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李渝 1944-2014,《圖說中國繪畫史》譯者後記

作為 李渝先生 30年前譯著的讀者

高居翰 James Cahill 1926-2014《中國繪畫史》李渝譯,台北:雄獅美術,1984/1985二版

高居翰 作 "為中國讀者而寫的一篇序文",pp.7-9; 李渝寫"就畫論畫---譯者序",pp.10-13。說明范寬的"溪山行旅"和(傳)趙幹的"江行初雪"的啟蒙。
李渝的博士論文《任伯年》,似乎也有簡譯本,待查。
Wikipedia
李渝(1944年1月23日-2014年5月5日),生於中國重慶,祖籍安徽,成長於台灣,女作家,柏克萊加州大學中國藝術史博士[1],曾任教於美國紐約大學東亞系。

生平

1949年,隨國民黨政府撤退,其家遷至台灣。其父為台灣大學教授,李渝從小在台北市長大,居住在溫州街。
台大外文系畢業,後來赴美從事藝術史研究、教書與定居的李渝,是台灣保釣運動學生之一。1980年代,重新投入寫作行列的李渝,文筆充滿現代主義,並用特殊純文學筆觸,刻劃政治轉變中的台灣。
2006年,教育部主導的少年文學讀本將她短篇小說《朵雲》列為1980年代台灣文壇的代表作之一,並稱李渝文字充滿了「留白的藝術」。

家庭

其夫郭松棻

溫州街的故事

目錄

集 前
夜 煦 ---- 一個愛情故事
她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衣服
傷癒的手 , 飛起來
夜 琴
菩提樹
朵 雲
煙 花
附 錄
  • 拾花入夢記  李渝 讀紅樓夢

    拾花入夢記 李渝讀紅樓夢

    中文書李渝印刻 ,出版日期:2011-04-10
    優惠價: 9 折,351 放入購物車 大多數小說家寫完第一層,重現表面的聲光動作以後就會停筆,張愛玲可以繼續寫下去,寫進第二或三層,沈從文、福樓拜、契訶夫、普魯斯特等則可入五、六、七等層。曹雪芹的筆氣特長,不慌不忙,慢陳細訴,進入了數不清... more
  • 九重葛與美少年

    九重葛與美少年

    中文書李渝印刻 ,出版日期:2013-06-01
    優惠價: 9 折,270 放入購物車 如果文學依舊可以使人面對逆境,從生命的無奈中振作起精神,把日子好好的過下去,那麼寫小說,或者寫作,就仍是一座堅守的壁壘,一道頑強的防線,一種不妥協或動搖的信念。 ──李渝 溫暖的夏日,當黑夜緩慢降... more
  • 金絲猿的故事

    金絲猿的故事

    中文書李渝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12-08-22
    優惠價: 9 折,252 放入購物車 密林裡的暗算、島嶼上的背叛,大歷史疊合著小歷史,交織暈染成畫。 王德威.新序 李 渝.後記 畫卷緩緩展開, 典型的李渝溫州街故事,彷彿台北的清明上河圖: (王留)公圳、人力車、蜿蜒... more
  • 行動中的藝術家:美術文集

    行動中的藝術家:美術文集

    中文書李渝藝術家 ,出版日期:2009-09-17
    優惠價: 95 折,266 放入購物車 藝術家搏鬥與創作的美術篇章 《行動中的藝術家》此書的書名充滿了戰鬥活力,文字的意思似也包含了兩個部分,其一是執行性動作,其二是藝術家本身,如果將二者聯繫起來,勢必就會產生出來藝術作品,這一層是從表... more
  • 應答的鄉岸

    應答的鄉岸

    中文書李 渝洪範 ,出版日期:1999-04-01
    優惠價: 9 折,180 放入購物車 李渝是一位長期淬礪,堅持、深入而具有獨特風格的小說家。本書收短篇小說十二篇,包括榮獲中國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的〈江行初雪〉等,文字細緻優美,意象綿密,手法雋異,篇篇皆可領會李渝文學創造力的不同凡響。... more
  • 著名醫學家和他的醫術

    著名醫學家和他的醫術

    中文書李渝等/著牧村 ,出版日期:2003-06-01
    優惠價: 9 折,198 放入購物車 本書所介紹的醫學家,都是在中國各個歷史時期享有盛譽的名醫學家。我們從他們一生中能代表其性格特徵的事件入手,重點介紹了他們從小求學、立志,以及不為名利、崇尚事業、一心為病人治病的趣事、佳話,既有史料依據... more
  • 夏日踟躇 (精)

    夏日踟躇 (精)

    中文書李渝/著麥田 ,出版日期:2002-07-29
    優惠價: 9 折,306 放入購物車 本書是李渝的短篇小說集.李渝與郭松棻這對夫妻作家都對文學、繪畫及其他視覺藝術有深刻訓練,曾經共歷保釣的高潮與低潮,也曾在九○年代末期一起度過天翻地覆的身體病變。他們行文運事,都以簡約凝練是尚,意象視覺... more
  • 夏日踟躇

    夏日踟躇

    中文書李渝/著麥田 ,出版日期:2002-05-03
    優惠價: 9 折,234 放入購物車 從早期的存在主義式小品到八0年代對藝術與歷史的反思、再到九0年代寓言式接力敘述,李渝一直追尋一種明淨的形式,用以觀照生命的流變。她的小說,努力描摹一種生命的風範,一種高潔的、審美的、「鶴的意志」;她的... more
  • 族群意識與卓越風格

    族群意識與卓越風格

    中文書李渝/著雄獅美術 ,出版日期:2001-11-01
    優惠價: 9 折,288 放入購物車 《族群意識與卓越風格》收錄李渝自一九七七年到一九九三年,共十八篇的藝評文字。李渝藝評題目寫的是美國、俄國、是歐洲、是拉丁美洲,但總有一份作為借鏡的用心,要尋找的,其實是中國人更真切的面貌。各篇有關民族... more


寫作外一章

【聯合報╱李渝/文】 2007.09.26 01:52 am


怎麼活過來的?不只一次求教於老師。寫,和寫,老師說。我們這種人,只有寫……
朋友跟我說,很高興看見報上有妳新文章,既然又能寫,一定是好些了吧。
近日是有些東西登了出來,可是,《明報》月刊上的兩篇論文寫在2005年春天,松棻還在身邊,世界還沒有改變,那時情況很好。
《世界副刊》上的小說,為一位朋友而寫。這位老友,不知是天真浪漫還是幼稚胡塗,信了一個有婚的男人。對方綺言蜜語指天誓地,關頭上卻絲毫不能持守,害己害眾後消身了事。安慰朋友的文字,不能算寫作。
〈交腳菩薩〉勉強回來正規,但也定稿在半年多前。
沒有振作到哪裡,以至於可以寫出什麼新文章來,辜負了朋友的好意。
妳一定要寫,寫,寫,老師在電話那頭打氣。所知道的夫妻關係中,只有老師和安格爾先生是真恩愛的。在突然的一剎那,老師失去心愛的人,至今已有十六、七年。
怎麼活過來的?不只一次求教於老師。
寫,和寫,老師說。
我們這種人,只有寫,靠安眠藥入睡的一位作家朋友也說。
找個題目,寫。這回輪到詩人老友反過來慰勉。他則服鎮靜劑十數年。
為什麼寫作者都這麼神經質,這麼辛苦呢?卓越的吳爾芙,還是平凡的主婦,願作怎樣的一種選擇?有才華的女學生如果來問我,以前我會信誓旦旦鼓勵她學習文藝先賢等等,然而此刻———哎,考慮考慮後者也是很好的。
數安眠藥、鎮靜劑、解憂丸之類,祈禱、念經、參禪、修行等固然是,唱歌、跳舞、打球、打麻將、看武俠小說、看連續劇、學烹飪、插花、畫畫、書法、美容等, 也未嘗不都是。每天致力於一兩件,吃藥一樣吞下一兩丸,就能維持日程忙碌心情愉快精神正常。可惜吳爾芙、普拉特、邱妙津、張愛玲都沒能這麼做。
常覺得,人最大的成就,不在名利上豐收,而在怎麼調伏自己;斷絕於俗世,或者淌漾於俗事,只要自己過得好,都很好。兩者之間不知去從,或者都做不成,才窩囊。
生活本是依松棻而立的,現在必須自立生活而不能面對生活,其工程困難無比。
輾轉掙扎,狼狽無比。
煩了的朋友說,要弄到什麼時候?別人有事都過得了,就妳過不了嗎?存疑的朋友說,有這麼嚴重嗎?
不知要弄到什麼時候。過不了。很嚴重。
寫,寫,老師一再鼓勵。
就試試吧,勉強也好,於是在清晨醒來的惶然中,試著說服自己。
世界自然是不會多或少你一篇文章一本書的,只是專心在文字上,斟酌進出字句間,寫作是能,可以,應該對寫的人有靜心寧神的作用。
那麼,那些越想越怕的事,就別再去想了,試著回到寫作吧,像以前。
像以前,從身旁松棻暖著的體溫裡醒過來,像以前,在濾過了窗帘的柔光裡,早晨的閑怡裡,像以前,臉側貼著手側,手側貼著枕側或臂側,像以前,想著小說的下一個情節一樣的,在松棻的懂得和愛惜裡,再去想———寫什麼,怎麼寫吧。
身心皆須保持在平衡狀態的小說此刻無力經營。得收緊思想作調查研究的評論文字也無法從事。邊寫邊跟松棻討論的奢侈更不復得。就像你在這兒看到的,我只能拾起一些屑瑣的感想,片段的思緒,掇成不整的句子,段不續章,像小孩子學步一樣,重新再學起寫作來。
戈武和唐文標
想起了兩個人———
戈武生長在台灣,念完加大戲劇系後,前去香港作電影導演。唐文標來自香港,美國華裔數學家,後來定居台灣,成為知名的台灣作家、文化人。
前者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後者是松棻最要好最信任的朋友。
年輕時一起成長,友誼特別珍貴,一想到北加州灣區柏城的青春歲月,二人的模樣就會栩栩的來到眼前。
滿腮鬍鬚,寬寬身材,拄著手杖慢慢行走得像熊貓的是戈武。服裝不拘,門牙不羈,手指不時搔撩著不整的頭髮,廣東國語胡亂說話的是唐文標。
戈武常在黃昏時來我工作的圖書館,還沒下班的時間,站在辦公室門口嚷著,溜了溜了。周末的早上,還在被頭裡呢,後門響起急促的拍打聲,有人在呼叫松棻名,是唐文標透早從核桃谷開長途車過來,莫非要帶他最愛的朋友過橋去舊金山吃早點了。
到我們的學生公寓家,二位都是自己推門進來,坐立自如,大聲評點,旁若無人。
率真又瀟灑,卻不是那種不知事理和責任的恣肆荒閑人士;持己和對待朋友兩方面,前者的惇厚,後者的誠信,都是不能更認真的。
人和人交往,在快樂的時候,人人都很可愛;風光的時候,大家都親切得很;災難到臨,彼此失措狼狽猙獰為多。這人間關係的常規定律,戈武和唐文標並不依。他 們從不鄉愿敷衍虛偽犬儒,凡事一概以誠樸相對。有困難的時候,關頭上,尤顯出人間稀有的溫良性情。這時,平日有點聒譟的二人反而不多說,總支持過來, 守望相助。文標尤其是位勁草型人物,極爽直又極細心,要說對朋友持誠守信抱義,人中沒有他那等心腸。
一位要為藝術獻身,一位要為中國文化獻身,意志很堅定。後來,到底都殉在了上邊———為開拍新電影,戈武在香港治療膝部舊傷,因手術錯失而不再醒過來。文標在台中搬運家中藏書,引發了鼻疾大出血。
英年去世的兩位,不是只存放在記憶裡;松棻和我常常說到他們,在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開車去買菜的時候,書店翻書的時候,從城裡一同回家,坐在火車上的時 候,吃飯的時候,喝茶的時候,散步的時候,黃昏坐在陽台的時候,早晚見日光變遷的時候,隨時和隨地,想到和說到他們,如同他們仍活生在日常中。
才情兼有的二位走得這麼早,太可惜了。但是現在卻不再這麼想了;在夏花階段颯然而止,不必進入生命的秋和冬,不必經歷無常和無奈,面對老去和衰竭,逃過了人世間的各種虛偽辜負欺詐背德和出賣,未嘗不是種幸運。
可是我是多麼的想念他們,多麼希望他們還在某處,尤其在這時,多麼希望聽見門上又響起拍打和呼叫的聲音,尤其在低落的這時,他們會沒有一句責語的來到身邊,陪伴和支持,領我走出暗淡的甬道,以無比的耐心,攜我蹣跚再起步。
【2007/09/26 聯合報】
楊索
【無岸之河的擺渡者】
太陽花學運將結束時,一天在街頭遇到老友,不知怎麼談到作家李渝,她說李渝罹患重度憂鬱症,打國際電話給邱守榕女士(唐文標之妻),要求邱女士到美國接她 回台北休息。邱守榕已七十餘歲,身體也不佳,她要李渝自己回來,再接她到台中住。當時老友說邱守榕平時不煮飯,因為李渝在,每天固定煮三餐、照顧她起居, 希望她一天天好起來。
未料看到李渝昨晚在紐約辭世,並且是自殺,她終究沒走出重鬱的魔掌,邱守榕女士勢必極傷心。郭松棻、李渝這兩位深具時代意識的文學夫妻就這樣相隔六年走 了。唐文標與郭松棻是莫逆之交,這也是李渝行至人生最末只向邱求助之音。邱守榕、唐文標夫妻是我三十三年前在花園新城的鄰居。而我知道李渝是在民國六十三 年秋,我的國中老師嫁到美國,寫航空郵簡告訴我作家李渝搞過保釣。
溫州街的時光印痕因李渝的筆而深邃幽深,每回走在溫州街,不免想起李渝小說中那雙敘事者的眼睛,青春靈動卻洞悉上一代所背負的家國命運。《溫州街的故事》(1991)寫巷弄人家的滄桑,悠悠歲月下一代人所遭受戰爭、政治的雙重創痛。
李渝曾自述,少年時的她把溫州街看作「是失意官僚、過氣文人、打敗了的將軍、半調子新女性的窩居地,痛恨著,一心想離開它。」她走得很遠,大學畢業到美國 攻讀藝術史,卻與丈夫郭松棻及劉大任等人捲入保釣,家國憂思深濃,李渝因而停筆十餘年,那是那一代文人投身的議題。李渝多年以後才瞭解溫州街是她創作的原 鄉,「這些失敗了的生命卻以他們巨大的身影照耀著導引著我往前走在生活的道路上。」
當年的保釣運動結束後,參與者分裂為統獨兩派,各有國家認同,但也有從此對政治議題疏離者。而保釣幽魂仍然在台灣的上空不時兜轉著,學運期間,馬英九還到中研院參加保釣紀念研討會,被吳叡人、瞿海源等學者持太陽花抗議。
去年底才讀了李渝的《夏日踟躕》,整本書可謂「清麗又玄雅」的織面。美國哥大教授王德威作序〈無岸之河的渡引者〉談李渝的小說美學,其中說無岸之河是李渝 小說恆常的意象,「這河是空間的河,也是時間的河,無涯無際,蒼


茫蕭索。」王德威在文末引李渝〈金絲猿的故事〉高潮的一段「在她無論是升起還是降落的時 候,原來故鄉田野裡的鷺鷥,總是以飛行著的巨大十字架,賜福與她。」這是王德威對她的祝福,可嘆李渝卻這樣走了。不到一周走了兩位名山,周公年衰,李渝卻 可惜了。
圖:孟絕子收藏李渝大學畢業照。


 ******
5.8台灣風傳媒,後為中國豆瓣小組轉


好文嚴選:溫州街的尋鶴人─兼悼李渝
旅美作家李渝離世,她所書寫的溫州街故事從此成為「傳奇」。(圖為2005年李渝任香港浸會大學駐校作家身影,取自浸會大學網站)
如果文學依舊可以使人面對逆境,從生命的無奈中振作起精神,把日子好好的過下去,那麼寫小說,或者寫作,就仍是一座堅守的壁壘,一道頑強的防線,一種不妥協或動搖的信念。 ──李渝

出生於重慶、成長於台灣、任教於美國的知名女作家李渝 6日離世,享年70歲。

風傳媒選摘2010年《印刻文學生活誌》七月號,《鄉在未知的前方——李渝談新作〈待鶴〉》,悼念這位女作家─溫州街永遠的尋鶴人。訪談中對文學對釣運公案都有深澈的剖析。

一、關於「閱讀」

問:您曾提到沈從文在您心中是祖師爺級的「老師」,「洋老師」則是普魯斯特,我想他們對您具體而微的影響應該是在您開始寫小說以後吧,那麼之前呢?是哪些書伴隨著您的成長。您是有系統有計畫的閱讀書籍嗎?

李:我是「閑書」看的遠比課本正書多,翻譯遠比中文書多,從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開始。中學時看舊俄小說,屠格涅夫、契訶夫、托爾斯泰等,再來是看 布郎寧姊妹的《咆哮山莊》、《簡愛》等,奧斯婷的《傲慢與偏見》等,狄更斯的《雙城記》、《塊肉餘生錄》等等。啟明書局出的世界著名小說翻譯本大致都看 過,那是我們那時代的精神食糧。泰戈爾迷過一陣子,後來讀到福克納的〈紅葉〉,好幾天腦子都轉不回來,於是把何欣翻譯的《福克納短篇小說集》當範本,一讀再讀。上外文系的時候,凡是選為課本的一律不喜歡,這跟文學教授泰半是文學殺手有關。去哲學系選修歐洲存在主義,看紀德、卡繆、卡夫卡等,教授只談哲學思 想,不談文學,反而給文學欣賞留出了空間。這時閱讀偏重起歐洲文學來。大學時松棻進入生活,松棻要我看杜斯托也夫斯基,尤其是《卡拉馬助夫兄弟》。松棻沒 有一天不看書,他的書單是驚人的,閱讀力和悟力是過人的。我在閱讀上因此而開始出現重點,逐漸醞釀出以後的讀書習慣和品味。

問:那麼關於傳統中國的部分呢?您的小說布局和技藝形式的鍛鑄,兼容高度的現代性和中國傳統藝術凝鍊之美學,很難想像一個現代主義作家竟能對中國的古典如此優游自在地穿入與運行。

李:少年在台灣,對傳統無名地感到反感,學習的興趣自然是沒有的。說來慚愧,一直要到中年以後,且在外國,還是因為教書的原因,才看中國古典小說 的。也許是機緣到了罷,這一看卻不可收拾,由衷地敬佩起來,對古典中國的認識真正是後知後覺。後來寫〈賢明時代〉和〈和平時光〉,很大一部分是向古典小說 致敬。這又是個因失去而獲得的例子。

問:換句話說,如果您居住在台灣,可能不會有這樣的轉變。

李:恐怕不會罷。我在西化中長大,現在又可算是個「紐約人」,可是關心的題目,和在文字敘寫上,都越來越華夏,如果在台灣,猜想航道不會向傳承回溯,而發展出這樣的fusion-匯合。我現在看書,原文中文已經多過翻譯。如果住在台灣,恐怕仍舊在翻譯文學中。

問:傳統中國東西比較老成,幾乎是到某種年齡才能懂得。這麼改變航道,有了新的視點,景觀一定很不同吧。

李:中文的準確性和速度是能夠非常驚人的。就速度來說,它可以在有限中載負無限,唐詩是個最明顯的例子。《左傳》、《三國演義》、唐人小說在很短的 句子中凝聚時間和空間的能力令人嘆為觀止。唐人小說〈紅線〉裡,在紅線夜潛田承嗣寢帳,偷盜枕下金盒之前,有寫紅線如何從婢女換裝成俠女的一段,不到五十 個字,它的明確、快捷、綺麗,叫人只能拜服。緊接下來寫夜行來去,一種推進速度把時間和空間壓縮到了極限,充滿了敘述的勁力,再進一步每行句子就要像鋼絲 一樣啪地一聲斷了,這樣的寫法真是充分開發了中文的能量。此外,中文有四聲,有頭、尾韻,要鏗鏘要柔軟綿延都可以,音韻、節奏感都非常強。而且還有字形, 例如絞絲邊的字一行排開來,視覺上也是綿密得了不得。

問:聽您說由東往西,又再次從西返東的這段旅程,令人感動與感慨,像一段尤里西斯的精神之旅。能把中西兩個似乎悖反的美學模式摸熟,然後透過小說翻 飛迴旋而來達成屬於個人的風格,這是一個小說家最大的成就。這當然不是幾年的功夫能做到的,而是幾十年的努力。除了隨著生命變化而來的視野打開,具體來 說,哪些作品對您寫作的「拔升」起了較大的影響?

李:經典裡,有福樓拜的《波法蕊夫人》,吳爾芙的《到燈塔去》,喬艾斯的《都柏林人》,海明威《在我們的時代》,普魯斯特《記憶過去時光》等,芥川 龍之介、谷崎潤一郎等,魯迅、沈從文等。魯迅文字之緊密強勁,之能筆中驅逐情感而埋伏巨大的情感,現代中文小說寫到今天都還沒人能追及。

早時的閱讀對後來寫小說影響很大,我能說出的幾個自己的寫法,背後都有閱讀的根源。現在的閱讀也有敬佩的作家,例如卡爾維諾、包赫斯,和大江的散文等,但是少年時的那種讀後的激動沒有了。

問:普魯斯特的中文版書名不是《追憶逝水年華》嗎?怎麼用不同的翻譯名?

李:因為《追憶逝水年華》美化了原名(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使原書看起來好像是部言情小說。

問:這和您收斂的文筆很一致,如果把抒情解釋為情感洋溢,您應該是反抒情的,對吧?

李:可以這麼說,如果「抒情」是美化,或者感情溢於言表。但是如果你也可以認為像卡夫卡、魯西迪那樣荒誕的,像英國畫家培根那樣猙獰或者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那樣冷漠的,也是抒情,我就一點也不反抒情。

問:您的文字,尤其是藝術評論,有時讓人誤以為出自男性作家的手筆。

李:那最好不過了。性別不在我的思路裡。對我來說,性別是政治、社會性論題,屬於公眾範圍,不在筆的考慮中。用論文來討論性別則是另一回事。

二、關於學生運動

問:談到社會和政治,我們正好可以回顧一下一九七○年代的「保衛釣魚台運動」,您曾經是核心分子。

李:保釣運動柏克萊這一支由香港留學生發起,台灣留學生響應;香港留學生大多負責實務,台灣留學生大多負責文宣。所有活動的決定和執行都是集體性的,很有左派的激進開明精神。

柏克萊第一次示威的對象除了日本、美國政府外,還加台灣國民黨,這第三項是其他地方舉行示威時沒有的,可見柏克萊抗爭意識的強烈。後來周恩來邀請北美保釣成員訪問中國,柏克萊這一支也不去。

問:有一說是您和郭松棻在文革時期去中國是受周恩來邀請?

李:我也不只一次看到這樣的寫法,就藉此澄清一下吧。

周恩來的確邀請過,不過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

一九七一年初秋的一個黃昏,舊金山東風書店老闆陳先生突然造訪我們在Oxford街的公寓。因為就在學校西北角,大門不用鑰匙就能開,我們的公寓當 時是釣運活動大本營。陳先生匆匆進屋,神情緊張,立刻要求到隱密的房間去說話,那只能是最裡間我們的臥室了。原來陳先生帶來祕密的口訊,周恩來邀請北美各 地釣運成員訪問中國,柏克萊是其中之一。陳先生交代後又匆匆離開,大家就留在公寓即刻討論。因為認為和政權掛鉤對運動的發展不利,商量後一致決定了都不去。我說的大家,是包括了港、台留學生的「保衛釣魚台行動委員會」核心成員,大約有七、八人左右。

一九七四年我們去中國,是利用聯合國的回籍假作私人旅行,和周恩來的邀請無關。

問:參加釣運,體會是什麼?

李:保釣初期,理想主義肯定了人性中的光明面,保釣後期政權和實利介入,揭示不少「紅樓夢/張愛玲時刻」,就是人性的晦黯面,卻也因此現出運動的「人性」。

對人的了解,得之於釣運的體驗甚多。

問:保釣迄今已有四十多年了,當年的熱情參與,您現在回想起來,考慮過以這一運動為背景來寫小說嗎?

李:釣運當時的確是華人留學生中的熱情大事,但是如果你現在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運動對那時和後來的兩岸釣魚台政策,或兩岸其他政治、社會、文化等等 方面都沒起什麼作用,對北美華人/華裔社會也沒留下影響,歷史意義是欠缺的。對個人,左派理想中的以革命運動滌洗人性的事好像也沒發生;原來是怎樣的,後 來還是怎樣。它的影響大概是在個人生活軌道方面吧,例如如果不是因為保釣,我們可能會留在加州或者已經回台灣之類,或者可能從事另一種職業等,這類作用是 有的。

釣運是生活中的一件發生,作用也等同,沒有特別的突出性。小說裡寫了篇〈關河蕭索〉,也不是完全寫保釣的。我和郭松棻日常兩人聊天很少說到保釣。政 治運動不可能是我寫小說的動機或主題。給稱為「保釣作家」,常給捺入政治意識形態的上下文裡來被詮釋,也沒辦法,不過我並不在意。

問:曾經積極介入政治活動,在文學表述上卻寧取「政治的歸政治,文學的歸文學」,辨識上是否出現了矛盾?

李:如果你認同文學/藝術可以涵蓋政治,而政治無法涵蓋文學/藝術,就會看出一致來。

因保釣而重讀民國史、魯迅等,民族情感自然是很強的,但是於我,六○年代美國學生運動的反叛、激進的人文精神更是啟發,更是主要的動力,追根究底, 它們都還是在理想主義的範圍內。理想/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之間並不能劃等號,這是我在保釣意識上跟典型保釣成員以民族主義為導不盡相同的地方。釣運在後期 轉型為統運,學生運動變成政治活動,抗議政權變成擁護政權、加入體制時,退出的時間於我就是到了。Bob Dylan曾經積極參與七○民歌抗爭活動,後來有人問他為什麼又很快退出,他回答說他是一名歌手,不是民權分子,我想在若干程度上是可以相通的。

有人因為郭松棻很會作煽動的演說,政治論文寫得很激進,後來卻從事一種深鬱沉靜的小說,而說他「人格分裂」,如果明白歐洲存在主義、俄國結構主義、 義大利戰後新寫實、法國影視新潮派、新小說、英國「憤怒青年」、二十世紀左派、六○年代學生運動等等這些二十世紀現代時期的思潮和活動在理念上有共通的地 方,很多疑問就會豁然而解。王德威說我們參加學運本身就是一種現代主義的體現,是很對的,只有他看出了這點。

三、〈待鶴〉

問:我們來談談新作〈待鶴〉。表面看來它寫兩次旅行,當然它不是寫旅行。是什麼機緣促生了這篇小說呢?

李:蘇東坡有一篇記述和長老仲殊聽琴的〈破琴詩(并引)〉,引文部分寫得虛虛恍恍,像回憶紀實,又像是編造傳奇,現實和夢想之間隨意進出,困惑了我很久。

蘇軾寫文章喜歡把現實和夢寫在一起,兩者併置像兩個相連的房間,腳下通行自由無阻。他不安排橋接來為讀者作心裡過渡,也不像包赫斯、曹雪芹等夢大師 們營造奇夢讓我們驚訝,卻把夢處理成敘述流程不需特別注意的一截,從現實入夢,從夢入現實,莫非像吃飯接喝水一樣通常。今日閱讀奇夢不難,已經熟悉路徑, 這種夢的平庸化-banality of dream,或者平庸的夢-dream of banality,卻讓人迷惑得很。

我想借題發揮,卻在〈琴〉文裡轉來轉去轉不出 ,某日寫了三兩段後不知不覺寫去了〈待鶴〉。而在小說結束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正是「夢的日常性」。

問:〈待鶴〉啟章就是繪畫《瑞鶴圖》。以前的作品,例如〈夜琴〉裡有豎琴、〈菩提樹〉裡有口琴、〈賢明時代〉有壁畫,〈和平時光〉談琴奏;您的小說總是和藝術有關,以藝術為依歸。

李:沒錯,我想要做好每種行業都必須具有那種行業的基本條件,於政治是狡黠,於商業是心貪——都沒有價值評斷的意思;於藝術則是誠實。唯有藝術寬容異端,唯有藝術追求人的善性和昇華的可能。只有在藝術中我們可以讓較好的我們,較好的現實出現。

問:那麼,這就是〈待鶴〉的上昇的主題了。在意象上,相對於鶴的飛昇,小說的內容不斷在寫「下墜」:墜入深淵的不丹丈夫;墜下圖書館天井的學生,墮落的精神治療醫生……

李:是的,人間常見的,以「下墜」為多,包括了日常的自己,這是生活的本性本質,不可能改變到哪裡去。無論有意無意,人每天都在邊塌陷邊過日子,《紅樓夢》早就說清楚了。上昇只有發生在藝術中,這是藝術的虛妄和迷人的地方。

問:〈待鶴〉文字比以前「流暢」,可是我知道您是有意不讓小說文字琅琅上口的作家。

李:寫小說,以前喜歡在句子上拗,故意扭曲詞彙和句型,務必要讀來奇異,經營所謂「句子的冒險」,求私人語言。現在卻覺得能奇自然好,著意去製造、 追求則沒什麼必要了。藝術的張力-tension,像《左傳》或唐小說,是內含的,裡邊有東西,外貌自然精神,否則都是花招。現在比較注意的可能是鋪陳或 演繹罷,例如從〈她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衣服〉到〈和平時光〉到〈待鶴〉,應該是有這樣的走向。


問:您的小說文體和藝術史文體似乎在這裡匯流了,說故事的性質也比較多,是否就是更注意起鋪陳或演繹的緣故?

李:演繹就是敘述,仍舊是文字的進行程序。當代華文小說很多在文體和情節上都推到了極限,都看不懂了,而把研究報告、文藝評論、科驗記錄等等大量直接用進文內的寫法也不少,於是小說是什麼這一老問題又進入了思索。
我總覺得小說的說故事的傳統還是很重要的,若是能說成了例如安徒生的「夜鶯」、「雪后」等一樣那麼簡單又動人的故事,對目前的我來說,還是最不容易的。
這麼想著寫著,寫著想著的時際,寫了〈待鶴〉。

問:〈待鶴〉裡有兩個地輿,一個是過去經過的地方,一個是不丹。前者像是根據體驗而寫,後者可能是真實,也可能是虛構。

李:我沒去過不丹,借用了地理上遙遠的國家,不過是設立一個彼邦、另地、他鄉,一廂情願,願它能成為替換的場域,在實況不盡理想時,可以轉境過去,就像蘇東坡一步走進夢,或者哈利波特穿上隱形衣躲過壞人一樣。
說它是昇華,超越,逃避,作白日夢,失常,發神經,都可以。

問:可是〈待鶴〉的結尾是很光明而昂揚的。

李:有這樣嗎?這樣讀也好,只是我卻覺得結尾寫的是生存而已。年輕時去練十八般武藝,一心以為可以出人頭地,改變世界,現在才明白,原來這些充其量 不過都是些生存的拙技而已,到時能保全自己,不被世界吞嚙掉就已經夠幸運的了。我常覺得,例如玄奘西去求經,固然有宗教上的崇高動力,讓自己活下去恐怕是 更深沉的目的。李叔同的例子也一樣。人如何和自己和解是最難的。

美國當代畫家Chuck Close在創作的高峰時候中風,經過一段沮鬱時期,把筆綁在手指上努力畫了回來。最近有人訪問他,因他不斷有新作,不斷嘗試不同的畫法而恭維他「有膽量 -audacious」,他回答,不是的,是為了存活-「It's not audacious,it's survival」;就是這樣的...(※完整內容請見《印刻雜誌》83期七月號)

小檔案

李渝1944年生於重慶,台大時期開始創作,赴美後從事藝術史研究,與作家先生郭松棻(其父為知名前輩畫家郭雪湖)都是保釣時期積極投入運動的學生。

1980年代重回創作行列,風格丕變,以特殊的純文學觸刻畫政治轉變中的台灣。著有小說集《溫州街的故事》、《應答的鄉岸》、《金絲猿的故事》、 《夏日踟躇》、藝術評論集《任伯年》、《族群意識和卓越風格》﹔翻譯《現代畫是甚麼》﹑《中國繪畫史》等。曾獲中國時報小說首獎及帝門藝術評論獎等獎項。

「溫州街,一條禁錮的、壓抑的,卻又風華絕代的街道。」李渝寫溫州街巷弄裡花木掩映間纏祟著戰爭與政治的,一樁樁繁華又滄桑的煙雲故事,已然是台北 文學重要的一頁。2006年,教育部主導的少年文學讀本將她短篇小說《范樞銘的正直》列為1980年代台灣文壇的代表作之一,並稱李渝文字充滿了「留白的 藝術」。

全文網址: 好文嚴選:溫州街的尋鶴人─兼悼李渝-風傳媒 http://www.stormmediagroup.com

以「溫州街的故事」聞名的作家李渝,美國時間四日晚間在紐約住所自殺身亡,享年七十歲,震驚文壇。李渝是前輩畫家郭雪湖長媳、作家郭松棻之妻。家屬表示,二○○五年郭松棻辭世,李渝花十年時間仍走不出傷痛,竟選擇結束生命。
李渝一九四四年生於重慶,五歲來台,台大外文系畢業後赴美求學,獲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中國藝術史博士,著有小說集「溫州街的故事」、長篇小說「金絲猿的故事」等。
李渝於台大外文系求學時和助教郭松棻相戀,兩人隨後赴美求學並結為連理。兩人大學時代便發表文學作品,一九七○年代曾因投入保釣運動擱筆。
李渝父親是台大教授,與臺靜農、胡適等大師頗有交情。她從小在聚集大陸來台文人的溫州街長大,曾說「我們家飯桌上進行的就是中國近代史」。
赴美後,李渝將少女時代的見聞寫成「溫州街的故事」,常被文壇拿來與白先勇的「台北人」相比。郭松棻則長於台灣本土文化搖籃大稻埕,其父郭雪湖畫作「南街殷賑」,是見證大稻埕繁華的文化記憶。
曾到紐約採訪兩人的作家廖玉蕙,在訪談上記載,郭家擺了十多副眼鏡。因為李渝成天找眼鏡,郭松棻乾脆為她配十幾副眼鏡,省得她找來找去。
「她一直放不下大哥(郭松棻)!」郭雪湖二子郭松年說,這十年李渝一直「走不出來」。
「郭松棻是李渝所有的生命,包括文學、愛情與人生。」一位曾在兩人紐約家中居住的作家表示,郭松棻過世後,李渝獨居於相守一輩子的家中。郭生前的書房擺設原封不動,她天天對著亡夫照片說話,彷彿他從未離去。
李渝生前為郭松棻整理六、七十萬字的遺稿,印刻出版社表示,將按原訂計畫出版。







 我鼓勵游常山 先生可以多寫一點:
在忙碌趕稿的日常生活,突然,傳來、七十歲、定居美國多年的小說家,李渝,選擇離開人間。
距離長她七歲的丈夫、也是小說家,郭松棻,剛好也七年?但是郭是大中風多次病故的。
這對文豪夫婦,小說是台灣最好的,確定可以入文學史,請見,哈佛大學教授、他們夫婦台大外文系學弟王德威在李渝的自選集的長序(王德威低李於十屆)。
王德威教授指出,文豪伉儷在1970年代保釣運動後,回歸文學創作,四十多年埋首創作,真正是台灣文學的瑰寶。
我買過李渝的 溫州街的故事,非常喜歡。
王德威教授曾以 多重渡引 來形容李渝作品的主題和設計,讓我讀完茅塞頓開。
而她以回到半世紀前的台大教授父親的宿舍(李渝的父親是台大農學院的教授),深刻描繪二二八事件剛過沒有幾年的台北市第一學府社區的種種形象,那樣深刻、 那樣優美,以致同是優秀小說家的季季,以 亂針織湘繡 來形容,李渝的 朵雲、一段琴、受傷的手飛起來,都讓我震撼。
這就是偉大的文學作品,那樣逼真,那樣感人。
雖然,李渝在後記自承,年輕時候,常痛恨溫州街,看到國民黨當時大官張道藩的轎車,常停在女友、蔣碧薇家前面,讓她更哀憐國民黨高官退居台北的悲哀,而油然心生近乎她台大外文系學長白先勇(是她先生郭松棻的同班同學) 台北人 系列經典,那種複雜的負面情緒。
直到她老了,從紐約又回到溫州街,才知道,溫州街是她的宿命,她的William Faulkner的 密西西比州的Oxford小鎮。
這小鎮的南方故事,讓福克納,一生寫不完,而得到1949年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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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渝:老師治畫史每每有奇想異論
(《圖說中國繪畫史》譯者後記)

 1967年左右,我成為高居翰老師的學生。那時加大藝術史系在學校的總圖書館內,老師在頂樓有一間辦公室和連接的一間研究室,我們七八個中國繪畫史主修生就在四壁都是他的藏書的研究室上課。  

來自台灣的我沒有藝術史基礎,從台大外文系畢業的英文也很拙澀,學院專業訓練更是不足,例如我的美國和華裔同學們編寫註釋、書目毫無問題——台灣的大學教育至今仍不看重這些事——我卻要樣樣從頭學起。初開始時真有些緊張。但是很快我就發現了課堂上大夥把中國畫家名念得稀奇古怪,山水畫一律稱為“landscapes”,只有我發音正確,背得出典雅的個別畫名,這才鬆了口氣。









高居翰為研究而製作的卡片



  老師教大學部學生十分嚴肅,可是給我們上課卻完全不一樣。想必因為我們是他首屆研究生,特別寵護,又因當時正值自由開放的1960年代,伯克利校區尤以造反有理出名的緣故,於是上課時我們難得遵守紀律,七嘴八舌隨時打斷別人,總要為畫作真偽、論點同異等吵個不休,誰也不聽誰的。老師坐在長桌的那頭,有時拿著煙斗,並不維持秩序,只是笑瞇瞇地看著,等我們吵完再說。對他以後提出的什麼評語或見解,我們不顧輩分也一樣胡亂攻伐,這時老師就會漲紅了臉,提高了聲調為自己申訴,卻制服不了我們。這樣上課甚是具有民主精神和活潑有趣,師生之間滋生了一種純真親切又長久的友誼。  

往往在期末的某天,老師會用整堂課的時間,像學生一樣,也選一個與本學期主題有關的題目作一次口頭報告。這每一回的口述示範總讓我看得、聽得出神,在半個世紀以後的此刻仍然清楚地記得那時的感動。  

老師治中國畫史每每提出奇想異論,為傳統畫學所意外,特別是在處理17世紀以後的畫史時,例如傾愛吳彬、提升張宏、推崇明末變形主義,認為躁鬱症(而非民族意識)是成就八大山人風格的主因,以及近日專致於通俗“美人畫”等,而且無論是上課還是著述,重點都放在畫作上,強調作品本身作為視覺藝術的價值和讀者的閱畫經驗,倡示一種或可稱之為“圖析法”或“目鑑”的視覺性研習法(visual approach)。西方用這種方式來研究美術史並不稀奇,喜歡追究題跋、印款、畫論,以及偏重政治、社會、哲學思想等的傳統中國畫學,尤其在半個世紀以前,卻甚是稀奇,而且亟待勘探和使用。  

“圖析法”推進了異於傳統中國畫學的一種接近歷史的方式和美學經驗,不再把繪畫當作保守的考據、鑑賞項目,卻為它們撫去時間的封塵,成為煥然一新的藝術品,也不再把畫家當作政治、社會、文化的反映或案例,卻讓他們重生為具有創作精神的藝術家。畫家和作品被給予了應有的身份和價值,不再只是古人、古畫、古董學,反都各自栩栩生動起來,煥發出了可以與我們共通的在時、在地精神。居翰老師大學主修東方語言,日文流利,中國文學受教於專攻詩學的陳世驤老師。他曾涉及創作,寫過劇本,對文字的感覺和表達能力在史學家中少有。  

在華人中國畫學界,老師在中國台灣享有盛名,和台灣地區的淵源從1955年台北故宮博物院還在復建時期,他作博士論文題目元畫家吳鎮研究的第一次來台灣地區時就開始了。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他多次帶領美國弗瑞爾美術館攝影隊至故宮藏畫暫放地,位於台中的台糖公司庫房攝製圖片,故宮第一批精美圖檔的建立,一大部分要歸之於老師的協助。中國大陸的認可來得遲緩而不易。1980年代中國開放,高居翰著作中譯簡體本開始在大陸出現,這一生對其孜孜奉獻的中國繪畫史的原鄉卻排斥了他。“圖析法”被貶為對中國文化無知,後期繪畫受到西洋影響的論點尤其受到駁斥,畫學界有人稱他是一個對中國“什麼也不懂的外國/外人”,犯了“帝國主義傾向”、“西方中心主義思想”的錯誤。  

高齡87歲的老師近年來把精神都放在整理他的網絡數據庫和製作影音口述上,包括了編修平生的上課講義﹑演講稿﹑未發表手稿﹑筆記、信件等等,這工程頗為繁浩﹐其中完成的部分已逐步公佈在網絡上。他希望有生之年能集眾力建立一個大規模的網絡圖片數據庫,每個喜愛中國畫的人都能使用。種種這些不懈的勤勞指向一個不變的目標,就是《致用和怡情的圖畫》的結語裡說的,“用視覺的幅度﹐讓我們對質理是如此廣袤又富於變化的華夏文明生活,能有更深切更開闊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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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中國繪畫史》,高居翰著 李渝譯,三聯書店,2014年




李渝(1944年1月23日-2014年5月5日),生於重慶,祖籍安徽,成長於台灣,女作家,柏克萊加州大學中國藝術史博士,曾任教於美國紐約大學東亞系。李渝生於中日戰爭時期的重慶,5歲時隨家人去台灣,從小居住在台北市溫州街,溫州街是中國大陸來台文人聚集之地,故她曾說“我們家飯桌上進行的就是中國近代史”。李渝在台大修讀聶華苓的創作課時始作小說,1962年第一篇小說《夏日·一街的木棉花》刊《文星》月刊。1964年畢業於台灣大學外文系。後來赴美從事藝術史研究、獲加州伯克利大學中國藝術史碩士、博士學位。後任紐約大學近東語系教授。

1978年藝術史著作《任伯年》有台灣雄獅美術出版社出版。李渝在台大求學時與教英詩的老師郭松棻相戀,兩人一起赴美求學並結婚,也參加保釣運動,被國民政府列為黑名單,長期無法返台。保釣運動結束後,李渝停止寫作。1980年代,重新投入寫作行列的李渝,文筆充滿現代主義,運用特殊純文學筆觸,刻劃政治轉變中的台灣。1983年,李渝以《江行初雪》獲得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2005年,李渝擔任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駐校作家。2006年,台灣中華民國教育部主導的少年文學讀本將李渝短篇小說《朵雲》列為1980年代台灣文壇的代表作之一,並稱李渝文字充滿了“留白的藝術”。

2014年5月5日,李渝在美國紐約家中自殺過世,享年70歲。2014年5月6日,郭松棻之弟郭松年說,2005年郭松棻逝世後這十年,李渝一直走不出喪夫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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