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季季:追索晚蟬書店與陳星吟傳奇


追索晚蟬書店與陳星吟傳奇 花落葉猶青

2016年02月29日 04:10

季季

左起為陳星吟之母顏媞、三哥希寬、父陳逸松、大姊映雪、二哥景仁、大哥志青、「山水亭」老闆王井泉。(陳景仁提供)




陳逸松、顏媞結婚照。(陳志青夫人吳真希提供)

2005年10月31日,季季與陳星吟在台北陳希寬家首次重逢。前排左起:陳星吟、胡子丹、季季,後排左起:陳雲端、吳樣、陳敏芳。(陳希寬攝影)


晚蟬叢書書影。(陳逸華整理提供)


陳星吟是我第四本書《異鄉之死》(1970﹒1﹒30)的發行人,出身世家,但她毫不矯情,說話坦直如連珠炮,個性果斷豪爽,是個素樸而又浪漫的奇女子。她離台至今四十餘年,其間轉折只能慢慢追索……。

當年出版界最年輕的發行人

1969年夏天,陳星吟從輔大哲學系畢業,年僅22歲就興沖沖成立晚蟬書店,一人校長兼打鐘,11月30日即出第一批書(三冊),是當時出版界最年輕的發行人。她17歲就發表過小說,晚蟬出版也走文學路線,作者俱為中外名家:本國作家包括葉石濤、鍾肇政、李喬、李魁賢、蕭白等;外國作家包括喬伊斯、佛羅姆、三島由紀夫、菊池寬等;一時驚動業界,頻頻打聽「陳星吟是誰?」(2015年陳星吟告訴我,吳濁流當年曾照著版權頁的出版社地址跑去永康街她家;「要來看看晚蟬書店發行人陳星吟。」──交談之後才發現她是老友陳逸松的女兒。)

然而晚蟬書店有如「彗星劃過天際」,前後兩年半,叢書十五冊;如以出版時間計算則僅半年多。這又讓文學界友人深感不解,四處打聽「晚蟬為什麼結束?陳星吟到哪裡去了?」

是的,陳星吟到哪裡去了?這也是我很想知道的問題。

那時我的生活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其後多年也備受煎熬自顧不暇,沒有能力追索她的去處。然而腦子縫隙仍會不時閃過「陳星吟哪裡去了?」──她不只是我的出版人,還曾帶我去逛寶斗里;光是這一點,你就可以想像她的特立獨行。

「妳要常常走出去,多了解外面的世界。」

1969年7月中旬,陳星吟第一次來我家,是第一個親自登門約稿的出版人。陪她同來的男子叫劉志雄,是她三哥的朋友,愛樂文庫主編;我家地址就是他向我丈夫楊蔚問來的。當時我尚未離婚,楊蔚擔任《聯合報》藝文記者,確實認識很多音樂、美術、戲劇界人士。劉志雄個子不高,留著小平頭,多半在一旁微笑,陳星吟則口若懸河,說她是新成立的「晚蟬書店」發行人,希望出我的書,還說已看中我新近發表的三篇小說:6月初《幼獅文藝》的〈尋找一條河〉;6月末人間副刊的〈異鄉之死〉,7月初《幼獅文藝》的〈河裡的香蕉樹〉,要我再加幾篇作品,整理一本十萬字左右的小說集給她,希望11月底出第一批書;甚至書名她都想好了:「就叫《異鄉之死》。」我5月剛在皇冠出版《泥人與狗》,餘稿不多,一時湊不足十萬字,她說:「那也沒關係,妳再寫幾篇,等第二批再出。」……

──等我湊足十萬字已近年尾,《異鄉之死》排在次年元月第四批,與李喬的《山女──蕃仔林的故事》(即《寒夜》三部曲雛型),徐白的《日本短篇譯集》(二)(三)同時出版。

出書之前,星吟有空就來我家,除了催稿,還說些她對寫作及作品的看法。她不喜歡女作家被稱為「閨秀作家」,認為女性作家必須走出閨閣,拓寬創作視野,也需關懷勞苦大眾。她比我小三歲,卻像個大姊姊勸告我:「妳要常常走出去,多了解外面的世界。」那時我已遭「民主台灣聯盟」案波及,深陷泥淖卻不便坦言,只能開玩笑說每天都有走出去,譬如去幼稚園接送兒子,去菜場買菜……。她卻說:「那不夠,每天那樣,生活圈子太小;譬如說寶斗里,妳一定沒去過對不對?趁妳兒子還沒放學,我帶妳去逛逛……。」

我拗不過她,只好跨上她的摩托車去寶斗里開眼界。下午三點多,有些穿短褲胸罩的女人坐在矮屋門口搖扇子抽菸聊天;一旁的保鑣凶惡地瞪著我們:「喂,少年查某,恁來這衝啥?」有的女人則睨著我們說:「要看就讓她們看,又不會減一塊肉!」……

那趟寶斗里之行,也許是女出版人帶女作家開眼界的創舉,然而那個場景讓我有些慌張,匆匆一瞥而過,終究沒寫一篇寶斗里的小說;這輩子也只去過那麼一次寶斗里。我想,星吟之意不是非要我寫寶斗里,只是要我「常常走出去,多了解外面的世界。」──這就夠讓我感激了。

她聽了也大吃一驚:「妳去過雲端家吃飯?」

星吟第二次來我家時,我讚美她的名字很有詩意,她欣喜的笑著說:「我父親很會取名哦,我上面那個姊姊叫雲端,名字更美!」我聽了大吃一驚:「妳是雲端的妹妹?那我去妳家吃飯怎麼沒看到妳?」她聽了也大吃一驚:「妳去過雲端家吃飯?」

我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只點點頭,不敢說破。她卻無所謂的淡然說道:「雲端是那邊的三姊,比我大一歲……。」

星吟的曾祖父是「開蘭重臣」陳輝煌;可惜祖父早逝,家產被族親侵占。他父親陳逸松是遺腹子(1907~2000),東京帝大法學科政治部畢業,著名人權律師,也熱愛文學藝術。1964年4月吳濁流創辦《台灣文藝》,他從旁出力相助。1966年2月4日元宵節,他請吳濁流約林海音、劉慕沙、黃娟、丘秀芷、劉靜娟及我,清一色台灣女作家去他松江路家中吃晚飯,希望我們常為《台灣文藝》寫稿。吳老事先告訴我們,陳逸松有兩房妻室;大房夫人是台灣五大家族之一、基隆礦業巨子顏雲年大房的小女兒(即星吟母親顏媞),生了三男三女;住松江路的是二房(即雲端母親林玲玉),生了四個女兒,提醒我們席間別說錯話。

走進陳家底樓,只見一整層發黃的線裝書,到了二樓才看到清瘦的陳逸松和皮膚白皙臉龐富麗的二太太。吃飯之前,他們請女兒出來見客;三女兒就是雲端……。

我把這個經過說給星吟聽時,她那透亮的大眼睛彷彿有些神往,卻又像聽著別人的故事,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波紋。──我心裡卻是猛然一震:啊,竟有這種事;三年前我就先認識了她父親和她同父異母的姊姊。

一篇專欄找到星吟,2005年10月重逢

2004年5月,我開始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寫為期一年的「三少四壯集」專欄。9月8日發表〈星吟.晚蟬.寶斗里〉,即是寫她來找我出書,我去雲端家吃飯,以及她帶我去逛寶斗里的事。時過三十餘年,我已陸續從媒體和友人處得知,她父親因不滿國民黨,1973年文革未結束就偕二太太輾轉遠赴北京,曾經擔任中共人大常委與政協委員。然而1983年紅色幻夢破滅,離開北京赴美依親,2000年夏在德州休士頓去世;享年94歲。他的女婿之一是立法委員林濁水,號稱「台獨理論大將」;首任妻子就是雲端……。然而我那篇回憶的重點在最後一段的末句:

「星吟是大房的么女,備受兄姊疼愛,後來隨家人移民美國,聽說近年在夏威夷養病,一直未婚。我常想起1969年的她:22歲,充滿熱情與衝勁,是唯一帶我去逛寶斗里的出版人。次年她匆匆結束晚蟬,許多文友都覺得遺憾,而且不解。」

星吟的三哥陳希寬是堪薩斯大學化工博士,2004年恰被任職的公司派駐台北,看到〈星吟.晚蟬.寶斗里〉後,立即把報紙及我的聯絡電話寄去夏威夷給她,她看完情緒激動,在我手機留言,語氣興奮不已。次日回她電話,她說很多北一女及輔大同學看到文章也找到她,紛紛給她打電話寫信:「讓我這安靜的養病生活,突然熱鬧了好幾天。」

她還提到她的大姊陳映雪博士,罹癌十三年往生,語氣不勝唏噓。


陳映雪1986年在美國發現乳癌,1988年與夫婿吳成文博士返台,在中央研究院創設生醫所與國家衛生院並親任癌症研究組召集人。然而仍因癌細胞轉移,已於1999年7月19日去世。2001年夏天,吳成文博士根據映雪的病中筆記完成《映雪》一書,由新新聞出版。星吟說,「那本書很棒,妳一定要去找來看。」她也說到自己的病是感冒引發腦炎,曾經昏迷一年,思考及行動都受影響。經過長期療養,情況已漸好轉,希望一兩年內能回台灣小住;「好好敘舊,聊些出版的事。」

2005年10月31日,我終於在民權東路陳希寬家與星吟重逢。她胖了些,說話走路也慢了些,唯獨熱情不減當年;還約了《跨世紀的糾葛》作者胡子丹,以及她的同學陳敏芳、吳樣,說他們也都是看過我寫她那篇文章才又聯絡上的。最意外的是雲端也來了,星吟說她在北投一所國中教書;她緊握著我的手說:「我還記得妳和林海音她們來我家吃飯的樣子……。」

那天重逢,每人與星吟都有許多往事要說,留不出空隙讓我們回顧晚蟬之事。那時我已開始在《印刻文學生活誌》寫《行走的樹》專欄,每月一次,每篇六千多字以上,忙得沒時間再約星吟詳談。以後還有機會的,我想。

意外參加父親《陳逸松回憶錄──戰後篇》新書發表會

再次與星吟見面已是2015年11月。一晃眼十年過去,她三哥調回美國並已退休,雲端則剛在8月病逝。她說,前些年坐骨神經痛很嚴重,三次回來都必須坐輪椅,因為行動不便,住在北投雲端家沒約我見面。倒是雲端家附近的老師父很會「喬」骨頭,讓她這次終於能走著回來。二房四個女兒她跟雲端最好,認為她最善良,可惜走得最早。12月3日她請雲端女兒林南薰陪我們上陽明山公墓新闢的花葬區,在那裡徘徊低語,仰望天上的雲端,懷想記憶裡的雲端。

星吟這次是11月18日返台,預備調整好時差後打起精神參加12月6~10日的北一女高中畢業50周年同學會,也「意外參加」了11月21日在「公務人力發展中心」14樓貴賓廳舉行的「跨越時代.為歷史留白──陳逸松和他的時代」紀念座談會及《陳逸松回憶錄──戰後篇》(聯經出版)新書發表會。她說「意外參加」,是因這個活動由二房姊妹主導,大房兄妹都未收到邀請函;她得知這項活動的時間、地點,是葉芸芸(葉榮鐘之女)輾轉相告的。──她們倆有革命情感:三十多年前葉芸芸在紐約主編《台灣與世界》月刊,星吟常幫忙寫稿且認股相助。

「所以我就不請自來。」──這也算是代表大房。

座談會主持人得知她的身分,在「家屬致詞」時也曾請她說話。遺憾的是,這本回憶錄(註一)依然沒有大房的名字和照片。

「妳看,我母親和我們六個兄弟姊妹,在我父親的生命裡,好像都沒存在過……。」──書後「附錄」吳君瑩〈訪問陳逸松甘苦談〉雖有一句 「至於他和第一位夫人,育有三男三女,也都非常傑出。」但星吟仍不無感慨的說:「唉,大容器容得下小容器,小容器容不下大容器。」

然而,從她那天在會場的談話及其後三次的訪談裡,我得到了簡單的結論:陳星吟會創辦晚蟬書店,因為她是陳逸松的女兒;她會匆匆結束晚蟬,也因為她是陳逸松的女兒。

註一:《陳逸松回憶錄──日據時代篇》(1994.6/前衛出版)


「那個景象讓我暗自發誓,這輩子絕不結婚。」
2016年03月01日 04:10

「我父親的藏書真的非常多,我從小就常常幫他搬書曬書;妳在松江路雲端家一樓看到的那些書,大多是我們寧波西街的家被拍賣後搬過去的……。」



1947年8月24日,星吟誕生於大稻埕,父親在南京西路鄰近二二八事件舊址開設「陳逸松律師事務所」。1951年,為了逛舊書店方便,他把家搬到鄰近牯嶺街的寧波西街85號,隔一間連著相同的兩幢是菲律賓大使館與大使官邸。在那幢兩層樓的花園洋房裡,書房、臥室、儲藏室、車庫、佣人房、車伕房、走廊都有書(廚房、廁所、浴室除外);有時連桌球檯也堆一疊剛買回來的書……。兄姊都已上學,父親在院子裡曬書就找五歲的她幫忙。後來她上學了,在家看到父親曬書還是喜歡幫忙,常常指著封面問「這字什麼意思?」


漸漸的,她學會看書裡的字,看了一本又一本的書,也知道什麼書擺在什麼位置,後來甚至偷了一本去賣。1964年,他父親競選台北市長失敗後,房子被法院查封,她剛升北一女高三,父親仍然一周回家一次給菜錢,母親則在後院種菜養烏骨雞,也教池坊流插花補貼家用。有一次她缺零用錢,在父親的書裡挑了一本她認為比較沒價值的《默君詩存》去牯嶺街換錢,沒想到被父親在舊書攤發現又買回來。她才知道送書給父親的作者是監察委員張默君,1948年和父親同為第一屆考試委員。


「從這件事妳就知道,我爸在讀書這方面是很頂真的,可惜就是愛喝酒,愛上酒家,不善理財,把我媽的嫁妝賠光光……。」


星吟說,她母親顏媞是外公顏雲年大房的么女,日本女子大學畢業,容貌端莊高雅,會彈鋼琴,唱歌(第一屆榮星主婦合唱團團員),編織、縫紉、插花,結婚時的嫁妝包括不少黃金和台陽礦業股票,後來父親投資失利,相繼被他拿去變賣;星吟開玩笑地說:我父親似乎很努力的要把我母親從「資產階級」改造為「準無產階級」。


父親市長選舉失敗後,母親還瞞著顏家去外面借三分利幫他周轉,結果房子還是被查封了。有一次父親回來,大概為了三分利的事起爭執,竟說:「我敢沒飼妳啊?」拿起書桌上的銅製菸灰缸擲向母親膝蓋,頓時血流如注,母親倒地不起……。

「那個景象讓我暗自發誓,這輩子絕不結婚。」


大三之前多次去紅十字會賣血;「100cc可以賺200元。」


房子被法院查封後,他們雖還能從後門出入,但每天放學回家看到封條還是很痛苦,覺得沒臉見人,不想再去上學。她知道聯考可以同等學歷報考,就請父親回家替她寫一張因病休學的家長證明,他說,「真好,妳替我省了一學期學雜費。」──1965年她以同等學歷考上輔大哲學系。


後來法院查封期滿,房子要被拍賣,她母親不得不回顏家求援,她大舅顏欽賢當時擔任台陽董事長,立刻買下永康街23巷27號之3的四樓公寓讓親妹妹一家借住。──三房一廳,後來兼作晚蟬書店倉庫、辦公室。


「我爸替我寫了那張證明後,就沒再回過我們家,我也沒再用過他一毛錢……。」──為了生活,1965至1968年大三之前,她甚至多次去紅十字會賣血;「100cc可以賺200元。」


這次讀了父親回憶錄戰後篇,才知道1967年9月他曾去環遊世界一年……。說到此,星吟笑著說:「妳看,我在賣血時,他在環遊世界。」


除了賣血,她也寫小說賺稿費,1964年以〈花落葉猶青〉參加《聯合報》精選小說徵文,筆名「殞星」,篇名出自南宋楊萬里之詩〈久病小癒雨中端午試筆〉第四首:


「月季元來插得香,瓶中花落葉猶青。試將插向蒼苔砌,小朵忽開雙眼明。」


小說之始引用了泰戈爾的詩,最後也以泰戈爾作結:


「生命因失去的愛而更豐富」,杏華記得泰戈爾說過這句話,是嗎?是嗎?她在歸途不斷的反問自己。


從筆名到篇名,從開頭到結尾,前後呼應了她在那被查封的房子裡寫作的苦悶,以及面對家庭破碎的迷惘。這篇小說1965年7月12日發表於《聯合報》副刊,1972年1月被選入《中國現代文學大系.小說第四輯》。(她也曾以筆名「黑白說」在《皇冠》發表〈被調整的心弦〉與〈理性的風箏〉。)


晚蟬書店始末與辦理巡迴書展


星吟兄姊都讀理工科,她偏偏要讀最難讀的哲學系。1968年她大三時清華廣告公司成立,登報徵求廣告文案,她是唯一錄取者;座位鄰著黃春明,常跟她說昨晚寫了什麼小說,她不好意思跟他說自己也寫過小說。

哲學系的必修課是法文,由於要打工,除了考試與法文等必修課,她很少去學校,同學見了都說「好久不見」。不過她下了班努力研讀,打好堅實基礎,考試成績優異,1972年秋才能進入巴黎第三大學東方語言學院哲學系研究所。──她的結業論文寫梁啟超與《飲冰室文集》。

「我出國留學的錢,當然也是大舅幫忙的,我真的很感謝我大舅。」

於是我提了一個敏感問題:成立晚蟬,也是大舅幫忙的嗎?

「不是啦,」她說:「晚蟬的幕後金主是陪我去妳家約稿的劉志雄。我高三時他來我家找三哥,聽他談起功學社和愛樂文庫我就很有興趣,因為我從小跟高慈美(註二)學鋼琴,1957年小學四年級就參加第一屆榮星兒童合唱團,當時練唱都在創辦人辜偉甫家的客廳,由呂泉生指揮……。總之我們聊音樂、聊文學,後來也跟他聊出版的事。我從小幫父親搬書曬書,對書一直很有興趣,漸漸的聊到合開文學出版社的構想,大學畢業成立晚蟬我就離開清華廣告,專心寫信約稿或請朋友介紹書稿。劉志雄在功學社上班,後來在樂聲戲院對面經營愛樂書店,代理史坦威鋼琴還找我當模特兒拍照……。因為他不方便出面,就由我掛名發行人,負責對外約稿發稿,編輯校對發行收帳等等,反正大小事一個人包辦,每天騎機車載書去重慶南路……。坦白說,晚蟬叢書只有三島由紀夫那本金閣寺賺錢,因為出版一年恰好碰到他當眾切腹自殺的大新聞……。」

除了晚蟬叢書,她還策劃了兩本也賺錢的實用書。其一是王位三編著的中日文對照《觀光日語會話》。他是外省孤兒,三哥建中同學,後來讀海軍官校,退役後自己創業,已是科技公司董事長。另一本是魏欽一神父的《心理與教育》;他當時是輔大文學院訓導主任,也教過她英文。

但她最津津樂道的是單槍匹馬從北到南,不畏艱難的舉辦巡迴書展。1969年底晚蟬書店加入西門町的「中國書城」,與劉志雄主編的愛樂文庫同一攤位,左邊攤位是皇冠,由美麗的平太太林婉珍領軍,右邊則是純文學與胡子丹的天人出版社……。

「那次最奇的是我爸來了,我蹲下去搬書剛要站起來,突然看到他在攤位前翻晚蟬的書,我趕緊又蹲下去,偷偷看著他,他翻了幾本之後,也不看其他攤位就走出去了,我猜是吳濁流告訴他的……。」

她當時有點納悶,五年多沒見的父親為什麼會來她的書攤?是否只是好奇?但她沒追出去叫他。

參加「中國書城」後,她認為書展應走出台北,讓外地讀者也能買到比較便宜的好書,於是把自己定位為「製造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橋樑」,開始構想「唯一的民間書展」,1970年4月出最後一批晚蟬叢書後即全心投入,騎著摩托車去基隆、新竹、台中、彰化、嘉義、台南、高雄、屏東等八個城市,舉辦了當地的第一次書展。她的做法是先找場地,議租後規劃大約五十個攤位,再分租其他出版社;每地書展7~10天(需跨越周六日),而且免門票。

為了省錢,她去辦書展都住當地同學或朋友家,台北則由劉志雄負責聯絡和寄書;他的愛樂文庫也一直和晚蟬書店同一攤位。

「辦理這些外縣市書展,讀者、作者、出版者三方都能獲利,晚蟬也可以減少一些虧損;想起來,感覺足爽快。」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結束晚蟬,離開台灣?

這又得說到她的父親陳逸松。

1974年春在巴黎圖書館發現父親在北京參加228座談會的新聞

陳逸松東京帝大畢業後於1933年返台,在大稻埕開設律師事務所,其後至光復初期活躍於政治文化界,228事變期間曾遭通緝而逃亡;託人疏通才與國府改善關係,1948~1954年曾任第一屆考試委員。後來眼見以「自由中國」自居的國府長期戒嚴,1964年出而競選台北市長,批判國府不自由,「主張解除戒嚴令」,刺到國府痛處。之後房子被查封,全家列入黑名單。星吟兄姊體會局勢艱險,留在台灣難有發展,盡力設法出國留學,但申辦出國手續都遭百般刁難,費時甚久……。

1970年,她故意遞件至境管局申請護照,本只是試試時間要拖多久,未料很快收到警總回函:「台端申請出國一事,有關單位不予同意。」這「不予同意」四字反倒激發了她的鬥志,決定非拿到護照出國不可。也因此,她不再出版晚蟬叢書,走出台北舉辦巡迴書展,「邊走邊看」。她曾請廣告、文化界人士幫忙詢問境管局,卻都毫無下文。1972年,任職「中央廣播電台」的同學幫她婉轉請託,那單位背景特殊,護照竟然下來了,她於3月29日離開台灣。

1973年,她母親赴美依親。1974年3月,她在巴黎圖書館翻閱《人民日報》,突然發現父親在北京參加「228紀念座談會」的新聞;此後台灣已無家人。1974年底她修完碩士課程,二哥申請她去紐約,暫在一家中文書店工作,得以常常讀到兩岸訊息。1979年底「美麗島事件」爆發後,她更關切台灣的變化,1980年成為美國公民即申請返台,悄悄展開環島之旅,走訪舉世矚目的立委選舉:聽政見,作筆記,蒐集選舉傳單;12月6日選舉結束才離台。這讓當時葉芸芸主編的《台灣雜誌》獲得許多別家雜誌沒有的資料。

1984年10月初去取《蔣經國傳》修訂稿,兩周後江南被暗殺

星吟在美國十餘年,曾在佛羅里達擔任商店經理,在舊金山做電腦軟體設計及股票交易員,但她最關心的還是台灣的政治、文化。在幫葉芸芸的《台灣雜誌》及《台灣與世界》寫稿、約稿的過程中,讓她最震撼的是約江南把修訂版《蔣經國傳》給《台灣與世界》發表;1984年10月初最後一次去江南家取稿,兩個禮拜後他就被暗殺了……。


(註二):高慈美(1914~2004),台灣第一位女鋼琴教授,其夫為台灣第一代「茶葉大王」李春生之曾長孫李超然;其堂弟是高俊明牧師。

也因關心台灣的政治、文化,1995年夏她回到台灣擔任世新大學《台灣立報》副總經理,協助創辦《破週報》。她極讚賞這份為弱勢者發聲的免費報,從創刊號開始連續五期在封底做廣告模特兒。當時該報總經理由創辦人成露茜兼任;她這個副總經理必須積極拓展廣告資源,同時承接編輯、出書等委託案增加收益。1996年夏,她重度感冒沒去看醫生,也仍忙得沒空休息,竟拖延至腦炎昏迷,差一點喪命。二姊婉嬋從夏威夷趕回照顧,三個月後設法帶她回當地醫院,住了一年才甦醒。出院之後,她住在菲律賓人開設的長照中心,有護理人員照顧也有政府醫療補助;迄今已經二十年……。

「如果不是回台灣幫《破週報》,我也許不會病倒。幸而二姊定期來探望,給我送來各種書刊和舊報紙,讓我能夠靠閱讀了解外面的世界,不致度日如年像個傻瓜……。」

重見表姪女一青妙,旅行箱裡增加《我的箱子》

星吟這次返台一個月,見了很多同學親友,每天都在亢奮之中。讓她最感意外的則是見到三十多年沒見的表姪女顏妙。之前她不知道顏妙以日本名字「一青妙」寫了《我的箱子》一書(2013.聯經出版),聽我介紹大致背景後恍然大悟:「那就是我大表哥的女兒嘛,1976年我路過東京,曾經去她們家……。」

說到路過東京,她才透露,曾與美國、日本、韓國等地的桌球好手組成「台灣隊」,1975年9月去北京參加「第三屆全國運動會」。她見到了父親,也去過他在金魚胡同的家,但不想多談其間事,只強調1976年3月返美途中特別去東京造訪她大舅的長子顏惠民,在他家住了一個月;「那時顏妙好像才六歲……。」我說顏妙還有個妹妹一青窈是紅歌星,她說那時妹妹還沒出生。

我於是請聯經出版的陳逸華送《我的箱子》給星吟,逸華遺憾的說,一青妙知道陳逸松是她姑丈公,11月21日特地從東京返台參加新書發表會,當時不知道表姑陳星吟在座,因為有約先行離開……。後來逸華把星吟的訊息轉告已經回到東京的一青妙,她說12月4日還要回台灣,下午去台南參加活動,中午先請表姑吃飯敘舊;她當然記得表姑1976年去過她們東京的家住了一個月……。

12月4日中午我有事,沒能去她們兩代重逢的歷史現場「旁聽」。星吟後來轉告我,她們談的大多是顏家親戚的近況;「顏家的故事那麼多,一時也說不完的……。」

一青妙是她最感念的大舅的長孫女,對於兩人的重逢與敘舊,星吟說了兩句頗富深意的結論:

「妳看,她的名字是妙,我們這次能再見面,不是也很妙嗎?我這次回夏威夷,旅行箱裡增加了《我的箱子》,回去以後把兩個箱子都打開來,好好的回味,仔細的閱讀,這也是很妙的一件事。」

以星吟的才華與毅力,如果她不曾腦炎昏迷一年,應該也能書寫一兩本陳家與顏家的奇人逸聞。──那就不只是「很妙」,而且是「更妙的一件事」。


(中國時報)
校正編輯:許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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