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23日 星期日

季季《行走的樹:追懷我與「民主台灣聯盟」案的時代》2015。楊蔚(1928-2004)




2007.8.3
午後出門,想找季季著的奇緣此生顧正秋 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2007

2015  季季《行走的樹:追懷我與「民主台灣聯盟」案的時代》
這是一個文藝朋友圈的"時代"之回憶錄,遠比副標題"追懷我與「民主台灣聯盟」案"豐富得多。當事者只要還活著,多有2006版的回饋 (後由未亡人代補充),唯一例外是當初要寫季季的系列文章之總答的「民主聯盟」主角陳映真早病倒在北京,無法履約。我最先讀2015年增訂的第12章"亡者與病者",真是傑作,感人至深。以後再讀"生者"之一,歷盡人生蒼桑,之後約十年取得了芝加哥大學的人類學博士,真是強大、偉大的生命力。人物實在不少,非主角的編輯主管、夫妻的恩人林先生、朱家俱樂部的餐飲,日本外務部的學生、辜家的老輩燒日記、監獄中的慾火、恩仇......在在令人難忘。


行走的樹:追懷我與「民主台灣聯盟」案的時代(增訂版)



    作者: 季季
    出版社:印刻
  • 出版日期:2015/07/03

內容簡介

  每一個人都是一棵樹每一棵樹都在行走  
  行走的樹環抱年輪行走的人直視生命  

  真正的傷痕是無法告別的。
  
  對待傷痕的最好方法是把它修補得更為完整。
  
  小說家季季以個人的生命轉折和文壇經歷為軸,串連起台灣現代文學史上最著名的白色恐怖案,以及藝文界幾起重要事件和人物逸話。  
  
  那一年間的書寫,身心確實備受煎熬……往事紛擾糾結,更常常讓我寫至半途在電腦前俯案痛哭。我哭的是一個被扭曲的時代︰在那時代的行進中被扭曲的人性,以及被扭曲了的愛,被扭曲了的理想。曾經在那個時代裡同行的友人︰涉及「民主台灣聯盟」案的畫家吳耀忠,以及中輟的醫科生陳述孔(單槓),早已走完了灰暗的人生;涉及「密告」的楊蔚,也在二○○四年九月病逝印尼東爪哇農村。
  
  我也痛哭被「民主台灣聯盟」案牽累的、傷痕纍纍的自己。那些記.憶.書寫,銘刻著在情感與婚姻之路上,深深傷害過我的人,以及深深撞擊過我的事件。我所描摹的往事,也許只是那個時代的一幅小小拼圖;然而,那是我所親歷的,瘡疤緩慢形成的過程。在淚眼之中,我目送年輕無知的生命遠去,並且看見當下的自己,血脈裡猶有熱情未熄。──季季

名人推薦

  丘延亮、林瑞明、孫大川、黃春明、尉天驄、陳芳明盛情推薦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

季季


  本名李瑞月,1944年12月生,台灣省雲林縣二崙鄉永定村人。 
  1988年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作家。
  1963年自省立虎尾女中高中畢業,放棄大學聯考,參加「文藝寫作研究隊」獲小說組冠軍。1964年起專業寫作14年。1977年進入新聞界服務,曾任《聯合報》副刊組編輯、《中國時報》副刊組主任兼「人間」副刊主編、時報出版公司副總編輯、《中國時報》主筆、《印刻文學生活誌》編輯總監。2007年底自媒體退休,任國立政治大學「文學創作坊」指導教師,蘆荻社區大學「環島文學列車」講師。2012年起專事寫作。

  出版小說《屬於十七歲的》、《異鄉之死》、《拾玉鐲》等13冊;散文《夜歌》、《攝氏20--25度》、《寫給你的故事》、《我的湖》等5冊;傳記《我的姊姊張愛玲》(與張子靜合著)、《休戀逝水─顧正秋回憶錄》、《奇緣此生顧正秋》等3冊;主編年度小說選、年度散文選、時報文學獎作品集、《四十歲的心情》、《說夢》、《鮮血流在花開的季節—六四.歷史的起訴書》、《紙上風雲高信疆》等十餘冊。

目錄

自序─地球上真的有一種會行走的樹

序章:搖獎機.賽馬.天才夢─九月,以及它的文學獎故事
第1章:大盆吃肉飯碗喝酒的時代─追憶一個劫後餘生的故事
第二章:朱家餐廳俱樂部    
第三章:阿肥家的客廳(上)
第四章:音樂派與左派的變奏─阿肥家的客廳(下)
第五章:烤小牛之夜
        
插曲:一九六×年之冬─楊蔚遺作
1.等待果陀與烤牛大會
2.走到街上去
第六章:走進林海音的第一個客廳(上) 
第七章:我的再生母親─走進林海音的第一個客廳(下)
第八章:我家的文化革命        
第九章:暗夜之刀與《夥計》年代
第十章:失蹤的《何索》與台灣何索
第十一章:暗屜裡的答案 
第十二章:亡者與病者
1.沉默的高音─「小頭」吳耀忠
2.低音小喇叭─「單槓」陳述孔
3.宏遠的中音─「大頭」陳映真

附錄
1.生死皆為君─讀季季《行走的樹》/劉大任
2.逝去的年代‧感傷的歌─評季季散文集《行走的樹》/向陽
3.我是台灣笨蛋/楊蔚最後遺作 
                                                            
後記:張愛玲翻譯的四句話

發表與出版索引

自序

地球上真的有一種會行走的樹

  
  《行走的樹》出版已十年。這次增訂版有三個重點。一是增補了六萬多字;包括楊蔚遺稿(小說)三篇及其相關判決書。二是修改副題。三是調整目錄;新增一章〈亡者與病者〉。

  .血脈裡猶有熱情未息

  二○○五年九月至二○○六年九月在《印刻文學生活誌》撰寫「行走的樹」專欄期間,許多友人給我各種讀後意見,歸納而言是以下三種。

  一、妳有那麼多痛苦往事,我們以前怎麼都不知道?妳為什麼都沒說?妳為什麼不早點寫出來?
  二、那些痛苦的事情過去就算了,妳還提它幹嘛?
  三、妳怎麼那麼勇敢,經過那些事還敢寫出來?

  三種意見,三種人生態度。那一年間的書寫,身心確實備受煎熬;包括寫完〈阿肥家的客廳〉後全身劇痛發冷,割除膽囊取出半個雞蛋大的結石,從此成為無膽之人。而往事紛擾糾結,更常讓我寫至半途在電腦前俯案痛哭。我哭的是一個被扭曲的時代︰在那時代的行進中被扭曲的人性,以及被扭曲了的愛,被扭曲了的理想。曾經在那個時代裡同行的友人︰涉及「民主台灣聯盟」案的畫家吳耀忠,以及中輟的醫科生陳述孔(單槓),早已走完了灰暗的人生;涉及「密告」的楊蔚,也在二○○四年九月病逝印尼東爪哇農村。

  我也痛哭被「民主台灣聯盟」案牽累的、傷痕纍纍的自己。那些記.憶.書寫,銘刻著在情感與婚姻之路上,深深傷害過我的人,以及深深撞擊過我的事件。我所描摹的往事,也許只是那個時代的一幅小小拼圖;然而,那是我所親歷的,瘡疤緩慢形成的過程。在淚眼之中,我目送年輕無知的生命遠去,並且看見當下的自己,血脈裡猶有熱情未熄。

  .一年行走二十公分的樹

  撰寫「行走的樹」專欄第一篇時,我即寫了這樣的引言:  
  每一個人都是一棵樹
  每一棵樹都在行走
  行走的樹環抱年輪
  行走的人直視人生
  
  這引言是一種文學的想像與隱喻,也是一種生命態度。
  當時並未想到真實與否的問題。

  二○○六年十一月《行走的樹》出版後,我面對的讀者問題之一就是他們對書名與真實的懷疑:
  
  為什麼妳的書名叫行走的樹?
  真的有一種會行走的樹嗎?
  
  另外兩種,則是學者對書名迥然有別的闡釋。

  二○○七年二月,李奭學在《文訊》雜誌二六五期發表〈何索震盪─評季季著《行走的樹》─向傷痕告別〉;以下是他的解讀:
  
  「行走的樹」這四個中文字,在英國文學史上有出典:莎劇《馬克白》中馬氏惡貫滿盈,一朝醒來,柏南森林的樹木居然會走動,來到居址所在的丹新南城堡。他懵懂於英軍喬裝圍城,自己已陷入了險境,還以為天降異相。放在季季的上下文中,莎士比亞的意象有道理:《行走的樹》全書所寫,殆陷入人生險境的季季,而其重點所在,正是她和楊蔚間幾近40年的坎坷婚旅,可謂步步驚魂。
  
  文學的想像無所不能,但是很慚愧,我沒細讀莎翁名劇,不知有此典故,實在不敢以此高攀。

  然而,氣象學家彭順台的說法則非文學典故,而是地球上實際存在的自然景象;藉此也回答了讀者的疑惑。

  彭順台(1952─)是從事日本文學翻譯數十年的黃玉燕(1934─)之女。中央大學大氣物理系畢業後赴美留學,獲紐約奧本尼大學「大氣物理」博士,任職美國海軍科學實驗室(註),也喜愛閱讀與寫作。二○○六年十二月,她在美國讀完《行走的樹》,打電話回台灣跟母親交換讀後心得。第二天,玉燕姊來電轉告,說彭順台每年都到南美洲做氣象研究,在哥斯達黎加的熱帶雨林,真的有一種樹會拖著根部緩慢行走;「為了爭取陽光和養分,一年行走二十公分。」─它的名字就是「行走的樹」(Walking Tree)。

  原來,彭順台的「大氣物理」研究與我的「文學想像」是不謀而合的。
  然而,一年行走二十公分,多.麼.緩.慢.的.移.動;多.麼.艱.難.的.生.存。

  .傷痕也該有它們的尊嚴

  專欄結集出版前,印刻編輯部提醒我書名最好加個副題。我立刻想到「定位不明」的問題。據說,羅青一九七二年出版第一本詩集《吃西瓜的方法》,被書店放在「食譜」類。依此「類推」,《行走的樹》很可能被放在「森林」類、「生態」類、「自然保育」類等等。為免後患,倉促之間即以寫專欄時的心情起伏加了副題:向傷痕告別。

  然而,我.錯.了。

  書出之後我即發現,那個副題只是一種精神宣示;真正的傷痕是無法告別的。同時我也領悟,對待傷痕的最好方法是把它修補得更為完整。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不時在做的功課就是「修補」。其間因電腦硬碟故障,修補的文稿及創作中的長篇等等皆蕩然無存,讓我一度心灰意冷。

  然而,我始終沒忘記「修補」,這重要的生命課題。幸而印刻留有檔案,請編輯部傳來後奮力重來,把以前寫錯的,寫漏的,有缺憾的,重新查明,盡力補正。這段過程中,與「民主台灣聯盟」案人物有密切關聯的朋友:蒙韶同學陳立樹,妻子鄒曉梅(見第五章〈烤小牛之夜〉);陳映真婚前摯友裴深言(見第十二章〈亡者與病者〉),也都參與修補,情義感人。劉大任、向陽同意轉載他們的書評(見附錄);李禎祥提供「高晞生判決書」等資料(見第十一章〈暗屜裡的答案〉),在此一併致謝。這些文字與史料的增補,讓傷痕在時光裡更為完整,也更有尊嚴。──是的,我越來越確信,傷痕也該有它們的尊嚴。

  所以,十年之後,我決定捨棄那個精神宣示,換了更貼近那些傷痕本質的副題:追懷我與「民主台灣聯盟」案的時代。

  .祝福二度「遠行」的老友

  關於目錄調整,我把初版第一章〈搖獎機.賽馬.天才夢〉提為序章,讓結構仍維持十二章。最後一章〈亡者與病者〉是新稿:悼念「民主台灣聯盟」案的老友吳耀忠與陳述孔;懸念如今仍在北京臥病的聯盟精神領袖陳映真。

  二○○六年十月,陳映真在北京二度中風昏迷,一度病危插管,震驚海內外文學界。幸而後來轉危為安;住院迄今,已近十年。經過持續復健,聽說狀況已稍好轉,偶而可以坐著輪椅由妻子麗娜推到外面透透氣。

  祝福二度「遠行」的老友。

  二○一五年六月十四日‧台北
  註:彭順台現為「美國氣象學會」院士。
  

2006 版本


行走的樹──向傷痕告別


定價 :$220
舒讀價 :$ 173
SORRY~本書已售完!
※本書已售罄。

小說家季季以個人的生命轉折和文壇經歷為軸,串連起台灣藝文界幾起重要事件和人物逸話。

每一個人都是一棵樹,每一棵樹都在行走;行走的樹環抱年輪,行走的人直視生命。
書寫這個系列專欄的一年中,往事紛擾糾結,身心備受煎熬,常常在電腦之前俯案痛哭。我哭的是一個被扭曲的時代︰在那時代的行進中被扭曲的人性,以及被扭曲了的愛,被扭曲了的理想。曾經在那時代裡同行的年輕生命:涉及『民主台灣聯盟』案的首謀、畫家吳耀忠,以及中輟的醫科生陳述孔(單槓),早已走完了灰暗的人生;涉及「密告」的楊蔚,也在二○○四年病逝異邦;作為聯盟精神領袖的陳映真,則在十月中旬傳來在北京二度中風臥床昏迷的消息!我也痛哭被『民主台灣聯盟』案牽累的、傷痕纍纍的自己;在淚眼中目送我年輕無知的生命遠去,並且看見當下的自己,血脈裡猶有熱情未熄。 ──季季




關於作者:季季
本名李瑞月,台灣省雲林縣人,一九四五年生。一九六三年省立虎尾女中畢業,放棄大學聯考參加救國團文藝寫作研究隊,獲小說組比賽冠軍 。一九六四年三月開始專業寫作,六月成為第一批皇冠基本作家。專業寫作十四年。一九八八年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作家。一九七八年進入新聞界服務。曾任聯合報副刊組編輯﹔中國時報副刊組主任兼「人間」副刊主編;時報出版公司副總編輯;中國時報主筆。二○○五年二月自中國時報退休。出版小說《屬於十七歲的》、《異鄉之死》、《拾玉鐲》﹔散文《夜歌》、《攝氏20–25度》﹔傳記《我的姊姊張愛玲》(與張子靜合著)、《休戀逝水──顧正秋回憶錄》等十餘冊。主編民國六十五年、六十八年、七十五年、七十六年年度小說選(爾雅版)﹔一九八二台灣散文選(前衛版)等十餘冊。 

我是台灣笨蛋

2015-07-01
◎楊蔚 圖◎王孟婷

編輯室報告:
作家季季於2006年以《行走的樹》一書,寫出一個「被扭曲的時代」,其中至為關鍵的人物,自然是楊蔚。即將上市的增訂版收錄此篇楊蔚最後遺作,季季特別寫下一小段註解。
季季註:楊蔚(1928-2004)是我的前夫,祖籍山東,1949年來台;1950年秋在台中大甲海濱派出所任巡佐時,疑涉「華東軍區人民解放軍台灣工作團」案被捕,裁決「感化三年」,但被繫獄十年。出獄後經林海音介紹進入新聞界服務,曾出版小說《跪向升起的月亮》,新聞報導《這一代的旋律》、《為現代畫搖旗的》。1968年涉及台灣現代文學史上最著名的白色恐怖案洩密疑雲,導致陳映真、吳耀忠等文藝界人士因「民主台灣聯盟」案被捕入獄。其後自我唾面,改以筆名「何索」發表幽默雜文謀生,出版《何索震盪》、《何索打擊》等作品。2000年流亡印尼峇里島,2004年9月16日病逝東爪哇農村。
本文是他去世之前兩個月完成的黑色幽默小品,時代背景則回溯至1950年他在大甲被捕前後,呈現國府來台初期的肅殺氛圍。從其「前言」看來,這可能是一系列懺悔錄,可惜只完成三個序篇就去世,算是他的最後遺作。那年他七十六歲。臨逝之前寫出「抱歉」兩字,似乎是對「民主台灣聯盟」案相關親友的懇切致意。

前言

這故事涉及戰火、殺戮、牢獄、背叛與幻滅;我年老體衰,思緒混亂,筆下難免顛三倒四。故事都是真實的。我們自己人背叛自己人,自己人殺死自己人;這包括我在內。
我來日無多,現在對那些含恨死了的或在茍延活著的,只能道一聲無痛無癢的抱歉而已。

一、帶槍的傢伙

三個人都穿便衣,留平頭,臉上刮得很乾淨。身上帶了槍,有的還在腰間露出半個油膩的槍把。一個嘴邊有痣毛的傢伙對我說,他們有一點兒問題得向我請教請教。「長官這麼說的。」接著把我拖拉下床。我衣服沒穿好,也不許繫鞋帶,喀喳一聲給我加上一把手銬,就把我架出門外了。
他們嘴裡的這位長官是什麼來頭?這幾個傢伙不說,我也沒問。我了解,在這種情況下,還是閉了嘴最好。可是我腦袋瓜裡沒閒著。我想,所謂的長官都是偉大的,但如果真是想請教別人什麼問題,這麼做是不是不夠禮貌?唉,不過這也罷了,見了長官再說。

二、破鞋和死屍

他們事先沒做任何通告。我也了解,這應該是官方的標準辦案的方式,只要抓的不是一般的刑事人犯,即有如小毛賊去偷雞,絕不讓全台灣的笨蛋們知道。不過,他們在半夜三更把我拖拉到門外後,每家關了燈的民宅的紙窗上,都露出一雙恐懼的眼睛,骨碌碌朝我們瞄。我的媽,我們有好幾千年的歷史啦。其實笨蛋們都不是真正的笨蛋,他們醒過來了。
我被那三人小組又推又拉,繞過一段泥濘的小路,終於走到一輛藏在樹邊的吉普車邊,隨即把我像包裹一般丟進去。
車子也藏,真聰明。不過,我很笨,在路上弄丟了左腳的一隻鞋。
「我丟了一隻鞋喲!」我在車內叫著。
「叫什麼叫?」有一個傢伙朝我肋骨狠搗一拳。
「破鞋 。」另一個傢伙說。
「一隻嗎?我們補給你,那隻破的沒時間找了。」有痣毛的說。
這大概是他們認為很高級的幽默。逗得三人都在車內哈哈大笑。我也湊上了幾聲笑。我肋骨疼,又是只有右腳穿一隻鞋,其實是對老天苦笑。
我那雙鞋的確是破的。它是老牛皮用手工縫的,渡海來台穿了好多年,皮上有許多破縫和皺紋。我沒錢買新鞋,便在鞋面上加一條豬皮,又抹上豬油和黑墨水。皮鞋還是皮鞋,仍給我不少的面子。且說我,不管我多窮,又沒權力,究竟是鄉公所一個雇員。我穿著唯一的一套灰色制服,腳上是那雙自備的皮鞋,手握公家一條短棍――那是我確保國家安全的武器,每天在海灘附近小心地巡查。是的,長官,我看看防風林很好,電線沒人偷,旗桿也沒倒。是的,長官,沙地上又躺著一個人,又是死了爛了臭了的,又是沒攻擊性也沒危險的,這可以安心地列入常態了。
其實我了解,這一類躺在海灘上的死人,有的是某機構祕密處死之後,半夜裡丟到海邊的。也有的是把活人裝進蔴袋,拋入大海後又漂了回來。我把那死屍觀察一番後,準備回去打電話,做報告,便小心地往辦公室走――可別把我的皮鞋搞破。
有個彎腰駝背的農民和老婆一起遇到了我。「雇員大人,又看到一個死翹翹的嗎?」這笨蛋閒話真多。「我沒看見,」我板著臉說,「你少胡說,想帶著你老婆去坐大牢?」嚇得他老婆掐他一把,趕快溜了。報告長官,今天平安。

三、來唱領袖歌

我們辦公室只有四、五坪大,中間緊湊著三個雇員的三張桌,右牆角上,有一個小小的三角祭台,擺著一個木雕的觀音菩薩像。打掃得很乾淨,但也很空洞。不過,正對門口的牆壁上,掛著一幅「領袖」玉照,以及黨、國的旗幟各一面。領袖是偉大的,且留著一抹日本式鬍子。
這就夠看的了。我們每天早上8點鐘,都要舉行一次繁雜的早會,哈,也夠看的。三個雇員集合在門口,一人升國旗,兩人舉手敬禮,唱國旗歌:「山川壯麗,物產豐隆……」――你吃不飽那是另一回事。升旗儀式結束,三名雇員排成一個縱隊,哈,踏著正步,進入辦公室。接著,老資格的台灣老林,表情如老狗般嚴肅,雙手高捧一本領袖訓詞什麼的,精選其中之一,大聲宣讀一番。這等於又給三個雇員一次嚴酷的磨練。原因是,台灣老林不太會講中國話,又掉了好幾顆牙,只聽到他滿嘴的噓――噓,呀――呀,而且他中國字也認得不多,每次都把他累垮。我們呢,挺著腰桿,瞪著雙眼,豎著耳朵聽。但老實說,我們是外省聽半吊子本省,本省聽半吊子外省,當然是有聽沒懂,我們也累呀。「各位同志,敝人讀完了,」台灣老林宣布說,用毛巾擦乾臉上的冷汗,「這是一篇偉大的訓詞,日本話就是『一級番』,請問有什麼寶貴的意見嗎?」
「是的,偉大極了。」我鼓著掌說,同時對台灣老林體諒地望一眼:「不過,我還不算很懂,也許以後再恭讀一遍。」
「對,你是外省,不簡單。」台灣老林感激地說。然後,他望著乾瘦的台灣小吳,等候他也發表一次寶貴的意見。不過,這隻猴子的腦筋有點瘋,說話更怪。
「我嗎?我保證有萬分寶貴的意見,問題是……」他不停地眨著一對猴子眼,「我一直想啊想,偉大的領袖就是幹偉大,不過,我的那個萬分的什麼呀什麼,還沒想出個好點子,哈,我報告完了。」
台灣老林傻了。這隻猴子幾乎每天如此這般,叫他不傻怎麼辦。
「好極了,吳同志,那就明天再下你的寶貴結論吧。」台灣老林趕快做一結束,免得麻煩沒個完。
猴子可真不簡單。「林老同志,你所謂寶貴就是明天寶貴嗎?」
我們都聽不懂。不用說,台灣老林又傻了。不過,他屬於老狗層級,猴子不可能逼得他沒路走。
「哈,哈,明天又寶貴,寶貴又明天。」他用力搓著兩隻手,也胡說一通。「現在是『一級番』結束,各位同志,咱們該把寶貴的歌曲唱一遍啦。」
猴子哼了一聲,說,「唱吧,只是別把兩隻手搓得冒煙兒。」台灣老林敲著桌子,一,二,三,領導大家唱起來。其實,唱歌是我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台灣小吳說得好,三個喉嚨有粗有嫩有尖,跟打炮叫床差不多。
「老林同志在床上最有經驗。」小吳挖苦地說。 台灣老林不但沒生氣,反而聳一聳肩,什麼屁也不放,只擺出一張色瞇瞇的笑臉。
「你怎麼沒表示你的高見?」台灣小吳又說。
「你要我說什麼?」台灣老林又板起了臉,「我連日本姑娘都搞過,你呢?你沒結婚,薪水也不夠打炮,唱歌過癮啦!」
我們唱的是〈偉大的領袖〉,它大概是說:領袖,領袖,你是偉大的領袖,你是什麼民族的救星,又是什麼大時代的舵手,又是什麼什麼的燈塔……每天唱。每天唱。有中國音,有台灣音,還帶一點兒日本音。台灣小吳只唱不打炮,唱久了,不免有些不服氣。反正大家你聽不懂我,我聽不懂你,於是,他另創一段又一段音調相似的歌詞,我有聽沒有懂。
反正每天都要唱,這是領袖的歌,就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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