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我們的婚姻--許牧世教授與譚天鈞醫師












我們的婚姻--許牧世/譚天鈞情牽四十二年 (2011-03-20)


2002年2月2日早晨,我把做好的早餐放在牧世的桌前時,他很欣賞地、笑瞇瞇地對我說:我倆都已經接近人生的終點了,回顧一生,我們的婚姻生活是幸福的。接著又說:我們該寫些自己的感受來勸勉現代的年輕人,要慎重對待婚姻的關係。

我很高興,立刻拿了筆和紙,說∶寫作是你的責任呀!很快地,早餐用完,他已經寫了好幾頁。題目就是"我們的婚姻"。上面寫著∶ 

夫妻關係是神賜給人類的重大恩典之一創世記記載,太初神創造天地,先把光帶到世上,以後凡所造的動物植物,他都說"很好",但造了亞當之後,神第一次說"不好"。不是因為造人不好,而是說"這人獨居不好"。

為了解決這問題,他造了夏娃。讓她作男人的同伴、安慰丈夫、鼓勵丈夫。在人世上,人有了愛的對象。教會對婚姻關係一向十分慎重。牧師在婚禮中要求夫妻有這樣的誓約:終生不論貧窮富貴、不論健康衰弱,一直在一起,唯有死,才能結束這樣的關係。

可惜教會中一些人受一般社會的影響,往往不把這樣的誓約視為神聖。這是得罪神、使神傷心的一件事。維繫美滿婚姻關係的重要條件是;

 一、有共同的信仰產生相同的人生觀。夫妻對人生要追求的目標是什麼應有共識,有共同的目標以後就不至於在重大的問題上對立起來。至於生活上什麼是首要,什麼是次要,什麼事應該速行速決,什麼事可緩行,都屬於枝節的事。夫妻若共同商討,就不致構成衝突。

二、由於家庭背景和教育背景的不同,夫妻二人可能在生活習慣方面會有許多差異。好些習慣是幼時養成的,配偶之間非但要容忍這種差異,甚至要尊重這種差異。夫婦間的吵架往往是由於雞毛蒜皮一類的小事引起,可是無論小事大事,若彼此堅持自己的看法,夫妻感情就會受到損害。

三、同為信徒的夫妻,每天能分出一點時間一同查經禱告,這可幫助二人在靈性上的長進,同時應提醒自己,這是神所配合的婚姻,是神聖的。夫婦二人既在神前誓約,二人成一體,所以在家庭中,丈夫或妻子若說"我"字,應該記得這個"我",只是50%的我。只有與對方一起說"我們"時,才顯出是完全的我。

他寫下這些後,轉頭囑咐我∶你繼續寫吧!我一生所作的只是醫生的工作,不會寫作。生活在美國五十多年,寫中文盡是白字或自造字。但為完成他的心願,我現在就用醫學報告的方式來完成吧!我們婚姻的開始1951 至52年,因祖國政局的巨變,在美國的留學生和國內親友家人,斷絕了消息,加上旅居海外所遭遇的各種問題,​​大家生活陷於窘境,精神上更是嚴重的苦悶。

紐約的一些熱心基督徒,在這種環境中產生了一個團契,借靈修、禱告、崇拜與服務來加強基督徒的團契生活,使同學們有勇氣面對困難。那時,這個剛成立的紐約中國基督徒團契邀我去領他們的查經班,我雖沒有資格,既然被邀約,我就當去。當時有幾位年長的弟兄覺得我驕傲。記得有人批評我"兩眼長在頭頂上"。其實他們不知道,一個單身女子多半是故意表現得嚴肅的。

以後幾年,我繼續留在他們當中,一起事奉神。團契中有一位網球好手,帶我去看他打網球,也教我打。他那耐心教導的態度令我十分羨慕。他是資深的單身漢了,圍繞在他身旁的女孩子有好幾位,他都沒有動靜,好像他在選終身伴侶的問題上是很慎重的。我們來往期間,他常說到他父親,不大有別的話題。他說他父親是位虔誠的基督徒,愛主、愛教會、愛同胞、愛國家。我深受感動,有這樣的父親,兒子亦該可靠。這便是我對牧世的早期印象。

送給誰的玫瑰花?1959 年團契的夏令會,我們都去參加。我被分派與那年的講員Mrs. Jane Haile 同房間。開會的第一天清晨,有大把玫瑰花送到我們的房間,上面寫著∶From Moses Hsu(許牧世)。他是那年的主席,我當時的反應是主席送鮮花給講員的。Mrs. Haile 捧著花很高興,幾分鐘後,她把花遞給我說∶這花一定是Moses送給你的!但我沒有去查問那花是他要送給講員還是給我。

夏令會完後的第二天,我在病房上班,突然有電話找我。坐在身邊的護士聽我講電話的聲音,問我∶ Is this your boy friend?(這是你的男朋友嗎?)這時我不必問他玫瑰花是要送給誰的了。沒到口的婚禮蛋糕糰契的人很快看出我們有了感情。他的好友們卻都不同意,對他說∶你娶這樣的妻子,這輩子都要自己鋪床的。這類的話全沒改變他的心。

那年八月,一天禮拜完後,我們這對已經過了中年的戀人,手牽手向河邊走去。在一棵樹下,他跪了下來,誠懇地向我求婚。我的眼中充滿快樂的眼淚,很容易地就回答了"Yes"。

後來我知道他用自己全部財產的六分之五,買了一個小白銀戒指,上面還有幾粒碎鑽。他把這戒指戴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我們同心在神的面前許願說∶願我倆的婚姻蒙神賜福,榮耀他的名。

既是神所安排,我們就不浪費寶貴的時光,快快地定好日子,就在那年十月十日在麥迪遜大道的長老教會舉行婚禮。當天醫院同事、教會同工以及朋友們來了五百多位。按那時窮學生的招待,每位客人我們只付了1.5美元的茶點費。婚禮當晚,還是新娘在家招待新郎的單身朋友,和他的妹妹、妹夫一起晚餐。我為了要給他們留下來好印象,緊張忙碌地做了幾個好菜。使用小廚房裡的新烤箱時,竟連自己的眉毛都燒了。

第二天去度蜜月,慌忙中忘了帶新郎的最愛。牧世喜愛甜食是有名的,在迎賓客與人握手時,他迫不及待地趕著去拿一塊婚禮蛋糕,剛放在口邊,就被他的好友看到, 一把將它奪下。本來度蜜月時想帶去這塊蛋糕,但擺在廚房台子上忘掉了,我們回來時已硬得像塊石頭。我一手將它丟在垃圾中,他卻立刻伸手撿回來,希望能咬一口他平生最愛吃的甜品,且是他自己的結婚蛋糕!一顆"大心" 

我覺得牧世的靈命在他從事翻譯基督教歷代名著的那十年間(1951-1961)突飛猛進,遠遠超過了我。那32部名著集成接近尾聲時,NCC(美國基督教協進會)屬下的機構主持人波文克博士(Dr. H. Bovenkerk)向我丈夫徵詢回遠東服務的事。當時我們初生的女兒還在襁褓之中,我對此事仍然是讚成和鼓勵。一天,波博士打電話到我醫院辦公室,說NCC要取消資助牧世到遠東的計劃,我大吃一驚。波博士說,NCC的醫藥顧問檢查了牧世的身體,發現他患上嚴重的心臟病,NCC從來不派遣健康不佳的宣教士去國外工作,因醫療保險無法負擔。波博士在電話上的聲音是非常抱歉和失望的,我卻十分安定。牧世的心臟有問題,早在我們初認識時我就發現了。那時我曾見他球打到高峰時就上氣不接下氣。身為醫生的我就建議他去照X光,結果出來的報告是"A Big Heart"(一顆大心)。

我當時還以為那醫生朋友在開玩笑,等自己去看X光片,才知他的心臟果真異於常人,顯然有心臟病,而他自己一點也不察覺。然而我對他的感情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加增。我告訴波博士∶我丈夫一心想回遠東,他認為中文的文宣工作不能長久由西方的宣教機構擔負,他若決心要去,誰都無法取消他的計劃。波博士說:我們若不付費,他在國外怎么生活呢?我很快地回答他∶我是他的妻子,難道我不能資助他成行?停了好長時間,波博士沒有出聲,後來他好像是在流淚,很感動地說:你是他的妻子,你都能放心他的健康,且願出資支持他,難道我們不敢擔當一些責任嗎?好吧,今天一言為定!

聚少離多牧世離開我到香港去的時候,我們的女兒才四個月大。我白天托保姆照顧她,自己在醫院上班,晚上趕回家,日夜忙碌,只有懇求天父保佑我遙遠的愛人和寶貝小女。我知道這是我當付的代價。有關心我的牧師娘鄭重勸我要防備,夫妻這樣長期分開不好,也不該。我從未為此不放心過,我只擔心他的生活起居。他在香港,不會說廣東話,住在青年會的一間小房間,白天出去工作,晚上不易找到合適的餐館。一個人叫兩個菜太多,只好吃一個菜了。甚至餐餐如此吧。晚飯之後去哪裡呢?只有獨自在街上走走看看了。大的商店關門了,他就遛去小的商店看看,買雙鞋子或衣服什麼的給妻子寄去是他唯一的消遣。他是否回到小房間給妻子寫封長信才上床睡覺呢?我常常這樣想。

牧世從香港又到了台灣,再回香港,前後十年。當時我倆結婚十二年,十年是分離的。其中除了我幾次向醫院請過長假,帶女兒陪他住過半年以外,其餘我都是在紐約、香港、台灣作短期的停留。小女兒曾問我,為什麼我們常常去飛機場?有一天,小女兒給她爸爸寫了一封信,那信深深觸動了他的內心,使他結束了香港的事工。信中她問爸爸,將來天堂相見,我們會認識嗎?

以後我們看出,一切安排都在神的旨意中。牧世返回紐約僅半個月,美國聖經公會就找到了他,邀他擔任翻譯現代中文譯本聖經的職務,一直到這工作完成。他自己說:我以往十年時間從事基督教歷代名著集成的編譯,另十年在輔僑、文藝出版社和台灣文宣工場的經歷,無非是神在鍛煉我,使我以後肩負更艱辛的譯經工作。

你的就是我的我們的婚姻幸福是雙方的貢獻。我們都看重婚姻,雖然是過了中年才結的婚,我們等待神的選擇。聖經說的"二人成為一體",那就是合而為一,沒有你的、我的之分,更沒有"我比你強、你比我好"之爭。在我選擇婚姻對象的時候,曾經詢問夏令會的女傳道Mrs. Haile,因她的經驗各方面都高過我。她同我禱告後,坦白地問我∶"Moses會不會有inferior complex(自卑感)?"

因那時我已是正式醫生,他還在哥大選課。後來,我在白血球症等方面的成就,被人稱為癌症專家,牧世有機會跟著我去世界各地開會演講,他坐在台下,以我為傲。正如他在各教會講道,我坐在台下,為聽不懂華語的會眾譯為英語,同樣地心存感恩。有朋友打電話問我關於聖經的問題,我若答不出來,就把電話交給丈夫。他講道後常有人問問題,我就在後面等。有一次等了好久,我慢慢地走到前面去,原來他在解答一些關於癌症方面的問題,大家看見我才笑了。

我們身上各帶零錢小袋。定時丈夫就交給我空錢袋,像到加油站一樣說∶Please fill it up(請裝滿它)。我高興地裝滿以後還給他,他收起來,笑瞇瞇的對我說謝謝。你我不同像一般的夫妻一樣,我們似有完全不同的個性和家庭背景。我從小嘴就很尖,被家人認為能幹。記得買東西,一定死命向店主講價。沒想到這是丈夫最不能忍受的壞習慣。我們初到台灣,坐三輪車,下車時問車夫多少錢。回答說三塊。丈夫笑瞇瞇地對車夫說∶唔,五塊錢好嗎?這是他的習慣,好習慣!另有一次,三輪車送我們到教會門口,故意敲竹槓多要錢,我丈夫卻告訴車夫,他做的不對。

冬天,丈夫最享受的是坐在或躺在火爐邊看柴火燃燒。有時看很久很久的時間,我真是覺得稀奇,就問他,明天的講章預備好了沒有。他照常幽默地回答:因為看著你忙忙碌碌地走上走下使我發昏。他還邀我停下,坐在他身邊一同看柴燒,那美麗的火焰不停的變化,真是好看。他說,這就是他的​​"靈感"呢!

我在醫學院讀書的時候信主,從一個很保守的教會出來,常常覺得自己比別人"聖潔",比別人好。丈夫的性格正相反,尊重別人,只看對方的好處。我們新婚的那段時期,常為此爭論,直到我懂得聖經的教訓"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倒要謙恭自守。" 

我在醫院工作常是早出晚歸,一次到家已過九點,丈夫將煮好的熱呼呼的飯茶都擺在桌上。我脾氣與別人不同,別人心情不好就吃不下東西,我心煩時吃得又多又快。丈夫一看就知情形不妙,沒敢問我,在廚房靜靜地走了兩圈,等我吃完才輕聲問∶Is it that bad?(有那麼嚴重嗎?)我便把生氣的事一古腦兒吐出來。他安慰的雙手放在我肩上說:吃虧事小,生氣事大。為什麼不寧願受冤枉呢?為什麼不甘心吃點虧呢?

他知道聖經的話,亦能行得出。我知道,卻不一定作得到。夫妻倆的個性不同是很普遍的。葛培理佈道家曾說∶If both are the same, may be one is not necessary(如果兩人完全一樣,另一個就不需要了)。我倆個性雖不同,血型卻是相同的"O"型。一九九二年,丈夫又一次需要動大手術,我不願他接受別人的血,就將自己500CC的血輸給他。向來他都是被人稱道的gentleman(紳士),無論到哪裡,他對人總是客氣周到。手術後的一天晚上在病房裡,護士以為他睡著了,便將他面前的電視拿走。他突然大喊Don t touch it!(不要拿走!)我和女兒面面相覷,覺得奇怪極了。女兒說:Daddy is never like that(爸爸從來都不是這樣的啊!)。後來女兒突然恍然大悟,對我說∶He s got your blood!(因為他輸進了你的血!) 

丈夫常說,他是管大事,我是管小事。大事如聯合國是否接納某個國家,小事是家裡的柴米油鹽,申報所得稅和投資等等。一九九七年丈夫送我的生日禮物是本聖經,上面寫著箴言31章29節∶"才德的女子很多,唯獨你超過一切。"

他真是深深地愛我!夫妻一體牧世在一九六八年作了第一次心臟大手術,因為醫生說他若不動手術就不能去遠東工作。那次手術九死一生。後來身上裝了pace maker(心臟起搏器)。一九八八到一九九二那幾年,大小手術就動了十二次,次次如行過死蔭幽谷。每過一年,我就衷心感謝天父。近幾年來,他更是病痛纏身,白天晚上我是他隨身醫生加特別護士,他還說∶我怎麼每天吃一個蘋果還是不能叫醫生離開我呢?(一句美國諺語∶An apple a day, keep doctors away"一天一個蘋果,醫生就會離開我")他又戲笑我說:你這個人真會揩上帝的油,希西家王向神要求延長壽命十五年,你比他還貪心啊!

我喜歡用正三角形來形容我們的婚姻關係。神是三角形的頂點,我們是底邊的兩個點。我跟神的關係拉近,丈夫和我的關係也更接近。現在,神接回了我的丈夫,我應當無語,然而我倍覺孤單,不受安慰。有時甚至想,如果我們的感情差一點倒好了。生離死別,癌症病房裡最是多見,我曾用各樣的安慰話安慰別人,卻安慰不了我自己。這"失肢"之痛(phantom pain),無以表述。

去年丈夫給我的聖誕禮物,又是一本皮面金邊的聖經,大字體的現代中文譯本。翻開封面,幾行端正的字,竟成了遺囑∶ 給我摯親愛的賢妻, 神藉著這本聖經把我們結合在一起,四十年以上的夫妻關係,叫我們的靈命不斷長進,更靠近主,樂意為主所用。我生平對教會的一點點貢獻,若不是你多方面的鼓勵支持,是無法達成的。但願這本書作為你一生的導路慈光,在你感覺孤單無助的時候,書中的話將安慰你,扶助你,叫你知道,主就是你最可靠的同伴。深深愛你的丈夫許牧世2001年聖誕節

可喜的是有主同在二00二年二月二日,我最後一次為牧世作了早餐,因為當天下午他就進了醫院,二月十一日他就回了天家。心愛的人離開後的日子,苦痛是無法形容的,只有抓住神的應許"神的恩典夠我用的";雅各書1:2-3; 12,等經文,將我不停的眼淚變為不斷的感恩。主耶穌帶領我倆過了四十二年蒙福的婚姻生活。像牧世那樣軟弱的身體,能活到八十八歲,以神賜予的屬天生命,盡心盡力事奉主,謙卑地跑過了該跑的全程,這實在是神的恩典。

他最後一次在教會傳講信息是一月二十七日,題目"為什麼禱告"。他所準備要在二月十日講的信息是"天父家書",這篇道他沒有在世上講,卻親自與天父同享了。今天牽我手與我同行42年的親人已回天家,與愛我們的天父,聖子,聖靈永遠同在,是好得無比的歸宿。他在那邊,我繼續留在這邊,不能為丈夫而活,該為主而活,不至白佔地土,虧欠神。

我倆雖體在兩邊,心靈永遠同在,因聖經教導我們"不住地禱告",當我禱告、感恩時,我們的心是在一起的。在入醫院後的前幾天,他在病床上一直要筆(他一生所愛的),寫下了最後的幾行字,雖不清楚,仍可讀出:"生不足喜,可喜的是有主同在;死不足懼,可懼的是不認識主而死。"(司布真Spurgen語)

 是的,可喜的是主與我們同在,可喜的是牧世雖然回了天家,卻留下大量的著作、譯作,他繼續透過這些文字對人說話,幫助弟兄姊妹走天路,可喜的是主賜給我們這美好的42年的婚姻生活。感謝讚美主,榮耀都歸主的名。也盼望我們過去的42年婚姻生活,今日成為勸勉年輕人的見證。

-----譚天鈞醫師此文收錄於《基督的謙和勇士-許牧世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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