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據現有的文學史料與紀錄,林亨泰與熊秉明之間幾乎沒有當面會面的紀錄,也極少有私下的直接書信往返。
他們的交往呈現了一種極為特殊的「公眾對話式」美學神交。在 1960 至 1980 年代戒嚴時期的時空背景下,兩人的互動主要是透過公共刊物上的文章發表、跨國寄寓與美學唱和來進行的。
1. 空間與政治的雙重隔絕
* 地理距離:熊秉明(江萌)自 1947 年赴法後,長年定居巴黎從事藝術與教學;林亨泰則在台灣中部(彰化、台中)一邊擔任教職一邊寫詩。
* 時代限制:1960 年代台灣處於戒嚴時期,台灣文人與海外(尤其是具備左派或複雜文化背景的海外華人)的私下通信與交往受到嚴格的政治審查,稍有不慎就會被冠上政治罪名。因此,當時許多跨國的美學交流無法像現代一樣自由通信或見面。
2. 「以刊物為媒介」的隔空對話
兩人的交流完全是透過公共文學園地作為「傳聲筒」:
* 第一回合(熊秉明的解讀):熊秉明在巴黎讀到林亨泰 1959 年發表於台灣《創世紀》的詩作。1968 年,他將撰寫好的精闢評論〈一首現代詩的分析〉,發表於法國的《歐洲雜誌》,隨後這股聲音才傳回台灣文學界。
* 第二回合(熊秉明的譜曲):隨後,熊秉明又針對該詩畫出音樂性的「譜曲示意圖」,並將這個具體的藝術構想寄登在台灣的《創世紀》等詩刊。
* 第三回合(林亨泰的接收與回應):林亨泰是透過這些公開出版的刊物,才讀到這位遠在巴黎的「江萌」竟然對自己的詩作有如此深刻的理解。這種被知音認出的感動,隨後呈現在林亨泰後續的詩論與訪談回憶中。
3. 「神交」的美學高度
這種「不曾見面、不落私信」的交往,反而賦予了這段文壇佳話更高的純粹性:
* 純粹的作品對話:熊秉明在寫下那篇經典評論時,完全不認識林亨泰本人,甚至不知道林亨泰是在什麼樣的台灣鄉土背景(如從溪湖坐車到二林看到防風林)下寫出這首詩。他純粹是從文字、幾何空間與符號美學去剖析作品本身。
* 完美的理論印證:林亨泰後來在整理自己的現代主義詩論時,也多次引用或呼應「江萌」的觀點。兩人在沒有串通、沒有私下討論的情況下,在「現代詩必須具備音樂與繪畫性」的觀念上達成了完美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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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之,他們兩位是「老死不相見,文字結知音」的典型代表。
在 1950 至 1970 年代台灣高壓的戒嚴體制與白色恐怖環境下,文學傳播受到極嚴格的政治審查。《創世紀》詩社與《笠》詩社這兩大陣營,雖然美學立場不盡相同,卻在當時扮演了至關重要的「海外與本土文化橋梁」。
兩大詩社在政治夾縫中成功充當國際對話橋梁,主要依靠以下幾種靈活且高明的生存與傳播策略:
1. 創世紀詩社:利用「超現實主義」與軍中背景作為政治防彈衣
成立於高雄左營的《創世紀》由張默、洛夫、瘂弦等具有軍人背景的詩人創辦。這層特殊的「國家身分」,給予了他們較不容易被懷疑是左派共產黨的政治信任度。
* 純粹美學的避難所:1960 年代,《創世紀》大力提倡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與前衛晦澀的現代主義。在政治掛帥的年代,這種將詩作推向極端抽象、深層潛意識與符號化(如林亨泰的符號詩)的作法,雖然表面上看似脫離社會現實,實際上卻巧妙地避開了當局政治直接的文意審查。
* 化身跨國前衛窗口:因為有這層防彈衣,《創世紀》得以成為大膽引進西方文藝理論、與海外留學生(如巴黎的熊秉明、美國的非馬等人)交流的平台。這也是為什麼熊秉明將評論寄回台灣時,能在《創世紀》的脈絡下順利刊登並引發討論。
2. 笠詩社:傳承「跨語言一代」的日治與海外文學養分
成立於 1964 年的《笠》詩社(林亨泰為發起人與首任主編),核心主張是「回歸本土」與「現實關懷」。
* 跨越語言的韌性:林亨泰這批台灣本土詩人,在日治時期受過高等日文教育。戰後他們被迫改用中文創作(被稱為跨語言的一代)。因為這層背景,他們擁有極高的外語閱讀能力與國際視野,在提倡鄉土寫實的同時,也能敏銳對接國際最新的文學思潮。
* 低調的國際互惠:雖然《笠》聚焦台灣本土,但他們並未閉關自守,而是透過頻繁地與日本詩壇、海外華人刊物進行翻譯與交換,打破台灣在戒嚴時期的國際孤立狀態,讓台灣的新詩美學被世界看見。
3. 「公共刊物」成為制度化的走私渠道
在無法自由通信、不能隨意出國的年代,文學期刊(詩刊)本身就是一種「制度化的交流媒介」。
* 合法流通的特權:當時的報紙、雜誌要發行,都必須取得極為困難的「登記證」並接受內容審查。但只要詩刊在國內合法立案,它就能透過郵政系統寄往海外,或由海外華人寄回文學作品與評論。
* 「江萌」筆名的保護色:熊秉明當時在巴黎,他的父親熊慶來曾是中國重要學者,這樣的家族身分在當時的台灣極為敏感。因此,熊秉明選擇使用筆名「江萌」寄回評論。台灣的詩刊主編在知情或默許下發表其文章,既保障了海外學者的安全,也為台灣引入了珍貴的國際美學養分。
4. 戰後世代與海外留學潮的互補
五、六〇年代正值台灣戰後第一波海外留學潮,許多台灣青年、現代派詩人赴美、赴歐留學。
* 台灣的《創世紀》和《笠》詩刊,成為這些流落異鄉的學子、藝術家與母國保持精神聯繫的唯一臍帶。
* 他們在巴黎(如熊秉明)或美國讀到台灣寄去的詩刊,激發了創作與評論欲;寫好後,再藉由國際航空郵件投回台灣發表。這種「台灣寄出作品 海外解讀 評論寄回台灣發表」的循環,在戒嚴的銅牆鐵壁上,悄悄鑿出了一扇呼吸國際空氣的窗戶。
總結來說,兩大詩社並非公然與體制對抗,而是將文學期刊編織成一張具有強大包容力的美學網絡。他們藉由藝術的前衛性避開政治地雷,以刊物為載體,完成了林亨泰與熊秉明這段驚豔歷史的「巴黎—台灣」跨國神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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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泰順街8號 (林 野)詩人羅門和蓉子伉儷
超過10年沒來師大商圈走動,發現那裡變得很冷清,泰順街亦然。記得住在這條街的8號4樓,3樓與4樓之間有一扇鐵柵門,那棟老樓房依然佇立,祇是換了主人。
大學時瘋狂地迷上現代詩,到處向詩刊投稿,為了想認識一些仰慕的詩人,加入了中國新詩學會。第一次去開會是在羅斯福路三段的一棟大樓,當天我和一位優雅的女士同時走進電梯,發現她也是來開會的,等到坐定方知她就是蓉子(王蓉芷)。同年到耕莘文教院參加洛夫詩集「魔歌」的發表會,乍見人群中有一位留着短髭的男士用廣東腔國語發表評論,他就是久聞大名的羅門(韓仁存)。
羅門在9歲,渡過瓊州海峽,離開日寇侵犯的海南島,隨後廣州淪陷,又轉到筧橋,考入空軍幼校和官校,1952年代表空軍參加全國運動會,因踢足球傷了腳,以致未完成飛行訓練,遂離開軍校轉任民航局,派到美國聯邦民航總署(FAA)受訓,成為松山航站的高等技術員。蓉子是揚州閨秀,南京金陵女子大學肄業,來台後在台北電信局國際台工作。1955年,羅門與長他6歲的蓉子結婚,從此在詩壇相互輝映,被稱為「中國的勃朗寧夫婦」(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著名詩人)。
1954年,「藍星」和「創世紀」先後創刊,五、六十年代剛出道的年輕詩人總認為作品能夠在那裡發表,如同鯉魚躍龍門。「藍星」的羅門和蓉子,詩風迥異,一剛一柔,卻琴瑟和諧。第一次和他們談詩,是1977年在明星麵包店的二樓,除了滔滔不絕的詩觀,記得他風趣地說了一句話:「寫詩如同做愛,需要體力,也需要技巧」。之後他的詩成為我的「範本」,以前得獎的「西門町」、「傳說」、「邊緣城市」都受到他的影響,或說我無意抄襲了他的風格。
詩和藝術佔據了他每天的生活,他在「心靈訪問記」的詩論中認為:唯有詩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短的距離,進入生命的真位與核心。他對戰爭、死亡、城市,總是投入了最深刻的觀照。他去過馬尼拉郊外的麥堅利堡(Fort McKinly),日賭了在太平洋戰爭中7萬陣亡美軍的十字架(壯闊的死亡),也參與過1968年民航客運的林口空難失事調查,支離破碎的現場令他驚撼不已,所以他說:「生命最大回聲是碰上死亡時纔響的」。
70年代,西門町的峨眉街11號出現一家「作家咖啡屋」,是羅門和7位作家朋友合資經營的,當時大家希望賺到錢後再合夥開書店。開門後儘管高朋滿座,每個月舉辦詩歌朗誦會,人文薈萃,然而叫一杯咖啡可以坐上好幾個鐘頭,以致盈收不佳,抵不上昂貴的房租,最後黯然關門,聽說羅門為了清償10幾萬的債務賣掉一間房子。
1981年7月20日,「陽光小集」在南海路的國立藝術館舉行「詩與民歌之夜」,羅門上台不是朗誦,而是背誦長達150行的麥堅利堡,這首氣勢磅礴的詩譽滿中外,為他帶來桂冠榮銜。他和蓉子主編的「藍星」是最早進行國際交流的詩社,有人稱讚,有人嫉妒。1982年,洛夫在「中外文學」發表「詩壇春秋三十年」一文,掀起詩壇的軒然大波,羅門為捍衛「藍星」,義不容辭加入筆戰,抗衡超現實主義的那群詩人。
詩人伉儷經常忙碌地參加詩壇和文藝界的活動,並且以鼓勵和提攜新秀為使命。1981年,我出版「傳說」詩集,羅門特地為我作序「握住兩面鏡子的詩人」,一週內就刊登在民族晚報副刊。端午節我到中山堂領取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也是承蒙他的大力推薦,捧回一個很有重的銅質獎座,造型是他設計的,基座上有一句話:「以詩將人生提升到渾融的境界」。
自從「陽光小集」詩雜誌創刊後,一度搞得轟轟烈烈,其間羅門給了我們最多的支持。1982年5月和菲律賓「耕園文藝社」結盟時,他是在場簽名的見證人。我結婚時,蓉子來參加喜宴;兒子出生時,夫婦也賜贈紅包道賀,寵幸甚驚,這兩件事一直放在心裡不曾忘記。我所能夠回饋的,僅祇為他們寫過兩篇詩評-「回顧茫茫的曠野」和「永遠的青鳥」,如此而已。
兩位前輩一直住在泰順街,狹長的客廳經過匠心的佈置,成為詩人、學者、藝術家的聚會殿堂。我去過「燈屋」幾次,印象非常深刻,羅門以簡單的材料創造了詩境的「柏拉圖」,他自足地說:「光住的地方,沒有圍牆,在無邊的透明中,世界自由的來去」,他應該是裝置藝術的先行者,光的抽象雕塑家。
1984年,「陽光小集」宣告停刊,3年後我負笈到美國讀書,祇寄過3首詩給「藍星」,不久因課業繁重,詩的創作原動力喪失,完全停筆。回國後,忙於軍中事務和科研工作,昔年最愛的現代詩頓成為「身外之物」,僅去過「燈屋」一次問候兩位前輩。1993年某晚,羅門來電邀我去「燈屋」與一位美國詩人座談,當時正值服喪丁憂在家,不便赴約,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2017年1月,我震驚地收到訃聞,稱詩人羅門已在睡夢中安詳逝世,享壽90歲。2月18日下午,我來到汀州路的福音神學院的「靈友堂」,參加大師的告別式,蓉子坐在輪椅上說了一句:「忽然發現我身邊少了一個可以抬槓的人」。當年妻子比他出道早,就因為讀了「青鳥集」,羅門寫下那首成名詩「加力布露斯」,開始追戀不捨,終於使美麗的青鳥垂下翅膀,在詩的國度與他共渡一生。
羅門說蓉子是他創作的恩人,結婚52周年,他在「詩的歲月」中如是寫下:「要是青鳥不來,春日照耀的林野,如何飛入明麗的四月,踩一路的繽紛與燦爛・・・」。第一次約蓉子到他的住處聆聽剛買的貝多芬唱片是個颱風天,那封信是由他親自當郵差,以「限時專送」投入信箱;有一次坐三輪車送蓉子回家,到達家門,蓉子又原車送他回來,十八相送,好感動的愛情!
當天出席者都收到一本「麥堅利堡」特輯,這首羅門的代表作被國內外稱譽為偉大的文學巨著,在1965年獲頒菲律賓總統金牌獎,且被譯成多國文字。然而,在20多年不詩不文的蒼白時光,我祇能在Goggle上找尋詩人的暮年生活,祇看到他老邁的身影,但不聞其聲。當我重讀詩人伉儷寄給我的信箋,想起他們構築的愛巢-「燈屋」,曾經在樓頂的天台招待我午餐。
他的詩句被刻在圓山新生公園「花之手」和木柵動物園「宇宙大門」的雕塑,他的名字被編篡到「大美百科全書」和「世界著名詩人辭典」,凡是有關詩的地方都有他和蓉子的身影,詩是他們的專業,也是職業。1988年,他回到海南島的故鄉受到當地文藝界的熱烈歡迎,母親早逝(他的筆名是紀念母親羅氏),幾個兄弟協助他在海口構築一間「圖像燈屋」,他想着要為家鄉打造一座藝術燈塔。
2017年4月,羅門落葉歸根,安葬在文昌家鄉的父母墓旁。隔年蓉子離開淡水的「潤福安養院」,前往徐州的姪子家依親,渡過餘年,2021年1月,青鳥在百年後,飛往天國的遠方。她是戰後第一位出版詩集的女詩人,文風之抒情、婉約如李清照,作品被收錄在中學的國文課本,余光中說:「她是詩壇上開得最久的菊花」。她曾經送給我一本簽名的「歐遊手記」,那本書讓我認識東歐國家,睹物思人,音容宛在。
走過泰順街,兩顆燦亮的「藍星」已升上蒼穹。太久沒再寫詩,粗糙的文字難以悼念兩位前輩,昔年寫作歷程的老師。城市已失去詩意,變得越來越齷齪、邪惡,人性越來越虛偽、墮落,戰爭的陰霾和謠諑,遠近威脅着生命和生存而難以救贖,對詩人而言,如此抽身離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刊載於文創達人誌111期,20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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