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31日 星期日

謝海盟:《聶隱娘》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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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海盟


《聶隱娘》劇本一共易稿三十七次,現在大家看到、用以拍攝的2012年10月版是第三十八版劇本,著手撰寫第一版劇本時,我二十三歲,與聶隱娘一樣大,如今看著《聶隱娘》進軍坎城的我二十九歲,倒與隱娘要刺殺的田季安同齡。

緣起
二○一二年九月二十五日,《聶隱娘》劇組在台北中影文化城舉行開鏡儀式,侯導帶領全體工作人員祭拜神明,祈求拍攝工作一切順利,兩岸各大媒體皆有記者到場,熱熱鬧鬧一場過後,驀然回首,不免感嘆,我們都是怎麼給湊到一塊的?
起頭的當然是侯導,侯導自幼就愛筆記小說、武俠小說,想拍聶隱娘,大概是八○年代當導演以來就有的夢想,然而始終擱置著,除了早年種種技術問題尚待克服外,最重要的是,侯導始終沒遇到他的「聶隱娘」,如此直到舒淇的出現。
舒淇直率爽朗,強悍,狂放與晦澀兼具的表演能力,用侯導誇讚人的高級用語形容「氣很足」,而且「她瘋起來可以非常瘋,但要專注時又很專注」,讓侯導終於找到了他心目中的聶隱娘,而舒淇在聽過侯導的敘述後,也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兩人可說是一拍即合,在合作過《千禧曼波》,侯導的武俠夢想算是終於有影了。
然而《聶隱娘》並未在《千禧曼波》之後就能展開籌備,其故事的展開,又有賴於另一位重要人物──飾演磨鏡少年的妻夫木聰。聶隱娘的性格幽暗曲折,要何等樣的人物能引出她埋藏的性格,那封存了她童年純真的另一面?侯導的答案是,要一個笑容燦如陽光、能讓觀者也想與之同笑的人,這個人,就我們所知,只有妻夫木聰,侯導不只一次表示過,聶隱娘的故事「就是在看到妻夫木聰的笑容起開始構思的」。於是,由舒淇起的頭,妻夫木聰展開的故事,終於促成了《聶隱娘》的誕生。
侯導外務多,《珈琲時光》、《紅氣球》皆是受委託拍攝的,《最好的時光》算是趕鴨子上架,這一忙幾乎又一個十年過去,千禧後的第一個十年尾聲,侯導終於能進行他真正想望的拍攝工作了,首先是在自家閉關一年,研讀各唐代史冊,擷取少少的紀錄(新舊唐書、資治通鑑中有關嘉誠公主、魏博田家、元誼一家的紀載,往往就短短一行而已),從各史實年代中,卡出一個足夠放入《聶隱娘》故事結構的空間,即西元八○九年,唐憲宗元和年間的魏博藩鎮。
這是侯導埋頭苦幹的死功夫,整整一年的單人作業,到天文與我加入編劇工作,已是零九年(正好距離《聶隱娘》一千兩百年!)的夏天,那時我大學剛畢業,閒在家裡蹲,正如所有大專畢業生有求職問題。而天文一如過去與侯導合作劇本,卻大感精力不如從前,似乎無法再身兼小說與編劇工作,急著要找個接班人,於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仗自己有幾分唐代知識背景,帶著一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蠻勁,就這麼入夥了,一路跌跌撞撞的邊做邊學,從一問三不知到如今竟也能滿口電影術語,慶幸沒鬧出大岔子來。
當我們三人的編劇工作開始,另一頭,早按侯導吩咐讀過種種資料的舒淇老神在在,各片約照接不誤,因為她很清楚,離開拍可早得很!


星巴克
(2009)
我們的第一站,是萬芳醫院附屬的星巴克。
醫院一隅臨著車道的星巴克,向外幾步就是興隆路上的車水馬龍,然而大片明淨落地窗外,恰是停車場入口的一小片樹林,幾株美人樹綠蔭著,不開花時的美人樹活脫脫就是木棉樹,然入秋後一樹淡淡紫紅花,讓不大的店面多了點與世隔絕感。
編劇會議的桌面很簡單,三杯飲料(多為可用紅利點免費兌換的那堤),或一份或兩份公推星巴克最美味的雙火腿起司巧巴達,一疊唐代史料,隨著討論進行,數日後會加入兩三份打印妥的劇本初稿(或二稿、三稿、四稿……N稿),幾枝異色原子筆以便塗塗改改。天文的筆記總寫在作廢的傳真紙背面,長長一捲紙頁尾垂地,彷彿占星學者寫著羊皮紙卷軸;侯導數十年如一日,以封面印著ㄅㄆㄇ圖案的小學生作業簿為筆記本。
各版劇本與史料繁多,基於環保而多打印在公司的廢紙背面,劇本翻過來往往是全不相干的文案,然一整天泡在劇本裡的疲憊下,休息時間翻過劇本瞧瞧各種文案,倒也有幾分趣味。侯導與天文都有年紀了,劇本拿在手中很難看清楚,兩人常一副老花鏡爭奪不休,或斜斜捧遠了紙頁觀看,模樣頗有關聖架勢。
一下午的編劇會議下來,侯導的電力是有限的,電力用完了,若不識相點就此打住(「導演,我們弄完這段再休息吧。」) ,便見侯導的言行顛三倒四起來,一揮手把小半杯涼了的抹茶那堤打到腿上,侯導愛穿白褲白鞋,潔白濺上點點綠汁活脫脫成了綠斑的大麥町。
「人老了,電池變得很小,三小時差不多了,年輕時劇本一討論就是一整天,哪裡知道累!」侯導搔頭感嘆畢,目光一凜掃過來:「別笑!等你到我這年紀就知道了!」
有電池,就有充電座,侯導的充電座就在繁花紫紅的美人樹林裡。
遇到瓶頸了、電力用光了,侯導會出去抽菸閒晃。隔著大落地窗,見侯導白帽白褲的背影在樹下閒晃,時時仰天作思索狀。這時室內的我倆總是趁機偷閒,或跑廁所,或逛逛星巴克商品,在下一段工作開始前稍歇一會兒。
因為當侯導去樹林裡抽完菸回來,第一句話總是:「我想通了,我感覺剛剛那段我們應該如何如何……」
好幾次大關卡都是靠著侯導樹下抽菸迎刃而解,沒有關卡,也能讓侯導三小時容量的電池再多個一小時半小時,因此我們笑說,侯導的充電座一定藏在那片樹林中。侯導也笑,笑笑不否認,也許真有充電座一事也說不定。
侯導自稱這是他拍電影,編劇工作最嚴謹的一次。過去侯導的電影都是時裝片,缺了什麼要補什麼都很容易,要補鏡頭,場景在偌大的城市裡隨便找,缺了道具上五金行雜貨店買去,衣服也能靠成衣店解決,故此狀況下,劇本只是參考,拿來應付投資者的成分居多,真正要拍的東西藏在侯導的腦袋裡,且侯導喜歡拍感覺的,感覺某事某物過癮而臨時拍攝的狀況很多;劇本裡有、卻是一拍就曉得拍不出來的東西也不少,故電影最終呈現出來的,往往跟劇本完全不一樣。《戀戀風塵》一書中,便有他這麼一句話:「我喜歡保留一半給現場的時候應變,如果事先什麼都知道了,就沒勁拍了。」
然而這次不能這麼搞,古裝片,所有需要的東西都要事先籌備,不籌備就是沒有,很難在拍片現場臨時變出來,連應變的餘地都無法。我們得準備可能比實際需求還多的東西,儘管多有浪費,也總好過拍攝工作被一兩樣小道具卡住而無法進行的窘況。
同為古裝劇的《海上花》亦如此,不同之處在,《海上花》已有太豐厚的文本,幾乎是拿著書來籌備即可,連寫劇本這一道都省了。《聶隱娘》儘管也有文本,寥寥一千字只能算是個構想,一個起頭,我們的《聶隱娘》早就是個與唐代裴鉶原著迥異的故事,算是原創劇本而非改編劇本,整個劇本得從頭寫起,寫得完整、寫得鉅細靡遺滴水不漏。
編劇工作斷斷續續,侯導外務不斷,時間一延再延,光是星巴克這一待,就是三年,初時我與片中的聶隱娘同齡,都是二十三歲,在涓滴似的工作狀態下,我一歲歲的長過了隱娘,及至離開星巴克、又歷經漫漫的拍攝過程,殺青時我二十八歲,倒成了與田季安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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