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8日 星期六

蔡坤霖;台中中央俱樂部 (1925文化協會成員):張濬哲(大雅)、陳滿盈(和美)、賴火烈(員林)、林獻堂(霧峰)、林載釗(潭子)、林資彬(霧峰)、林糊(福興)、吳沛然(名間)、洪元煌(草屯)、楊濱嶽(梧棲)、陳炘(大甲)、杜清(大甲)、蔡年享(清水)、楊天斌(清水)、許金來(鹿港)、林少聰(霧峰)、林月汀(竹山)、林垂拱(太平)、楊路漢(梧棲)、莊垂勝(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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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週刊壹號人物


二二八,來複習一下王子的故事。
他是二二八受難者,是王子月刊創辦人,是紅葉少棒支助者,儂儂雜誌董事長。
八十四歲的他攤開記事本,周一至周三赴濟州島人權會議,周四人權園區開三個會,他的滿滿行程表。三一八學運,他衝進立法院鼓勵年輕孩子,「我這老灰啊已經沒力了,但若有人敢打你們,我做鬼都會抓他們。」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像為冤死獄友申冤,又像是為王子的失敗、為友人們都已死去,自己仍獨活而贖罪。
他是義人。


王子
蔡焜霖

文字 李桐豪
攝影 賴智洋

畫面裡,老人回憶關押台北軍法處往事。「透早四五點,外頭鐵門吱一聲打開,睡著的人都醒來,大家都在等點名。被叫到的人面色凝重,穿衣服,穿雪白襯衫,和我們握手,我們開始在那裏唱學到的一首歌,安魂曲或者安息歌。」他聲音顫抖,說著,唱起歌來,「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你流的血照亮著路。指引著我們向前走。照亮著路,照亮……」老人喃喃重複歌詞,然後說,他唱不完。

清水優渥童年

畫面外,老人氣呼呼的。老人名叫蔡焜霖,今年八十四歲,因中學參加讀書會,被羅織「參加叛亂組織」罪名,綠島關了十年。紀錄片導演江國樑以其半生經歷拍《白色王子》一片,日前在公視播放。蔡焜霖對片子著墨太多過往苦難很有意見,「你看完為我們的過去而哭,我很謝謝,但無助嘛,我很不鼓勵大家去看那個,如果看了只為讓你傷心,看那個做什麼?」我們約在他家附近咖啡館採訪。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衫燙得有稜有角,鋼筆插胸前口袋,像那種在旅行團中自費搭商務艙的退休小學校長或董事長。

那紳士氣質其來有自:一九九九年,他自國華廣告副董事長一職退下,目前在景美人權園區當任義工,他曾是國泰美術館館長、《儂儂》雜誌創刊人。他一九六六年創辦的《王子》半月刊是台灣最重要的兒童刊物,初期銷量五萬冊,僅次《讀者文摘》。《王子》是二手書市夢幻逸品,當年售價一本十元新台幣的雜誌,網路一千元起標。他說幼時讀童話,王子公主最後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雜誌取名王子,像美好的祝福。小時候愛讀童話,童年也過得如王子一樣優渥。他一九三〇年出生台中清水,家中經營清水鎮規模最大百貨店。讀幼稚園時,由女傭揹著去上學。他熱愛文藝,中學考入台中一中,參加讀書會,大量閱讀巴金、魯迅等左派作家。

光復之後百業凋敝,百貨店生意慘淡,他高中畢業放棄升學,入清水鎮公所一邊工作,一邊準備教師資格檢定。一日在辦公室,憲兵闖進將他架到警局,中學讀書會惹了禍,輾轉被移送台北軍法處,腳拇指被用電線綁起電擊,屈打成招,以叛亂罪罪名移送綠島新生訓導處。新生訓導處是座開放式集中營,他算第一期「學長」,同期獄友有作家楊逵、舞蹈家蔡瑞月等,他們上山砍材、海邊挖石頭,自掘監牢自我囚禁。

綠島自掘墳墓

他用國語戰戰兢兢回憶往事,說解嚴前對兒女提及這十年空白,他都謊稱自己去日本留學,我們改用台語問他暝夢的時陣講台語抑是日語?「在家講台語,在火燒島講日語,台灣因仔都講日語,抓耙仔聽無啦。」用母語說心事,原本平穩的口氣於是有了起伏和愛憎,提及綠島難友蔡炳紅楊俊隆冤死獄中,他咬牙切齒。一九五三年,獄方迫政治犯在身上刺「反共抗俄」遭反彈,獄方挾怨報復,於當年七月以「散步唱匪歌」、「『匪帮國慶日』加菜」等理由前後槍決了十四人,「他們天真,陽光,犯的罪沒有一條可殺生!」

恨嗎?他淡然說:「毋哉要怨恨啥?顛倒覺得自己卡幸運。」說起他人的苦難慷慨激昂如法庭電影,但講起自已的際遇卻正面陽光像勵志片。他說入獄時四十幾公斤,每天割草勞動,離開後人都變壯了。把集中營當軍營,坐牢當當兵,每天唱歌讀書。說來諷刺,他因被控叛亂罪被抓去關,但入獄後才接觸毛澤東。獄友們弄來了毛澤東《論人民民主專政》,一冊書拆成好幾本,藏在菜園輪流閱讀。一晚他們被迫在司令台下聽蔣總統嘉言錄,他低頭發呆,忽然眾人鼓譟,他抬起頭,一名女子跳上司令台,那是舞蹈家蔡瑞月,星空下翩翩起舞如天仙。他那畫面震撼,渾身像通電,久久不能自己。苦難中,藝術和友誼是他僅有的支撐。

他說有賴「賢輩」的照顧,自己才度過難關。別人照顧他,他也照顧別人,紀錄片難友黃石貴語帶哽噎地說:「蔡焜霖睡我旁邊,大家跟兄弟一樣好。有一天我偕伊講,你昨晚怎麼這麼難睡,怎麼把腳放在我身上。隔天,伊就把腳綁在柱子上。」患難裡的真情是他《王子》偷渡許多難友的緣故。一九六〇年,他離開綠島,考上台北師專,高興興去註冊,校方稱「政治犯不得作育英才」拒絕他的入學。到《金融徵信新聞》工作數月,他被以相似理由在過年前支遣。權威國家的監控無孔不入,前腳剛到新公司,警察後腳就跟來詔告天下,出獄對他而言,無非是從一個牢籠到另外一個牢籠。

台北創辦王子

國家不讓他當老師,索性自己辦兒童刊物。在岳父投資下,創辦《王子》。當年關在綠島四維山下,他掛名蔡維嶽做發行,一來避難,二來惕勵自己要勇敢。他思想靈活,改裝福斯麵包車當巡迴圖書館,徵選兒童合唱團,辦寫生比賽,銷量衝到五萬冊,各地中盤商捧著現金在裝訂廠門口漏夜排隊等批書,風光得很。同時,綠島難友陸續釋放回來,找不到工作的,他延攬到雜誌社工作,「在綠島讀太多毛澤東,知道做人要有平等思想,王子是大家共同投資,大家一起打拼。」當時,搭公車一塊錢新台幣,他雜誌社養活八十到一百人,編輯平均月薪一千元。

全台最受歡迎的兒童雜誌出自一群政治犯之手,此事對當權者是極大的羞辱。警察三天兩頭到出版社查戶口,半夜登門臨檢。某一期內容改寫《今古奇觀》中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內容描述老花農因阻止惡霸毀花占園而蒙冤入獄,得到園中花仙相救。原文有「只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於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改寫者不疑有他,「日月五星紅旗」全文照翻,被勒令停刊。在多方奔走下,才幸免於難。

屏東密謀自殺

章回小說中老人有仙女搭救,他卻沒有。一九六九年九月中秋兩次颱風導致水災,器材紙張全泡湯,雜誌停刊兩期,他為此負債二百四十萬。「欠大人莫法度,小孩子不能騙」,他把雜誌社經營權轉給他人,把債務留給自己。十年冤獄沒有打倒他,二百四十萬的債務打垮了他。他帶著妻子和剛出生的男孩,自台北搭慢車到屏東,準備舉家跳太平洋自殺。因不忍幼子無辜,擬將小孩託付給嫁到潮州的二姊,二姊看出異狀,好言相勸才把他勸回台北。

其後,他在親友引薦下國泰關係企業,輾轉擔任蔡辰男董事長秘書、籌設國泰美術館,創《儂儂》雜誌,後半生順遂風光像是被他按了快轉鍵,寥寥數語帶過,他耿耿於懷的仍然是王子的失敗和對人的虧欠。他自責當年擴充太快,導致失敗。「我被抓,沒有對不起別人,至多對不起阮老爸,將伊害害死。王子倒了,卻對不起很多人,有時候想起來,在外面走路頭低低,有勇無某,憨慢啦!」我寬慰他,走訪景美人權園區,與他共事的義工都說他為人仗義,他說:「那你是估計太高了。毋哉啦,毋哉啦。」語畢,又自書包取出冤死好友蔡炳紅判決書,把話題繞回受難的獄友,同樣的話題說一百遍一千遍,也許就可以頂住遺忘。

攤開記事本,周一至周三赴濟州島人權會議,周四人權園區開三個會,他的滿滿行程表。三一八學運,他衝進立法院鼓勵年輕孩子,「我這老灰啊已經沒力了,但若有人敢打你們,我做鬼都會抓他們。」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像為冤死獄友申冤,又像是為王子的失敗、為友人們都已死去,自己仍獨活而贖罪。「他當義工作導覽,有時勸他休息,他說他沒有時間了。」人權園區導覽辦公室的賴元裕說。幾日後,我們隨他出席Rell Bull九月綠島籃球比賽記者會,他在主辦單位擺布下,又是拿籃球擺擺pose拍照,又上台致詞。台上,他大聲疾呼綠島並非只有大哥文化,台下,籃球選手們和年輕記者低頭滑著手機。但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彷彿英勇的王子騎白馬向前衝,雖千萬人吾往矣,但敵人是誰,顯然沒什麼人在乎了。

蔡坤霖 年表
1930年 12月18日出生於台中清水
1946年 保送省立台中一中,酷愛文藝,參加讀書會
1950年 高中放棄升學入清水鎮公所就職,被「參加叛亂組織,並曾為叛徒散發傳單」的罪名判刑十年,移送綠島。
1960年 出獄,先後就職金融徵信新聞報、寶石出版社、東方出版社、文昌出版社和國華廣告。
1966年 創辦王子半月刊。
1969年 王子易主 入國泰關係企業
1987年 重返國華廣告,1999年於副董事長任內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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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HC,

   中央書局的中央俱樂部,和美人陳滿盈就是賴和的好朋友兼「櫟社」(林莊生《懷樹又懷人》介紹過)的主要社員,他比較為人所知的名號是「陳虛谷」,陳滿盈是他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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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 Su


【尋找中央書局股東】
 文化本來就應該是由下而上的社會力整體表現,在約九十年前的1925年11月10日,一群中部地區的文化協會成員:張濬哲(大雅)、陳滿盈(和美)、賴火烈(員林)、林獻堂(霧峰)、林載釗(潭子)、林資彬(霧峰)、林糊(福興)、吳沛然(名間)、洪元煌(草屯)、楊濱嶽(梧棲)、陳炘(大甲)、杜清(大甲)、蔡年享(清水)、楊天斌(清水)、許金來(鹿港)、林少聰(霧峰)、林月汀(竹山)、林垂拱(太平)、楊路漢(梧棲)、莊垂勝(鹿港),創立了台灣最早的文化沙龍(中央俱樂部)而成為日後中央書局的前身,也是在這些民間力量的支持下,啟動了當時台灣文化的自覺運動;而在1998年中央書局結束營業後,中央書局的股東也還曾高達三百多人,台中舊市區新一波的文藝復興運動,需要更多民間力量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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