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提到,《臺灣漫遊錄》拿到布克獎,對一般人而言,可能是台灣人拿到一個國際獎項的「台灣之光好棒棒」的感覺。這件事當然值得這樣喝采。
但如果你知道台灣文學的歷史,才能體會《臺灣漫遊錄》的成就,以及双子、金翎的感言,放在歷史的座標上是多大的意義和自覺。
但這一切都是奇蹟,至少跟幾位前輩想的,hen不一樣。
在葉石濤之後,我們還可以聊聊另外一位也是建構文學史的重要角色,就是桃園市議員呂淑真在質詢時大聲問出「這是誰?」「還在嗎?」的龍潭國寶級客籍作家,台灣文學之母鍾肇政。
鍾肇政在台灣文壇與葉老(葉石濤)齊名,兩人被並稱為「北鍾南葉」。從日本時代跨越到戰後,他自學華文到能夠流利寫作,甚至寫出多部大河小說和膾炙人口的《魯冰花》,並發起《文友通訊》這個「台灣本土作家文友會」,和許多文友密集通信,信件多到可以獨立出好幾本書。那個資訊量和頻率如果以Line群來看的話,大家可能都會被他吵死XD
鍾肇政另外一個身份是編輯,只要有機會,他就很想幫本省籍作家出書,甚至推出全集叢書。在那個資源分配嚴重不均,出版陣地狹窄的時代,這是一個非常有企圖心和難度的工作。很難,他知道必須做。
鍾肇政的宏願,後來由前衛出版社加以實現,林文欽先生邀請鍾肇政擔任總召集人,以及當時幾位台灣文學研究的學者擔任編輯委員,終於以短篇小說為主體,完成了「台灣作家全集」52冊。據說當時有詩選的規劃,但因為人力財力有限而沒有執行。但這套全集,已經是驚天動地、改寫歷史的時代之碑。
自此之後,無人能說台灣沒有文學,台灣文學走入體制。這套書成為進入台灣文學世界的入門。
全集的每一本作品,都有鍾肇政的總序,在全集出版的90年代,他提出了兩個大哉問:
「這九十年代的台灣文學,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種文學?在試圖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似乎更應該先問問:台灣文學又是怎樣一種文學?」
「曰:台灣文學是台灣本土的文學、台灣人的文學。」
「曰:台灣文學是世界文學的一支。」
鍾肇政當時的回答,第一點在全集出版之後,已經不證自明;第二點,則是台灣文學一直以來的追求:「怎樣讓台灣文學被世界看到?」
詩人評論家李魁賢曾三度被印度詩人學會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同樣是大河小說專門戶的客籍作家李喬,也曾被客委會提名報名諾貝爾文學獎。但很可惜都未能成功。
當然目前台灣有許多作家作品都已經有更甚以往的外譯成績,也陸續有海外交流。但得國際大獎這件事,依舊是一個指標。
這兩位重量級作家,都符合鍾肇政所界定的台灣文學:「台灣文學是血淚的文學,是民族掙扎的文學。四百年台灣史,是台灣居民被迫虐的歷史。隨著不同的統治者不同的統治,歷史上每一個不同階段雖然都有過不同的社會樣相與居民的不同生活情形,而統治者之剝削欺凌則始終如一。」
也因為這個台灣歷史造成的環境,鍾肇政台灣文學的看法,一直是非常硬派的。他從日本時代「台灣文學之父」賴和寫到「台灣文學巨人」吳濁流,描述台灣文學經歷了殖民政治壓迫、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經歷,以及多元語文的特色,對於日本人將台灣文學視為「外地文學」,甚至戰後還有人說台灣文學是「邊疆文學」等等看法,非常不以為然。
因此,鍾肇政對於1980年代以來所謂「文學的商品化及大眾化傾向」非常憂心,認為彼時的文壇「充斥著通俗文學、輕薄文學一類作品,純正的文學乃又一次陷入危殆裏」。
那個時候被批判的「通俗、輕薄」,現在也還是有這些東西。但鍾老可能無法想像,所謂大眾、通俗的元素和類型,到了後代年輕作家的手上,能夠寫成一部標榜「百合歷史」的《臺灣漫遊錄》,並在精湛的翻譯之下,拿到了布克獎。
但說到底,《臺灣漫遊錄》有那麼大眾嗎?或以百合歷史的型態來說,《臺灣漫遊錄》是很嚴肅的純文學嗎?大眾文學和純文學的界線到了這個時代,是否還有效呢?類型小說的概念,翻轉了台灣文學史的世界,但也是在台灣的民主自由環境中,這樣的奇蹟才能生長出來。
我想鍾老和葉老,都會溫潤的笑著,同意這個看法。
另外是,還記得前面提到,有人說台灣文學只能是中國的「邊疆文學」,讓鍾老非常不以為然的事情嗎?
那個人就是詹宏志。但細看文章,他其實是引申小說家東年的話,不料引發一場大論戰(然後大家都只記得這句話是他說的,好衰)。
結果在楊双子以《臺灣漫遊錄》為代表作入圍「第八屆聯合報文學大獎」時,唯一一個投票給双子的評審,也是詹宏志XD
歷史,不就是這麼有趣的事情嗎?
(圖片引用來源:《葉石濤集》,左起:林瑞明、葉石濤、鍾肇政、彭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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