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

劉大任:電郵上的祖國; "孤鴻影 ──重讀蘇東坡《卜算子》有感"

劉大任:【當下系列】電郵上的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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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時候開始的,這套輕易不改的每日生活流程,居然磐石般,成了習慣?也許是,那一年,終生俸大局抵定後,突然一陣懶怠,起的頭?
我總是這樣,精進一些日子,隨即進入懶怠期。懶怠一些日子,又要發憤圖強。小學生一樣。
不過,生活流程,確實有點麻痹作用,讓人覺得,機器始終動着。
退休後的那段懶怠日子,不免拖久了,反彈也就更加有力。
我終於把握了三項原則。
第一,不睡懶覺,不熬夜,定時作息,尤其是飲食、吃藥、上大號之類的細節,務必貫之以中道,堅持,但不勉強;
第二,勞逸平衡。拳要打,字要寫,園事不可廢。同時,社交方面,不起哄,不狂歡,不輕易遠遊(此所以後來的大搬家如此艱難也);
第三,兒孫雖毋須疏遠,國事更不可偏廢。
這第三項原則的後半句,主要表現在生活流程中每日必行的兩個生活節點。早晨起床,第一個節點,包括:煮咖啡,看報紙,打一套拳。第二個節點,只有一件事,上網,看電郵。
該說一說這事的緣起了。
我們這一輩的人裏面,不上網、不電腦打字、不電郵的,所在多有。不碰臉書、推特的,當然更普遍,連我也是。但我,至少上網、打字、電郵,而且,中英文俱通。端賴兩個因緣。
尚未退休的若干年前,磊兒掙得第一筆錢,送了我一個生日禮物,一台宏碁電腦。
「老爸,知道你愛國,特意選了部中國人做的,我試過一下,覺得還不錯呢!」
我倒是並不一定要在電腦上愛國,不過,聽他的話,把台灣也算進了中國,我就接受了。
學起來,比我想像容易,很快上路了。只有一件,打中文不那麼方便。那時還沒有用手寫的,要麼注音符號,倉頡、要麼五筆字形,或者拼音。注音符號早忘了,倉頡、五筆字形麻煩,覺得拼音今後必然世界通用,就勉強自己死背。
學拼音打字還有一個因緣。每學期,給學生準備的講義裏面,有些地方,不用中文不行。總不能老找別人幫忙吧。
不料,學會拼音附帶產生意外用途。跟些老朋友空中聯絡上了。
原來,保釣時期比較投機的幾個人,早就有了個小圈圈啦!
知道我如今也趕上了時髦末班車,立刻把我拉進了這個小組討論。
如今,成為我每日生活流程的必要節點,有一段時日了。幸好,這麼些年來,雖偶有面紅耳赤,居然沒散。
電郵上的討論,時事、歷史、人物,題材不拘,論點隨意,沒有一定的形式,然而,實踐多年,總是隱隱約約,有個共同點:無以名之,姑且稱之為:祖國。
下面綜合的議論,可以算是典型。不妨立此存照。
K的意見掀起強烈反響。他的意見主要三條。這是我根據他這幾天送給大家的最新電郵歸納出來的。
第一條,中國的崛起已成事實,美國勢力退出東亞遲早要發生,但是,掃帚不到,灰塵不可能自動消失;
第二條,遼寧艦突破第一島鏈,進入藍水區演練,同時,大陸正着手建造至少兩艘規模更大、實力更強的航空母艦,表明美、日圍堵策略面臨破產;
第三條,徹底解決台獨問題的時間到了,但最佳戰略不是直接攻佔台灣,而是逼退美國,威懾日本,實現琉球中立,則台灣與釣魚台,都可一勞永逸。
這些人,其實都已日暮途窮,有時候,說話,講道理,依然保持四十多年前的口氣,不免好笑,但,有時想想,何必要他們改呢?自己受到感染,偶而也來那麼一下,不也挺好?
跟K的意見比較,最針鋒相對者,首推P。我再根據他的電郵,歸納出這麼三條:
第一條,所謂「中國崛起」,內涵千瘡百孔,財富分配、城鄉差距、貪腐濫權、生態破壞與污染,加上體制僵化和信仰危機…,這個「崛起」,基本外強中乾,難以持續;
第二條,軍事力量方面,比美國落後至少二、三十年,一艘從醫療船改裝而成的遼寧艦,怎麼抗衡十個最先進的航母戰鬥群?
第三條,台灣官民的拒統心理未減反增,以經促政、籠絡商人的策略未必奏效,台灣即使無法獨立,但統一絕對遙遙無期。
從一開始,我就不知道,這樣子的書生論政,有甚麼價值?然而,全面撤出,好像也做不到。所以,我也參與,一樣,提了三條:
第一條,中國崛起,不是完成的現實,應視為漫長過程,目前,硬體、軟體都略具規模,基礎初備,有待改革創新者,不勝書;
第二條,鄧小平的「韜光養晦」策略,絕未過時,至少還要二、三十年,我輩不一定看得到結果,但,這一觀點,不能放棄;
第三條,應該看到,這二、三十年,官方潛在的指導思想,不斷變化。二戰後,以《大西洋憲章》、《聯合國憲章》和《世界人權宣言》為基礎的人類文明新秩序,正逐漸融入北京的大政方針。
反正,我知道,說了也是白說。都是七十左右的了。誰聽誰?




-----2010.12.14
許久沒讀劉大任先生作品。這篇的感覺,很像36年前讀他的《紅土印象》的醇化。

關於原題的詩 <可參考 卜算子----蘇東坡大戰陸游:

枯山水系列-孤鴻影 ──重讀蘇東坡《卜算子》有感

  • 2010-12-14
  • 中國時報
  • 【劉大任】


 霍金斯先生走出涼亭的時候,望著園外那一片白楊林子,又回頭跟我說了這麼一句:「她騎馬從那兒穿過,還招手讓我跟上呢!」乍聽還沒什麼感覺,繼 而一想,不覺背心有點發涼。我知道,他老伴早在他賣房子的前兩年就過去了,就葬在那片白楊林子下面。那個騎馬人形,還在我腦子裏面晃盪,他卻若無其事地走 了。
 「老頭子又來了,怎麼辦?你去應付一下吧!」
 正在書房用功,好不容易進入狀況,聽到老伴這個帶點抱怨意味的要求,我只得起身,向陽光普照的後園踱去。
 游泳池旁邊的涼亭裏,滿頭白髮的霍金斯先生,兩手交疊在拄杖上面,背部有點佝僂,半低著頭,彷彿不在乎秋後不再溫煦的空氣,竟自睡著了。
 我在他對面坐下,也許是因為移動椅子的噪音,突然驚動,他的問候,雖然禮貌週到,語音卻顯得不快。
 「午安!」他說,「你們一家都好吧?」
 老伴送來了兩杯熱氣蒸騰的咖啡。
 這座涼亭,是霍金斯親手建造的。他現在坐的,就是他一向習慣的那個剛好可以一眼照顧全園的位置。這個位置,想當初的設計,就是要一眼看全 園,不留任何障礙。我這才明白,剛才他的問候透著不快,很可能是由於他本能產生了這樣的意識:你怎麼又來打擾我呢?我從房子裏邊走過來,他背對著,我又一 路經過草地,悄沒聲息,直到發現突然面前有人,他才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回到現實。
 我的出現方式,因此是帶有侵略性質的。
 幸好咖啡幫助解圍。我們的對話終於恢複正常。
 老伴始終不能理解,為什麼房子賣給我們一年多了,這個老頭兒還是把這裏當成他自己的家,想來就來,說走就走,而她的丈夫,也好像完全不在乎?無論怎麼無理取鬧,還是和和氣氣,簡直像是欠人錢似的。
 這實在是個很不錯的園子,房子以外,至少還有一英畝地。
 這一帶,一英畝地以上的房產不算特別,因為學區不怎麼樣,農田又多,當地政府為了提高稅收,故意將新開闢的建地區劃成大塊面積,每幢獨立 家屋的地產都要求在兩英畝以上。然而,地產大並不見得就能規划成豪宅,有的地高低起伏,高處長滿雜木林,低窪處又可能是一片濕地,對一般家庭而 言,有時候,地大反而成了無謂負擔。他當初決定出價買下,完全是看到這塊地的原主人,花了不少功夫,把接近兩畝的地盤整治得方方正正,平平穩穩,後園尤其 難得,不但建游泳池,蓋涼亭,開闢了花圃,而且,東西南北到底,就像鋪滿了地毯,一大片綠羅裙似的草坪,配合上溫馨的陽光,實在讓人喜歡。
 咖啡喝完,霍金斯先生清醒過來了,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告別。不料走出涼亭的時候,望著園外那一片白楊林子,又回頭跟我說了這麼一句:
 「她騎馬從那兒穿過,還招手讓我跟上呢!」
 乍聽還沒什麼感覺,繼而一想,不覺背心有點發涼。我知道,他老伴早在他賣房子的前兩年就過去了,就葬在那片白楊林子下面。那個騎馬人形,還在我腦子裏面晃盪,他卻若無其事地走了。
 那片白楊林子,也是我去年決心買下這幢房子的原因之一。特別是時值晚秋,遍佈丘陵地上下的天然白楊群,高高低低,粗粗細細,參差羅列。迎風搖曳的億萬葉片,尚未枯萎,但已接近油盡燈枯,只剩下純得不能再純的檸檬黃,掛在宣紙白的樹幹枝椏上面,索索發抖。
 霍金斯先生夫婦一向最愛這片林子,是他親口跟我說的。
 那天下午,沒有掮客在場,就我們兩個,也就在這座涼亭裏,為了房價談不攏,整個交易看來就要破局。
 他突然站起來,跟我說:「來,來,我帶你看看這個,全世界最美最美的樹林……。」
 的確,從開始看房,到最後議價,這一路的過程,從屋子的結構、屋瓦墻壁的新舊、到煤氣水電供輸管道,甚至後園游泳池和涼亭的材質和使用情況,我上下裏外什麼都看得仔仔細細,就是這片白楊林,始終未曾留意。也不能完全怪我,檢查院 子的時候,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草坪是否健康?有沒有真菌感染?花圃是否管理得當?有沒有病蟲害問題?以及院樹是否離房基太近?樹冠是否遮去太多陽光等等從 「看房須知」一類書刊上吸收的知識。而且,若是不坐在霍金斯習慣佔據的那個位置,眼光甚至心情都調整到某個角度,那片最美最美的白楊林,還是會視而不見 的。
 一旦看見白楊林,我的發狠砍價心情立刻動搖,甚至跟我老伴說:我發誓下幾年苦功,在原來基礎上,更上層樓,不但要在游泳池邊上開拓玫瑰園,還要搞一批多年生草花圃。那片白楊林,不就是天生的「借景」嗎?
 自此,兩方的議價,開始突破了相持不下的僵局。然而,最終的合同,霍金斯堅持,必須配上一個前所未聞的「君子協定」。
 由於財力關係,我的貸款條件有一定的限制。那個「差額」,就由他提出的「君子協定」補足。
 協定內容倒是相當單純,霍金斯要求:房子轉手之後,他保留隨時回來看一看的權利。
 這個「協定」,我沒敢讓我的老伴知道。心裡不免有兩層顧慮:第一,要是讓她知道了,肯定是要抵死反對的,那房子也就買不成啦;其次,我也隱隱約約有些懷疑,老伴會不會藉此挑釁?人家怎麼對待老伴的?你呢?
 霍金斯先生賣房子,顯然是在他老伴走了之後,經過一段為時不短的內心掙扎,才勉強決定的。他即使不說,我也知道。他們兩夫妻,在這座涼亭 裏看白楊林一年四季的榮枯變化,少說也有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還不到六十,他便急流勇退,把一生積蓄全部投資在這裏。他說,雖然少賺了不少錢,他一點 都不後悔。
 「我這輩子沒有比買下這個家更好的決定,」他在合同上簽完名後,抬頭對我說:
 「我跟她在這裏度過我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希望你們也能有同樣的享受!」
 搬進附近養老院的霍金斯先生,有個固定的生活作息時間表。
 每星期的一、三、五,下午三點左右,他便順著人行道散步過來。我們家本來就沒有大門,他從車道繞過,自己打開通向後院的便門,直接走到他習慣跟他老伴喝下午茶的涼亭裏,拄著枴杖,打個瞌睡,一個小時上下,又自己走回去。這樣的日課,實行下來,不覺一年多了。
 周末從來不出現。光是這一點,我便覺得,這個人還是值得尊敬的。因此,老伴一再表示不滿,我都盡力替他維護。但是,必須承認,日子越久,這口頭相約的「君子協定」,也越難繼續遵守。
 首先是大概三個月以前,有一天,下著大雨,他居然照常出現,而且,雷電交加,我讓他進屋裡休息,卻嚴詞拒絕。還說:我只要求你讓我回來看看,沒要求你管我!
 接著,兩個月以前,突然一整個禮拜,沒有出現。我去養老院查詢,才知道他病了。仔細打聽,住院醫生瞭解我跟他的特殊關係才勉強告知:是輕度妄想症。但我猜想情況可能並不那麼簡單,妄想症不可能一整個禮拜缺席,何況還是輕度。是他們給的藥或者打了什麼針產生的後效吧!
 然後,上個禮拜五,老伴先發現,這老頭兒有點不太正常,蹦蹦跳跳的,嘴裡還叫著他女人的小名。等我趕去,他已經脫光衣服跳進了游泳池。
 不能不考慮老伴生氣時撂下的那句狠話了:如果他死在我們這裏,怎麼辦?
 記得當時我還挺嘴硬的。「大不了幫他買塊地,他老婆不就埋在後面嗎?」
 眼睛跟著他,看他步履蹣跚,踱過綠羅裙似的草地,佝僂身影消失在園門外的樹影裏,我忽然有了一個決定。
 有一天,我死了,也要跟他們夫婦一樣,葬在那一片白楊林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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