬼氣得來算賬。讀李賀“青狸哭血寒狐死,幾回天上葬神仙”總先想起他,他和張愛玲一樣飽嚐風霜,命運捉弄盡他們,張愛玲性格封閉寡合也被捉弄,他比誰都豁達堅強還是被捉弄。世間太多被捉弄的人,每一個人都認得幾個,認得誰就欠誰一缸眼淚,有作品的人索淚索得兇,像賠不盡賠不完,一翻開他的書彷彿仍是昨日。我向他承認知道他生病時哭了,他立刻生氣了,罵我哭什麼哭:“你又不是我的未亡人!”這些年我的想念就像一個文學生命的未亡人。九四年初夏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半年以後,居然有個聲音和他教我難以分辨的人來和我交往,他見到我第一句話:“顧肇森去哪裡了? ”我一時恍惚尚未回答,他又說了一句:“大家都說我很像顧肇森耶!”我忽然想起我的夢,他從冰湖上飛過去,降落時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是一個永遠的昨日。



166

李近是1979級,在校就是文青,老哥"名"叫小野。

<近人語錄> 

◎關心和鼓勵的教學 

我在擔任我的大學教授拉茲的助教時,學到了「說服」學生的方法。 
每次考試我改好考卷,拉茲總是在不及格的考卷上批﹕「有空請來辦 
公室找我。」 
他說大學生也是小孩,一定要摸摸頭,才會好好讀書。 

  我畢業後來沼澤大學教書,考完試就學拉茲在不及格的考卷上要 
求和學生約會,再個別加以輔導。這一招使得我這菜鳥被學生接納, 
背後說我是全系唯一“言行像人”的教授。拉茲的開示,也因此可以 
延伸為﹕「教學重點在關心和鼓勵學生,而不在華麗艱深的教學內容。」 

  要頑皮學生用功其實不難。你在乎他,相信他,以他為榮,他就 
賣命表現。而不知不覺中,我變成一個專盯成績較差學生的“弱勢教授”。 


俯拾幸福-當天使到來~專訪李近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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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拾幸福-當天使到來~專訪李近校友】
  李近,本校工業工程系第21屆校友,在校期間曾是本校辯論校隊及許多大型集會的主持人,語言表達能力相當強。為美國愛荷華大學工業及管理工程碩士及博士。目前任教於美國路易斯安那大學拉法葉分校(University of Louisiana at Lafayette),擔任該校工程管理研究所所長兼教授,因為特殊的教學方法而廣受學生喜愛。長年居住在美國,已婚,育有兩子。著有《D男E女》(一方出版)、《溫柔爸爸酷教授》(麥田出版);另在學生時代有填詞作品,〈三月走過〉、〈當你生日〉、〈永遠的歌手〉。
  久未回到東海,學長笑著說:「有家的感覺!」剛畢業時,他很愛回到學校,和學弟妹作經驗的分享,但幾次下來,因為擔心造成他人的不便而漸漸減少回來的次數,時間一久,也不愛演講了。去年的一個契機下,工工系彭泉老師邀請學長回來參加校友卓越講座,也因此給了我們機會,認識一位總是面帶笑容的長者。
認同被你鼓勵的對象
  學長得意的說,當路易斯安那大學第一次有教師評鑑時,他是工學院中分數最高的教授。
  他說,得高分其實不難,關鍵就在於「肯花時間」。很多教授都不願意花時間在自己的學生身上,凡事公事公辦,和學生自然顯得疏遠。但是只要願意花時間在學生身上,你真心喜歡他,關心他,就一定會得到正面的成果,平常和人相處也是同樣的道理。學長相信「一個學生成績不好,一定有他的理由,身為老師首先要做的,便是去了解學生。」透過和學生聊天的過程中,了解問題的癥結點,學長會耐心等待學生「自己」說出問題的解決方案,或是循循善誘之,再針對學生的情況適時的鼓勵他們,使其成為學生學習的一種助力。但鼓勵固然重要,卻必須謹慎,一個不小心,善意的鼓勵就可能成為包裝甜美的壓力,使人覺得反感。鼓勵在學長的定義下是:「認同被你鼓勵的對象,而不是加諸壓力希望他超越」且必定要出自真心,非真心的鼓勵其實常常帶給別人壓力,所謂非真心的鼓勵就是在鼓勵的話之後加上期望語,比如說「哇,你考九十分,好棒喔!不過你如果更努力,一定可以拿到一百分!」這樣的方式,可能會因為使人感受到壓力而得到反效果。
  此外,從側面了解學生的「真正」需求也很重要。學長認為唯有了解學生的需要,才能確保學生能學到東西,因為「學生想要的可能不是一個在講台上可以說得天花亂墜的老師,他要的可能是一個真正關心他的老師」這樣一套獨特的教學方法,讓學長在學生心目中一向有很好的評價,無怪乎他當初會是工學院得分最高的老師了!
  學長一開始教書的時候,常常聽到教授之間在聊天時會嘲笑某個學生,但他不會這麼做,「因為我的小孩是個天使,我的小孩可能比那個學生還笨,我怎麼可能嘲笑那個學生」所以他選擇用比較寬大、包容的態度去看待那個學生。再者,他認為他扮演的就是一個老師的角色,不論學生聰明與否,表現如何,只要學生在他身上有學到東西,那就是個進步,他就成功了。
A gift from the God─「幸福滿地都是,當你低頭就撿得到」
  「講難聽一點,在我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是受盡了侮辱」陪伴天使成長的過程是部心酸血淚史,但這樣的歷程放到學長身上卻出現一個又一個令人驚異的人生哲學。
  孩子的成長過程中,身為父母的他們常常受挫,被嘲笑甚至被侮辱,時間久了,他學會了謙卑,學會了知足,「簡單來說,帶兩個天使讓我比較容易感到幸福,任何場合我都覺得幸福。」一句「比較容易感到幸福」看到學長的樂觀,發現要活得快樂其實不難,人生就是這樣,開心過是一天,難過是一天,而他選擇開開心心的過每一天。在他身上你看不見沮喪,看不見難過,他充滿了正面向的能量,對他來說,奇蹟不是從天而降的禮物,第二天早上醒來還活著就是一種奇蹟。沒有人天生樂觀,而他用正向思考來替代負面思想,讓自己活得開心,甚至影響周遭的人,而這些,就是他從天使身上得到的。
  過去,他曾經對做過的決定感到後悔,但現在他深信:「這是天使給我的路,走到今天我相信你們可以感受到我活得高高興興,我活得很有勇氣,我覺得做了對的事,我覺得我的存在會影響很多人!」學長這麼說的時候,臉上散發出一種光芒,那是一種為人父母才會出現的神情,一種因為孩子而感到驕傲所發出的光彩。
  如果你問,一個人如何能得到幸福,學長會告訴你:「幸福只要低頭就能撿得到。」假若你總是把頭抬得高高,認為自己應該獲得更多更好的待遇,那就不容易感到幸福,反之,當你把需要滿足的標準放低時,幸福唾手可得。
每一條路都是好路,沒有走錯路那回事
  對畢業於工工系的學長而言,會出書絕非偶然。原本對文科有濃厚興趣的他,在種種原因下,一路從學士念到博士,都在不喜愛的工科領域內。大一時,他原本打算轉到外文系或建築系,最後也作罷。學長不諱言,曾覺得自己是個笑話,因為一直沒有勇氣走自己想走的路,甚至有十幾年活在後悔中,但這些都已經是他年少時的想法了。幾十年的歲月裡,他迎接了兩位天使的到來,在照顧及陪伴天使的過程中,他的心態開始變得不一樣,眼界和以前大不相同,生命讓他體悟到「人生的路很多,每一條都是好路,沒有走錯路那回事。」比如曾到美國留學的他,雖然鼓勵學弟、妹到國外去增加閱歷,但也強調這並非唯一的路,不論在國內或國外,能學到東西是最重要的事。在人生的道路上你無法未卜先知,每個人都不能預期你選擇了這條路會遭遇什麼,而從未走過的路更是一大問號,沒有所謂直達幸福的列車,只要你用正面積極的態度面對人生,不論哪條路都能引領你到達幸福。
  「人生是沒有後悔這兩個字,每一條路都可以帶領你去幸福,不論你人生怎麼走,都可以幸福,如果你決定要幸福就會幸福,不管你走哪條路」學長說。
  學長現在的目標是活到一百歲,因為這是天使的祈禱,他說「我一定要好好的活」。訪談中我們不難發現,天使真的是上帝帶給他的禮物,他沒有比別人優渥的家世背景,也沒有比別人順遂的人生,但他過得比任何人都快樂。看見他,你會相信,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活得這麼開心!

【文/校園記者周佩儀 201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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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homepage.ntu.edu.tw/~history/public_html/leshku/leshku_lifetime.html
李守孔1923-2014 教授著作目錄
一、專書、論文集:
1. 中國最近四十年史,臺北,中華書局,民國43年6月,292頁。
2. 中國現代史,臺北,光華出版社,民國47年2月,391頁。
3. 中國近代史,臺北,三民書局,民國47年9月,755頁。
4. 民初之國會,臺北,中國學術著作獎助委員會,民國53年10月,160頁。
5. 國民革命史,臺北,國父誕辰百週年紀念籌備委員會,民國54年11月,759頁。
6. 中國近代史,臺北,幼獅書店,民國56年10月,505頁。
7. 三民主義對中共內部思想的影響,臺北,中國大陸問題研究所,民國59年6月,38頁。
8. 本國歷史(上、下兩冊),臺北,幼獅書店,民國59年8月,上冊230頁,下冊241頁。
9. 中國現代史,臺北,三民書局,民國62年9月,211頁。
10. 中國現代史答間,臺北,學生書店,民國62年12月,238頁。
11. 民國史二十講(與呂士朋等合撰),臺北,幼獅書店,民國63年3月,390頁。
12. 中國近代史,臺北,三民書局,民國63年8月,196頁。
13. 八年對日抗戰之真象,臺北,正中書局,民國66年1月,132頁。
14. 民初之國會(中國現代史料彙編),臺北,正中書局,民國67年1月,308頁。
15. 李鴻章傳,臺北,臺灣學生書局,民國67年8月,401頁。
16. 中國近代史,臺北,幼獅書店,民國77年8月,339頁。
17. 中國近百餘年大事述評──中國近代現代史論文集(共5冊),臺北,臺灣學生書局,民國85年7月,2913頁。(收錄氏著論文共60篇,其中僅兩篇為未曾出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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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啟華(東海大學歷史系教授兼系主任)
  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創設於1970年,第一、二任主任是楊紹震教授(1970-1973)及湯承業教授(1974-1975)。李老師於1976-1981年間擔任本所第三任主任五年。我自己曾在李老師手下擔任本所工讀生(後來任助教)半年,謹將李老師與東海的情緣,就記憶所及略述如下。
  李老師任內極力充實本所課程,除他本身在本所開設「中國近代史專題研究」、「中國現代史專題研究」及「研究實習」三門課外,又廣邀名師來東海授課,先後聘有:管東貴(上古史)、馬先醒(秦漢史)、鄭欽仁(魏晉南北朝史)、毛漢光(中古社會史)、宋晞(宋史)、金中樞(宋史)、李符桐(遼金元史)、陳捷先(清史)、楊友濂(臺灣史)、唐美君(民族人類學)等知名學者,加上本系之楊紹震(外交史)、呂士朋(明清史)、楊允元(思想史)等教授,讓本所師資陣容相當堅強,研究生獲益甚大,我自己就深受其惠。
  李老師在本所指導過幾位碩士生,計有:鄔之元〈武則天生平初探〉(與藍文徵教授共同指導)、劉常山〈鄒魯研究(一八八五~一九二五)〉、黃昭沛〈許景澄與清季洋務運動〉、李南海〈安福國會之研究(民國六年-民國九年)〉、林振賢〈清朝茶葉專業經營的分析(1644-1911)〉。
  李老師對本所另一大貢獻是建立了基本的圖書收藏。本所成立之初,正逢東海財政困難,經費很有限,李老師在有限的購書經費之外,以個人的交情,向文海出版社等,勸募到《近代中國史料叢刊》兩千多冊,供研究生參考閱讀,也讓本所建立基本的圖書史料,根基逐漸鞏固。
  李老師隔週來東海上課,原來是星期四下午上兩小時課,住一晚,星期五上午再上兩小時課。後來是星期五下午及星期六上午上課,星期五晚上則有研究實習,由研究生輪流報告及討論。
  我當時擔任研究所工讀生,在李老師手下工作一學期。記得那時李老師隔週來學校,整個所日常事務由我處理,晚上我也在所辦讀書,而李老師常在晚上打電話來交辦各項工作。老師涵養甚好,對於我在所務工作的處理上,只做大原則的指示,具體作法就交給我去發揮,有時做錯事,他也都大度包容,訓勉幾句,點到為止。也還記得當時老師公子文宣就讀東海大學大學部,李老師來東海時就帶文宣去吃好東西,有時我也跟著去,記得老師不吃魚。
   回想李老師在東海五年,對本所貢獻甚大,我自己受惠尤多。謹在此留下一些回憶的點滴,表達追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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