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0日 星期一

廖奕武Yiwu Liao 的故事《吆屍人》(2008)投資人 2025 年五本必讀書,《毛時代的愛情》。流沙河

毛時代的愛情在柏林書店
今日天氣晴朗,沿著名的康德大街疾走,意外瞅見2023年5月發表的德譯小說《毛時代的愛情》赫然凸立。驚喜之餘,就隔著櫥窗,拍照記錄
這是柏林一家歷史悠久的大型書店,門牌號碼170A,橫著朝向大街有12格巨幅櫥窗
獨立中文筆會和救主耶穌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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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中文筆會來自地上。救主耶穌來自天上。這是在2003年發生的。而在2001年的某個春日,我在成都家中接到劉曉波的電話,說被驅逐出境的《傾向》主編貝嶺,糾集了一夥流亡文人,正籌備成立“中國獨立作家筆會”,問我參加嗎?我反問你參加嗎?他說我和劉霞都參加,還有余杰和任不寐。我說你參加我就參加,可劉霞參加挺搞笑的。他說湊個數唄。我說這一湊數,咱們組織的整體智商就有大問題了。他說你倆腦子都有大問題。
當時我依稀記得,六四天安門屠殺剛過,也是同一夥人,在巴黎嚷嚷成立“中國流亡作家同盟”,可沒多久即作鳥獸散。估計是新聞效應過了,就沒有洋人再出錢支持了。然後,也就是12年後,才有了貝嶺聯絡劉曉波,劉曉波找我這件事。
貝嶺我比較瞭解,1989年5月,劉曉波從紐約飛回北京參與學潮前夕,曾在他家蹭住,兩人因此混熟了。貝嶺雖屬於寧願餓飯也要省錢的那類人,卻留下不朽業績,也就是創辦了對中國當代歷史和文學有深遠影響的不定期人文雜誌《傾向》。捷克的作家總統瓦茨拉夫•哈威爾、馳名全球的學者蘇珊•桑塔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沃萊•索因卡等人都被他拉進來做“特別顧問”,而我等則是被屢屢拖欠稿費的“重要作者”。
貝嶺原本能自由進出中國,他還在北京後海的當代藝術教父級人物栗憲庭的家裡做過我的訪談。可前不久,這個摳門成性的蠢傢伙,為了降低成本和擴大生產,居然挖空心思把最新一期的《傾向》校樣“偷運回國”,在北京郊區暗訪到一家專門翻印地攤書刊的印刷廠,非法盜印了三千冊,計畫三分之二在國內秘密傳銷,掙刀刃上舔血的錢;三分之一利用美國大使館的外交郵包,瞞天過海,免費“偷運出國”。豈料天網恢恢,警方尋蹤而至,不僅端掉了盜印窩點,還將貝嶺兄弟倆當場活捉,關押近一月,本要立案判刑,幸得蘇珊•桑塔格出面邀約一眾國際頂級名流,再三敦促美國國務院出面搭救,“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貝嶺才化險為夷,被中方驅逐出境。
此一新聞轟動一時,所以當其主角貝嶺受匆匆草創的中國獨立作家筆會數十會員推舉,受邀列席國際筆會2001年倫敦年會時,新聞餘熱尚未消退,許多老外還記憶猶新。我聽說的版本是:被好幾種外語輪番誇讚的貝嶺,連灌了幾杯不收費的威士卡,酒興和詩興一齊發作,就在擁有五千多名會員的美國筆會的代表發言之後,踉蹌上臺,用前言不搭後語的“洋涇浜”英語,一再提高嗓門或門檻,聲淚俱下地告知在場的國際筆會八十多個分會的數百代表,“中國獨立作家筆會”已經成立,六四天安門屠殺之後的地下反抗文學被西方漢學界忽略和遮蔽、國際文學交流管道被中國官方作協壟斷的時代要結束了……
電閃雷鳴的鼓掌中,國際筆會負責人當場宣佈,正式接納“中國獨立作家筆會”為下屬分會,與缺席這次年會的另一個下屬分會“中國筆會”並列——反諷的是,中國獨立作家筆會首任會長劉賓雁和副會長鄭義,在叛逃美國之前,都曾是主管“中國筆會”的“中國作家協會”的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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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接下來,就有了第三次出獄的、文學批評家出身的劉曉波,通過違反中國法律的、若干次翻越網路防火牆的、全體會員大會的投票普選,從八十高齡的首任會長劉賓雁手中,接任了國際筆會下屬的、已更名為“獨立中文筆會”的第二任會長。並由劉曉波、蔡楚、萬之、孟浪、茉莉、余杰、廖亦武組成理事會。1973年出生的余杰和王怡脫穎而出,分別擔任副會長和副秘書長。
眨眼間,我們的胖子——各位讀者看仔細了,從今往後,只能叫王怡,不能叫胖子了,因為王怡(胖子)有了組織和領導,一段與過去完全不一樣的人生要開啟了——就如美國總統特朗普上臺前很有可能叫嗨皮,上臺後,特別是再次上臺後,就只能叫特朗普,不能叫嗨皮了——再接下來,2003年的整個冬季,我都沒見過王怡,而我和特務(汪建輝)、大肚(李亞東)的餐桌長談照舊進行著。可沒有王怡的餐桌長談,就缺了一種東拉西扯的氛圍,猶如打麻將的四人只剩下三個,可牌局還得按陋習鋪陳,簡直就是動物覓食,為活著而活著,了無生趣。而餐桌外的天地,都他媽的迷霧濛濛,糊滿了眼屎。
而王怡那廝,卻屢屢受劉曉波會長親自徵召,進京議事,社交範圍也隨之急劇膨脹。我雖掛名“理事”,按理比王怡副秘書長還高一級,卻從未有此待遇;更為重要的,是同樣比他高一級的副會長余杰,已在幾年前受洗歸主。余杰的老婆劉敏,原來在北京外企做高管,月收入二萬余,成了基督徒後,因為口才實在太好,就改行做職業傳道人。劉敏曾陪同我採訪坐牢二十多年的九十多歲的基督教元老級牧師袁相忱,憑三寸不爛之舌,一一擊退尋蹤而至的數名直立行走的警犬,化險為夷,也算於我有恩。所以,余杰和劉敏某日抵達成都,就馬不停蹄地邀約我和宋玉一塊吃飯。我吱吱唔唔搪塞半晌,不得不透露宋玉失蹤了,臨走留一封信在家,要鬧離婚呢。劉敏一愣,忙問能找到她嗎?我沉默不過兩三秒。她就一口咬定我在外面亂搞。我喊冤道:一個月前的一個淩晨,十來個員警突襲抄家,篩沙一般搜了一個上午,還傳喚我到撫琴路派出所,“配合調查”作家王力雄起草的《致全國人大、最高法院、四川省法院的呼籲書》,內容是二十三名各界人士聯名要求重新公正審理藏區活佛阿安紮西和藏民洛讓頓珠“合謀製造成都天府廣場連環爆炸”而被判處死刑的冤案。我簽過名,王力雄也在我家住過,所以我被突擊審訊了一天一夜。宋玉也擔心得一天一夜沒合眼。我回到家後,累得不想說話,可宋玉非要我回答,這日子還能不能過?講到這裡,劉敏截斷我的話頭:能過啊,只要找到宋玉,讓她受洗歸主,就能過了。
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心想,原來這是異議分子保住家庭的終極絕招啊。可眼下,最關鍵的是找到宋玉。劉敏叫我掏出手機,立刻搜索所有與宋玉有過接觸的聯絡人,逐一查詢。沒想到,大肚李亞東回電說,幾小時前才見過她,在哪兒?幾個人的鵝脖子頃刻伸得老長。大肚吞吞吐吐道,估計已經在去雲南昆明的火車上了。我頓時呆若木雞,劉敏將電話接過去繼續盤問。大肚被逼不過,只好坦白交代了自己的叛徒行徑:原來這個狗日的書呆,不僅向宋玉出賣老子在絕望中另覓新歡,還大義滅親,繪聲繪色地揭發老子如何把新歡女友帶回家去過夜。劉敏和余杰的臉都綠了,虛汗直冒地說了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多的、不吐髒字卻極其難聽的話。終於把我刺激得狗急跳牆地喊道:他媽的我又不是太監!!!
全場頓時如波蘭詩人辛波斯卡所言:萬物靜默如謎。良久,良久,直到火鍋店包間變成了教堂角落的告解間。救主耶穌啊,請寬恕卑鄙、下流、無恥的罪人老廖吧——我的腦子一片空白,不會這麼想;估計劉敏和余杰是這麼想的。阿門。
因火急攻心,我差點忘記提王怡。他當時也在場的,只是劉敏太強勢了,他就擺設般可有可無。恍惚記得,他還替我說了一句公道話:老廖本性純粹,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完全是共產黨害的,與信不信上帝無關。
余杰掃了我倆一眼,欲言又止。兩年後我才知道,這三人隨後“順道”去了王怡家,一起呆到天快亮。蔣蓉受到感動,答應把家中書房奉獻出來,作為本地家庭教會查經傳道的據點。餘傑回憶道:
我和妻子與王怡夫婦有一次郊遊。路上,我們一起探討信仰。王怡提了很多問題,讓我們窮於應付;倒是他的妻子蔣蓉很認真傾聽,若有所思。奇妙的是,幾個月後,蔣蓉打來電話告知,她已受洗歸主,是蘇文峰牧師為她施洗的。我們大為欣慰和感恩,並認定王怡悔改信主的日子也不遠了,上帝豈會只揀選姊妹而不揀選弟兄……
王怡回憶道:
有一天,我站在高凳子上,去拿書架上接近屋頂一層的書,突然從上面摔下來了。當時我躺在地上,血流不止,莫名其妙地就開口禱告了。腦海裡冒出一句讀過的經文:“兩個麻雀不是賣一分銀子嗎?若是你們的天父不許,一個也不能掉在地上。就是你們的頭髮,也都被數過了。所以不要懼怕,你們比許多麻雀還貴重。”(馬太福音第10章29至31節)
很久以前,我讀自由派神學家的書,提到對加爾文的評價,說他認為,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偶然的,沒有一件事不在上帝主權掌管之中。當時我就想,我一兩百斤啊,相當於好幾百隻麻雀。如果一隻麻雀掉下來,都有神的主權掌管,那我掉下來是什麼意思?這就是我信主的開始……
2006年夏末,六四難友李必豐第二次刑滿出獄一周年,我再次從雲南麗江返回成都補充採訪他。不料他突然說,我是基督徒了,你知道嗎?未等到回答,他又接著說,王怡二婚了,你知道嗎?
我大驚失色:你說啥?!
王怡二婚了。
和誰啊?!
和蔣蓉。
咋回事?
王怡認為,在共產黨民政局領《結婚證》那次不算數,必須在十字架前,領受了神的祝福,才是真正的婚姻。於是,他就把自己的秋雨之福教會佈置了一番,幾個孕婦,都頭戴花冠,身穿婚紗,在幾十個弟兄姐妹的環繞中,手牽手地唱起了聖歌……
蔣蓉懷孕了?
是的。王怡把名字都取好了,叫“王書亞”。

张伯笠
精彩的忏悔录!
救主耶穌啊,請寬恕卑鄙、下流、無恥的罪人老廖吧!
阿们!

Yiwu Liao
伯笠,哥們兒,搞错了,這是我認為的余杰和劉敏的想法:
全場頓時如波蘭詩人辛波斯卡所言:萬物靜默如謎。良久,良久,直到火鍋店包間變成了教堂角落的告解間。救主耶穌啊,請寬恕卑鄙、下流、無恥的罪人老廖吧——我的腦子一片空白,不會這麼想;估計劉敏和余杰是這麼想的。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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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吃驚! 太詭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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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財富雜誌會寫信給我,慎重告知:

Five books to help investors prepare for 2025


在幫助投資人為 2025 年做好準備的五本必讀書中,有2008年(17年前)發表的《吆屍人》。推薦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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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吆屍人》是流亡的中國作家、共產黨批評者廖亦武的著作,這本書透過社會底層民眾的故事,描繪了中國黑暗卻迷人的一面。廖亦武訪談的人包括職業送葬者、人口販子、公共厕所管理員、行屍走肉者、痲瘋病人、農民皇帝(自封為國王,後來被政府拘留)和風水大師。


雖然這不是一本專門討論金錢的書,但從這些比小說更離奇的個人敘述中,人們可以瞥見中國人民在謀生或努力過上更好生活方面的掙扎。


https://theedgemalaysia-com.translate.goog/node/740100?_x_tr_sl=en&_x_tr_tl=zh-CN&_x_tr_hl=zh-CN&_x_tr_pto=sc&_x_tr_hist=true


The Corpse Walker: Real-life Stories, China from the Bottom Up by Liao Yiwu; and Red Roulette 


by Desmund Shum 


For books that paint a different picture of what is happening on the ground in China, one can look to Red Roulette by Desmund Shum. His autobiography details how he and his wife, Whitney Duan, were connected to former prime minister Wen Jiabao and his wife, Zhang Peili, through a mutually beneficial relationship. Shum talks about how relationships are meticulously cultivated in China and the intricate links between its political and business worlds.  


Corpse Walker, by Liao Yiwu, a Chinese author and critic of the Communist Party, is another book that depicts the darker, yet fascinating, side of China through the stories of people at the bottom rung of society. People whom Liao spoke to include a professional mourner, human trafficker, public restroom manager, corpse walkers, lepers, a peasant emperor (a self-declared king who was later detained by the government) and feng shui master.


While this is not a book that is specifically about money, one can catch a glimpse — from these personal accounts that are stranger than fiction — of the struggle of the Chinese people in making a living or in trying to live a better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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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世界各地晃盪


漢堡萊辛戲劇節開幕式致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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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吧,記憶。可這不容易。因為思緒往往如漫天大雪,我不知該說什麽。


    中國是故事大國,因為共產黨,中國變成了故事大國,我曾經在中國各地撿拾了300多個故事,結集為《中國底層訪談錄》,並通過“二渠道”個體書商,從國營出版社編輯手中花錢買書號,化名“老威”出版。因一個多月銷量就十幾萬,聲名大噪,被驚擾的北京當局受不了,就下達“紅頭文件”禁我的書,於是我的書只能在地攤流通,印刷低劣,字跡模糊,經常夾雜在各種八卦書刊之間。雖然數年間《中國底層訪談錄》的銷量持續猛增到百萬,在非法盜版市場排名第三(第一是色情雜誌,第二是政治內幕)——但我卻淪為一個既沒有任何報酬、又要承擔風險的文字拾荒者——為養家餬口,我不得不翻越防火牆,向海外投稿,替流亡刊物寫專欄——成為一個掙少量報酬,卻要承擔更大風險的文字拾荒者。許多寫作同行被投進監獄,他們抨擊時政,我從不抨擊,我主張平心靜氣説故事。我和官方體制內作家的區別,是說故事和編故事的區別。


    我判刑一次,離婚兩次,被抓捕若乾次,被搜查若乾次,終於如我的老朋友劉曉波,茁壯成長為國家最危險的敵人之一。2011年夏天,因為即將在德國和臺灣出版監獄自傳《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我面臨十年以上監禁的威脅。於是,在黑社會的幫助下,我逃離中國。我在越南潛伏了三天,漫無目的,在縱橫交錯的街巷間穿行;我坐在河內城中心的還劍湖旁,聽憂傷的土著民謠,眼眶竟然濕潤;我失魂落魄地返回小旅館,緊閉門窗,在空調和電扇的夾擊下,將自己剝得赤條條。我信手做了些簡單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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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6號,端午節,黑道小劉來電,希望預付4000塊定金。我問萬一不行咋辦?小劉說這種事,不行就不行,定金也不會退。但是幹我們這行,是憑信譽吃飯的。於是我用《周易》占了一卦,得“復”,爻辭曰:“七日來復,利有悠往。”於是決定冒險。


6月13號,通過銀行轉帳,付定金4000塊;餘下36000塊,事成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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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產黨不垮臺,我就回不去了。今生也不知何時能夠再見故鄉和故友。我們曾經同舟共濟,眼下時過境遷,與過往一刀兩斷,可其中的滄海桑田,在紙上,在心裡,斷不了。


    流亡後,我的書在多國發表。我不得不飛去飛來,在若乾語言不通的異邦做推廣。2011年911前夕,在慕尼黑,我榮穫平生第一個重要獎,紹爾兄妹奬,接著從德國去美國。因為檢查周密,進海關花了三個多小時,正一籌莫展之際,擡頭卻突然望見一黑人警官衝我微笑,胸前豎著我的英文新著《上帝是紅色的》。我用中文說“上帝原來是黑色的”,他不懂,卻牽起我的手,帶領我脫離迷途。


    當晚我入住紐約市中心時代廣場旁邊的高級酒店,無邊無際的樓群,猶如隨時準備向宇宙發射的無邊無際的火箭群,而最醒目的廣告位,卻被“新華通訊社”和“五糧液”,也就是中國最有名的間諜機構和中國最有名的高度白酒所佔據。接下來的兩個月,我跑了二十來個城市推廣新書。紐約法拉盛華人區的髒亂差,還有騙子成堆,令我瞠目結舌,以為又回到了中國境內某一車站或碼頭。密密匝匝的溫州人店鋪,往往同時經營手機、褲衩、乳罩、導遊手冊、三明治以及色情書刊。從店員深不可測的笑容意會到,他們還同時經營暗娼和黑工。我買了一手機卡,付了三個月費用,打了一個月就欠費停機,我後悔沒有牢記櫃檯間的交易宗旨:


無需身份,

無需信用,

無需登記,

無需多問。


    真他媽的自由啊。我應該在法拉盛找一黑店住下,繼續我在國內的底層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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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紐約行色匆匆,而在洛杉磯,一街頭牧師帶領我暗訪黑店,也就是若乾家庭旅館中的一個——這是北京陶然亭國務院信訪辦附近的“上訪村”的鏡頭回放,幾平方米的地盤,五張上下床,躺著十個等待政治避難的年輕人,南來北往,南腔北調。由於從前的灰色閱歷,我的興奮勁兒上涌,就沒話找話,東拉西扯。終於弄清楚他們都是東北長白山區農民,進城打工數年,省吃儉用積累數萬,就追漂洋過海的移民時髦,找一光面堂皇的旅行社,支付押金,辦好旅遊手續,就冒冒失失飛來了。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他們一進洛杉磯中國城就四散奔逃,遍街漢語招牌,四季如春,即使露宿街頭也沒問題啊。旅行社更沒問題,一顆人頭幾萬塊的押金就不用退了。


    接下來就是找幾塊錢一宿的家庭旅館,找移民律師樓(據說洛杉磯有500多家),爭取政治避難。地下教會、法輪功、一胎化受害者、民運份子、維權人士,看那種原因通過的可能性大些。如果你在國內還不是基督徒,那就趕快去洛杉磯當地的華人教會吧,徹底懺悔,受洗歸主,兄弟姐妹才好幫忙。你在禮拜活動中,說不定還將碰上共產黨貪官、不法巨賈的兒孫或二奶,識時務者為俊傑,人家早就卷款潛逃,來這兒侍奉高鼻梁上帝了。你一初出茅廬的鄉巴佬,在共產中國永遠找不到這種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機會。


    避難理由千篇一律,在國內你不是基督徒?那就是慕道友了,參加家庭團聚時,警察破門而入,他們搜身,他們命令你抱頭蹲下,他們侮辱你毒打你,甚至將你帶走關押。你走投無路,又不能背叛主,只能含淚告別祖祖輩輩生活過的故土,遠涉重洋追尋真理。移民審查官的耳朵早聽出繭疤了,但又無法原地取證,就只能憑感覺判斷真偽。有一位23歲的姑娘,漢字拼音都不認識,更別提英文字母了,教會姊妹和律師強化訓練她個把月,進展甚微。到了見移民官那天,她磕磕巴巴地陳述“親身經歷”,破綻百出。於是移民官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吩咐背誦《主禱文》。這是程式,每個自稱的基督徒都必須背誦《主禱文》,然後審查結束——姑娘一瞅移民官臉色,立即知道完蛋了,並立即悲從中來。她千辛萬苦、歷經磨難,最終還得被遞解出境,灰頭土臉回國,被政府扣押,被父老鄉親瞧不起,人財兩空——她情不自禁地哭起來,逐漸大放悲聲,在嚎啕中還念叨著“我們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救我們脫離凶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她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泣不成聲。移民官大驚失色,而旁邊的律師更驚歎上帝顯靈——《主禱文》是他教的,他壓根沒看出這個弟子是表演天才——一個傑出的新移民就這樣誕生了,她的事跡經過渲染,在源源不斷的初來乍到者裡流傳,給人以蓬勃的生機。於是信主的羔羊成倍增加,在普天同聲的《贊美詩》中,親歷過天安門大屠殺的學生領袖、士兵、指揮官、窮人、富人、曾經作惡多端而今回頭是岸的人,都熱淚盈眶了。懺悔吧,寬恕吧,不要追究任何羔羊的來歷,因為耶穌在兩千多年前,就通過上十字架,替古往今來者,洗清了古往今來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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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在實現了“全民全天候網路監控”的中國,曾經揭露法輪功學員被酷刑的基督徒律師高智晟,已經失蹤多年。直至不久前人們才知道,他曾在新疆塔克拉瑪乾沙漠邊緣的沙雅縣監獄服刑,生殖器被煙頭多次燙傷,身心遭受難以想象的摧殘;基督徒醫生徐永海,因從事地下教會的非法活動,祖傳老屋被強行拆除。他堅持在拆遷廢墟上舉行上帝敬拜,驚動大批警察,以擾亂治安罪入獄,獲刑三年;我的獄友,基督徒詩人李必豐,前不久被構陷,以經濟詐騙罪,第三次被判刑10年。而真實的原因,是當局認為他資助了我的出逃。


    李必豐的三次刑期加起來,長達24年。李必豐曾七次偷越國境,七次被拿獲,他在半輩子的奔逃急迫感中,寫下了幾百萬字的小說、散文和詩篇。我的出逃和他毫無關係!我一再公開聲明,沒有用;我通過柏林文學節發起全球100多個城市、100多名作家的簽名救援,也沒有用;我在與作家哈金、赫塔-穆勒、薩爾曼-魯西迪的聯合呼籲中,指出“製造敵人是危險的”,還是沒有用——上帝為什麼不救救祂的孩子?難道上帝也懼怕共產黨,只在西方顯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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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裁中國和自由世界竟然密不可分。有一部法國虛構電影叫《解放軍佔領巴黎》,曾在中國盜版市場掀起暢銷熱浪,可如今,中國旅遊團代替解放軍佔領巴黎,在市中心老佛爺百貨公司一帶,我的瘋狂購物的中國同胞如洪水氾濫,你根本用不著講法語或英語。因為野生導遊應運而生。我多年未見的流亡者老朋友某某,迫於生計,也幹上“野導”,包括把地下工廠製造的假名牌服裝批發給遊客。有一次,他替北京一個檢察官代表團做導遊,心裡忿忿不平,就邊開車邊指桑罵槐。不料坐在副駕的胖子笑容可掬地拍拍他的肩:兄弟你是六四動亂跑出來的吧?受苦了受苦了。其實啊,我們知道的貪汙腐敗比你罵的還凶險幾十倍!今天不談這個了,還是帶我們去買東西好嗎?於是,我朋友就率領九個檢察官去專賣店,去事先約定的法籍售貨員的櫃檯,要最貴的名牌化妝品。法國人説不不,我朋友也說不不。於是法國人解釋說,這個牌子目前限量生產,非常緊俏,即使預訂,至少得兩個星期之後才能取貨。檢察官們著急了,因為他們只在此逗留三天。我朋友嘰嘰咕咕一陣法語,看表情比檢察官們還急。接下來法國人兩手一攤,打了兩個電話,吱吱唔唔保證三天內取貨。當然價格也隨機上漲三倍。其實貨就藏在櫃檯底呢。我朋友嘆息說,沒想到我早年追求中國民主崛起,最後卻落得以狠宰中國崛起的貪腐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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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地球兜圈兒,在舉世聞名的哈佛大學,我呼吸的學術雰圍有些變味兒。是的,我走在校園,總有人提醒,某某偉人曾在這兒散步,某某偉人曾在這兒教書或眺望。可等到我這幾十年後的小人再度眺望時,耳邊卻有人提醒,這是為共產黨栽培未來“管理人才”的海外“黃埔軍校”,國內高官巨賈的子女、親戚及趨炎附勢者雲集,殺人魔王薄熙來的公子在此就讀,還花錢僱了美國保鏢;紅色帝王習近平的公主也在此就讀,還是校內“燕京學社”骨幹。中共為哈佛帶來了多少經濟好處,我無從知曉,可誰都明白,哈佛象徵著最高“學術權勢”。所以哈佛教授某某才有恃無恐,出版上千頁的《鄧小平改變中國》,公然為劊子手辯護——是的,作為軍委主席的鄧小平,在1989年6月4日淩晨,調動了二十多萬野戰軍,圍剿北京城,沿途射殺了近三千名要求民主改革的抗議群眾。我在《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與死》裡記載,鄧小平就這樣改變中國。德國人、美國人、法國和英國人,如果這一切發生在你們身邊,你們受得了嗎?可是中國人忍受下來,忍受了三十多年,並在經濟騰飛的喧囂中,無可奈何地選擇遺忘。


    鄧小平通過殺戮改變中國,也改變了世界——因為1989年11月,柏林牆倒塌了。我在柏林牆詩人和歌手沃爾夫-比爾曼的漢堡家裡,看見一張歷史圖片,萊比錫的街道和廣場,滾滾的人流。東德人將老者和孩子留在家裡,他們擔心東柏林當局會模仿中國當局,選擇開槍鎮壓——但是沒有,因為天安門大屠殺太恐怖,東德共產黨沒膽量重蹈覆轍,被後世唾罵。


    接著是前蘇聯及東歐的解體。鐵血士兵們放下武器,示威民眾戲劇化地勝利——正如中國戲劇化地墜入“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的後極權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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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合時宜地在哈佛大學費正清漢學中心朗讀了1989年天安門屠殺淩晨完成的《屠殺》,因為情緒激烈或時過境遷,我被告知:原定的校報採訪取消,活動視頻也不宜放上網站。接著,紐西蘭的文學節受到來自中國大使館的警告,在我登機前夕,取消了我的音樂朗讀會。我止步於澳大利亞,剛曬一陣太陽,喝一陣紅酒,新華社駐悉尼分社社長竟然率副手找上門,苦口婆心動員我回歸美麗祖國,並且拍胸脯擔保沒事兒。他最感興趣的還是我的出逃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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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接著,是墨西哥出版我的書,要在拉美最大的瓜達拉哈拉書展上做推廣,中國政府得知,居然致函主辦方,説我是在逃罪犯,命令取締有關我的一切活動,否則就實施經濟制裁,還將撤回30多人的中國作家代表團。這下子將不懂“經濟制裁”為何物的墨西哥人激怒了。我飛抵當晚,警察局長和文化部長(太奇異的搭配)來接站,前後都是警車,一路還拉警笛——我是作家、政府要員、還是黑道大亨?我們入住希爾頓大酒店,此後,七個持槍保鏢相伴始終,包括吃飯、逛街、接受採訪、演講和上廁所。翻譯説這比較正常,墨西哥槍支公開買賣,暗殺事件頻發。我說暗殺文人幹嘛。翻譯說前蘇聯時期,和你情況相似的“寄生蟲”詩人布羅茨基(後來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接到政府派遣刺客來索命的消息,坐臥不安,就向警局報案。結果政府也給他安排七個保鏢,同吃同睡幾個月,連泡妞接吻也眼睛不眨地立在旁邊。崩潰的布羅茨基就只好跑美國了。


    還好我只呆八天。滾回德國前夕,我與保鏢們在郊外合影,也與三個送行的特種兵合影,我舉起兩把大號手槍,笑嘻嘻的。照片傳回國內,友人們又傳上推特。引起紛紛議論——墨西哥真混亂啊,連老廖這種底層狗東西都持槍自衛了!如果在中國,還不被當場擊斃?


    我站在這兒,掐掐自己的肉,我還正常地活著,沒事兒。


    2012年10月,我榮獲德國書業和平獎,創立於1886年的漁夫出版了我的《子彈鴉片》,這本記錄1989年天安門屠殺受難者的著作,包括了丁子霖、張先玲等六四難屬群體多年搜集的《死亡名單》和《傷殘名單》。這太不合時宜,因為中國已經經濟騰飛,有資格和實力對人類的普世價值高聲說不。憑著超級廉價市場及超級購買力,還有超級的投資移民黑錢,面對高居不下的侵犯人權記錄,中國可以說不;面對西藏人的連環自焚,中國可以說不;面對新疆維吾爾族集中營,中國可以說不;面對監獄黑幕內的政治囚徒,中國可以說不;面對環境汙染、有毒食品、法輪功、地下教會、人臉識別、武漢病毒來源、封城和解封、白紙革命、習近平下臺,中國還可以說不——於是西方越來越多迎合的聲音,認為劊子手真的受到了委屈,抓人殺人和封城解封一樣,也許都是迫不得已?甚至,“言論審查”也如“飛機安檢”一樣,也是迫不得已?


    作家王力雄早有預言,黃禍將在全球瀰漫。良知、憐憫、同情、母愛,這些連智力稍微發達的獸類都具有的遺傳基因,將被一黨或一人專制與全球化資本主義合流的“新世代”人類所改變。如果共產黨中國一直維持現狀,如果只是實現了表面形式的投票選舉,而內瓤依舊是個人獨裁或原教旨恐怖主義,類似普京統治下的俄羅斯帝國和辛瓦爾操控下的哈馬斯,那麽十五億人將永遠沒有安全感;如果十五億人中的百分之一因為在故國故土喪失安全感而不擇手段地移民,那麽西方任何民主國家都無法承擔高速增長的、反民主、低素質人口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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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屍骸遍野

    你向人世間低頭

    你從來不是國家敵人

    你只是一個囚徒


    中文網絡流傳著一首2008年北川大地震的哀歌。是的是的,像因調查大地震遇難者真相而坐牢的譚作人,像被謀殺在監獄的劉曉波,像王炳章、王怡、許志永、李必豐、許萬平、高智晟、郭飛熊、劉賢斌、方斌、張展、阮曉寰、彭載舟等等,一望無際的政治囚徒,都只是希望自己祖國越變越好的溫和的人。他們不像我,已對所谓的祖國絕望,對散佈於世界各地的“愛國者”絕望,我是主張分裂這個帝國的敵人,而他們不是。


我將在這個世界舞臺繼續晃盪。如一條失去原鄉的狗,時而哀鳴,時而狂吠,時而夾住尾巴沉思。


    我的家鄉在一杯酒裡。如果哪一天我不幸戒酒,我的家鄉就在白日夢裡。


    我的內心永無寧日。


2011-2025

。。。。。



 前年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啼天下白

---前年在臺北的流水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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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前天,與允晨老闆廖志峰踫面,已喝得歪歪倒倒,可臨分手前,他還塞給我三瓶金門高粱,并口齒不清地叮囑數遍,兩瓶這幾天喝,另一瓶陳年東湧老高,帶回德國去喝。


體貼過分了。


另一體貼得過分的人,叫貝嶺,次日下午,我正高臥,他推門進來,本來要跳進屋子盡頭的水泥溫泉池泡澡,結果脫光猶豫半晌,又拽上筒裙出去了,直到天色向晚,才二度進屋,卻沒好意思再脫。


因為我正笑得前仰後合,緣起於閱讀王小波的《我的陰陽兩界》,描述陽痿病人的——我認為王小波是阿城的竄種或颠覆,阿城的《棋王》,挺直白地描述了中國古代的道,主角王一生,在最後那場盲棋車輪戰中,了道成仙、成佛,成英雄,反正都是一回事,就是天道-棋道,在歷史場景中的獲勝與空無。有了這篇就夠了,《樹王》雖然故事和小說主角結局不同,但就內核,卻是對《棋王》的模仿。


於是放下阿城,順手抓起王小波,頓時笑噴了。


王小波在小說中自稱王二,因為陽痿,沒臉見人,就躲進某醫院秘藏人體標本的地下室。王二最好的朋友是馬醫生,馬醫生這個治陽痿的專家,先對症下藥,讓王二脫褲,用強力橡皮筋拴住老二。橡皮筋的另一頭,是20公斤重的鉛錘,這種著名的牽引療法進行了一個月,結果是王二的老二的長度,增加到一尺多,跟馬或驢相當,可一旦不牽引了,老二又慢慢縮回去了。馬醫生見狀,就建議從病人腰間,取一匹肋骨,縫入包莖。王二有些為難:這樣不好吧?下面永遠直挺挺的,老遠就會被人看到,不雅吧?馬醫生黔驢技窮,就說變性吧,有人要欺負你,你就以女權的名義起訴他。王二更為難了,說:我身高一米八五,滿臉橫肉,變女的也不會好看。。。。。。


讀到此處,我已經不行了。可貝嶺卻皺著眉頭,拿過書去,揣摩良久,很有啓發的樣子。接著才與我喝燒酒、吃豬耳朵,講些古董一般的老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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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也就是昨日上午,來了一台灣本地客,自稱小伍,網名曹衛衛。打電話約在烏來吊橋碰頭。我大步流星趕去,但見一古人冒出車頭,有點像張飛和關公的混合體。總之,膚色是張飛,眼睛卻沒張飛大,面部皺褶是關公,卻沒有關公的長鬍子。小伍祖籍湖南零陵,父親隨老蔣潰逃過海,1960年,在打了雞血的老蔣政權叫囂反攻大陸之際,呱呱墜地。


小伍又帶來兩瓶高粱,一罐家傳的湖南剁椒,一罐油炸花椒,稍後一嘗,果然大辣大麻。堪稱整座台灣島味重之最。唉,自從飛抵台灣,解除隔離,老廖我的日子是越過越腐敗了。


人家小伍是專程開車來帶我去玩兒,我們先過台北一角,然後奔基隆吃海鮮看海,然後沿著環海公路下去,在宜蘭上山,直達山頂古堡。就這樣,近和遠的海,都看了,雲朵、浪花和人頭,層層疊疊,可謂歷史場景中的恆沙無數。


直至向晚,我們才下山回城,約了在書店值班的貝嶺,去酒吧宵夜閑聊。當下熱門政經話題,是烏克蘭戰況,三個人的看法都不一致,令我想起老家成都的傳統俗語:老酒一起喝,老話各說各。比如,小伍說北約、俄羅斯、烏克蘭的過往,如數家珍;貝嶺說布查大屠殺;我說被轟炸了兩個多月的馬利波的亞述鋼鐵廠的地下城。雖然是同一件事,可點和面卻砲彈般遍地開花,互不交際。


我這次來要完成的外籍學人計劃,是滯留在台灣的香港人,資訊靈通的小伍說,這方面研究頗為深入的,是吳介民。他一定要促成我們的見面。我沒好意思說,這位仁兄在我2012年首次來台時,還在他家喝醉過。可眨眼好些年沒聯絡了。


夜漸深沉。小伍送我們回烏來,竟第三次問我信不信鬼神。我終於回答信。我已多年沒夢見過我爸,可年初時,夢見老人家迎面站著,與我鼻尖碰鼻尖。他活著時,我們父子倆也沒這麽近過。當驀然醒轉,我起身在異國他鄉的椅子上發呆,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我再三向小伍道謝。他憨憨地笑。老實人啊。我上樓進屋,倒頭便睡了。


次日晨,復起,見仙逝於三年前的尊師流沙河錄唐代鬼才李賀句:


我有迷魂招不得

雄雞一啼天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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