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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珮芸
的一千零一頁
《變成一隻蚱蜢》
早安
這張照片拍於1997年3月2日,
京都。
那天,
我去聽日本詩人工藤直子的一場演講。
當時,我正在翻譯她的《大海的朋友》,
也準備為這本書寫譯者序,
所以特地到京都訪談她。
演講開始前,我們先喝了咖啡。
她知道我已經翻好《大海的朋友》,
便要我念開場詩給她聽。
我就用中文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我很年輕,
也很誠實地說:
「我覺得我翻得很好。」
她笑了。
她說,如果你覺得那首詩是你的詩,
那就是你的詩。
她還說,每個人都是詩人。
如果你讀了一首詩,覺得它非常貼心,
有莫名的感動,
那首詩就是你的詩了。
——
那一年,我還不到三十歲。
工藤直子六十二歲。
她出生於1935年,童年時期在臺灣度過,
十歲時因日本戰敗回到日本。
後來,她就讀御茶水女子大學中文系,
也算是我的先輩。
她會中文,一點台語,
只是後來少用,慢慢忘了。
但她仍然聽得懂一些。
所以那天,她聽我用中文念她的詩時,
我想,她聽見的不只是意思。
她聽見的是,
一首詩從日文走到中文之後,
仍然有呼吸。
——
後來,演講開始了。
她站在台上,
穿著布鞋、牛仔褲、白棉布衫,
外面套著一件非洲染的麻布背心。
像一個返璞歸真的孩子。
她一開場,就念了一首詩。
那首詩並不悲傷。
好像只是寫一隻小蚱蜢早上起來,
看見太陽,
心想:今天也要好好過日子。
可是台下很多人哭了。
——
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面。
三十幾個人,
坐在書店樓上的小小講座場地裡。
大家都是自己買票來聽演講的人。
沒有煽情的故事。
沒有悲傷的音樂。
也沒有什麼人生大道理。
可是,很多人的眼眶都紅了。
我想,是因為工藤直子在那個空間裡,
讓大家暫時放下了面具。
今天,你不必當媽媽。
不必當公司職員。
不必當一個總是要負責、
要堅強、要扮演好角色的大人。
今天,你可以是一隻蚱蜢。
或者一條魚。
一隻鯨魚。
一棵樹。
一個比較自由的自己。
——
三十年後,我重新找到這張照片,
也重新讀自己當年寫下的譯者序。
我才發現,工藤直子留給我的,
不只是幾首詩,
也不只是一本《大海的朋友》。
她留給我的,是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詩不是少數人的才能。
詩是當我們願意暫時放下身上的角色,
重新感覺風、海、陽光和一隻蚱蜢時,
心裡忽然亮起來的東西。
所以,每個人都是詩人。
只要你願意在某一天清晨,
悄悄變成一隻蚱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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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金句:
當一首詩走進你的生命,
它就不再只是作者的詩,
而是你的詩。
Have a nic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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