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朱敬一講三則關於「台獨」的故事 (WTO 做大使時.....)用白話文說:凡是在「國立」或「中央」機構任職的,都踩到老共的紅線。「國立」、「中央」等字,都不可以出現,堅持用這些字,就是不承認中國是祖國,就是台獨。.....

 


講三則關於「台獨」的故事


前一陣子賴清德總統出訪非洲受阻,原因是老共叫他們的友邦禁止我國班機通航。可以想像,這件事引起執政黨憤慨,當然也有在野黨主席要求賴總統「檢討自己的政策」,言下之義是:老共封鎖出訪是因為賴的政策太過激進;如果台灣官員謹言慎行,就不會碰上這種麻煩。其然乎?我想用親身體驗講幾個故事,然後再做一些評論。


故事一


2016 年九月我奉派 WTO 做大使,才到任三週左右,就被 WTO 秘書長找去: Cyrus, 你必須要改羅昌發的 vita (履歷)。我 (用英文) 說: 蛤?這輩子我只改過自己的履歷,從來沒改過別人的履歷。我哪裡有權力改別人的履歷?


是怎麼回事呢?羅昌發當時任我國司法院大法官,正在申請擔任 WTO 上訴法庭 (appellate body) 法官一職。這個職位德高望重,差不多是國際貿易法最權威的金字塔。當年空缺只有三人,但有九人申請。最後很遺憾,羅大法官未獲通過(不是因為羅先生不夠優秀,而是因為背後複雜的國際政治運作),但是所有申請人的名單(包括通過的與未通過的)都要送到 WTO 大會確認。這個時候,老共向 WTO 秘書處施壓:台灣代表團必須要修改羅昌發的履歷,因為上面有幾個字老共看了不爽。


我問 WTO 秘書長:是什麼字這麼敏感、這麼嚴重、這麼刺眼?秘書長說:老共表示,羅昌發不可以是「國立台灣大學教授」,因為你台灣不是國家,所以不可以有一所大學叫做「國立」台灣大學,用這個字就是分離主義,侵犯到中國的主權。我問:還有什麼呢?秘書長說:羅昌發也不可以是 constitutional court judge(司法院大法官),因為你台灣不是國家,所以你們不能有憲法,當然就沒有 constitutional court judge 這個職位。又,羅昌發曾任中央研究院歐美所研究員。台灣是地方政府,怎麼可以有「中央」研究院?所以用白話文說:凡是在「國立」或「中央」機構任職的,都踩到老共的紅線。「國立」、「中央」等字,都不可以出現,堅持用這些字,就是不承認中國是祖國,就是台獨。


羅昌發教授個性溫和,幾乎從來沒有發表過政治性言論,也沒有黨派色彩,當然更不是「務實台獨工作者」。但是老共對這個「改履歷」的要求非常堅持,給 WTO 秘書長非常大的壓力。當年,老共的候選人獲選 WTO 上訴法官(當然背後有運作),但是他們說:「如果台灣駐 WTO 代表處不肯改羅昌發的履歷,那麼即使搞到我們(老共)當選的法官也無法就任,我們也在所不惜」。所以,老共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改履歷」。因為從來就不存在中華民國,所以台灣不可以有國立、不可以有中央、不可以有憲法⋯。


各位同學:再說一次,羅昌發不是什麼敏感的政治人物,不是務實台獨工作者。羅昌發也不是代表台灣出訪,動見觀瞻。羅昌發其實也沒有選上 WTO 法官,他的履歷只是在「陪榜人」名單,其實根本不會有人看。即使有人看,也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什麼「國立」大學、什麼 constitutional court. 總之,這件事真的真的是鷄毛蒜皮,與什麼中華人民共和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事情真的很遙遠。但是中國共產黨對台灣的打壓就是這樣;他們就是要搞到:國立台灣大學、國立政治大學、國立清華大學、國立成功大學、國立中興大學 ⋯ 的畢業生,全部得改學歷、改履歷。如果老共對政治素人羅某如此,對於中華民國總統出訪,又有什麼事幹不出來?這與任何人的政策,會有關係嗎?


現在老共的標準文字檢查是:凡是看到「國立」二字,刪!凡是看到「中央」二字,刪!因為這兩個字都有主權意涵。凡是台灣人文件膽敢用這些字,就有台獨嫌疑。例如侯友宜曾任「中央警察大學」校長,嗯!這不可以,履歷要改。例如柯文哲曾任國立台灣大學附設醫院急診主任,嗯,這當然也不可以,履歷要改。最慘的是國立中央大學畢業生,因為他們既要刪「國立」,也要刪「中央」。我在 WTO, 幾乎每個月都要處理這種「文字台獨」壓力,把我搞得很煩,當然也是火冒三丈。


所以,要檢討賴清德總統的立場、政策、施政,都可以,但是千萬不要藉此而合理化「老共打壓」。要台灣上百萬國立大學畢業生改履歷,如果這種屁事也能合理化,我覺得「難以與之論道」矣。


故事二


台灣在 WTO 的全名是 Separate Custom Territory of Taiwan Penghu, Kinmen and Matsu, 簡稱為 Chinese Taipei. 在WTO 的公文系統,我們的公文縮寫是 TPKM(代表台灣澎湖金門馬祖)。WTO 有很多會議,有些都只是秘書層級參加,大使與公使都不參與。秘書的發言都有擬稿,出席秘書基本上只是去念稿。由於文稿中多處提到「本代表處認為 ⋯」,秘書們就寫「Regarding this issue, TPKM believes that …」或是「TPKM suggests that…」。


有幾位秘書是台灣的律師,他們都很年輕,完全沒有黨派與政治立場。某次會議,一位秘書緊張希希地打電話給我:大使,我們唸稿發言到一半,被老共很不禮貌地打斷。他們說:你們代表處的簡稱是 Chinese Taipei, 不是什麼 TPKM. 因為現場混亂,所以主席宣布會議休息。怎麼辦?我們接下來是不是類似的主詞就改為「Chinese Taipei believes that …」?


基本上,老共在國際上最不喜歡聽到「台灣」;最好這個字永遠消失。他們要求我們在 WTO 打工的年輕人:不要講「台灣」二字。他們喜歡 Chinese Taipei, 因為這個字他們可以翻譯成「中國台北」。既然不喜歡「台灣」,自然也就不喜歡Separate Custom Territory of Taiwan Penghu, Kinmen and Matsu。恨屋及烏,他們也討厭 TPKM 這個沒有意義的縮寫,所以才會有上述會議粗魯打斷本館人員發言之事。


秘書問我:是不是類似的主詞就改為「Chinese Taipei believes that …」?我的裁示是:絕對不可以,而且剛好相反。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主詞一律用全稱,例如「Regarding this issue, the Separate Custom Territory of Taiwan Penghu, Kinmen and Matsu believes that …」;「The Separate Custom Territory of Taiwan Penghu, Kinmen and Matsu suggests that …」。秘書說:這樣的話,稿子很冗長吔!我說:「對,我就是要唸他們不希望我們唸的字,你把 Taiwan 還要大聲一點唸」。「冗長是他們抗議搞出來的,你的表情要很無辜⋯。」


故事三


老共不讓「台灣」如現在任何國際文獻已如前述。但不只如此,他們連名片、請柬、信頭都要管。有時候請柬只是一張小卡片;卡片面積小,上面寫 the Separate Custom Territory of Taiwan Penghu, Kinmen and Matsu 這麼多字實在很惱人,於是像請柬這樣的非官方活動,我們的館員就寫 Mission of Taiwan. 我們館員實在沒什「台獨」考量,就是「在小紙條上少留幾個字」而已。


有一回我們辦蘭花展,從台灣進口蘭花,展完之後送給各國大使,賓主皆歡。後來,大概是有老共的鐵桿兄弟(簡稱抓趴仔)受到我們邀請,把我們的邀請卡給老共看:「大仔,你看,他們寫 Taiwan 餒」。老共又找到機會「為祖國統一大業奮鬥」了,於是他們向瑞士外交部檢舉,大意是:台灣的蘭花展邀請卡上面所用的名稱,違反一中原則。於是,瑞士外交部約我們的公使去談談,頗有告誡之意。


我想:天啊,蘭花展而已餒,又不是「台灣獨立建國展」。我們整個活動完全沒有政治,受邀使團也只是想抱一盆花回去,幹嘛這樣啊?我的本事就是研究,想別人沒想過的方向:我用交際費的一部分去標購了一桶酒,裝成百瓶左右,將來可以作為交際禮物。由於標酒的人可以設計「酒標」,所以我們把酒標設計為 Mission of Taiwan to the WTO, 於適當時機送給各國大使。注意喔:酒標是酒莊貼的,完全與本館無涉。如果要怪罪,只能說法國某酒莊是「務實台獨工作者」。


三個故事說完了。但一定要註記:我是「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國立」台灣大學經濟系教授,曾任「台灣」駐 WTO大使三年。朱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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