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Yang(楊双子)與King(金翎)《臺灣漫遊錄》ˇ種種聲音,讓讀者看見版本層次。楊双子第一次專職寫作就失敗

 


#第一次專職寫作就失敗

(《文訊》2023年3月號)


2003年我接連出了兩本言情小說。第二部作品從前置作業到完稿,共計49天。彼時我19歲,是個需要仰賴正職工作養活自己的成年人,然而那當下我心想,如果平均兩個月能寫一部作品,換算月薪其實能行,也許是時候可以嘗試專職寫作?結果此後兩年,由於欠缺寫作技術與經濟條件,我陷入寫稿與打零工的地獄輪迴,期間僅僅再出了兩本言情小說。2005年我投降認輸,回歸全職勞動市場,專職寫作的日子有如一場破滅的幻夢。


第一次專職寫作就失敗,第二次嘗試已經是十年後。2015年春天,癌症末期的雙胞胎妹妹遭醫生宣告餘命不到半年,當晚我致電主管辭職。三個月後妹妹癌逝,從七七到百日,我依舊身心不支,無法回歸正常生活,索性對外宣稱我在寫小說,總歸眾人不知道專職的文學創作者跟不就學不就業的尼特族有什麼差異。原是無心插柳,第二次專職寫作卻從2015年啟航,如今即將走入第九年。


八年沒有餓死,是否意味著第二次專職寫作成功了呢?這取決於「成功」的定義。實際看數據,這八年間我出版七本書、合著三本書,已經不算失格。但若是看財務收支?


名為專職寫作實則為尼特的2015年且不討論,2016年起我著手紀錄專職寫作所有收入,文字工作所得總計17萬9,753元,換算月薪不到1萬5。聽起來很慘對吧?這是一年之內出版一本書、撰寫一個遊戲腳本,並且獲得兩個地方文學獎與一個國藝會補助的成果,而寫作之外的演講收入是2萬2,200,加進總收入所得平均月薪依然不到1萬7——講完這些,殘酷現實就比「聽起來」更慘了。


專職寫作須斜槓,也是這年才領悟。何謂斜槓?於我來說,文學創作的本業是寫書出版,此外都屬斜槓。本業賺錢有限,為著謀求生路只好多加幾條斜槓。但領悟歸領悟,行動沒跟上。2017年文字工作所得15萬3,840,演講所得3萬2,163,總收入比前一年更慘淡。可幸中了文學樂透彩,這年出的一本長篇小說《花開時節》進入openbook好書獎決審名單與隔年的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無涉金錢所得,累積的卻是文學創作者至關重要的象徵資本。


好風憑藉力,2018年成為我的斜槓年。有酬演講40場,其中包括2門小說寫作課與4場文學營隊、1場校園文學獎評審;文字工作方面,我寫了6個月的選書短評,另有數篇新書書評與雜誌撰稿,兩個月一次的文學雜誌專欄連載,以及兩篇短篇漫畫的漫畫原作;小說家本業倒是出了一本短篇小說集,再及一個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這年收入暴增到64萬121元,連我自己都驚呆了——代價則是獲得補助的小說書稿無法完成,再三向出版社延期交稿,終致2019年出書量掛蛋。


斜槓工作擠掉文學本業,人家是泡沫經濟,我無異泡沫創作。痛定思痛的2019年,堪稱全面謝絕書評與雜誌外稿撰寫,漫畫原作文字稿也試著轉化為小說書稿,如此埋首小說創作的一年,總收入回歸前幾年的眼熟數字:21萬1千235元,平均月薪不到1萬8。


2020本業一年三穫,春夏冬季總計出書三部,一本長篇小說、一套漫畫暨原作小說、一本散文集。兼以再獲文化部補助,收入水位頓時衝到專職寫作歷年新高的71萬1,623元。然而這數字來自前一年的收入總額使我驚嚇,開年之初便再度多線斜槓,不僅去寫每兩個星期供稿一篇的飲食踏查專欄連載,並且奔赴各縣市進行有酬演講與無酬新書分享,亦應允多項評審工作。蠟燭多頭燒我新鮮肝,71萬換算時薪、換算字數,到底划算不划算?還是唱歌吧。別人的斜槓是框金又包銀,我的斜槓有時一個字不值一塊錢。


儘管如此,這趟斜槓一路衝向下面兩年。假設扣掉歸類為被動收入的舊書版稅和不可預期的書獎獎金,再加入理應也屬被動收入的版權授權金,實則本業加斜槓2021年所得60萬2,629元,而2022年是46萬8,956元。論出書,2021年尚能出版非虛構作品一本,乃回收飲食踏查專欄文章補寫所成;2022年則再次一無所出。


斜槓於我是雙面刃。專心本業便賺錢有限,多方斜槓則本業有損,2020年看似本業斜槓兼顧,等價交換的是體重體脂上升與免疫力下降,汗皰疹、耳鳴與婦科感染疾病連年未絕。2023年開春寫諸君所見這篇文章一時悚然,活生生眼見本業創作與斜槓工作是翹翹板的兩端,我專職寫作八年上上下下依然沒找到平衡點,起伏之間能夠倖存走到第九年,實屬運氣爆棚的功勞。


回顧八年寫作路,統整專職寫作的必要條件,第一項就是需要錢,第二項第三四五項,也都是錢。這個說法俗氣已極,但我反覆斟酌只能說出這個結論。文學創作者可以十年磨一劍,但是不能一天不吃飯,理想的斜槓工作是做一名田僑仔或者富二代,現實是我聽過的文學家藝術家朋友們九成九都得工作保底,有時能存足夠一筆錢回家專職寫作,多數時候寫作這回事才是斜槓人生——那麼大家都做些什麼?耳聞身份有雜誌記者、出版社編輯、學校教師、上班族、公務員到工程師,乃至便利商店店員、餐廳服務生不一而足,如同尋常大學畢業生。


2015年第二次專職寫作職涯得以持續至今,正因為2005年第一次專職寫作就失敗,必須誠實面對寫作需要錢的事實。這八年間月薪不達2萬的幾個年度,我全靠吃老本。自從1999年我與雙胞胎妹妹年滿十五歲,便以童工之姿投入勞動市場,因著兩人的微薄薪水累積十五年,別說謀算專職寫作,甚至足夠支撐我獨自尼特三五年——儘管有此底氣,我依然設下停損點,要是專職寫作連續赤字五年,那就對文學斷念,回頭去做能填飽肚子的工作。走進第九年,我照樣統計財務狀況數算赤字黑字,唯恐何時可能走到這條路的盡頭,不得不為溫飽另闢蹊徑。日本北海道大學校訓如是說:「少年啊,要胸懷大志!」我想說,文學創作者啊,要有錢!


想必有人心生疑問,既然宣稱只要有錢就能專職寫作,那麼文學創作者在這條路上要走得長遠難道不需要文學技術嗎?大哉斯問。蓋因本專題是文學創作者的生存指南,所以本篇只談論錢如何保障文學創作者的物理生命,不討論錢如何保障文學創作者的文學表現,真是抱歉了。


而且關於文學技術,江湖流傳小說家尼爾蓋曼的知名觀點——自由工作者三要素:有才華、好相處、準時交,三者擇二即可。其實我不知道原始出處,希望不至於是胡適說的。總之大師都說了,只要你好相處又準時交,才華這玩意看來也並不必要。雖然我不是數學家,但這聽起來不錯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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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的《文訊》雜誌由朱宥勳擔任客座主編,編輯專題「文學創作者的生存指南」,我供稿一篇談談自己專職寫作的經濟狀況。以上就是全文。


這期專題精彩,我認為在於撰寫者基本都很誠實,沒有偶像包袱,無意勾勒粉紅泡泡。即使看完這篇文章,我想有興趣的朋友還是可以回頭買這本雜誌,看看其他文學創作者的生存之道,更能拼湊台灣當代文學創作者的境遇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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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攝照片:

正是20歲出頭,第一次專職寫小說就失敗的那幾年所拍攝。

左邊是姊姊,右邊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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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本台灣小說被翻譯,如何在不同語境裡被理解?訪《臺灣漫遊錄》日、韓、英三版譯者】https://pse.is/93xcjk


《台湾漫遊鉄道のふたり》、《Taiwan Travelogue》、《1938 타이완 여행기》,明明都是同一本小說《臺灣漫遊錄》的外文譯本,為什麼當英文版書名幾乎直譯原題,日文版卻要加上「鉄道」、「兩人」(ふたり)元素、韓文版則凸顯「1938」這個年份?


這些變與不變都是考量到國情與市場接受度,英文版譯者金翎回憶,其實英文版也曾被建議「加料」,美國出版社想要加上主角之一、青山千鶴子名字,用日本元素引起讀者注意,但她堅持以Taiwan開頭,避免作品在英語市場被歸入「日本」的框架;而在也曾被日本殖民記憶的韓國,考量國民反日情緒,書封則是極力淡化日本風格,以台灣水果、花卉與三合院等元素建立視覺印象。


「翻譯歷史小說花最多時間的不是逐字翻譯,而是調查。」如同韓文版譯者金依莎所說,不只書名、書封設計有學問,當一本小說被翻譯成其他語言時,怎麼讓讀者進入非本國作者建造的書本世界,但不脫離、甚至超譯原作,更是處處關鍵。日文譯者三浦裕子參考超過100本書籍、數十篇學術論文,有時費力考據只為了確認當時交通工具、讓一句話結構完整;此外小說原作裡透過中文漢字「雞管」、「熝湯糍」就能讓讀者理解這是台語或客語,但翻成英文、韓文與日文後,怎麼呈現這樣的多重語境?


而《臺灣漫遊錄》特殊的「偽譯作」設定——假裝是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鶴子在1938年遊台後留下的日文遊記,再由當代台灣作家楊双子「翻譯」成中文出版,則讓過往隱藏於書後的翻譯者得以現身。


金依莎指出,這本小說最特別之處在於透過偽翻譯、後記與註釋,讓譯者不再只是語言轉換者,而是透過注釋指出青山千鶴子的殖民視角與誤解,成為主動介入、批判與修正文本的人。也因為這個設定,金翎說服出版社讓譯者成為文本的一部分,在英譯本的註腳裡,同時出現Aoyama(青山千鶴子)、Yang(楊双子)與King(金翎)三種聲音,讓讀者看見版本層次。


《報導者》訪問《臺灣漫遊錄》的日文譯者三浦裕子、英文譯者金翎、韓文譯者金依莎,聽她們分享在翻譯過程遇到的挑戰與種種決策,看她們如何在原作者、出版社、不同語境的讀者之間,扮演促進理解的橋梁?而作為翻譯者,對於這本書暗藏的歷史、文化與政治,又有哪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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