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轉文 東吳大學林語堂故居導覽員說故事,推薦 。林語堂、林太乙《林語堂傳》;殷穎:略誌林語堂大師誕生一百廿周年及逝世卅九周年感懷(上)「他在那人生舞台閉幕時,也應該可以心滿意足地由座位立起來,說一聲:『這是一齣好戲。』而走開吧。」——林語堂,《八十自敘》


林語堂故居即將被消失於「老房子2.0」計畫當中,曾經擔任過導覽員的我們,自然感慨萬千。

想當年,我們在受訓成為導覽員的過程中,並沒有一套制式的說詞、順序,而是在一位前輩領進門後,根據各自的理解、吸收與性情,發展出不同面貌的導覽模式,風格不一,各有精采之處。

隨著林語堂故居走入歷史,這項技藝再也派不上用場。

我想起《莊子》當中的朱泙,空有一身屠龍技,卻落入無龍可屠的境地。

或是像《進擊的巨人》當中的號稱「人類最強士兵」的里維兵長,在巨人死絕後,高超的屠巨人技,再也沒有施展的對象。

朱泙與里維的悲哀,現在我稍微懂了……

既然「林語堂故居導覽員」再無聽眾,導覽技巧當然沒有必要藏私,公諸於世又如何?

我自己有空會來談談是如何把導覽與講課相結合,尤其是怎麼發揮在兒童寫作教學這一塊。

以下分享資深導覽岑丞丕先生撰寫的導覽內容,他的導覽,已不只是單純介紹林語堂其人其事其物,更融匯個人的學養、思考與經歷,非常值得拜讀!

以下便是岑丞丕先生的導覽:

..........................................................................

大家好!歡迎光臨林語堂故居,很榮幸為大家做導覽服務。首先提醒大家,故居中的文物都是當年林語堂先生遺留下來的,幾乎都是真品,所以請大家不要觸碰文物;展場內嚴禁飲食,敬請大家遵守。待會導覽時若有任何不清楚之處或是想深入了解的地方也歡迎大家即時提出,本人將竭盡所能地為大家解答。

林語堂故居是林語堂先生晚年,也是他最後十年所居住的地方,時間是1966年到1976年。1976年先生去世後安葬於舊居後院。台北市政府為紀念先生的文學成就,並得夫人廖翠鳳女士捐贈藏書、著作、手稿等遺物,1982年於先生舊居,成立「林語堂先生紀念圖書館」,1985年5月正式對外開放。其後,台北市文化局成立,以名人故居與其精神之規劃,經過公開招標評選,由佛光人文社會學院取得經營管理權,以文學生活館的理念重新規劃,定名為「林語堂故居」,於2002年2月27日全新開館。其後東吳大學於2005年10月接受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委託經營林語堂故居至今。2018年5月9日,經台北市文資審議委員審議通過,市府已公告登錄為市定紀念建築,成台北市第一座為了對歷史、文化、藝術等有重要貢獻人物而保存的建物。2024年6月1日,閉館進行整復再利用工程,針對建築結構、空間與施備修復改善。2026年3月23日,台北市政府公告林語堂故居將納入「老房子文化運動計畫」。2026年6月30日,林語堂故居正式結束委託經營型態。

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林語堂先生的書房而非客廳,這些家具都是當年先生使用過的,並非贗品。我們目前所看到的書也都是先生的私人藏書,這些標籤與條碼是當年圖書館時期所加,當時這些書都可以讓人在館內閱覽,而今這些書已被當成文物保存,但若有學術用途仍可以向館方申請使用。從現在觀點而言,當初的保存方法並不正確,尤其是在文物上面再加上標籤絕不可取。但是40年前的臺灣並沒有如今「故居」的保存概念,所以若從另一個角度觀之,我們可以從這裡看到臺灣對文化資產保存概念與方式進步的軌跡。
書房左側主要是林語堂的中文藏書,綠色的這一套臺灣中華書局出的《四部備要》,此為《四庫全書》中較為重要或者經常被引用者,所以稱為「備要」。其他藏書主要是文、史、哲範疇,甚至超過這三者的範圍,例如書櫃中便有一本《解剖生理學》,由此可見先生並不拘泥於特定領域,凡有興趣者都會去試著瞭解。另一邊是西文圖書,從先生的西文藏書更可以知道先生的興趣廣泛,包括政治學和經濟學,特別是先生喜歡看「介紹」的書,例如這本This is Japan,類似這種介紹性質的書籍都供他在寫作或出遊前參考使用。其實先生還有許多藏書,尤其許多是紙質脆弱的線裝書,所以收藏在恆溫恆濕的防潮櫃無法實際展出。我們現在看到的排序是依照圖書分類,對於圖書擺放,先生認為圖書分類是一門科學;不分類卻也是一門藝術,在這方面沒有什麼「一定」或是「必須」。

林語堂年少時曾言及他不需要書房,也不買大部頭的套書,前者是因為他認為書應該不用分類,且散落在家中任何角落;而閱讀應該是隨時隨地且無時無刻都能進行,不必刻意進入特定場域才能讀書。後者的原因是中華古籍注疏頗多,他想要去找最好的註解,而非套書所用之單一版本。眼前這套《四部備要》正與先生早年的意願完全相左!究其原因實為不得已之故。先生早年不論是住在北京的胡同或是上海的寓所,都有充分的空間讓他放書,而台北故居卻無如此大的空間,所以書本們必須「屈就」於小小的書房。1949年政府播遷來臺,渡海逃命時會帶又重又占空間的書籍之人少之又少,在善本缺乏之下先生只好選擇套書,畢竟先求有再求好。從這兩點上我們看到了大時代的變遷,而在這變遷的氣氛中似乎也透露這書房主人見證時代淡淡的哀愁。

這裡也常被誤認為客廳,其實這裡是先生接見密友的地點,看著書房中沙發、茶几的陳設,我們不難想見他和錢穆、張其昀、黎東方、蔣復璁、張大千、毛子水等三五老友聚首的情景:一群歷經風霜的老人,在這間書房裡點著香菸,用各省不同的鄉音,談著家事、國事或是天下事。誠如先生在《八十自敘》中所言:「我要好友數人,親切一如日常的生活,完全可以熟不拘禮,他們有些煩惱問題,婚姻問題也罷,其他問題也罷,皆能坦誠相告,他們能引證希臘喜劇家阿里士多芬喜劇中的話,還能說葷笑話,他們在精神方面必須富有,並且能在說髒話和談哲學時候兒坦白自然,他們必須各有其癖好,對事物必須各有其定見。這些人要各有其信念,但也對我的信念同樣尊重。」

其實,這幅愉悅的景象所訴說的正是一個幸福的奇蹟,想到二十世紀上半中國的動亂,一群年逾七十,來自大江南北的老頭,在經歷大風大浪之後居然還能聚在一個小島北麓山腰幾坪大的小房間裡無所不談,這真可說是一種突破時間與空間的奇蹟!而兩沙發中間的茶几上的小鼎是煙灰缸,沙發後的大鼎則用來裝零食,它們是當年故宮精緻的「文創商品」,也陪著先生走過最後的歲月。

林語堂一生追求「享受」,他一直告訴人們「享受不是罪過」,但他所說的享受絕不等同奢華,而是悠然於生活的態度。

林語堂有一個想法很特殊,他認為要把一件事做到最完美,就一定要有最好的姿勢,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寫作。先生晚年的寫作大都在這間書房,除了深夜在臥房進行寫作之外,日常的寫作工作都在這裡。先生跟別人比較不一樣,他寫作時習慣坐在大沙發中間,然後把腳高高翹在沙發前面的茶几上,在腿上鋪著一塊薄木板然後寫作,他總是認為唯有如此舒服的環境,才能寫出最好的文章。不然則是坐在大沙發左邊用口述,由他的秘書用桌上的打字機幫他輸入。

林語堂最喜歡閱讀之處與大家一樣,就是他的床上。但晚年因為視力退化,所以會到這個桌子上閱讀,配合使用女兒林太乙送他檯燈放大鏡。他的桌子跟一般文人或學生不一樣之處便是永遠乾淨、整齊。閱讀時,桌子上一定會有咖啡、花生糖或牛肉乾。招牌動作就是把椅子打橫,然後將一個抽屜拉出來,兩隻腳放在抽屜上面,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菸,在抽煙的空檔喝口咖啡或吃點零食,他認為這些東西與姿勢才能幫他做到最好的閱讀與吸收。

書桌上這些文具都是先生當年使用過的,像這個號碼機就是當年編漢英辭典時用來編碼用的,據次女林太乙的《林語堂傳》所記,長女林如斯於故宮自縊後,夫人極為消沉,此時先生就請夫人幫他在校對好的字典稿上用號碼機打上號碼,藉此阻止夫人胡思亂想。書桌旁邊展示的是《讀者文摘》的統計資料,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1938年美國非文學類書籍銷售排行第一名就是先生的《生活的藝術》,這本書在當年曾經蟬聯紐約書籍銷售排行榜冠軍52週之久。
故居所展示漢英辭典手稿是出版前的清樣稿,也就是出版前的最後校正稿。

其實,我們現在比較常用的是英漢字典,使用漢英辭典比較少,這與使用英文的基礎程度與方式有關。以編纂難易度而言,編纂漢英辭典難度遠比英漢字典高。編纂英漢字典要懂英文的字根、字源,甚至包括拉丁文、希伯來文以及諸多外來語文。但是要編纂漢英辭典的話,更要瞭解中國的語言學、語音學、文法以及語境。舉例而言,我們常說的「調羹」,「調羹」我們現在所指的是「湯匙」,是名詞。但是「調羹」原本是一個動詞,後來引伸指稱用來調羹的器物,所以漢英辭典要把「調羹」先對應到「湯匙」,再對應到英文的spoon。諸如此類,在中文部分的語詞就必須先行整理。又如平常這樣聊天講話,我們不會注意到我們說了哪些及物動詞或不及物動詞,這些問題都是在漢英字典中必須要處理的。林語堂相當重視這部《當代漢英辭典》,在編纂期間曾因過勞而中風,完成之後即認為《當代漢英辭典》是他一生登峰造極之作,甚至認為編完漢英辭典他這一生就無憾了。

書房中最醒目的當屬掛在窗戶旁邊的對聯,這幅對聯是譚淑女士送給先生的。譚淑是首任南京國民政府主席譚延闓的女兒,陳誠的大姨子,陳履安的大阿姨。來台之後在師大國文系教書,工畫梅與顏魯公的書法。這幅對聯的內容是讚頌林語堂,上聯「文如秋水波濤靜」談的是先生的文章,下聯「品似春山蘊藉深」則是說明先生的人品。

「文如秋水波濤靜」是說先生的文章像秋水一樣源遠流長、影響深遠,在不同的年齡、心境或外在環境下讀同一篇文章可以獲得不同的收穫,不同於一般敘事或新聞,值得一讀再讀。其次,從上聯也可以知道先生的文章並不像現在的平面或電子媒體,習慣以聳動的標題或行文來「勾引」讀者,反而像一位家人般的諄諄叮囑或娓娓道來。「品似春山蘊藉深」說明先生的人品像春天的山林一樣,萬事萬物都在發芽都在成長、都在茁壯,非常的活潑。這點我們可以從「身分」上去體認,林語堂廣為人知的身分是作家,但是其實他的本業是語言學家,另外還有諸如美食家、旅行家、翻譯家甚至發明家的身分,而這正體現出了先生興趣廣泛、不拘一格的一面。最後要補充的是,對聯上的「秋」與「深」並非錯字,而是中國的書法藝術。

林語堂的臥室緊鄰著書房,臥室很小,扣除床鋪、書桌以及壁櫥之外的空間實在所剩無幾。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張單人床,先生喜歡在床上寫作及閱讀。梳妝台和五斗櫃都是來自夫人的房間,這些原先是放置先生書櫃的地方。先生認為,躺在床上是最舒服的姿勢,可以讓身體完全放鬆休息,他甚至說過:「我相信人生一種最大的樂趣是捲起腿臥在床上。為達到最高度的審美樂趣和智力水準起見,手臂的位置也須講究。我相信最佳的姿勢不是全身躺直在床上,而是用軟綿綿的大枕頭墊高,使身體與床鋪成三十角度,而把一手或兩手放在頭後。」

絕大部分的遊客對於臥室中的單人床充滿疑惑,先生和夫人鶼鰈情深,相愛相守一世,而且是中國近現代文人為數不多還找不到小三的人,究竟為何是單人床呢?其實先生晚年還保持著半夜讀書、寫作的習慣,他怕夜間的活動吵到夫人,再加上兩人的作息習慣原本就不同,所以和夫人分房睡。

林語堂夫婦的愛情向為人所稱羨,但是,很難想像先生與夫人的婚姻是在沒有感情基礎的情況下結合。林語堂在大學時代所鍾情者是同學的妹妹陳錦端,他們兩情相悅,但是卻受到陳錦端父親陳天恩的阻攔。原來,陳天恩是廈門鉅富,他雖然覺得林語堂不錯且有才華,但是基於兩項原因不同意女兒與其交往。首先,林語堂是長老教會窮牧師的子弟,他不忍心女兒在家吃飯出外喝粥,過辛苦的日子。另外,當時林語堂的思想較為先進,傾向無神論。陳天恩認為牧師的兒子不信基督,這人似乎不太可靠,所以他阻擋了這段感情。而且用了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來擺脫林語堂後續可能的糾纏:介紹好朋友豫豐錢莊老闆廖悅發的女兒廖翠鳳給林語堂。

林語堂在大學時就是風雲人物,曾在期末連四次上台領獎(獲得「英文論」(English Essay)、「英文小說」(Fiction)、「英文演說」(English Oration)等三項最優等「金牌獎」;以及「英文辯論」(English Debate)最優勝「銀盃」一個),這不只轟動聖約翰大學,也震驚隔壁的聖瑪麗女子學校,而隔年入學的廖翠鳳也由兄長廖照超口中知道了才子林語堂。所以當母親告知婚事,並提及林語堂家境時,廖翠鳳回了一句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沒有錢不要緊!」林語堂在失戀後同意了這門婚事,但一直到他在清華學校取得留美進修資格後才迎娶廖翠鳳,兩人一起去美國哈佛大學留學。
剛到美國時,夫人罹患急性盲腸炎,龐大的手術費使得夫妻倆拮据的生活更加捉襟見肘,甚至有好幾週林語堂只能吃麥片度日。夫人出院那天是個下雪的日子,林語堂弄了一架雪橇將夫人拉回家。後來,林語堂的半公費補助因故取消,夫人陪著他先到法國教華工認字,林語堂在耶那大學補完學分,取得哈佛學位後又到德國萊比錫大學攻讀博士,其間將所有嫁妝散盡,除了不得已向娘家求助之外,甚至請胡適向北大預支薪水,如此先生才得以辛苦地拿到學位返國。

兩個以媒妁之言結合的人,在異鄉最困頓的時候緊緊相依,誰都沒有放棄對方,這就是他們一輩子的感情基礎。為此,林語堂在晚年曾深情款款的表示:「在年輕時共同艱苦患難,會一直留在心中,一生不忘。」

前面提到林語堂的思想在當時比較前進,在大學時便以所學的天文學以及生物學質疑《聖經》。他在聖約翰大學畢業後,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績進入北京清華學校任教,這時每週日他仍然主持禮拜,但是他非常鬱悶,因為自己都懷疑的事情要如何說服別人相信?直到清華學校同事劉大鈞跟他談到誰都可以離開《聖經》的規約,只要遵循儒家所言八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人一樣可以當一個好人。林語堂至此豁然開朗,開始自稱是無神論者、人文主義者,直到晚年,有一次陪著夫人做禮拜,他碰了一個很特別的牧師,這個牧師既不講教條,也不講神蹟,只是很仔細的闡述《聖經》裡的「父啊!請原諒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由此林語堂重新看到基督的寬容與普世,才重新回到基督的懷抱。

書桌上有一幀夫人年輕時的照片,夫人覺得自己的鼻子最漂亮,照片裡夫人的眼鏡跟別人不同的地方,是這副眼鏡沒有鏡架,它是用夾的不是用戴的,這是當年非常流行的玩意,但也是要有本錢(鼻梁高挺)的人才可以戴。臥室內展示夫人與三個女兒的照片,夫人一直認為沒有替先生生出兒子是個遺憾,但是先生卻毫不在乎,甚至要夫人去做結紮手術,因為他不忍心夫人再受懷孕之苦。雖然他們的婚姻是來自媒妁之言,但是與元配相知相惜且鶼鰈情深卻是民初文人所少有。

臥室中還有展示先生與夫人的衣物,這是照兩人身形所訂製,先生的身高大約5呎4吋/162公分,夫人則是5呎/152公分左右。至於五斗櫃與梳妝台原本都是夫人房的物品。牆上有一副王孟瀟手抄《生活的藝術‧家庭之樂‧樂享餘年》:「這世界再沒有比一個健壯而智慧的老翁更美麗,他有著紅的面頰,雪白的頭髮,以通曉事故的態度,用和藹的口氣,談著做人的道理。」為先生祝壽的中堂。先生畢生致力於中西交流,這幅中堂是先生在《生活的藝術》中討論「老」的概念,在東方,老代表一種經驗或智慧的累積,所以有「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觀念,而這些經驗或智慧就是自己後半生的保障,「養兒防老」的觀念也由此而來。當然,現實上也有「倚老賣老」等不好的狀況。而西方對於老的觀念則迥然異於東方,西方年輕人在工作時便會為未來打算,他們不會要求子女「盡孝」,甚至寧可住進養老院為自己保留獨立空間。東西兩方對於「老」的概念迥異,也各有長短,而先生在文中點出差異,但沒有褒貶,因為對於事物或價值觀一定其來有自,本就不該一概而論。

臥室之後這個展間其實有做過異動,本來前面這段較狹窄的空間是先生與夫人共用的衛浴,後面則是夫人的臥室,圖書館時期因為動線需求而拆除衛浴以及兩者的隔間,在恢復故居時已然無從回復,所以目前這裡就是客廳與餐廳的展示區。而在這裡,我們會談談先生的交遊與生活。

林語堂非常喜歡找三五好友來家裡,他認為好朋友在一起需要敞開心胸毫無芥蒂地聊天,而前提就是要坐得舒服,所以當在客廳宴客時,常看到他坐在椅背上;或是把鞋子脫掉腳翹得高高的倒在沙發上;有時候把椅墊拿下來放在地上坐在上面;甚至會把窗戶打開跨坐在窗沿跟好朋友抽煙聊天。有一件趣事是這樣的,當時故宮博物院院長蔣復璁先生常常來找先生,有一次傭人來跟先生報告說「蔣院長來了」,先生正在寫作,就請蔣院長等一下,等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先生到客廳才發現,是蔣院長來找他沒錯,但不是蔣復璁院長,而是行政院長蔣經國。

這幅馬是林語堂畫給張羣的,先生很喜歡馬,年輕時在寫作之餘,先生會提著木桶去買黏土來捏泥馬,來台時他已經72歲,真要捏也不一定有體力,所以老年時就畫馬。如果我們仔細端詳這幅馬畫,會發現馬頭畫得還不錯,但其他部分似乎不太專業。在此必須提醒,我們的思考常被既有的框架所限制,認為用毛筆沾了墨水在宣紙上畫的馬應該要像對面葉醉白的作品一樣。但是我們若試著想像一匹馬,應該會比較接近這幅馬畫。先生是個素人畫家,他因為喜愛而以印象畫的馬反而可以讓我們看到先生最真的一面。除了馬本身之外,這幅畫最迷人的部分當屬它的落款,落款是「岳軍老友一笑 弟林語堂試筆」。顯然這幅馬畫在畫好之後是送給岳軍,就是張羣,中華民國前行政院院長、總統府秘書長,活到一百零二歲。如果把背景放在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所有時間、空間的阻隔與對逝去生命的回憶都回歸當下:「我隨便畫了一幅馬,畫完想到你,所以把它送給你,希望你笑著收到了我的心意。」這是一個相當美麗且溫馨的畫面。馬畫對面有張羣回送的文鎮,上面是很有名的張羣〈不老歌〉:「起得早,睡得好,七分飽,常跑跑,多笑笑,莫煩惱,天天忙,永不老。」請大家務必參考,因為張羣高壽102歲。
這幅山水畫是由陳立夫夫人孫祿卿所繪,為贈與先生伉儷七秩雙壽之禮,山水畫本身筆法與意境皆屬上乘;再加上陳立夫所提壽辭,更有畫龍點睛之妙。陳立夫所提壽辭為:「以仁者智者之所樂,祝仁者智者之壽康」,其內容出於《論語.雍也》的「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除了剛好對應了孫祿卿女士的山水畫之外,也在讚美先生與夫人為仁者與智者。

這架電視算是老骨董了,當年林語堂透過轉播,看到中華民國的三級棒球揚威國際,據〈來臺後二十四快事〉記載,他因此在電視前又叫又跳!另外,和所有的人一樣,先生也在電視前抱怨廣告總是在精彩處打斷情緒。

電視上面的秘魯銀盤則是他1962年在拉丁美洲訪學的紀念品,銀盤上除了動、植物所組成的徽幟之外,還有幾個幾乎不見的文字,分別記載著“Lima”(利瑪)、“Perú”(秘魯)以及“1962”。茶几上西班牙帆船模型是外甥媳婦張陳守荊送給先生的禮物,表示先生晚年皈依基督教,有如大船入港。

客廳展示區的牆上還掛了一幅林語堂手書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詩:「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除詩中意境與先生瀟灑性格契合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幅手書的落款:「七八老翁林語堂壬子冬即公曆元旦新春試筆」、「初時家中堂壁有此詩故念念不忘」。先生自1923年歸國時返鄉,之後便不曾返鄉。半個世紀後,1973年元旦他提筆卻寫下「初時家中堂壁有此詩故念念不忘」,遊子懷鄉的思慕之情由此可知。

這幅畫是比利時畫家安東尼.阿勒(Antoine Allard)所繪。林語堂遊歐時和阿勒結識,阿勒為他畫下肖像畫。但林先生離開歐洲時,阿勒尚未完成畫作;後來畫作完成,就一直擱在家中。1981年,阿勒臨終前,一再交待妻子一定要將這幅畫送到臺灣,但阿勒的妻子卻不知道如何跟臺灣方面聯繫上。其後,余易書院的易忠錢女士透過當地報社記者找到阿勒夫人,才將這幅畫帶回臺灣。此時,林語堂已逝世多年。

原本的夫人房現在是餐廳展示區,或許因為相同的留學背景,蔣宋美齡與先生一向交好,甚至在先生八十大壽時為其舉辦壽宴。蔣夫人師從黃君壁,畫蘭也號稱一絕,這幅便是她送給先生的禮物。另外一邊則掛著「天馬將軍」葉醉白的真跡,葉醉白1999年病逝於台北,同年其義子藤野一茂在日本秋田成立天馬美術館。同為愛馬之人,先生在收到時想必相當開心。

先生的餐桌椅都是親自設計後請人訂做,餐桌可以拉開、合攏方便宴客,椅子除了椅背是順著脊椎的流線設計之外還刻上夫人的名字,古文的「鳳」字,以彰顯夫人在家中的重要性與地位,因為先生認為林家是由夫人所一手撐起。櫥櫃中有很多杯子,其實先生很喜歡找人來家裡喝酒,他認為好友相聚若能開懷暢飲就能拉近彼此、暢所欲言,這是先生最喜歡的氛圍。但是他自己的酒量並不好,幾杯紹興就能讓他醉倒,所以他總是準備酒菜,邀請好朋友來家中「看大家喝酒」。

這幅「有不為齋」可說是林語堂故居的鎮館之寶,除了它是先生手書之外,由此橫幅更能清楚展現先生磊落的人格。「有不為齋」本來是先生上海時期為自己書房所取的名字,「有不為」原是對應戊戌變法名人康有為的「有為」,先生認為在中文詞彙中,任何字詞加上「不」字都會相反,只有「有為」與「有不為」看似相反,實際上卻是殊途同歸。他引《孟子.離婁下》:「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他認為人要到達「有為」的境地,一定要先通過「有不為」的考驗。就如創業,其過程千辛萬苦,但是創業成功之後能不能維持初衷與承諾才是最大的考驗。所以評斷一個人的時候,與其看他做了什麼,不如看他所堅持的底線,這樣可以看得比較清楚。而先生用「有不為」作自己的書齋名,也是為了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有所為,有所不為」。

原夫人房西側展櫃展出的是先生所發明的明快中文打字機。到林語堂故居參觀最遺憾的一件事,莫過於未能目睹其親自發明、親身參與製造的明快中文打字機。這台打字機的發明牽連甚廣,它代表林語堂對幼時夢想的堅持與執行,也代表林語堂為中國現代化的貢獻。甚至,有版稅大王之稱的他還因此瀕臨破產。可惜這台中國第一次使用拆字方法輸入的打字機,在美國的遷徙過程中誤被當成垃圾丟棄,而現在只能在故居看到照片、影片以及打出來的成品。

使用拼音文字字典之時,我們只要將單字的字母範圍縮小就能輕易的檢出其字。而中文字典則不是,若是無法瞭解部首或拼音根本無從使用它,就算熟知部首也未必檢得出字,其原因有二:分別是自行難以判斷以及破例過多,前者如之、乎、者、也等字;後者如密屬宀部,蜜屬虫部、鳳屬鳥部,凰屬几部等。語堂在大學時就對康熙字典的分類不滿,他從1917年寫成〈漢字索引制〉,到1947年打字機發明為止,不斷改良漢字的分類檢索方法,終於發明出一台可以「不學而能」,而且以拆字為輸入方法的中文打字機。

這台打字機是將所有漢字分為兩碼,分別是一個字的左上的最高筆形以及右下的最低筆形進行輸入,例如:「信」,只要輸入「人」和「口」,紙捲就會在窗格內出現8個同樣字碼的字例如:信、俗、倍、侶、售、估、佔、佑,再按一個數字鍵就可以選出需要的字,成功的節省了在字盤上尋找鉛字或是篩檢同音字的時間。而這台只要三個鍵就能輸入一個漢字的中文打字機能備字7000,罕用字則以拼印的方式能達90000,甚至貼心的把常用的稱謂或姓氏都放在相同的數字欄裡以便輸入。

12萬美金是這台打字機的造價,為了發明它,先生幾乎傾家蕩產。雖然專利有賣出,但是限於國共戰爭以及接下來對岸改寫簡體字而沒有量產。最後,這台打字機竟然在美國公司遷徙的過程中遺失了。所以我們無法在故居中目睹這項劃時代的發明,但是由上所述,我們卻能輕易的明瞭林語堂在中文輸入法演進中的貢獻。

每個小孩都有幾個志願,林語堂也不例外,他小時候對將來的職業有三個期許,分別是英文教員、物理教員以及開一間「辯論的商店」。一般人可以輕易的從歷史上看見他在英文以及語言學上的成就,卻很少注意到其實他也是一個發明家與探索者。林語堂故居特將此一部份整合成發明特展區,呈列其設計圖與美國專利等文件、手稿,由此區塊我們不難看出林語堂先生面對生活的愜意與智慧。

除了明快中文打字機之外,最受人注目的發明就是自來牙刷,遊客屢屢在他親手繪製的設計圖前莞爾一笑,讚嘆林語堂在生活小細節上的巧思。其實自來牙刷就是將牙膏填充在牙刷柄中,利用一個按鈕推動前後兩個活門,使得牙膏從刷頭處被擠出。

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幸運數字,語堂也不例外。但是,他一直有一個野心就是找出這天地間最幸運的數字。為了這個心願,他特別設計了兩個小輪盤,每天轉出數字並且記錄在小冊子上,每年有一冊,共有十數冊。晚年,他性起時會用現在臥室展示間梳妝台上的籌碼小計,目前尚不知以他所記錄的數字統計而言,到底拿個才是出現機率最高的的數字,或許故居方面應該要把他記錄的數字稍作統計,為這段奇妙的過程



-----

「他在那人生舞台閉幕時,也應該可以心滿意足地由座位立起來,說一聲:『這是一齣好戲。』而走開吧。」——林語堂,《八十自敘》
林太乙的《林語堂傳》中,最令人感動之一是林語堂先生晚年下山到士林看電影,滿座的鄉音,讓他掉淚。
前幾天游常山引戴望舒的《雨巷》--其中的丁香姑娘,竟然成為文人茶餘飯後的猜迷遊戲。
我想起 林太乙《丁香遍野》(台北:文星,1965)----- 我讀它前一兩章,談到小吃蠔餅、廈門炒麵等等,都覺得很親切。
此書的英文本,網路上讀得到:
The Lilacs Overgrow : Jai-yi Lin. : Free Download ...
archive.org › eBook and Texts › Universal Library
The Lilacs Overgrow (1960/00/00). Internet Archive BookReader - The Lilacs Overgrow. The BookReader requires ... Author: Jai-yi Lin. Subject: LANGUAGE.
http://hcbooks.blogspot.tw/2011/09/blog-post_9287.html

🔁東西文化的交會者

我最喜歡在思想界的大陸上馳騁奔馳。我想到有一宗開心的事,即是把兩千年前的老子與美國的福特氏(汽車大王)拉在一個房間之內,而讓他們暢談心曲——共同討論貨幣的價值和人生的價值。或者我要辜鴻銘引導孔子投入麥唐樂(前英國內閣總理)之家中而看著他們相視而笑,默默無言,而在杯酒之間,得完全了解。

——林語堂,《林語堂自傳》

#東西文化 #林語堂
-----

 1960年冬,賈先生(HC:賈植芳)偶然與「海上孟嘗君」之稱的出版家邵洵美同監。身患氣喘病的邵洵美對出獄甚感 絕望,曾鄭重其事向賈先生囑托兩件「後事」,請他一定寫篇文章。這兩件事,其一是1933年英國文豪蕭伯納訪滬時,邵洵美負責接待。因蕭伯納不吃葷菜,遂在素菜館「功德林」宴請,「用了46塊銀元,由我自己出錢付出。參加宴會的有蔡元培、宋慶齡、魯迅、楊杏佛,還有我和林語堂。但當時上海的大小報紙的新聞 報道中,卻都沒有我的名字,這使我一直耿耿於懷」。至於另一件,則是邵洵美與魯迅之間的誤會。「我的文章是我自己寫的,但魯迅先生在文章中說我是花錢僱人 代寫的,這真是天大的誤會!」1989年5月,賈先生專程著文回憶與邵洵美的「獄友」生活,並履行了27年前的諾言,糾正了邵洵美掛懷不已的兩項訛誤。


略誌林語堂大師誕生一百廿周年及逝世卅九周年感懷(上)

殷穎


林語堂大師
  不久前,報載一位文史工作者洪俊彥先生出版了近鄉情悅:幽默大師林語堂的台灣歲月這本書。按:林語堂大師(1895-1976)晚年,居台北陽明山“有不為齋”,在台灣度過他最後的十年歲月。不禁使我想起,當年我曾在“有不為齋”訪問過林語堂大師。其後在三訪陽明山“林語堂故居”時,填寫了“鷓鴣天”一闋,以紀念與林大師生前之交往:
暮色靄靄草芒芒。大師故居透幽光。
咖啡一杯煙一斗,幽默風趣豈能忘。
心交融,靈分享,縱論古今評文章。
編輯鉤沉話甘苦,文字事奉恩澤長。
  大師生於閩南漳州龍溪,他最後十年定居台灣,與故鄉僅一水之隔。他曾居美三十載,久違鄉音。抵台後,最愉快的事情,莫如能聽到鄉音,特別是鄰婦用閩南語罵小孩,他聽到這種粗話俚語,認為可媲美天籟,列為來台後之二十四件“不亦快哉”之一(“來台後二十四快事”刊林著無所不談合集655頁)。另有一件“快事”;“可在早晨一面喝咖啡,一面看‘中副’文壽的方塊文章,好像咖啡裏多放了一塊糖。不亦快哉!”(按:文壽為趙滋蕃筆名,趙滋蕃曾任東海大學中文系主任,為“信義堂”會友,惜趙滋蕃早逝,沒有看到大師讚美他的方塊文章。)
  語堂先生一生懂得吃,也愛吃。來到充滿家鄉味的台灣,更吃興大發,大快朵頤。他為首位讚美“台灣小吃”的大師級人物。
  林先生情有獨鍾的台菜計有:豬腳,蚵仔煎,炒米粉與紅蟳等。據其女兒林相如回憶,林語堂常在他太太燒好飯菜之後,忽然心血來潮,向他夫人說:“進城吧,到圓環去吃蚵仔煎,炒米粉。”立即驅車進城,一解饞癮。讀了這些記載,不禁引起我與林先生交往的種種回憶,在心中如煙般裊裊升起。

在“有不為齋”與林語堂暢談人生

  當年林語堂大師定居陽明山仰德大道時,我適任基督教論壇副刊主編,頗思向語堂先生邀稿,便寫信給他,希望能趨府拜謁。不久便接到語堂先生寄來小札:“很願意能見到您,並談談。”
  我欣然應邀,以電話與林先生約定時間,在一個晴和的禮拜天下午上山,赴林先生寓所拜訪。在“有不為齋”中,與語堂大師共飲咖啡,作半日暢談。
  當年林老居住的陽明山仰德大道白色山莊,是林先生返台後,以台幣萬元月租,租來的房子,但他可以隨意改建,此屋為林先生親自設計改建的,房子外觀為西班牙式,前庭有一個很大的游泳池,但他並不常游泳,卻養了幾條觀賞的大鯉魚。

林語堂故居外觀
  他起居室的家具以籐製為主,寫作的地方是他雅靜的書齋,屋中懸掛着他自書的“有不為齋”匾額。此匾也代表林先生的風骨,即人生有所為,也有所不為,且後者尤為重要。他到台灣後,老總統擬邀他出仕(官職應為“中央研究院”院長),但他堅辭未允,顯示其“不願為官”的決心。因他不慣官場拘謹的虛飾文化,而性愛自然,喜隨遇而安。

“有不為齋”匾額
  他的英文著述極豐,作品“足踏中西文化”,更喜“一心評宇宙文章”。他雖語出幽默,人稱幽默大師,但他曾言:“文章可幽默,作事須認真。”說明了他為人處世的風範。
  當天蒙大師熱誠款待,讓我到他寫作的書齋中聊天,林夫人捧上兩杯香濃咖啡,他手握煙斗,不時咬在唇間,但卻未點燃(因他當時已經戒煙),手握煙斗僅為一種生活習慣。他唇叼煙斗,雙目微合,神情時而激昂,時而面現一片童真。我曾問他兒時家中的宗教生活,因他的尊翁為漳州長老教會牧師。他回憶兒時家中,天天都有家庭禮拜,他最喜歡背誦“主禱告文”,說時口中唸唸有詞,背誦禱文時,臉呈現一片虔敬,誠摯與童真,為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林語堂的世家及信仰

  林語堂出生於牧師世家,家住廈門約六十英里的深山裏,當時正在流行維新思潮,林先生的父親由上海“廣學會”訂了一份基督教期刊。每週可以讀到林樂知先生編的通問報,這種週報是油印的,紙張油墨都很差,但卻是傳播新知識的來源,影響他們一家很大。當時他們住在偏僻的鄉下,能得風氣之先,完全是“廣學會”的“通問報”所賜。林先生一家熱心新學,嚮往維新思想;林先生回憶說,有一次他由漳州搭船去廈門,坐在艙中看機器齒輪有力的轉動,專注觀之,良久,良久。對機器的功用,及西方的文明印象極深。一次報載已經有萊特兄弟發明了飛機,但他們從沒有看見過。當時他們弟兄姊妹都有嚮往新學的傾向,因為林先生的父親是牧師,所以能在教會學校免費讀書。林老牧師有一個夢想;盼望兒子們都能進上海“聖約翰大學”讀書,當時的廈門還很少有人知曉“聖約翰大學”,後來林老牧師的願望終於達成,林氏弟兄三人都進了這所著名學府,實現了父親的夢想。
  林先生回憶幼年的宗教生活,每天晚上都由父親領導做家庭禮拜,唱詩,讀經以後,在椅子旁邊跪下禱告。林先生說他家傳到他,已是第三代基督徒了。他祖母是基督徒,父親是牧師,就其記憶所及,母親是一位非常虔恭的婦人,一點架子都沒有,與教會弟兄姊妹相處如一個和樂的大家庭,讓林先生留下難忘的印象。
  林先生在“聖約翰大學”初讀神學,打算做牧師,他說並不是出於父親的勉強,而是他自己的理想,但讀下去以後,由於受教條的束縛過甚,尤其對神學家們將聖經支離破碎的解讀,不感興趣;他說神學家們多已離開耶路撒冷,以理智解經,使他產生了疑惑與反抗思想。林先生說耶穌講的話都是心靈的,知覺的經驗,也都是真知灼見。耶穌的話很少推論,祂每逢與人談話時,必先說:“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但到達第四世紀以後的教父思維,便常是推論的,理智的,甚至是斷章取義的解釋聖經,很多與耶穌的話不相同。林先生說這些神學家的思想,很難使人接受,但“主禱文”是不能動搖的,是耶穌自己的話,不是神學博士以理智想出來的。林先生說:“主禱文”無論在任何時代,社會,政治,經濟改變到甚麼程度,“主禱文”不能改變,因為那不是寫出來的文章,全篇“主禱文”無一句廢話;其中“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是多麼感人的禱告。又如“願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只要是上帝的旨意,無論是冒險犯難,或吃苦犧牲,都要遵行,不能違背。
  一個基督教徒可說是在追求一條很長的路,永遠走不完,追不完。聖經的真理也永遠沒法完全懂得,但形式與教條並不是聖經,它沒有耶穌的話那麼使人心悅誠服。
  接着與林先生談到基督教的文字工作,林先生認為思想文字有永久的價值,影響很深。人讀了一篇有內涵的東西,可能在十年八年之後發生作用。林先生對創刊不到一年的基督教論壇印象頗佳,認為很有前途(現已發行到第五十年)。又談到美國的基督教科學箴言報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林先生極讚賞該報獨特的風格,盼望中國將來也能有那麼一份報紙。
  後來我將那天與林先生的訪談寫成一篇文稿“山居偶訪”(刊於當時的中央日報副刊,後收入我的歸回田園散文集224頁),再後來由“台灣開明書店”收入林語堂的無所不談合集中(刊該書803頁,並易篇名為“談基督教”)。
  我當時在中央日報副刊及其他刊物寫了一些散文,以歸回田園刊印成集,付印前函請林語堂先生為此書寫篇序文,他收信後立刻將序文寄來。此文也收入無所不談合集(757頁)。序文開始寫:
“我在中央日報副刊上常常看見殷穎先生的文章,看了必讀,因為這些文章清新可喜。大概是沉醉自然,或回憶故鄉之作。一草一木皆足留戀,這是富於詩意的散文,是屬於感懷小品一類。”
大師之謬譽,至今仍讓我感到汗顏。

林氏夫婦八秩雙壽


無所不談合集
  我在翻閱林著無所不談合集時,書頁間掉出了王藍先生親筆書寫給我的邀請函(按:王藍當時以小說藍與黑享譽文壇),該函由“中華民國筆會”等十個文化單位聯名邀約,為林語堂夫婦舉辦八秩雙慶茶會,時間為民國六十三年十月十四日,地點為台北“大陸餐廳”,惜我當天另有要事未克出席,否則我應可在茶會上見到林先生最後一面。不料,次年林語堂先生便遽歸道山,與林公最後竟緣慳一面。
  事後在報端見到當天的慶典報導:總統府秘書長張羣代表老總統贈送林氏壽軸,及嚴家淦總統與林先生共同主持切生日蛋糕等活動。會後林氏夫婦即赴香港與其二女(林太乙與林相如)度過最後一段時日。

林語堂遽歸道山

  林語堂先生於1976年三月二十六日病逝於香港瑪麗醫院,其靈柩於三月廿八日運返台北,次日在台北市新生南路“懷恩堂”舉行追思禮拜,由周聯華牧師主持。參加追思之政府要人計有嚴家淦總統,蔣經國行政院長及總統府資政張羣,黨國元老陳立夫,總統府秘書長鄭彥棻,行政院政務委員葉公超,周書楷及天主教總主教于斌並王世杰,蔣彥士,新聞界大老馬星野,藝術大師藍蔭鼎等,文藝界則有王藍等許多作家,約五,六百人出席,我也忝列在座。
  周牧師以“林語堂的歷程”為題,分享這位幽默大師一生的心路歷程,周牧師曾為許多名人主持過追思禮拜,但這次追思證道卻十分文學;他說:“春天是那麼好,但春天太年輕,夏天是那麼好,但夏天太驕傲,只有秋天是最美的,秋天的樹葉會變色,黃的,棕的,紅的。他說林先生最喜歡多彩多姿,成熟的秋天。”林先生的生命在秋天便成熟了,已由異教徒回到基督徒,並回國定居了。周牧師還回憶林博士夫婦在懷恩堂做禮拜時,聽到基督釘死與復活的信息時,曾激動得流下眼淚。周牧師說,林大師才是一個真正的基督徒。
  後來林語堂先生安葬於他生前陽明山居所的後花園中,即現在之“林語堂故居”。(下期續)

沒有留言:

網誌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