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30日 星期日

黃怡:漢寶德眼中的建築;「講義」「讀者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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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義雜誌


【懷念 漢寶德老師】

一生關心臺灣建築、文化、教育的臺灣導師漢寶德,於本月20日因病辭世,享壽80歲。
為了感念、感謝漢寶德老師,講義於近期將陸續分享曾與老師進行的專訪內容,及幾則曾刊登的文章,再現始終如一的漢寶德。


人物專訪:漢寶德 漢寶德(Han, Pao-teh)
漢寶德,臺灣當代建築的導師,活躍於教育界、建築界、博物館界,一生作育英才無數,如黃永洪、姚仁祿、姚仁喜、登琨艷等都是其得意門生,有「漢寶德的一小步,建築界的一大步」之美譽。創辦《百葉窗》、《建築》雙月刊、《建築與計畫》、《境與象》等雜誌,大大促進了中外建築知識的流通。
(照片於2005年7月攝影)

Q:才氣縱橫是天生的,還是經由後天努力得來?
A:我不是天才型的人物,甚至還覺得自己有點笨。不過我相信慢工能出細活,也可以說是一種「痴」的表現。我的反應不快,但「磨」的能耐甚高,一件事情我決心做,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和心力,我都勢必做到底,不完成絕不罷休。

Q:建築的定義是什麼?
A:我認為建築是一種人文的現象,也是一種藝術的展現。在西洋世界裏,建築被公認為一門藝術,這也是為什麼建築系的學生必須上很多藝術課程的原因。工程只是把房子蓋起來的技術而已,其中還必須要投入人文與藝術,才能賦與一幢建築不朽的生命力。

Q:為何早期喜歡歷史、文學,最後又棄文從工?
A:大學聯考之際,其實我私心嚮往文法類組,但在那個普遍貧窮的時代裏,大家都認為讀文組沒有出路,讀工科才有「錢」途。當時我的家境不好,還有五個弟妹都在念書,所以忍痛決定棄文從工。我還特地請教老師,在眾多工科裏頭,究竟哪個系較為易讀?老師建議我念建築,因為它介乎工科和文科之間,是較易入門的科系,於是我便這麼一頭栽進了建築世界裏。勉強讀了一年後,卻因為肺病休學在家養病。百無聊賴的日子裏,我跑到美國新聞處借了幾部建築專書回家,終日苦讀,還很認真地做了筆記,在那之後,我對建築有了較為清楚的概念,也漸漸產生了興趣。

Q:對建築界最大的影響為何?
A:我自認對國內建築界較大的影響,其一是教育,其二是辦雜誌。在東海擔任建築系系主任時,我引進美國先進的建築教育理論,並做了適當的修正,讓東海大學建築系氣象為之一新。而當時東海的學生素質極佳,表現優異,投入就業市場後,也在建築界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力。另外,當我還是成大四年級的學生時,發現臺灣沒有一本中文的建築雜誌,於是便興起了創辦雜誌的念頭。當時我和林華英同學一起辦了《百葉窗》這本小雜誌,全書只有十來頁,舉凡寫稿、排版、送印刷廠、裝訂全部自己來。在此之後,我沒有停止過辦雜誌這項任務。在東海當講師時,我辦了一本《建築》雙月刊,介紹國外的建築思想。留學回國後,則辦了《建築與計畫》,把建築的人文性、社會性介紹得更為深入。之後又辦了一本《境與象》雜誌,以建築為主,也包含了美術層面的探討,可充當建築界交流的管道與參考。

Q:如何教育學生?
A:我在東海的教育方式,是設法激發學生的潛力,讓他們的個性得到發揮,而不是用傳統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我常觀察學生,先了解他們的性向後,再用適當的方法誘發他們的能力。我教學生的方法很簡單,往往都是「動口不動手」。我極少動手修改學生的圖。一旦教授為學生改圖,學生就會少了思考,千篇一律地做出有教授風格的作品。為能培養學生獨立思考的能力,我選擇動口不動手,讓學生透過自己的理解,創作出個人風格的作品。不管學生是選擇走傳統的路線,或是勇於顛覆傳統,我通通給與鼓勵。像姚仁祿在東海念書時,有一次的專題設計,由於作風前衛而飽受批評,但我獨排眾議給與肯定,因為我認為這也是一種看法,不該抹殺掉學生特有的創意空間。

Q:美的定義為何?
A:美是人類的共通價值,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教育的目的是開發這種本能,讓美成為社會的重要精神價值。美的基本層次是感官的體會。看到一朵花、一位美女,心中感受到美,因此覺得舒服,覺得愉悅;看到一蓬爛草、一堆垃圾,覺得醜惡,覺得不愉快,這些都是本能的反射,並不困難。但透過教育,可以把美的價值轉換到精神的層次上,讓人學習去思考、判斷,最後得到美的體會。一朵花,很容易感受到美,一支舞,就不容易領略出美感所在,因為這是一個比較抽象的層次,我姑且稱之為「風情」。而教育正是讓我們學習欣賞風情的那把鑰匙。

Q:在建築上影響你最多的人?
A:196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大師路易士.康(Louis I. Kahn)。我在普林斯頓大學念書時聽過幾次他的演講。他的文章發人深省,結合感性和理性表現在建築之上,把功利主義的現代建築提升到宗教層次,所以我對他印象特別深刻。康把建築看成一個生命,把功能視為生命存在的價值,因此他的建築特別有生命力。

Q:是否會追隨流行?
A:我覺得流行是一種人為的商業現象,很多設計師推動流行,目的是為了讓消費者換掉舊東西。我自己不會跟隨流行,但也不排斥喜歡追隨流行的年輕人,因為每天變換造形,可能也是豐富生命的一種方式。但我所從事的建築是耐久的產品,不可能今天蓋,明天換,因此,建築是不講究流行的,而是要能打造出一股時代的精神。建築師活在時代裏,就要努力在作品中表現出這個時代的精神特質。在這個時代過後,建築的價值仍不會消失,因為它成了一種經典,訴說著歷史的故事。

Q:父母給你最大的影響?
A:漢家世居於山東省皋陸鎮,大門永遠掛著一副紅色對聯,上書:「耕讀為業,勤儉持家」,而書房門口的對聯則是:「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人非」。父母用這些祖訓教育我,讓我成為了一個保有傳統思想的現代人。父親的個性堅毅,靠著自修藥物學而開設藥店,聲名遠播;母親是一位保有傳統美德的婦女,對孩子的教育極其注重,即使後來因為戰爭逃難的緣故,家境由富轉貧,父母仍堅持讓每個孩子讀書,教育我們在待人接物上要設身處地,多為別人著想,對我的影響可謂極其深遠。

Q:幸福嗎?
A:現在的我很幸福,透過學習,我的負面情緒減少了;透過反省,我學會歡喜待人。我和我的家庭以及周遭的人關係良好,和他們在一起時,會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愛。這種愛無法形容,你會發現,每個人都是來提供你快樂的,他的存在,是因為你希望他存在。當然有一天我們終將失去彼此,但因為我們所回憶的、所經歷的都是美好的,因此我們理當感到釋懷。(林雅慧採訪)
── 講義2005/07期「讀者十問」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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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後記:
社內於周末得知老師辭世的消息,震驚又難過。因編輯工作,有幾次機會非常榮幸與漢寶德老師聯繫,每每能感受到漢老師對臺灣教育、文化的重視與憂心,及樂於分享的氣度,溫暖而寬厚。
在人生的最後十年,老師將所有心力花在「美學教育」上。即使在生命最後階段,老師的筆沒休息過,持續書寫,今年共出版了三本著作。
漢寶德老師一直以來關心臺灣文化改革與傳承,為社會帶來影響。謝謝漢寶德老師對臺灣一生傾盡心力的奉獻。
暖暖書屋【假日版】黃怡:漢寶德眼中的建築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195/article/2126
2014/11/29
作者:黃怡
關鍵字:  漢寶德

認識漢寶德先生,記得是一九九八年的事情,我替台北中國時報寫「新台灣人物系列」,給漢先生做了個訪談,後來發表在那年九月的「人間副刊」,可說是漢先生從事文化工作的一個小傳。訪談中,他講了許多過去不曾在文章中吐露的個人感受,足可令人感到他受想行識的底蘊,以及他和台灣的土地與人民之關係。

在戰後的台灣文化界,漢先生的大名大家耳熟能詳,記得臨到要準備訪問題目時,我整理他的著作書目,才發現質量的豐富程度,遠超乎我的想像。做這類文化人訪談,習慣上我會讀遍對方的著作才著手,對漢先生也不例外,記得在預訪時,他似乎對於我看過那麼多他的書,感到意外與開心;後來時有往來,我們談的主題就更多了。

我已忘記以下這篇文章的寫作時間,大約總有好幾年了,有一天漢先生請秘書寄來將在中國出版的《漢寶德自選集》草樣,吩咐我給書寫個介紹。我雖然工作很忙,還是抽空兩天,完成這篇介紹,自己還得意洋洋,認為是閱讀漢先生著作的最佳導覽。他看了後冷冷的說:「你把我比喻為劉敦楨加上童雋,未免太抬舉我了。」劉、童兩人是中國第一代的建築師及建築學者,不但教育出大量建築師,也是著作等身,主題遍及古今中外的建築理論與實務。後來這篇文章刊在二○○九年版漢先生的《建築筆記》(上海人民出版社)。

我最後一次去看漢先生,是今年八月初,他白天在民生東路的漢光建築師事務所養病,晚上才回寓所休息,當時已不良於行。他瘦骨嶙峋好幾年了,由於早年的嚴重肺病造成肺部鈣化,常一邊講話一邊咳,他說:「謝謝你趕來看我最後一面。」我答以「恐怕不會那麼快吧!」他還不忘幽默的回話說:「唉,那我可就慘了。」

真的,沒想到他就這樣走了。

對於想了解漢先生思想脈絡的讀者而言,以下這篇文章有足夠的訊息。

● 從方塊文章到美學專論

漢寶德先生的自選集在中國出版,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是件相當快慰的事,因為海峽兩岸的文化交流,又多了一個範疇。雖然這本選集僅十來萬字,在漢先生四十多年的硯田筆耕中,只是一小部分收成,甚至可形容為九牛一毛。由選集的內容看來,漢先生似乎有意讓讀者先品嘗一點輕食,等胃口被逗引起來,再繼續大塊朵頤。

在台灣,漢先生的讀者不僅限於建築學界,亦大於一般所謂的知識份子圈圈,應該這麼說:中國時報或聯合報副刊的眾多讀者,無論老少,可能看了數十年署名「也行」的專欄,卻完全不知道作者就是漢寶德,是一位建築學者、大學校長,是建築師,是自然科學博物館或宗教博物館館長,只曉得他立論公正、文筆流暢,關懷台灣社會的現狀與去向,是個盡職的「作家」。(《門牆外話》,是早期方塊文章的代表作,台北,景象出版社)但另一方面,熟悉漢先生在建築設計或古蹟修葺方面卓越成就的人,卻可能不大讀他的方塊文章、遊記或散文,他們偏愛的是他的建築與美學專論,從其中汲取關於空間的思考或理論,以拓展本身的藝術視野。

無論從質或量上,漢先生的著作在當代的漢文世界裡,都是個奇特的現象。雖然他不是專業作家,已出版成冊的文字,便超過兩百五十萬字;其他散見在各種期刊、未結集的文字,少說也將近百萬字。他在台灣建築學界的地位,比擬起來,應該是中國的劉敦楨(1897~1968)加上童雋(1900~1983),但或許由於處在時空的迥異,漢先生沒有像兩位浸淫在純學術的領域,卻難得的多出一項貢獻,就是對群眾喊話,敘敘叨叨,樂而不疲,並引為志業。

「我深信建築或藝術不應該是神秘而又高貴的東西。它們都是人類的造物,其最終目的應該是為人類社會服務。它應該能夠啟發我們的思想,開拓我們的情感領域,鼓舞我們的創造力。…我相信真正有價值的作品,一定會有一種大家可以領會的語言,以便達到它激發我們情緒與思想的目的。」(《化外的靈手》,1977,台北,遠景出版社)

此外,也甚少知識份子像漢先生這樣,沉痛地公開自我剖析:「從做學生時代起,我就有為建築與社會間搭建橋樑的心願。可惜我為了追求專業知識,不小心跌進學院的窄谷裡,自我陶醉了很多年。我曾經辦過不少次雜誌,但每辦一次,路子就窄一次,學院的狹谷果然如同象牙,高貴而幽深,越前進越不見天日。對於以服務人生為目的的建築與藝術,這顯然不是一條正路。」(同前引)

對於有心深入漢先生著作的讀者而言,這本三十年前出版的藝術評論集子,絕對是必列的蒐藏品。它的第一章「化外的靈手」捧紅了水墨畫家洪通,第二章「斧鑿神韻」為雕刻家朱銘在藝壇開了路,雖然兩位藝術家內蘊的創作能量原本可觀,然而在當時國民黨政權抑壓本土人文的時代氣氛下,憑著副刊文章的登高一呼,居然使社會大眾從一味崇尚西方藝術,轉而關注到身邊的藝術表現:台南鹽份地代南鯤身一個不識字的怪老子的劣質毛筆,畫著戴著鳥頭的魚身等精靈形象,引起台灣人無比熱情的歡笑與討論;一個雕刻佛像的小師傅,在作品的粗坏裡,反而找到更原始的生命力,有別於精雕細琢,他的霹靂大斧中另有磅礡。

● 大成的建築觀

漢先生對於藝術的關注,早已超出台灣建築學者的視野,從他翻譯赫伯里德(Herbert Read,1893~1968)的《雕刻的藝術》(1962,台北,大中國圖書公司)即可窺見一二。這本小書中討論及,所謂「完美」並非指審美上的完美,而是指一種「完全獨立的構思」,在某個程度上大大擴展了他美學的向度;該書講到雕刻所帶來的「運動的幻覺」,更豐富了他對於空間創作的概念。可惜這本譯著已絕版多年,其實它比起里德的其他兩本鉅作-《現代雕刻簡史》及《現代繪畫簡史》,更能貼近作者的核心思想,其中論及雕刻與建築在藝術史上的關係,也可使讀者們一溯漢先生的建築美學之立論淵源。

里德這位英國的藝評家兼社會批判者,自稱無政府主義者,直到現在,他的著作在英語世界仍有無數讀者。因為里德的影響,漢先生後來在評介中外建築的文章裡,比較看不到他個人的美感偏好,反而更能平心靜氣的,幫助讀者分辨出哪種建築是為永恆的紀念性而存在,哪些建築是為服務當代人的流行觀念而建造,哪些是為創作而創作的建築家,哪些是為大眾的生活機能而創作…。其實這些建築家都同等重要,但是漢先生所欣賞的、從事建築這行態度是:

「建築是一種科學,一種藝術,但它更是生活的容器,科學可以關在實驗室裡做出來,藝術可以掛在博物館裡,但是建築一定要建造在大家的眼前,為眾人所使用。它不是一種個人埋頭苦幹就能成就的事業。建築家應有社會的胸懷,為大眾服務。因此他們的主要目標應該是為大眾創造一個愉悅的生活環境…他應該是民眾意念的抽引者,但這與一般的隨波逐流是不同的,也不是譁眾取寵。…建築家的個性,建立在他的專業知識與對人世的深切關懷上。」(《為建築看相》,1985,台中,明道文藝,三版跋)

漢先生評介建築的文章,散見在他的許多選集中,而《為建築看相》及其中做為說明的作者自攝照片,可說是漢先生這方面文章的代表作,關心建築美學的讀者,尤其不可錯過。雖然漢先生傾心建構的「大乘的建築」或「大成的建築觀」,試圖為建築這種「昂貴的貨品」與中國的人文精神做一理論上結合,(見本選集〈大乘的建築觀〉,原刊載於《建築與文化近思錄》,1995,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然而他對於建築與建築師的包容度,應該是遠遠超乎這所謂大乘的建築觀的,從他介紹法國柯必意的廊香教堂到福建環狀土樓中的宗祠建物,從歐美大城市的玻璃帷幕大樓到廣東開平的僑鄉別墅,都透露出他對於創作者的同理心。畢竟他是個教育家,不是個理論家,更不是唯我獨尊的建築家。

● 對理性文明的擁抱

身為一個建築教育者,尤其在台灣早年建築系師資、教材從缺的狀況下,譯介過無數設計程序的合理方法,(《合理的設計原則》,譯作,1966,台北,境與象出版社)亦使漢先生對建築的結構性一直興味盎然。在一九七○年代初期,他為兒童翻譯過三本科學圖解書:《船》、《鐵路》、《從洞穴到摩天樓》(1972,台北徐氏基金會,科學圖書大庫),其中大半涉及建築結構問題,如今看來仍饒富趣味,也可嗅出他對任何物件結構的濃厚好奇。



漢先生在自傳《築人間》(2001,台北,天下遠見出版公司),還特別提到:「我翻譯了《文明的躍昇》(The Ascent of Man,1976,台北,景象出版社),引起很大的迴響。因此我對從事科學教育的使命與目標,都有了一定的看法。」這本書的原作者布羅諾斯基(Jacob. Bronowsky,1908~1974),從十三個類型的人類遺產,講述人類在其中運作理性的過程,漢先生在譯作序中說:「通過這種角度來觀察人類文明的成長,實則知識領域的擴展,精神領域的開拓。所以科學只有在藝術、生活背景的襯托下,才能顯出他的光輝,才能成為人類成長的支柱。」

人說「好奇是科學之母」,漢先生念念不忘二十世紀以來的兩次建築革命,第一次是使建築設計脫離直覺與偶然的成份,走向理性主義,第二次是掌握、利用科學知識所提供的可能性,使建築創作更上一層樓。不但在課堂或公眾教育中,他諄諄地強調這些,甚至極其有趣的,把這種探究理性的精神,也發揮在對中國古建築的研究上。具體的例證,是他所著的《斗拱的起源與發展》、《認識中國建築》與《風水與環境》(天津,古籍出版社)。

《斗栱的起源與發展》(1982,台北,境與象出版社)在中國建築史上的意義,在於漢先生「個人比較得意的部分,是斗栱形象世界性(按,即普遍性)的發掘」(見原書序)。那麼為何要研究斗栱呢?「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系統的建築擁有類似複雜的構件,而其發展又如此多彩多姿。」(見原書前言)他藉助福格森(J.Fergusson) 威立特(W.Willletts)、伊東忠太等對於中西建築的初步比較,佐以古籍中的圖證與文字,細密地推敲斗栱的結構性與裝飾性。誠如漢先生所說:「(中國)營造學社於民國二十年前後初步對我國建築構造上唐後的發展,因實物調查的展開,而有了明確的知識,卻很少對其起源認真研究。」他在缺乏實物徵引的狀態下,盡力而為,實在難能可貴了。

在《認識中國建築》(1997,台北,聯經出版社)中,漢先生寫道:「我國建築自『生活細胞』發展成熟以來,就再也沒有向前進展。所以自秦漢以來,我們的建築在空間上就沒有『進步』了。自表面上看來,因為一直保存了上古的生活空間形式,也就是比較接近原始時代,所以空間的觀念是很單純的。…然而我國建築中的單純卻不是原始,乃是我國文化中特有的智慧所造成的。物的原始代表兩種意義,一是初生時形式上的粗陋、生澀;一為創發時之生命的凝聚,所以原始並不一定表示落後。西方近代的哲學家胡塞爾在思維方法中強調追溯原始狀態的重要。建築大師路易亦呼籲對建築精神的了解要追溯原始。這些思想家提倡追溯的意義,不過是因為文明的累積過甚,外物出現在我們的感官中,逐漸已無法呈現出其內在的意義,因而使我們的靈智掌握不到其真義所在。這個觀念說起來好像很複雜,其實略加反省就可以明白的。」(該書第二章,自建築看文化)

《認識中國建築》是一本七、八萬字的小書,然而較諸漢先生其他「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寫中國建築的文章,或許由於成書年代較晚,比起他早年在《建築的精神向度》及《建築、社會與文化》中的相關論述,還多了幾分中國文化主體性的關愛與深耕,這是不是知識份子的「返祖現象」,或是確有其特殊見解,尚等待中國的讀者細細體會。

● 建築的精神向度

《建築的精神向度》(1971,境與象出版社)及《建築、社會與文化》(1975,台北,境與象出版社;2001,台北,建築情報季刊),是漢先生最令台灣知識份子圈懷念的兩本論述。雖然一九八○年代以東海建築系為主的學者們,大量引進建築譯叢,但是由於譯筆參差不齊,加以讀者對於建築師與建築理論的文化背景缺乏深入的認識,讀來總有犀牛望月的感覺;漢先生的著作,適時填補了其中的理解縫隙。這兩本集子,多半發表於漢先生勠力創辦的兩份雜誌,「百葉窗」在前,「境與象」在後,也是當時建築學界的唯一刊物。兩階段的差異在於:

「在『精神向度』的階段裡,我已經感覺到建築是社會的藝術,但我是自『建築是社會活動的舞台』的角度來看這個定義的。因此,在隱約中,我為建築而驕傲,為自己能參與這樣偉大的工作而自豪。但是到今天,我的感覺隨著年齡、經驗的增長,那種英雄氣概失掉了,開始體會到建築與社會、文化的真正關係:建築只是社會、文化外顯的形態。欣賞一種建築,要自欣賞一個社會及其文化開始才成。這並不表示我不再承認建築的重要性,而是表示英雄式的、以改造人類實質環境為目的的建築,在我心目中逐漸失去其地位了。」

(見《建築、社會與文化》一版自序)

 漢先生在這篇自序中甚至說:「…經驗告訴我,建築這種職業是卑微的,世上沒有卑微的職業而能有英雄式的表現的…。偉大的建築原是社會的產物,建築師等於一具樂器、一支號角,看這個社會如何吹奏而已,所以國內的建築水準低落,一方面沒有良好的樂器,另方面,我們的社會是一個不懂得如何吹奏的社會。」從以上這段話,不難了解他在一九九○年代以後,為何甚少再論台灣建築或建築的文化。

台灣的新建築,日後逐漸錯過了「富而好美」的年代,變成「家庭與公司行號的堆積」(《都市的幻影》,1983,台北天下文化)。即連後來台灣人在自栩「一○一」大樓為世界最高的那幾年,一般人概半不知道,原來它不過是從中國佛寺的塔樓造型衍生來的。台灣迷失在外來多元文化的建築形式裡,都市裡充斥著美感與美感的衝突,這點,漢先生在〈我國當前建築之自覺運動〉中早有預言,認為一種既不知己、復不知彼的文化,與「偉大」兩字勢必絕緣。(1962,見《建築的精神向度》)

關於漢先生對於建築與文化的關係之認知,讀者不妨參考東海大學早年的集體譯作《環境心理學:建築之行為因素》(1989年,境與象出版社),另一本不尋常的建築社會學論著,則是他的《明、清建築二論》(1982,台北境與象出版社),一九七○年代中期以後他論介台灣以外建築,多循著這本書的寫作模式,對人、地、空間的關聯務求透析。本選集的第三、四部分,主要採自《域外抒情》(1978,台北洪範書店),是漢先生這方面的代表作。

一九八○年代初期到一九九○年代初期,是漢先生籌建台中科學博物館最忙累的一段日子,但是他仍然著述不斷,不但寫了一本關於博物館學的小書《博物館談片》(1995,台中,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更出版了《風情與文物》(1990,台北,九歌出版社)、《科學與美學》(1996,台北,九歌出版社)、《金.玉緣》(1997,台北,聯經出版社)、《不耐平凡》(1998,台北,天下雜誌),論述範圍逐漸轉向古物與美學教育,二十一世紀初,更出版了《漢寶德談美》(2004,台北,聯經出版社)、《真與美的遊戲》(2004,台北,九歌出版社)。他自稱,這不是玩物喪志,而是要和大家分享他的快樂。(見《真與美的遊戲》後記)

相較於漢先生所設計的南園、墾丁青年活動中心以及台南藝術大學等建築群,文物當然是小局了,不過若回到赫伯里德在《雕刻的藝術》中所述,這些古物所帶來的「深刻的現實感」,所給予觀看者對於「空間的發現與想像」,的確是更容易親近與經驗的美感。

漢先生的建築藝術,不在本文所及,但是從他的建築作品裡,特別是上述的這些建築群,可看出他的建築美感仍然是中國的,然而他沒有懶惰地運用「華蓋」來敷衍設計,相反地卻是在屋宇、窗櫺、山牆等上面下工夫,希望在建築的氣質上與中國文化精髓遙做呼應。在過去,漢先生或是由於自謙,甚少談論自身的建築設計哲學,希望在不久的將來,他能夠提起如椽大筆,告訴讀者他的建築創作心得。如此一來,他一生的著作亦大致齊全了。

【附錄:漢寶德古蹟維修專書】

板橋林宅調查研究及修復計劃(1973)
彰化孔廟的調查研究及修復計劃(1976)
鹿港龍山寺之研究(1980)
鹿港古風貌之研究(1978)
鹿港古風貌維護區之研究(1981)
彰化縣鹿港古蹟保存區執行計劃之研究(1986,彰化縣政府)
彰化孔廟劃定古蹟保存區及景觀控制範圍研究報告(1987,彰化縣政府)
林本源庭園復舊工程紀錄與研究工作報告書(1988,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 以上均為研究報告,未經出版社正式發行

古蹟的維護(1992,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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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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