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牧〈又是風起的時候了〉
收入:《借味‧越讀─時光‧地景‧大度山》 林香伶主編、林香伶、林碧慧、朱衣仙、郭章裕編撰, 台北: 五南,2016
「好多相思花啊,黃得教你難過的相思花,每一年都是那幾棵開得最多,我真恨不得把它們砍掉。你慢慢理解了,幸福並不是永遠長駐的,原來也有這麼一天,我必須離開這個我熟悉的山頭,校門還沒建好呢,教室的瓷磚還沒嵌上去呢,你才能體會出生活的不容易和艱苦。」「離開東海四個月我才參悟出這一點道理來,原來生活本身才是一門大學問,只有用生命去體驗,才是有血有肉的——這才真是一步跨出了蒼白冷酷的象牙塔,看見天日,看見風暴,走進這世界來。」
----楊牧
風起的時候
廊下鈴鐺響着
小黃鸝鳥低飛簾起
你倚着欄杆,不再看花,不再看橋
看那西天薄暮的雲彩
風起的時候,我將記取
風起的時候,我凝視你草帽下美麗的驚懼
你肩上停著夕照
風沙咬嚙我南方人的雙唇
你在我波浪的胸懷懐
我們並立,看暮色自
彼此的肩膀輕輕地落下
輕輕地落下
【導讀】
這是一首天暮懷遠的情詩,也是一首追憶往事的詩,更是一首遐想未來的詩。對於分隔異地(其實可能只是咫尺之遙)的兩個戀人,想念對方時,懷念、追憶與遐想往往模糊了時間的界線,也泯除了虛實的界分。懷念、追憶與遐想來自於慾望,風起既是實景,又是內在情思的外景投射,風起的時候也就是思念湧發的時候;同樣地,日暮是實景,而燃燒在西天的雲彩更是情慾燄火的象徵。
這首詩以近乎默片的運鏡方式敘述情事,讀來宛若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獨特的風格,讓影像自己說故事,不仰仗對白或旁白。
這首詩分兩段,結構上最巧妙的設計落在第二段的第一行:「風起的時候,我將記取」。是這一句發揮了旋軸的作用,讓這首詩所描寫的場景同時疊合了追憶與遐想。詩中的說話人「我」,曾在起風的薄暮時分遙想「你」,我在遠方/同一城裡的的戀人,也在同樣起風的暮色中熊熊思念著我。就在你思念我的時候,我風塵僕僕出現在你面前,帶給你驚喜。心心相印的我倆並肩欣賞落日,被熾烈的愛情燒熔。此情斯景刻骨銘心,他日追憶如在眼前。甜蜜的場景在記憶裡複沓銘刻原是愛的印記和應許,而且浪漫的愛情古今一致。這首詩第一段仿景古詩詞,第二段洋溢著當代南國風味。一古一今,千古纏綿。骨子裡濃烈,下筆疏落,上乘的抒情。
曾珍珍/執筆
+2
楊牧的散文名篇〈又是風起的時候〉(出自《葉珊散文集》),是
作者在金門服役期間對大學生涯的深情回顧與內在反思。該文採用獨白語氣,以「我」對「你」的敘述,將昔日的大學自我物件化,在成熟視角下審視過去的成長,融合了浪漫抒情與自我對話的思辨能量。關鍵賞析:
- 創作背景: 楊牧在軍旅生活中,對昔日校園生活產生強烈的懷念與內省,文章展現了從浪漫主義走向更成熟人生體悟的過程。
- 特殊敘事: 巧妙運用「我」與「你」的對話,彷彿當下的「我」在對過往的「你」訴說,形成了內在的思辨空間,營造親密卻開闊的視角。
- 風的意象: 標題的「風」寓意時間的流逝、記憶的翻湧以及變動的環境(如金門風沙),象徵着青春的告別與再出發。
- 風格特色: 此文繼承了早期葉珊時期的唯美抒情,同時融入了對生命的抽離與解剖,是楊牧成長階段的代表作。
文章充滿了對青春的獨白,將過去的大學生活視為一場溫柔的洗禮,最終在「風起」的時刻,凝聚出成熟的「我思」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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