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9日 星期日

「四個高行健」《美的葬禮》


(圖:tong)
(圖:tong)
【明報專訊】編按﹕諾獎作家高行健,早於八○年代離開中國,定居法國。八九六四後,宣布退出共產黨,並在香港發表《逃亡》以示抗議。他以多重身分,活躍於藝文界、戲劇界;法國恐襲後,巴黎人如何面對恐懼,成為他思考的一部分,並把恐襲寫進電影新作《美的葬禮》。最近,高行健在香港展出水墨畫,以自己的方法回到「中國」。香港文化人歐嘉麗訪問高行健,談恐襲,談創作,也談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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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年四月,我還在書寫博士論文的時候,曾經到高行健巴黎的家跟他聊天,然後一同步行到他家附近的畫室,了解他繪畫創作的生活。最近一次跟高先生見面,是二○一二年二月底,他到香港出席林兆華導演的《山海經傳》演出及「高行健‧ 談翻譯」演講會的事情了。巧合地,每隔四年,我總有一個跟他聊天的機會。四年後的今天,如四年前一樣,高先生總是客氣的、和藹的,總是老樣子的,忙個不停。忙碌的他,沒法抽空來港出席由藝倡畫廊主辦、在「法國五月」節展出的水墨畫展「高行健作品展·墨光」。
慨嘆自定居巴黎後,二十七年來沒有真正度假的高先生,在與我聊天的過程裏,三番兩次地提醒着「我想我們要打住了,因為我馬上有一個活動」,但同時,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很有耐心的解答我對他近年創作及思考的好奇。在公衆場合裏,總是含蓄靜默的高行健,當談到生活、文藝以及人生的時候,他的話,像染到宣紙上的水墨,濃濃淡淡的,細細糾纏着,涓流着。
歐:歐嘉麗/高:高行健
歐:在九○年代,你曾說晚上十時至凌晨三時是你最能出畫的時間。二○○○年以後,一般早上的時間,你不是畫畫,就是在三部電腦前寫作;中午的時間,你總會回家品嘗太太做的不油膩的菜;而晚上,由於回電郵或回信,總是在深夜十二時或凌晨一時才能睡覺。幾年以來,你的日常生活與習慣有沒有什麼改變?
高:還是忙個不停。到現在為止,一直想要緩下來,試一下養老的生活。(笑)我今年已經是七十六歲了,仍然停不下來。各方的邀請、計劃展覽什麼的,事情很多。早上起來,吃完早飯以後就開始工作了。吃了中飯,睡個午覺,下午接着又工作。晚飯後,又會工作。有時候寫作,或者是處理事情,就留在家裏;畫畫的時候,就去畫室。不像上班,我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晚上大概工作到十二點的時候休息。現在晚上不工作了。除了休息和吃飯,或者有時候去看看戲以外,我還是沒有星期天、沒有周末的感覺。其實,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看戲,但總有朋友請看,朋友請的,也會去。至於畫展,我基本上不看。大型的,也會去看。每年的巴黎藝術展都會展出我的作品,所以我每年都去。巴黎的東西,就是永遠看不完,展覽太多了,我都沒時間看,想去看的時候,已經換別的畫展了。
歐:你活到快七十歲的時候,曾經感嘆連閒下來喝茶的時間都沒有,決意改變這種生活、結束這個狀態。幾年後的今天,你結束這種狀態了嗎?
近作:電影作品《美的葬禮》
高:我來法國二十七年,到現在為止,沒有度過真正的、法式悠閒的暑假!今年的,也沒有了,因為六月以後,要籌備九月份在盧森堡展出的畫展。(笑)沒有,都沒有與太太度假。除非是朋友邀請去,但也是跟活動有關係,如參加藝術節或演講。最近我在忙好幾個展覽,所以畫畫的時間比較多。五月初在紐約藝術博覽會舉行個展後,六月初,在台北藝術中心展出水墨畫,同時還有以「呼喚文藝復興」為題的演講活動。六月底,也會用同樣的題目去米蘭藝術展演講。二○一七年,我又有一個重要的畫展,會在巴黎藝術展展出三十幅作品。戲劇方面,曾演出《夜遊神》和《山海經傳》的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在六月七及八日該校七十周年校慶上公演《靈山》音樂舞蹈劇場,聚合歌劇、舞蹈、京劇、話劇各方面的人才,創作一個綜合性的演出。出版方面,台師大出版社在六月份出版我的電影《美的葬禮》的大型藝術畫冊,書內包括四個法國評論家以法、中、英三種語言出版的文章。在法國,我正在籌備出版《遊神與玄思》的詩歌翻譯本,當中的詩歌,大部分由我的小說譯者杜特萊教授翻譯,但有一些,是我自己直接用法語書寫。我現在用中文也用法語寫作,可是,目前工作的時間已經排到明年,沒有時間寫作了。(笑)這個忙碌的狀態,很難結束!很難啊 !
歐:你總是忙碌地工作,為了身體健康,你常常去散步。你喜歡從家裏,走過小巷,穿過公園,然後漫步到畫室工作。現在你還喜歡散步嗎?身體還好嗎?
高:還是有散步。下午太陽好的話,會去散步,但是,主要還是工作。看情况,看天氣,信步走來,不專門去哪裏。無論到哪裏去,我總是走路。朋友請吃飯,去看戲,都是走路。現在不坐車了。但如果趕時間,還是會坐的。地鐵,能不坐,最好不坐。身子還可以,但是年紀大了,現在已經七十六歲,按理應該早已養老了,但就是停不下來。
歐:你說「三生有幸」,你的第一生是在中國,第二生是流亡西方,第三生是以世界公民的身分生活。對你來說,現在什麼才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高:這恐怕是身體,養生吧。那當然啦,生命,一個人只有一次。可是,事情總是很多,所以休閒不下來。應該是休閒下來的。這個年紀,應該休息的。可是,沒有辦法……我已盡量不去所有的演講了,大學的邀請、講座等,我不去了。可是,朋友的邀請,挺難不去的…… 我希望結束這個「第三生」,進入安安靜靜的養生養老的階段,可是就是沒辦法。我現在的困境,就是大家那麼多邀請,我去不掉,所以我盡量不接受活動,但是,有時候盛情難卻!
恐襲以後的巴黎
歐:你的足迹及作品遍及全球,可是你對法國情有獨鍾,為什麼你那麼喜愛巴黎?你仍然喜歡恐襲後的巴黎嗎?
高:巴黎是我家,我二十七年來都住在巴黎。巴黎是個非常可愛的都市。它的文化氛圍、它的自由空氣、文化的景運都非常適合我。恐襲不能改變、也沒辦法改變巴黎。是,有一部分人感到恐懼,可是還是要生活。上班的上班,出外的出外,還得要做,沒有改變。恐襲正如戰爭一樣,戰爭發生了,你怎麼辦?沒有人喜歡戰爭的,可是你沒有辦法。從古希臘,從中國春秋戰國時期,戰爭就沒有斷過,那你怎麼辦?連國家的政府也沒有辦法,我一個人,有什麼辦法!這就是人類的困境。作為一個文學家、一個藝術家,他把這困境、把對這困境的思考反映在他的作品裏。我的《美的葬禮》,就有恐襲的場面。
歐:你曾說你「對歐洲比對現在的中國更關心」,現在你最關心歐洲的什麼現象?對於你曾生活的亞洲,你有很關心的東西嗎?
高:對,我對歐洲恐怕比對現在的中國更關心,因為這是我生活的地方,所以我提出「文藝復興」的觀念。長遠的,歐洲應該有一個文藝方面的復興,而不是前進的、時尚的、政治的和各種商業的條件,藝術應該永遠超越這些條件和現象,藝術家應該不被潮流所左右,應該要有很深遠的眼光。你看看文藝復興的藝術,看看古希臘的藝術,當今的藝術簡直是沒法比較。所以社會的進化論,值得懷疑,值得思考。我覺得文學家與藝術家也要思考這種現象。歐洲與亞洲,大家所遇到的問題其實都差不多,我六月初到台灣中研院的演講也同樣是「呼喚文藝復興」。香港的消息,我是知道一點的,因為香港的朋友太多了。但我不在香港生活,沒有留意香港的變化。我沒時間,連報紙都不看了(笑)。
歐:你的「呼喚文藝復興」,是對當今文化現象的一種批評。在你的心目中,什麼是「文藝復興」?
高:坦白的說,我不喜歡當代藝術,因為當代藝術跟商業炒作太、太密切了。當代藝術,就是什麼都搞的意思。我寫過批評當代藝術的文章,我的做法,是回到畫畫,跟當代藝術可以說是背道而馳的。我認為觀念藝術、設計、裝置這種東西,做着好玩,是可以的,但是沒有什麼深刻的、動人的東西。藝術要回到繪畫,回到人性,回到人情、人的感覺,回到人、人的深度。文藝不是時尚,也不是商品,也不是政治,要回到人的心情、狀態,回到人的社會、人的生存困境,回到對人的關注。老的「文藝復興」是從宗教題材回到了人,回到了自然,就是今天我所推薦的。
歐:我覺得你做的東西也蠻當代的,你對人也很關注。那麼,會不會形成理論與創作上的矛盾呢?
高:我雖然做的是當今的藝術,也不從事老的東西,但是我把人情、人性、人對生存的思考等關注,都注入我的畫中。我的繪畫作品,就像我的電影一樣,完全是非商業的。既沒有故事,連述都沒有,只用鏡頭來講述一件事情,就像寫詩一樣,每一個畫面都非常講究,每一個鏡頭就像一幅作品。我的電影《美的葬禮》是對當代藝術的批評:當代藝術,不是政治吐槽,就是簡單的政治圖解,而商業炒作也是很流行的。因此。美消失了,美感沒有了,人性、人情都沒有了。當今全球化,這種藝術潮流因而蔓延到全世界,但這種潮流應該結束了。這種藝術,這種潮流,我認為是現今時代的一個止境,所以我希望文藝復興,回到西方那種文藝的輝煌時代,回到關注人情、回到人性上。換句話說,就是回到繪畫,回到造型藝術,而不是玩弄一些觀念、材料、新技術的潮流。
歐:當代的媒體和藝術,都有借助新科技去發展,如電腦和手機等,其實也幫了人類不少忙,而你也用了全數位去製作《美的葬禮》。那麼,你怎麼看藝術與科技的發展現象呢?
高:現在愈來愈少人閱讀,愈來愈少人看小說,甚至連報紙都不看,因為打開手機,你就有新聞看了。報紙都賣不出去,都在開始消失了。在當代科技信息的社會中,一切都很快,很方便,但是科技信息不能代替文學藝術,不能代替對人的深層思考。如果藝術創作就像媒體,就會變得很淺薄,所以,科技的進步,不一定帶來社會的進步。藝術不是實寫,不像報紙所寫的時事、所關心每天發生的事情。報紙到了明天,就變成了廢紙。報紙,是媒體的事情,如果藝術要是像媒體那樣做,藝術就完蛋了。但如果用科技來做藝術的手段,那就有意思了 。 有新的科技如電腦,當然是好,但它必須服從於創作的藝術形象,而且要有對當今社會、對人性、人情,對人的生存狀態有深刻的思考。你看看那些思考深刻的大師作品,一百年以後,還經得起看,還有人在看呢。所以藝術是經得起時間的,因為它擺脫市場的操作,超越市場,超越當今的政治。
歐:劉再復先生曾說他心目中最少有「四個高行健」(小說家,戲劇家,畫家,理論家),對於你來說,哪一種身分最重要?近年來,你的畫家身分比其他身分更活躍。你的藝術,今天要表現什麼?
回應「四個高行健」
高:我都做,從戲劇到電影劇本都做,也寫舞劇、導戲,寫詩、寫小說,又寫理論文章,又畫畫,什麼都做、都有興趣,都要做好。身分是不重要的,無所謂,重要的是創作的作品、是用哪種方法表現。創作和藝術觀總要昇華,總會演變,這很難用幾句話來說。我有很多感受在畫裏面,這也是一句話說不清楚的。我也喜歡自然,可是我的畫不是對自然的摹寫,而是人內心的風景、內心的景象,所以一般的透視消失了。我的畫,是內心的心象,是一種活動的心境。希望大家去看我的畫展。來看畫,可以有一個心境,因為我的畫都是很安靜的。
歐:作為曾以中文為主要寫作手段的作家,你對於莫言先生在二○一二年成為第二位以中文寫作的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有什麼看法?你覺得中文寫作在世界上會愈來愈受重視嗎?
高:坦白說,我沒有看過他的作品,他應該說是一個很好的作家。我離開中國的時候他剛發表作品,可是我到了西方以後,已不再看中國作品了。你看我都這麼忙,沒時間看。因為要關心的事情太多了,而中國離我那麼遠,所以我對於中國,應該是不關心、不了解。雖然我還是用中文寫作,但是我有些中文題目甚至與中國文化都沒有關係了,我寫的是關心世界、思考文藝復興,這跟中國都沒有關係了,很遙遠了。
歐:劉再復先生曾以佛教「觀止」兩大法門對你說:「你的『觀』門已經圓滿,恐怕要進入『止』的法門了」。你怎麼看他的話?
高:他說得很對,應該止了。(笑)我做的夠多了,完全可以停了。如果有智慧,夠聰明的話,應該停住了,應該養生去了。休息以後,當然還可以做藝術,可是不要這麼忙了。電影,太累了,不搞;導戲,太累了,也不搞。電影、戲劇與小說,一做下來,都不能停,太緊張了。一寫小說,就是幾年的時間,太累了。小說,也不寫了。詩歌,還是會寫的。會寫的。
文:歐嘉麗
統籌:冼偉強、袁兆昌
美術:杜思穎
編輯:袁兆昌



  【高行健│跨領域閱讀 激發新鮮思想】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指出,跨領域涉獵各種知識、大量閱讀,才能激發創意。他感嘆,在e化時代,書店一間間倒,一本書常被簡化成一句話,累積知識仍要好好好下功夫,年輕人仍有必要到大學上課。
他參加講座「面向廿一世紀──談創作者的位置」提醒學生,人類不能逆轉科技發展,「不用手機很荒謬」;但過度e化,可能讓知識變零碎、淺薄,年輕人仍有必要扎扎實實多讀書。不只文學、藝術,工業、技術、管理也都要有創意,而激發新鮮思想及創意的最好方法,就是跨領域涉獵各種書籍。年輕人精力旺盛,應該多讀書,他讀大學時,到處向同學借證,一進圖書館,就借了一大書包的書,沒課就待在圖書館,遍覽館藏,成為他日後創作靈感源源不絕的原因。
面對電腦、手機等科技產品普及的e化時代,不要阻擋、否定科技的進步,手機很方便,為何不用?但他也提醒,科技進步,不代表人性跟著進步、人類變聰明。在e代時代,人的思維越來越簡單,一本書往往被簡化成一句話,但一句話真能代表一本書的全部思維?科技工具不能完全取代學習,知識仍要好好下苦功,大學教授傳播知識,還是很有必要。(全文詳 聯合報 bit.ly/1JfRipq)
★★延伸閱讀
高行健短篇小說集▶▶bit.ly/1Dlyoqm
給我老爺買魚竿▶▶bit.ly/1zPqvI2
高行健棄長篇小說 專注當畫家

2013     16:04:54
(中央社記者徐卉台北06.29日電)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集結近期畫作來台舉辦「夢境邊緣—高行健個展」,專注於繪畫中他今天表示,不打算再寫長篇小說。

高行健具備小說家、劇作家、畫家、攝影師、戲劇導演等多重身分,他雖在文學上獲得諾貝爾獎的至高殊榮,但繪畫已是高行健近年著重的領域,他多次來台辦個展,這次特地帶來16件新作,舉辦「夢境邊緣」個展。

高行健今天也提到,他不再寫小說了,太累又沒時間,因為長篇小說一寫就停不下來,像是「靈山」就寫了7年;導演也不做了,他曾2次因為導戲而住院,不再做有期限、緊張的工作。

而文字與繪畫占據高行健生命中很大部分,但兩者對他來說是明確切割的兩塊。他表示,繪畫和文學是2種語言,他常講「繪畫從語言不能表述的地方開始」,因此他不用畫來檢視文學,繪畫是純然的視覺,當他作畫時,更會堅持1、2個月不寫作、不閱讀。

對於繪畫,高行健則認為「新鮮的繪畫語言是當代畫家應該做的」,而他的作品風格就是儘量留下想像空間給看畫的人,每次看都能喚起觀者不同感受,使畫作成為人們思想的誘因。

 高行健《山海經傳》 用搖滾詮釋天地初始


高行健劇作《山海經傳》大膽顛覆遠古天神的既定印象。(師大/提供)
記者趙靜瑜/台北報導
20年前便開始對高行健作品充滿興趣,師大表演藝術研究所教授梁志民今年將挑戰《山海經傳》,動員師大表演藝術研究所師生,以搖滾詮釋《詩海經傳》裡混沌神話的想像。
遠 古神話《山海經》流傳於戰國時期,記載了上古時代的人文、地理與風俗民情,文字相當謹慎,所有的神秘怪物不確定真假,也有記錄,整部《山海經》就成了神秘 卻有趣的傳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將劇本取名為《山海經「傳」》,有「傳」代表一切有源可考。高行健說,劇作中出現其中的文字都源自《山海經》,沒有 一點是他自己杜撰,但高行健的《山海經傳》成功之處在於可以將原典裡繁雜的人物與神話去蕪存菁,自成新的敘事系統,也該這個劇本有更多發揮跟投射的空間。
在 《山海經傳》中,高行健想像以歌舞劇形式呈現女媧、三皇五帝、后羿、夸父等上古神話人物故事。導演梁志民則架構《山海經傳》是一部現代史詩劇作,高行健筆 下大膽顛覆劇中人物的傳統形象,「他筆下的黃帝擅於權謀,手段詭詐;后羿則是一位悲劇英雄。」兩人也不約而同希望透過搖滾,展現上古時期的生猛慾望。
《山海經傳》邀請鮑比達作曲,作家陳樂融作詞,主要演員包括超級偶像歌手段旭明、京劇大師朱陸豪以及知名女高音何康婷等。將於6月28日到30日演出,地點在台北國家劇院。

 

  高行健《遊神與玄思:詩集》《靈山》《一個人的聖經》《另一種美學》


2011.7.8
高行健在韓國如回第二故鄉  國際研討會和戲劇藝術節綜述 (朴樹人、吳 敏)

高行健(中)在研討會上和與會者交流對話韓國外語大學朴宰雨教授(右)和本刊總編輯潘耀明做主持。

  韓國舉辦高規格的國際研討會並邀請高行健與會的計劃始於二〇〇二年,經過近十年的等待,終於在今年五月,藉「第三屆首爾國際文學論壇」的召開而得以實現。
   「首爾國際文學論壇」是韓國大山文化財團每 五年舉辦一次的高規格世界文學盛會。在韓國美麗的五月天,策劃、主辦單位以激動的心情迎接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中國著名文學評論家劉再復、海南省作 家協會主席韓少功和法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英國桂冠詩人安德魯.莫遜等從世界各地前來的近二十位頂級作家。在五月二十三日晚上的接風晚會上, 高行健以二〇〇〇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身份,代表海外與會作家致辭,強調了當今世界潛伏的思想危機,由此展開了他的韓國文化之旅。
   五月二十四日下午,高行健先生來到韓國外國 語大學,在幾百名學生起立鼓掌的熱烈氣氛中,發表了「生存困境與文學」的演講。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在韓國外國語大學教授朴宰雨的主持下,高行健在大會上發 表了「意識形態與文學」的大會發言,劉再復和韓國著名文學評論家都正一擔任討論人。當天晚上,在延熙文學村舉辦的「文學之夜」活動中,以高行健與勒.克萊 齊奧為首的各國作家,用中文及法、英、德、日等多國語言,朗誦各自的作品,交流創作的體會,表達關注人類的共同情懷。歷時三天的大會結束後,組委會又安排 大家遊覽世界文化遺產「水原華城」。接覑幾天,高行健先生饒有興致地在古樸清幽的園林品嘗韓國美食,穿梭於故宮、民俗博物館和現代美術館,在傳統與現代之 間感懷人類文化的強大力量。
  韓國大山文化財團、韓國中語中文學會以及各知名高校為這次大會傾注了巨大的熱情,在教保大樓、在各高校,通過演講、對談、演出戲劇等多種形式,展示了韓國與世界文學界對話、交流、溝通的熱誠與胸懷。
呈現高行健研究新成果
   五月二十八日在高麗大學仁村紀念館舉辦的 「高行健:韓國與海外視角的交叉與溝通」國際研討會,吸引了來自法國、澳洲、日本、中國大陸和香港以及韓國各高校的高行健專家、翻譯家、文化出版家和中國 現當代文學研究專家,研究內容涉及「高行健在世界」的情況以及高行健的小說、戲劇、電影和文藝理論,全面呈現了韓國及海外高行健研究的最新成果與動向。這 個國際研討會的構思始於十年前朴宰雨和劉再復的通信商量,原先設想的大主題是「從魯迅到高行健」,但因為後來韓國的魯迅研究會和北京的魯迅博物館先後舉辦 過兩次「韓中魯迅研究對話會」(日本與澳洲等學者也參加),所以,這次就專以「高行健」為題舉辦了國際研討會。

  在韓國中語中文學會會長朴宰雨的開會致辭和高麗大學文學院院長朴吉聲的歡迎 致辭後,美國科羅拉多大學名譽教授、中國著名文學評論家劉再復做了「高行健思想綱要」的主題演講。他認為,高行健集作家、戲劇家和電影導演、畫家於一身, 是「天才的異象」,也是一個時代的個案,高行健是超越時代的、藝術家型的思想家,而這一點目前尚未被人們充分認識,因此,劉再復認為目前對高行健的研究還 未真正開始。接覑,他覑重就高行健給人類世界提供了哪些新鮮的思想和方法作了十個方面的闡述。高行健跨語種、跨文化、全方位的文學藝術創作,給當代世界文 壇提供了新的擧示,他在世界範圍內被廣泛地接受,得力於翻譯家和文化活動家們的慧眼識才和鼎力推介。本次研討會也使高行健作品的英語、法語、日語和韓語翻 譯者相聚一堂,共同暢談「高行健在世界」的話題。《明報月刊》總編輯、香港作家聯會會長潘耀明首先介紹高行健作品在香港的翻譯、出版和研究盛況。他以自己 與高行健作品的結緣,以及此後親自策劃和參與的一系列活動,完整呈現了高行健作品在香港翻譯、出版、展覽、評論的詳細資料。誠如他所說,香港是與高行健最 密切的華人地區之一。

   此後,高行健作品的法、日、韓文翻譯家和研 究者——法國普羅旺斯大學教授杜特萊(Noel Dutrait)、日本中央大學教授飯塚容和韓國外國語大學教授朴宰雨,分別介紹了各自國家的翻譯和研究情況。高行健作品在得獎前,已經在法國和日本得到 推介,其劇作還在日本上演,這與杜特萊和飯塚容的慧眼和精彩的翻譯才力分不開。組織本次研討會的韓國中語中文學會會長、韓國台灣香港海外華人文化研究會會 長朴宰雨本身就是韓國的高行健研究推動者、研究者兼翻譯者。其詳細梳理「韓國接受高行健的脈絡」,分析了韓國接受視野下對高行健作品的關注情況。

   在隨後的綜合點評中,大陸華東政法大學教授 吳敏認為,雖然世界各地對高行健作品有不同的接受背景和期待視野,但是高行健超越意識形態的普世寫作、其作品中所呈現的中國文化的豐富內涵,以及以個人化 的表述方式關注現代人的生存困境等特點,仍是大家共同關注的重心,這也反映了高行健作品的世界性價值。雖然韓國的高行健研究起步於他獲得諾貝爾獎之後,但 對高行健作品內容探討的廣泛、所涉文類的多樣以及研究學者的專業化和梯隊化,尤其是藉此次會議的推動,韓國在與海外研究的交流溝通中,將成為後勁十足的高 行健研究重鎮,並突顯韓國的特色和胸懷。

思想家和作家的辯證

  高行健是藝術家型的思想家,又是思想家型的作家,他的作品究竟如何呈現這樣的特色?在「思想家高行健與作家高行健的辯證」單元,學者們對此作了多向度的分析和解答。
   關於文學與政治、群體的關係,高行健作品的 英文翻譯者,來自澳洲悉尼大學的陳順妍(Mabel Lee)教授以「對文學的不同選擇」為題,比較了魯迅與高行健的相似和不同點。陳順妍教授指出,高行健厭惡中國的政治,承認自己對政治無能。高行健在評價 魯迅時,認為文學家的魯迅被政治家的魯迅壓死了,這是文學的不幸,或許也是魯迅的遺憾。因此,在處理個體與國家的關係時,高行健主張作家應該不為「主義」 或「群體」所左右,而應以獨立的姿態,發出「個人的聲音」,以保持文學創作真正的獨立和自由的狀態。
   韓國東義大學教授姜鯨求對「高行健文學的宗 教想像力」作了饒有趣味的解讀,他認為高行健在作品裏探索存在和個體追求的話語方式,與佛教禪師們的語言遊戲相似。他從《靈山》、《八月雪》和《一個人的 聖經》中,解讀了高行健作品中關於尋找、存在、此岸與彼岸、救世主情結等宗教想像力。
   高行健是同時兼善理論與創作的大家,但研究 界偏重對他小說和劇作的研究,而對他的小說理論與創作的互動關係則關注不多,留學北京大學的博士生金寶鏡指出了這一缺憾,並以高行健的《現代小說技巧初 探》、短篇小說《給我老爺買魚竿》和《瞬間》為中心,探討了高行健的小說理論與創作的關係,對高行健作品中的人稱互用、意識流、現代文學語言的引進和具體 實踐作了仔細研究,由此可窺西方現代主義手法融入中國文學創作之一斑。此外,韓國外國語大學的教授李永求挑選了《朋友》、《雨雪及其他》和《花豆》等表現 「友情」題材的小說,在文本細讀中,考察了高行健探測友情深度的人性關懷。韓國木浦大學教授林春城的論文《〈一個人的聖經〉之對文革的反思書寫和記憶的政 治學》,探討高行健對傷痕、暴力、現實與記憶、生存與歷史、文學與意識形態等的思考,揭示他對當代世界精神價值的創造所貢獻的智慧。


本 次研討會的研究範圍相當廣泛,除了高行健的小說和理論之外,還涉及了他的電 影和劇作。韓國外國語大學教授林大根分析了高行健編導的電影《側影或影子》與《洪荒之後》,提出了「電影是詩,還是小說」的問題。他認為高行健的電影是一 種「詩性電影」,即「把自己的語言、意味隱藏在影像符號中」,借助畫面、音樂和語言自身構成的含義去喚起觀眾的共鳴和聯想,構成了對傳統磘事結構的反思。 韓國加圖立大學教授韓惠京比較了高行健早期實驗劇《車站》與布萊希特磘事劇、貝克特的荒誕劇以及品特的荒誕寫實主義戲劇的異同,指出高行健大膽借鑑傳統戲 曲和國外現代派戲劇的表現手法,創作出風格獨特的中國現代實驗劇。

   高行健不僅受西方文學的影響,同時也受中國 傳統文化的深刻濡染,《靈山》就吸收了中國的神巫思想、道家思想、民間文化、魏晉南北朝的玄學和唐朝的禪宗思想,以及佛教思想。很多人反映《靈山》晦澀難 懂,對此,韓國外大青年學者金英明指出:「如果沒有一定的中國古典文學的素養,以及道家思想和佛家思想的基礎,想全面理解《靈山》是有困難的」,因此,她 從比較文學影響研究的角度,考察了《楚辭》對《靈山》的影響。文章首先比較了屈原和高行健在個人經歷和創作背景上的相似和不同點,繼而從《靈山》對《楚 辭》的繼承和發展、對其中懷疑精神和創作技巧的吸收等角度,剖析了《靈山》與《離騷》在楚文化背景和文化精神上的相通性,比較了作品所採用的與《離騷》相 同的現實旅行和幻想神遊的模式,在揭示《靈山》對《離騷》的文化繼承中,又指出了高行健的多元文化主義主張對屈原式的狹隘愛國主義的超越。

  高行健認真聆聽了每一位學者的發言。為便於更直接交流,主辦方特地安排朴宰雨和潘耀明主持了「與高行健的對話」單元,來自海內外的研究者和慕名前來的研究生踴躍提出了各種問題,關於高先生的電影作品,關於對宗教的看法,關於日本大地震等等,高先生均一一認真回答。

  在劉再復非常精彩的總結後,韓國中國現代文學學會會長、首爾大學的全炯俊教授致閉會辭,他強調了此次高行健會議在韓國召開的意義,並希望韓國學界以此次會議為契機,使對高行健的研究更加深入。

研 討會結束後,高行健與劉再復繼續參加了一系列活動。五月三十日參加由著名民 間媒體《韓民族新聞》組織的高行健、劉再復、朴宰雨三人對談會。接覑又參加從五月三十一日開始的高行健戲劇藝術節。漢陽大學吳秀卿教授是高行健戲劇在韓國 的翻譯者、研究者兼推動者,她趁此機會組織了一系列高行健戲劇藝術活動,如漢陽大學高行健演講會(五月三十一日)、《生死界》的朗誦公演(五月三十一 日)、《冥城》的首次公演(六月一日至十二日)和高行健戲劇座談會(六月二日)等。

   對於此次訪韓,高行健由衷地說:這次在韓國 的一系列活動是意料不到的收穫。沒想到在韓國研究高行健,有這麼大的群落、這麼高的水平;沒想到演員們對戲劇有如此深入的理解,還有如此充滿熱情的觀眾。 高行健親身體會到韓國的現代化建設成就,更切身感受到韓國重視文化的胸懷。韓國人的親切、熱情給他賓至如歸之感,他不止一次說:「好像回到了第二故鄉。」

  (朴樹人,朴宰雨筆名,現任韓國外國語大學教授、韓國中語中文學會會長。吳敏,華東政法大學副教授、華東政法大學東亞文化研究所所長。)

--中華民國筆會訪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
2010東京國際筆會年會,中華民國筆會代表彭鏡禧、梁欣榮、歐茵西教授於9月29日在新宿京王廣場飯店,與高行健對談關於閱讀、創作與 對台灣文學環境的看法。高行健認為「台灣是一個獨特的對文學有重大關懷的地方」,「投身於文學的作家,年輕作家比例之多,在當今世界也是少有的」。(編 者)
台灣有一個非常獨特的文學環境和氣候
高行健(右起)、梁欣榮、彭鏡禧2010年攝於東京。
(圖/中華民國筆會提供)
梁欣榮:你在台灣待過一段時間,你覺得台灣的文學環境怎樣?
高行健:台灣,我要說,因為跑了這麼多地方,這麼多國家,台灣是一個獨特的對文學有重大關懷的地方,這是少見的;這個 關懷還是從民間到官方都有,這是一個非常獨特的文學環境和氣候。西方國家的政府比較沒有關心文學;政府贊助文學,是很少見的。可是在台灣,從文建會這樣的 官方機構到台北市文化局,都去做文藝活動,這一點本身就是一個很奇特的事情。我們講經濟起飛,很多地方經濟發展甚至超過台灣,但是台灣在經濟起飛的時候, 並沒有因為利潤法則而淹蓋了對文學的興趣;相反地促成了一個很好的文學環境,這是在台灣的現象,沒有辦法找一個地方來比。而且台灣自解嚴以後,投身於文學 的作家,年輕作家比例之多,在當今世界上我認為也是少有的。
這裡頭當然有一個背景我認為是重要的,就是台灣的普及教育做得好;台灣普及教育的程度不見得比西方國家差。而西方國家雖然文化根基深厚,對文學關注的人卻 很少。因此,說到關注文學,在台灣來講,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社會現象。社會各界,搞活動贊助,有那麼多文學獎,從官方到民間,甚至包括新聞媒體;台灣的幾個 報紙,像《聯合報》、《中國時報》都有文學副刊,西方報紙沒有的。對文學給予這樣一種熱心和贊助,這是一個獨特的文化現象。所以在台灣從事文學是一件很幸 運的事情。在別的地方是坐冷板凳的。
彭鏡禧:事實上我們筆會的季刊也得到政府的支持,比如外交部、文建會跟我們購買若干份數,拿去送國外的圖書館等等。但 我們堅持,給我們錢可以,但不能干涉,事實上政府確實對我們沒有任何干涉。我們都同意不應該附庸在任何條件之下。你願意支持,那很好,因為我們需要支持, 要把刊物做好是需要錢的,而我們知道筆會季刊是很難在市場上賣錢的。
高行健:這點台灣各界還有共識,這是很難得的。包括台灣的企業界,他們也會熱心支持。
歐茵西:我們也接受企業界的贊助,他們也從來沒有干預過季刊的作業。
梁欣榮:台灣的問題就是我們政府的資源配置,給科學很多,給文學的不夠。
歐茵西:我們有很多文藝團體,可是不少文藝團體需要自力救濟,不容易得到足夠的幫助。
高行健:要對比西方國家,平均起來還是相當的好。西方國家有的甚至不願意投資在這上面。
當今讀者的品味下降,是新聞媒體搞出來的
彭鏡禧:再談到讀者這一部分,其實我個人是有點擔心的。現在網路普及,影響到文字、對文字的欣賞、理解,以及對文字的感情。而書面出來的東西,你也知道都會放在網路上,出版社倒掉很多。
高行健:這是大問題。當今讀者的品味下降,是新聞媒體搞出來的,造成了這種大眾化,這種大眾化對文學沒什麼好處。這是當今社會的弊病。
因為閱讀,全部人類文化的遺產都在支援我
彭鏡禧:關於閱讀,我們知道您廣泛的閱讀世界文學,當然大部分是透過翻譯的方式,您覺得中西文學是可以翻譯的,因為有很多普世的價值。那麼我想知道,這些翻譯作品中,有哪些是特別影響您的?影響的是哪一方面?
高行健:整個的文學史!我從小就讀《安徒生童話》,小時候,母親就買《格林童話》之類的書給我,那個世界就已經是我的 世界了,雖然當時跟外國人完全沒有往來,可是因為家理的環境有這個條件,所以我從小就接觸到這個世界。我孩子的時候,安徒生就是我崇拜的對象;到了十歲左 右,我寫的第一篇小說,就是讀了《魯賓遜漂流記》以後,自己在一個筆記本裡寫,講一個小孩子的漂流,裡頭還有黑人跋山涉水的故事。那時候也讀了很多 Dickens那個時代的小說。等到了大一些,讀法國文學,像是福樓拜、巴爾札克、左拉,俄國的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以及西方的現代作家,當時所能 找到的,最早是羅曼羅蘭,然後是亞埃利亞、阿拉貢等等;美國作家和詩人也讀;詩我也讀了很多,從但丁的《神曲》到美國的十九世紀初。
我讀書的方式,可以說像是個書呆子。大學時候的讀法是我自己訂的,這一個學年我如果要念德國文學,就把圖書館裡所有重要的德國文學譯本讀完。比方說歌德的 《浮士德》,在大學裡,第一卷是借不到的,總是在流傳,可是等我讀完第一卷要借第二卷時,只看到十多個借閱章,等我讀完第二卷要借第三卷的時候,我是第一 個蓋借閱章的。也就是說,當時那所大學裡,沒有一個人在我之前把《浮士德》讀完。我就這麼讀書的。當時凡是圖書館有的書,有名的作品,我按著卡片來借一 遍。
我到哪都跟圖書館很熟,中學時代,我們自己學校的圖書館很完備,京大附中,是教會學校,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它的藏書比後來的大學還豐富。後來到南京市圖書 館,藏書更多,就在我們家旁邊,十五分鐘的路。後來到我大學裡頭的圖書館借書,我跟圖書館員都交成朋友,也從來不給他們丟書,因此不受只能借幾本的限制; 有的不開架但是我可以進去,包括當時我們外語學院圖書館,有些書是不對學生開放的,而我獲准進去找,一出來就是一書包的書。所以說我的認識,是一個充分的 認識,全部人類文化的遺產都在支援我,我沒有理由去拒絕。當然每個人有偏好,但我因為愛看書,沒有特別偏好。我不了解的東西,就想要了解,在大學圖書館看 的很多書,只有我唯一借閱過,包括北歐有一個作家,叫依可索,是丹麥作家,寫了四本還是五本的長篇,竟然中國當時翻譯出來了,學校沒有一個人借過。這個長 篇,講丹麥的工業運動,這我就有興趣了,怎麼有這樣一種社會,工會上街遊行,跟我們看到的都不一樣?難以想像居然有這樣的一種社會!整個文學史提供我一個 巨大的世界(彭鏡禧:一種不同的視野!),這麼豐富,這麼有趣,這樣慢慢就形成了我自己的一條路。
三十公斤的手稿,燒了足足一星期
梁欣榮:所以您當時的閱讀已經到了這樣一個境界。可不可以談一談您自己的創作?
高行健:我大學時就開始寫劇本,寫了很多劇本,小說也有,長篇也有,當然這些東西後來都銷毀了。到了文革的時候我有整 整一皮箱三十公斤的手稿、筆記和日記本,要消滅這一皮箱的東西,我足足花了一個星期!每天晚上,我準備一個煤爐,旁邊有一個水桶,把手稿往煤爐裡塞,還不 能塞太多。要把它們充分燒掉,燒掉以後把灰鏟到水桶裡,然後在天未亮之前倒到街上的公共下水道。要把那三十公斤的紙張消滅掉,不留下痕跡,當時非常緊張, 如果煙冒出去,別人就看見了,因此我都要等四周全都熄了燈之後,才開始燒,燒到將近天快亮。
歐茵西:那時候心裡是什麼想法?
高行健:恐懼,不能給人發現的。
彭鏡禧:像這種經歷,很多人是難以想像的。我再請教,你剛剛提到寫了很多劇本和小說,短篇、長篇的都有,為什麼沒寫詩?
高行健:有的,詩劇、長詩都寫過,現在還在寫。我計畫可能在後年吧,出個詩集。
彭鏡禧:拭目以待!
(本文為節錄。全文請見筆會季刊2010年冬季號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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