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8日 星期日

楊南郡 (2) 2017年,《連峰縱走:楊南郡的傳奇一生》出版:自己不是什麼偉大的人,只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70多歲,有人要替他寫傳記,他卻說:「我的人生還有很多可能性」

楊南郡七十多歲那年,一名中學老師帶著兩本國史館出版的傳記來找他。

對方一進門就很興奮:「楊老師,我是您的粉絲,我得到國史館的委託案,要幫您寫傳記,您的書我全部都看過好幾遍了。」

楊南郡愣了一下,反問:「我還沒死啊?國史館為什麼要把我當作歷史?」

對方趕緊解釋,因為他研究台灣山林、古道與原住民族文化數十年,已經有資格被立傳。

楊南郡翻了翻對方帶來的傳記,又把書推回去:「唉呀,你寫得太好了吧?書裡的人好像都是聖人一樣。」

他說,自己不是什麼偉大的人,只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徐如林在旁邊幫忙勸他,甚至跟他說:「人家好不容易得到這個賺外快的機會,你就讓他寫好了。」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搖頭。

「我的人生還有很多可能性,如果現在就被寫成傳記,將來的事怎麼辦?」

這句話不是客套。

因為那時候的楊南郡,76歲,還在做一件連很多專業研究者都嫌重的工作:翻譯、註解一部超過百萬字的日治時期原住民族研究巨著。

他每天凌晨3點多起床,坐到書桌前,一直做到天黑;每隔幾個月,又背著東西進山,到部落遺址實地踏查,再去找老人家訪談,把書上的記錄一條一條拿回現場比對。

《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原本是1930年代日本學者完成的巨著,記錄九個原住民族及其亞群的地域、系譜、神話與遷徙。楊南郡花了5年翻譯、註解,之後又花2年重新校正,還要跑部落找耆老確認疑點。

整整7年,他過著「上山踏查、下山譯註」的生活。

有一次到特富野部落,他請浦忠成找來鄭姓長老和其他耆老,一邊吃飯一邊訪談。

大家事先知道鄭長老很愛喝酒,只要喝了就沒辦法好好回答問題,所以幾瓶酒先放在桌旁,約好全部問完再喝。

結果楊南郡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從上午10點問到下午2點還沒有停。

鄭長老一直盯著桌上的酒。

最後忍不住站起來,假裝要出去方便,出去後立刻把浦忠成叫過去:

「Pasuya,你說說看,你的客人問題這麼多,到底要問到什麼時候才讓我喝酒?」

這就是楊南郡做研究的方式。

他不是坐在書房裡把舊資料重新整理一次,而是拿著舊地圖進山,再拿山上的地形、遺址和老人家的記憶回頭驗證。

這種「一定要弄清楚」的個性,其實很早就有了。

楊南郡1931年出生於台南龍崎。

不到14歲時,他在國民學校畢業典禮當天下午突然收到紅色召集令,隔天到高雄左營登船,被送往日本神奈川的高座海軍兵工廠,成為少年海軍工員,參與零式戰鬥機的製造與維修。

日本戰敗後,他沒有馬上回台灣,而是在日本等了8個多月才遣返。

這段經歷反而讓他的日語能力比同輩好很多。

回台灣後,新的麻煩來了:他的中文不好。

他只能先讀商業學校、教會學校,再靠自己苦讀,最後考進台灣大學外文系,1955年畢業。

大學畢業後,他當了兩年英文老師,之後進入台南美國空軍基地以及美國駐台機構工作。

反而是在這份工作裡,他第一次真正接觸到登山。

當時美國人休假會跑去爬台灣高山,還不斷跟他說台灣的山有多漂亮。工作單位假期也多,36歲的楊南郡因此開始爬山。

第一次去報名北大武山活動時,辦事員問他:

「有沒有睡袋?」

他竟然反問:

「睡袋是什麼?」

結果直接被刷掉。

但這個「什麼都不懂」的人沒有放棄,反而開始自己研究日治時期的登山紀錄、舊地圖,自己規劃路線。

1967年,他第一次登雪山主峰,因為體力不足,又出現高山癥,半途失敗。

半年後,他重新鍛鍊身體,再上一次,終於登上雪山主峰。

那是他人生第一座百岳。

從那之後,他走的路也開始和一般登山客不一樣。

1969年初,當時大、小鬼湖在登山界還是神祕又危險的地方。楊南郡從日本時代的知本越嶺道資料裡知道這個地方,很想進去看看。

他先提議台南市登山會組「鬼湖探險隊」,沒有人理他。

他不死心,最後自己籌劃、自己招募隊員,還跑去部落找協作。

最後找到6名魯凱族獵人。

農曆年假期,他帶著7男2女進山,由6名持槍獵人帶路,爬上海拔2424公尺的大母母山稜線。

他後來越走越遠。

1970年7月,他從中央尖山直下小瓦黑爾溪到天祥;1971年完成第一次完整縱走奇萊連峰卡羅樓稜線;1972年又到馬海僕富士山,實地踏查霧社事件相關遺址。

1976年,他終於完成百岳。

最後一座是鹿山。

那天清晨6點,兩人從排雲山莊出發,走到南峰與鹿山支稜分叉處時,風雨突然變大。

徐如林決定留下來紮營,讓楊南郡輕裝去完成最後一座。

楊南郡一走就是8個多小時。

他擔心留在原地的徐如林,怕她和帳篷一起被狂風吹走;徐如林則擔心他天黑前找不到營地。

最後,他平安回來。

兩人本來應該很高興,但百岳完登之後,反而冒出一個問題:

「完登百岳了,接著呢?」

這個問題,改變了他後半生。

因為如果繼續只是爬山,山頭終究會爬完;但山裡還有大量沒有人弄清楚的道路、遺址、部落和歷史。

楊南郡開始提出「學術登山同步進行」的想法。

以前登山者看到一條古道,可能只把它當成方便通行的山路;他卻開始追問:這條路從哪裡來?誰走過?為什麼修?沿線是哪個部落?路旁那些石牆、駐在所、碑,到底發生過什麼?

1980年代,真正的古道調查開始。

1985年,他和徐如林接受委託,第一次正式調查合歡越嶺道。他們前後進山十多趟,隔年完成調查報告。

但其中一次差點送命。

兩人走到錐麓斷崖,突然遭到虎頭蜂攻擊。

楊南郡嚴重過敏,直接在斷崖邊休克昏倒。

徐如林自己也被蜂螫,卻不敢放開他的腰帶,因為她怕他醒來翻身就會掉下500公尺深的斷崖。

從上午10點出事,一路撤離,直到晚上接近10點才抵達花蓮診所;打了抗組織胺之後,楊南郡才完全清醒。

另一趟調查,他們走古白楊斷崖,徐如林被一顆拳頭大的落石砸中額頭,當場血流滿面、眼睛睜不開,只能靠一條8號鐵線借力,在原住民嚮導協助下通過斷崖。

這些事情沒有讓他們停下來。

因為第一份合歡越嶺道調查報告完成後,玉山國家公園處長葉世文直接打電話來。

「我剛剛看到你們的報告,調查得非常完整,我想請你們擬一個計畫案來,幫我們調查清代的八通關古道。」

兩人聽完反而緊張了。

因為合歡越嶺道至少還有日本時代留下的資料可以查,八通關古道卻完全不同。清代地圖畫得像山水畫,地名又像《西遊記》。

他們還是接了。

1987年,玉山國家公園委託他們調查八通關古道西段。

六個月,他們查了89.28公里。

第二階段再花一年調查大水窟到玉里,這一段有63.63公里。

兩段加起來,才把這條長達152.64公里的清代八通關古道逐步弄清楚。

最難的地方甚至不是走山,而是找證據。

戒嚴時期,精密等高線地圖受到管制。楊南郡因為曾在美軍單位工作,透過關係取得美軍航測地圖;為了研究日治古道,他甚至花掉一個月薪水買下整套《臺灣蕃地地形圖》。

然後把一百多張地圖攤開,逐張找。

找山脊上的虛線、找代表部落的小方塊、找警察駐在所的記號,再背著地圖進山,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比對。

清代史料不夠,他就跑故宮查軍機檔案,曾經連續幾天從上午9點到下午5點,忙到完全沒吃東西。

日治資料比較多,他又把國立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的日文館藏,以及整套《臺灣日日新報》翻了一遍。

所以他後來留下的不是單純「某某古道走過了」的登山紀錄。

他把地圖、文獻、地形、遺址和原住民耆老的記憶放在一起比對。

一條路,先走進去;一段歷史,再走回來。

這套方法,最後讓他從登山家變成古道研究者。

1990年退休後,他正式接受太魯閣、玉山、雪霸等國家公園及林務局委託,持續做古道調查;後來還踏查原住民族社路及其他日治警備道路,數量達近百條。

但真正讓他名聲跨出登山界的,反而是他把這些冷冰冰的資料重新寫成一般人看得懂的故事。

1992年,《斯卡羅遺事》拿下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首獎;1995年的《臺灣百年前的足跡》又獲年度文學獎。

之後,他陸續翻譯鳥居龍藏、伊能嘉矩、森丑之助、鹿野忠雄等人的作品,把日治時期大量留在日文裡的台灣原住民族資料重新帶回中文世界。

2010年,80歲的楊南郡獲東華大學頒授名譽社會科學博士。

他當時說:

「啊,沒想到我的研究工作能夠得到認可,這一生能獲得名譽博士學位,大概是我人生的最高峰了。」

結果隔年,台灣大學又送來一大盆蘭花,恭喜他獲選傑出校友。

他看到賀卡以前還以為:

「應該是送錯的吧?我們家又沒有什麼值得慶賀的事。」

2011年,他成為台大傑出校友,還受邀做「我的學思歷程」演講。

原本預計一場演講,結果一講就是3個小時,還意猶未盡。

2012年,《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出版,又拿下政府出版品特優獎;同年,他獲得第35屆吳三連獎報導文學獎。

他自己形容那段人生,很像重新爬百岳。

「剛開始,我是自己一個人默默的努力。但現在,我的人生也到了登上稜線,可以展開連峰縱走的時候。」

所以七十幾歲拒絕傳記時,他不是已經走到人生終點,而是還在「連峰縱走」。

直到2014年7月底,新的山出現了。

食道癌。

第一年的治療,他經歷空腸造口、化療、放射治療、食道癌切除與重建、大腸癌切除、橫隔膜修補。

一般人可能已經只想休息,他卻還在工作。

他完成台北藝術大學一整個學期的講座,每週3小時;還去浸水營古道,帶司法官研習營走特富野古道。

癌細胞後來轉移到頸部淋巴結,他的聲音也從原本「聲若洪鐘」變得沙啞。

可是手上的書還沒有完成。

他對主治醫師李章銘說:

「我手邊現在還有兩本書尚未完成,你能讓我活到兩本書的新書發表會嗎?」

他要等的其實是三本書:一套兩冊的鹿野忠雄《東南亞細亞民族學先史學研究》,以及夫妻兩人最早開始調查、最後一起完成的《合歡越嶺道:太魯閣戰爭與天險之路》。

2016年5月28日,其中一套書舉行新書發表會。

6月6日至7日,他還和徐如林回到合歡山拍攝《合歡越嶺道》的宣傳影片。

那時候他已經是癌末,卻仍自己走了一公里多,還牽著徐如林的手,對著鏡頭講太魯閣戰爭和兩人的往事。

6月30日,《合歡越嶺道》新書發表。

他真的等到了。

但最後一座山還是來了。

8月11日,醫師發現新的惡性淋巴腫塊;隔天檢查確認已經瀰漫性爆發,無法再手術。

楊南郡沒有要求再撐下去。

他自己寫下放棄急救、接受安寧緩和照護的文件。

他對醫師說:

「我曾經跟李章銘醫師拜託,讓我能夠參加兩本書的新書發表會。現在兩本書都出版,也都辦過成功的新書發表會了。我不能再要求什麼,我的人生現在到了應該圓滿結束的時候了。」

8月16日,他住進安寧病房。

原本大家以為,他很快就會走。

結果他反而精神很好。

每天早上7點到晚上9點,病房裡訪客不斷,他照樣講話、聊天、笑,甚至讓醫護人員覺得這根本不像安寧病房。

醫師看著他的狀況,甚至說:

「照這樣看起來,可能還可以活三、四個月。」

楊南郡立刻抗議:

「不能活那麼久啊,我在濟南教會的告別禮拜,已經訂在9月18日,這幾天我就要死了。」

8月27日凌晨4點半,他穿著自己事先挑好的登山服離開。

那一年,他85歲。

一年前還有人想替他寫傳記,他嫌太早。

因為他真的還有事情沒做完。

他死後,徐如林才開始寫。

2017年,《連峰縱走:楊南郡的傳奇一生》出版。

她寫的不是一個「偉大人物」的完美人生,而是一個曾經連睡袋都不知道是什麼、第一次登雪山也失敗過,後來卻花幾十年把山路、地圖、部落、老人家的記憶一點一點拼回來的人。

也是她陪著他走過最後幾十年的那個人。

他替台灣的古道留下了歷史;最後,陪他走了一輩子的妻子,才替他留下了人生。

而那句「我的人生還有很多可能性」,其實直到他生命最後幾年都沒有改變。

因為對楊南郡來說,完成一座山,從來不代表走完了。

每個人都有想登上的山。

有些山,最後沒能登頂;
回頭以後,人生也還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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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雲與蕃人》被譽為日治時期「日本高山文學三大名著」之一,更是台灣高山文學的經典巨著。作者鹿野忠雄是傑出的博物學家、民族考古學者,對台灣高山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本書是他在東京帝國大學就讀二年級時,回到台灣進行170天連續登山勘察的紀行文章,包括玉山、秀姑巒山、馬博拉斯山、卓社大山等山塊。

書中除了文字優美的高山景觀描述外,鹿野忠雄更發揮博物學及民族學的縝密觀察與學養,忠實呈現當時台灣山地的布農族生活、動植物生息狀況,以及地形與登山路線的勘察,行文中充滿年輕人對土地的熱情與抱負,讀來酣暢淋漓。

這本書出版60多年來,一直未有中文版發行,多年來僅有零星片段的翻譯,便已使得許多人大為驚豔。此次由著名台灣高山、古道研究者楊南郡翻譯並加上註解,挾其登山踏查的豐富經驗和涉獵語文的卓越能力,終於克服過去翻譯者無法突破的專業領域,譯出這個意義早已突破純粹「翻譯」的中文譯本。

兩個時代的兩位重要研究者,他們的努力彼此輝映,為台灣的自然生態以文學做了豐富的見證,並為缺少人文和自然氣息的登山歷史,多了一份人文關懷。

  書中特邀自然作家劉克襄先生為文作序,除了推薦的意義之外,更可看出鹿野忠雄與楊南郡對台灣博物學、山林勘察與古道研究的重要影響力。

【譯者簡介】

楊南郡,1931年生,台灣台南人。從事台灣高山地區文化遺跡之調查研究、著述及文獻譯註等,成績斐然。

曾獲中國時報報導文學獎〈斯卡羅遺事〉、年度文學推薦獎《台灣百年前的足跡》、年度十大好書獎《探險台灣》、《台灣百年前的足跡》、1999年第一屆台灣傑出文獻工作獎。

著有《與子偕行》《尋訪月亮的腳印》(晨星出版),《台灣百年前的足跡》(玉山社出版);譯註有《探險台灣》《平埔族調查旅行》《台灣踏查日記》《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遠流出版)、《鳥居龍藏》、《鹿野忠雄》(晨星出版)。


合歡越嶺道:太魯閣戰爭與天險之路(國家步道歷史叢書03)

中文書 , 徐如林 楊南郡 ,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 ,出版日期:2016-06-30

與子偕行(增修版)

中文書 , 徐如林 楊南郡 , 晨星 ,出版日期:2016-04-12

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

中文書 , 徐如林 楊南郡 ,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 ,出版日期:2014-03-31


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

中文書 , 徐如林、楊南郡、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 ,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11-05-01


東南亞細亞民族學先史學研究(2本一套)

中文書 , 鹿野忠雄 李作婷/譯註 楊南郡 ,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出版日期:2016-05-01

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2版1刷)

中文書 , 森丑之助 楊南郡 , 遠流 ,出版日期:2012-01-01

探險台灣:鳥居龍藏的台灣人類學之旅(2版1刷)

中文書 , 鳥居龍藏 楊南郡 , 遠流 ,出版日期:2012-01-01


台灣踏查日記(上):伊能嘉矩的台灣田野探勘(2版1刷)

中文書 , 伊能嘉矩 楊南郡 , 遠流 ,出版日期:2012-01-15

台灣踏查日記(下):伊能嘉矩的台灣田野探勘(2版1刷)

中文書 , 伊能嘉矩 楊南郡 , 遠流 ,出版日期:2012-01-15


平埔族調查旅行:伊能嘉矩(台灣通信)選集(2版1刷)

中文書 , 伊能嘉矩 楊南郡 , 遠流 ,出版日期:2012-01-15


台灣踏查日記〈上〉

中文書 , 伊能嘉矩 楊南郡 林皎宏 , 遠流 ,出版日期:1996-10-25


臺灣原住民族移動與分布[軟精裝]

中文書 , 楊南郡 ,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出版日期:2014-08-01


台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第一冊本文篇

中文書 , 楊南郡 ,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出版日期:2011-01-01


古今峽谷-變動的太魯閣

中文書 , 王鑫,朱何宗,呂勝由,金尚德,陳仲玉,陳鴻圖,康培德,郭鳳琴,黃曉瑩,楊南郡,鄒東羽,齊士崢, 內政部營建署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 ,出版日期:2008-11-01


台灣百年花火

中文書 , 楊南郡 , 玉山社 ,出版日期:2002-09-01


尋訪月亮的腳印

中文書 , 楊南郡 , 晨星 ,出版日期:1996-06-30


臺灣百年前的足跡

中文書 , 楊南郡 , 玉山社 ,出版日期:1996-03-01



與子偕行

中文書 , 楊南郡 , 晨星 ,出版日期:1993-04-15
優惠價: 9 折,135元


山、雲與蕃人 : 臺灣高山紀行

中文書 , 鹿野忠雄 楊南郡 , 玉山社 ,出版日期:2000-02-15


鳥居龍藏

中文書 , 中園英助 楊南郡 , 晨星 ,出版日期:1998-04-20



傅月庵新增了 5 張相片 — 與黃盛璘
1996年,與楊南郡老師合作《探險台灣》(遠流),那年底獲得《聯合報》「讀書人」年度十大好書,老師非常高興,西裝畢挺親自領獎,這種打扮,於他真是少見。
從鳥居龍藏開始,伊能嘉矩、森丑之助、鹿野忠雄、移川子之藏、馬淵東一、國分直一……這些早被埋入歷史層積之中的日治台灣學術探險家,經由楊老師的挖掘、註解,一個又一個生龍活虎般地現身世人眼前。
「關於這塊島嶼的探勘,原來日本人早做了那麼多啊!」許多人透過楊老師的註解,讀到這些書,當不免如此慨嘆。
「註解」一如「翻譯」,總被世人所誤解,歸為「雕蟲小技,壯夫所不為也」。學術圈內,更不將之列為「業績」,遂使台灣學術翻譯裹足不前,始終無法提昇。楊老師「不以善小而不為」,發心或僅因他長年在山野裡跋涉,高山峻嶺,如履平地,與原住民親如弟兄一般,加上本身外文能力,遂更能理解這一班日本學者的心情,因此發願將之一一譯註出版。今日回過頭看,這一發心動念成就了「台灣學」極重要的積累。「道假眾緣,復需時熟」,若沒碰到楊老師這一能人知音,這些日本人所留下的文獻,怕也只是斷爛朝報一堆而已。
——要說幸,作者有幸,讀者大幸!楊老師向來不把「愛台灣」掛在嘴邊,有時甚至還罵罵台灣漢人,可真正愛台灣,用腳用手、用一生回報這塊島嶼的,捨他其誰!?
楊老師的翻譯就不說了。他的註解,往往比原文還詳細,有時一個註解便相當於一篇小考證文章,所花費的心血,識者自知,與他合作的編輯如我輩,更知!這種註解,絕非僅為作者代言下註腳而已,而是穿越時空限制,仿如與作者晤面商榷,甚至勘誤指正的對話。以鳥居龍藏幾度來台探險的踏查地圖為例,從底圖、路線、一直到標記,都是他參考了不同時代的日治測繪圖,加上自己實地踏勘經驗,一筆一劃,慢慢勾稽而成。手繪稿之後,美編以電腦完成初稿,再校再修,總要來回好幾次,方才定稿。要說龜毛,他確是我編輯生涯所僅見的一位。所謂「國寶級」,其意在此。楊老師走了,廣陵散絕,此後大約難有人可以如此解讀日治文獻了。
與他合作的最後一本書,森丑之助《蕃人行腳》,是他的愛書,所以稱「愛」,原因有二,一是日治諸學術探險家之中,最後宛如人間蒸發般,下落不明的森丑之助與鹿野忠雄,最為內心實蘊藏諸多浪漫情愫的楊老師所欣賞,這是無解的情感緣份;二則蒐羅譯註森丑之助文獻過程裡,楊老師同時推敲解答了長年以來始終成謎的森丑之助死因,震驚日本人類學界,還特別邀請他到日本演講報告,楊老師一直以此自豪,講到此事時笑呵呵的表情,至今如在眼前。
幾張照片,一篇舊文,往事歷歷,謹以此送別我所敬愛的楊南郡老師,謝謝你給了我們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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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者疾其書沒世而名不稱焉——《生蕃行腳》
世界上有很多名詞,都是中聽不中用的。乍聽之下,予人無限的浪漫想像,實際卻是飽含艱難,備嘗辛酸,一點都不好玩。這些名詞,像是「流浪」、「革命」甚至「旅行」(曠達如吳魯芹先生者,生前還半開玩笑地大力鼓吹「旅行只宜提倡說」,認為多半吃力不討好,所得有限)。當然,每個人少年時期都曾做過的「探險」之夢,同樣宜乎列名其中。
「流浪」、「革命」、「旅行」、「探險」所以讓人蠢蠢欲動,說來與人類好奇天性、人性難以抗拒未知的誘惑有關。其情形大約略如站在高樓頂層或懸崖邊緣,往往便會有股縱身下跳、一探究竟的衝動油然而生,到頭來卻多半天理壓過人欲,想得多,做得少一樣。此所以真正輕身一劍知,慨然闖禁地的「流浪漢」、「革命人」、「旅行者」、「探險家」所以讓人欽佩之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畢竟不是人人做得到的呀。
台灣初見於世界史,可上溯到16世紀葡萄牙人的那一句「Ilha Formosa」,此後200年間,各色人等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有「點」的探索,而無「面」的調查。真正有意義的「學術探險」,恐怕要到1895年以後的日治時代了。
當時的日本,凜於明治維新以來的時代之風,許多颯爽邁跡的年輕男兒以冒險犯難、拓殖帝國為己任,紛紛投身新領的台灣,從事各種學術調查活動。事實上,摒除所謂「帝國主義宰制陰謀」不論,這一調查時代的種種成就累積,可說是台灣由蠻荒踏入文明,走向現代化的一大基礎工程。這些離鄉背井,深入不毛之地的人士當中,最出名的當屬鳥居龍藏、伊能嘉矩、森丑之助這所謂的「調查三傑」,然而,論生平的曲折傳奇、論身後的蕭條寂寞,則又不能不首推森丑之助其人了。
森丑之助是京都人,自幼體弱多病,天生一足微跛,醫生判斷活不過20歲。誰知在1895年18歲時,這位身高僅161公分,胸圍29吋的慘綠少年,居然單槍匹馬,自願隨軍到台灣當通譯。船抵基隆時,他身懷1500圓的鉅款(當時每月軍餉15圓),短短一個月內揮霍殆盡,最後淪落到公共澡堂替人擦背賺小費,暫渡難關。這種蠻不在乎、能伸能屈的豪爽個性,日後讓他出入台灣山地甘之如飴,很容易便博得原住民的友誼。據說只要他一踏入某一部落的勢力範圍,「好朋友Mori來了!好朋友Mori來了!」的消息便不脛而走,鄰近的部落甚至派人翻山越嶺以求相見一面。
森丑之助後來任職總督府博物館(即今台灣博物館),縱橫台灣山林30年,成了博物館又愛又恨的頭疼人物。原因是森丑之助視館規如無物,出差上山,往往成年累月毫無音訊,生死不明;然而,每逢內地有學者前來田野調查、研究,負有協助之責的博物館,卻又不能不唯此王牌人選馬首是瞻。大抵而言,直到1926年森丑之助投海身亡為止,來台調查的學者,少有不依賴森氏嚮導以行的。論其調查成就,澤及歷史學、人類學、植物學、民俗學、考古學……,實難條舉縷敘。實際的探險行動,光是在明治、大正年代,曾經「16次橫越中央山脈」這一點,就讓人瞠目結舌了——與他結伴同行的著名人類學者鳥居龍藏因此由衷盛讚他是「台灣蕃界調查第一人」。
森丑之助天生心地善良、氣質憂鬱。表現於外的,一來是他對原住民的信任與認同,譬如30多年的探險生涯裡,他從來不要求軍警保護,甚至不願攜帶槍械入山,表面的說法是「帶武器到山地行動,好比是讓猴子扛著步槍與人類對抗一樣,一點用處也沒有!」實際上的理由,卻是他打從心底認定台灣原住民「是純真溫良的民族」,「嘲笑蕃人的愚昧,而不了解他們的智慧。對於這些人,我反而憐憫他們的愚昧」;再者,就是他老愛反省深思,常有懺悔自責的情意流露︰
談到在台灣的行為,我感覺罪障深重。例如,僱用戎克船航行時,同行的船伕因為天氣不佳而慘遭溺斃;在中央山脈高山地帶調查旅行時,同行的漢人苦力與蕃人,曾有多人在渡溪時被急流沖走而淹死;同樣在調查旅行中,同行的通事、友人、苦力及蕃人,接連發生被土匪及蕃人殺害的事故。所以,我可以說是「未死而具備被打入地獄的資格」。
這樣愛人如己的鑽牛角尖個性,後來也成了他一生悲劇的根源。
森丑之助的生涯傳奇,不但在生前,也在身後。1926年7月4日,森丑之助從行駛台日之間的「笠戶丸」上離奇失蹤了。沒有遺書、沒有目擊者,只留下鞋子、毛巾、手錶跟雨傘。官方最後斷定他是投海自殺了。但誰都不能了解他真正的自殺原因。蜚長流短,議論紛紛的結果,讓家族受到許多不堪的打擊,日後甚至不太願意提到他。森氏身後蕭條,留下一妻一女,由於生活困苦,只得變賣他所多年拍攝的田野照片、文稿、蒐集品維生,最後竟只剩下一張正面半身照與公祭現場照片得以傳世。說來還真是令人唏噓。
這樣的花果飄零,半個多世紀無人聞問,森丑之助的探險生涯似乎就要消逝在時間的長河之中了。直到2000年,隔代隔海的台灣知音楊南郡先生夤緣得知其人其事,才從斷爛朝報,罕有人知的舊雜誌、舊報紙中整輯爬梳出森氏的散篇論文,加以註釋、圖解,寫成了《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一書。書前導讀文章〈學術探險家森丑之助〉,更多方證實了森丑之助投海自盡的最主要原因乃是因為「蕃人樂園」(原住民保護區)的構想未被採納,受到各方的冷嘲熱諷,以致自慚無顏面對答應合作的布農族施武郡群原住民友人所致,而非前此人們所議論的原稿遭燬、工作不順乃至男女緋聞。此文一出,立刻震驚日本人類學界,紛紛轉載報導且重新評估森丑之助的地位與貢獻。在台灣,中研院院士宋文薰先生感動之餘,也稱這一本書,「不僅是台日兩地最完整的森氏記錄,保證也是全世界最完整的森氏研究。」說來諷刺的是,這樣一本難得引起國際矚目的本土好書,那一年底,所得到的肯定,竟然是《明日報十大翻譯好書》!
1895年9月的基隆,身材矮小,穿著寬大不合身軍服的森丑之助,當他站在軍艦甲板迎著強勁的東北季風,第一眼看到他幼年聽聞「有鬼魅一般可怕的生蕃居住的熱帶島國」時,他所懷抱的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呢?他也有著宛如站在懸崖邊緣,縱身下跳、一探究竟的衝動嗎?這樣的衝動與30年後驅策他不得不翻越纜繩,真正跳海求死的衝動,又有著什麼樣的不同呢?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只怕誰也難說得清楚吧。君子疾其人沒世而名不稱焉,此所以楊南郡先生不惜70高齡,還要奮筆疾書為森氏翻案求一公道者;後生者疾其書沒世而名不稱焉,則蠹魚頭所以鄭重推薦《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一書也!(01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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