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4日 星期四

張艾嘉:回到最單純的少女心;轉載:跑起來,路仍長──專訪《相愛相親》導演張艾嘉;張艾嘉的心狠手辣 ——《相愛相親》化繁為簡更催淚;藍色電影院解析張艾嘉的《相愛相親》




張艾嘉:回到最單純的少女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8rIZ2QoaO8


【金馬獎最佳導演、女主角入圍】人生是不等待的,我喜歡往前走
談起創作,張艾嘉想的永遠都是還可以再挑戰什麼。
「成果已經是成果了,我更希望在過程中,還能像年輕人一樣去吸收。」

張艾嘉很清楚,人有時不願意往前,缺的只是推上一把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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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親》台灣|2017


2017金馬獎入圍: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張艾嘉)、最佳男主角(田壯壯)、女主角(張艾嘉)、女配角(吳彥姝)、原著劇本(張艾嘉、游曉穎)、原創電影歌曲


張艾嘉,從影40年,身分包括演員、歌手、監製、編劇、導演等。主演電影超過一百部,是金馬獎與香港電影金像獎的雙料影后。執導、編劇及監製電影超過20部,代表作有《最愛》、《少女小漁》、《心動》、《一個好爸爸》等。

電影記者會上,張艾嘉一身丹寧連身衣裙,個子嬌小,臉也小。攝影記者一陣閃燈,文字記者依序提問,不論是聊起最新作品《相愛相親》裡的故事角色,或更多時候話題延伸到她與家人的相處,那些遊走私領域的問題,張艾嘉沒太多迴避,一一從容回答。即使偶有聽來輕描淡寫將之帶過的應對,語畢依然給了一個笑容,把眼睛彎成一輪月牙。
聯訪結束時,工作人員說起不好意思,本想讓張艾嘉與大家合照留念,但時間已經不夠了。張艾嘉聽見,咻一下的跑進記者群裡,像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說,來拍照吧!
大夥一湧而上。
張艾嘉有著與身俱來的號召力,像磁鐵般輕巧地把人給吸引靠攏,姿態又不似磁鐵冰冷。如同她在保守的80年代,匯聚了一批包括楊德昌、柯一正在內的獨立新導演,製作「十一個女人」電視劇,幾個年輕人憑著熱情聚在一起,開創著從沒做過的新鮮事。
今年,張艾嘉交出電影作品《相愛相親》,匯集了中港台優秀的工作者,包括攝影師李屏賓、錄音師湯湘竹、配樂黃韻玲,以及從1999年《心動》就負責電影美術的老搭檔文念中,其中有一位場記,是她參與馬來西亞導演陳勝吉的處女作《分貝人生》演出時發掘到的,她稱讚著說:「這個女孩子我覺得她好得不得了,我就把她帶來了,她現在也是劉若英的場記。我覺得這就是我們需要的,誰好,我們就一起合作,就是需要進步。」張艾嘉自信的慧眼與溫暖的號召力,依然流露。
每個時代的介入者

記者會的隔日,電影公司繼續為張艾嘉排滿了專訪行程。這天,她換上俐落的白衫褲裝,剛結束上個訪問,偷了時間補妝、與工作人員聊上幾句,再穩妥地坐回電影宣傳背板前,左右兩盞攝影燈直瞪瞪照著她的臉,下個訪問又將開始。
一整天不間斷地工作下來,相較昨天的一臉精神,此刻坐在面前的張艾嘉依舊專業,卻也見得出些許疲憊,但當她談起骨子裡「喜歡往前走」的特質時,光就從眼裡灑了出來。

《相愛相親》導演張艾嘉在記者會上與媒體分享創作想法。(攝影/蔡耀徵)


「人生是不等待的,所以我喜歡往前走。我從來不看我以前的電影、我也從來不聽我以前的唱片,我很少回顧,因為我覺得我來不及,我好奇的東西太多了!」
張艾嘉確實是充滿好奇的,19歲時,因一個沒嘗試過的角色邀約,決定跑去香港發展,成為嘉禾公司簽下的女演員,與李小龍成了同門師兄妹,「當初去香港的時候,我就像個外人一樣,我對香港沒太多期望,可是它給我的創作空間卻是相當大的,那時沒人認得我,我也沒有太多要求與包袱。」
雖然早在張艾嘉20多歲時,就已下定決心要把電影當成一輩子的事業,但從她70年代踏入演藝圈以來,演戲、唱歌、主持、製片、寫書、寫劇本、執導演筒,無一不試。對此,中國作家許知遠形容得頗為透徹,他說張艾嘉是「每個時代的介入者」。
「但是,我的好奇心大概是太多了,有的事情也不一定做得很好,知道自己做不好的時候,我就趕快把它放下來,去找自己更適合做的事情。就像我剪片子一樣,我還蠻狠的,有時候拍得過長,不合適的我就『卡!』剪掉。」說到這,她笑了出來。
看她談自己的果決性格,讓人想起1985年她與李宗盛合演《最想念的季節》裡的劉香妹──這個張艾嘉認為最貼近自身的角色:劉香妹是個生性自由的萬人迷,總灑脫地走在前面,讓憨直的畢寶亮追著跑,即使穿高跟鞋的腳常不留神地拐到了,她也是那種隨時可以重新站直、當沒事發生繼續往前走的女子。
在那個時代,張艾嘉雖非偶像路線,卻也因此沒了偶像包袱,才由得止不住的好奇心,帶著她的腳步不停向前。
家人的衝突與和解

在《相愛相親》裡,張艾嘉飾演年屆退休的中學教師,這個為人母也為人子女的夾縫角色,上有要完成過世母親遺願的焦慮,下有成天吵架鬥嘴的女兒,而身邊木訥寡言的老伴,也暗藏結縭多年的降溫危機。
劇本原型來自共同編劇游曉穎的家庭故事,最初劇本出現在張艾嘉的辦公桌時,她一眼看中字裡行間的簡單與留白,「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很簡單,也很久沒有看到家庭的故事了。而這中間也還有很多空間,可以讓我去填寫環境與時代的改變、人與人因為這些改變而產生的變化。」

止不住的好奇心,帶著張艾嘉的腳步在演藝圈裡不停向前。(攝影/蔡耀徵)


「家」有成千萬種寫法,張艾嘉著眼於家人之間的衝突與和解,並將場景放在河南鄭州市。這座列名中國八大古都之一的城市,現實處境裡也面臨了大規模「拆舊村、蓋新樓」的更迭,世代矛盾與新舊交替,在螢幕裡外都輪番上演。
「我們常常對自己最親的人是最苛刻、最理所當然的,所以有時候講的話也是最難聽的,或是忘記要對他們照顧。」電影裡,一家三代吵吵鬧鬧,引爆點從一樁替已逝老父的遷墳事件展開,各人懷著不同的心思,隔閡與衝突也隨之發生。
「其實很多誤會跟不開心都來自於缺乏溝通,一旦有事情爆發了,有的時候反而是好事。開始時是誤解,可是當大家都能夠走到一個點,願意把自己心裡的話說出來之後,這三代之間其實是沒有代溝的,因為大家心中都有自己的困擾、自己的徬徨。」張艾嘉說。
她進一步以自己和兒子Oscar的相處為例,自認年輕時是個叛逆少女,如今為人母,更時常提醒自己去理解與尊重孩子:「我一直很希望我是他的朋友,可是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要變成他的朋友、什麼時候又應該是他的母親。其實我的孩子也不太知道⋯⋯可是我們在每一次衝突之後,我們坐下來談為什麼我們會吵架,這是我覺得我比較開心的一點。有的人吵完架之後心裡就把這份不開心壓積在心裡,或著是不願意去談。」
「Love Education」是電影的英文片名,著實呼應了「愛」這個永遠學不完的課題。對此張艾嘉十分有感悟,突然一口氣說完一場人生:「你從懵懵懂懂莫名其妙的付出、接受、學習相處、犯很多錯誤、你變成母親、你又再付出、變成長輩、夾在中間,這些東西真的是⋯⋯」她終於喘了口氣,接著繼續說,「真的是,學不完。直到我們最後到老,你還要學習怎麼變老,學習終於要走到最後一段路了,可以怎麼樣快樂地變老。」張艾嘉語畢,突然嘴一撇,給了一個可愛的哭臉,接著又豁達大笑起來。
為夢想離開 為愛留下

若將張艾嘉過往參與劇本的角色攤開,細數她對人物的描繪,可發現其中的趣味:《少女小漁》裡的小漁為了取得綠卡,從中國遠赴美國紐約;《心動》裡的浩君放棄大學聯考後,跑去日本定居;《20 30 40》裡的小潔,從馬來西亞獨自來到台灣尋找明星夢;《念念》裡的雪貞帶著女兒離開綠島,回台北展開新生活;而在《相愛相親》裡,薇薇愛上在酒吧駐唱的阿達,讓這個原本打算去北京追尋搖滾夢的男人,就這樣停留下來。
這些人物有著相同的特質:他們為了夢想離開,也為了愛而留下。
放回張艾嘉自身的經驗,異地遷移是她生命裡熟悉不過的事,年輕時曾被父母送到紐約短暫就學,又跑到香港發展演藝事業,38歲結婚後定居香港,一留就快要30年。至於愛情,則是她血液裡拿不走的能力,她曾不止一次在媒體訪談裡提起,年輕時的自己實在太熱衷談戀愛了。關於她的情史如何豐富,這些年來能寫能問的,娛樂媒體都已幫她逐一記下,剩下沒說沒寫的,或許早都揉進她每次創作的細節裡。
離開與留下,考驗的是下決定的勇氣。她電影裡的女性角色,大多十足自覺又具行動力,然而去看張艾嘉如何寫猶豫不決的男性角色,更能從反面窺視她對勇氣的看法。張艾嘉這麼形容電影裡的阿達:「阿達那個角色,他就是因為沒有勇氣去走,當他碰到安全的環境的時候,他沒有往前、原地踏步。如果原地踏步你是心甘情願的,那也是你的選擇。」
身為導演與編劇的她,沒打算讓阿達停在原地:未能實現夢想又無計可施的阿達,有天突然逼著自己躺進姥姥為將來預先準備的棺材裡,一個30多歲的大男人,就在那裡躺出了眼淚。「我寫那場阿達睡到棺材裡的戲,因為那是面臨把自己放在與死亡最靠近的物體裡,讓他感受躺在裡面是怎麼一回事。而那剎那給了他一種勇氣,好!有什麼還比這個更難的!只不過去北京而已,又不是生死別離。」張艾嘉很清楚,人有時不願意往前,缺的只是推上一把的刺激。
然而專注於前行,很多東西勢必得拋向身後,問她取捨困難嗎?「當然,電影是我生活的一部份,當年很可能面臨如果做了這個事,你的電影生涯就要停止了,比如結婚生子,那你要選擇什麼?」她這個問句,如今來看都已有了篤定的答案,結婚生子後的這些年,她仍盡可能保持穩定產量繼續交出作品,「它沒有停止,只是慢了下來。慢下來也是很好的,經歷了這些生命的過程,做了媽媽,做了太太,經營了婚姻,這讓我的生命更豐富。而我則想辦法去調整,看是不是還可以延續我自己的創作,也很幸運的是,我有繼續。」張艾嘉說。
「我才不過64!」

悠遊在不同身份裡,張艾嘉覺得自如,嘗試許多想做的事之後,保留到現在還持續進行的,大多離不開電影這件事了。談起創作,她腦中想的永遠都是還可以挑戰什麼樣的未知,「我最享受的是過程,因為在過程中我覺得我在進步。成果已經是成果了,我更希望在過程中,還能像年輕人一樣去吸收。」
張艾嘉憑藉《相愛相親》以導演、編劇與女主角同時入圍金馬,上回同時以這三個身份入圍,是1986年讓她拿下「最佳女主角」的電影《最愛》,那也是她從影以來,入圍多次但少數獲獎的作品之一。今年入圍7項,她笑說每次被記者問起自己最想拿下哪個獎項時,她總覺得尷尬,回答「沒想過」會被解讀為矯情、若說「想得某某獎」又會被批評過度自信,尤其在身兼金馬獎主席之後,曾還想請工作人員乾脆別拿電影去報獎了。說到此,她俏皮擺出一臉無私公正,自嘲說:「不過還好,我入圍很多次,之前我是主席的時候,也沒有拿獎,還蠻公正的,對吧!」
近日她在中國訪談節目《十三邀》裡,談及將以金馬主席身份,設計一份贈禮送給所有入圍影人。在包裹贈禮的帆布袋上,她落筆這樣一句:「我才不過64,跑起來,路仍長。」64歲的張艾嘉,仍以源源不絕的好奇心,透過溫暖的創作持續介入這個時代。

張艾嘉的心狠手辣 ——《相愛相親》化繁為簡更催淚

http://news.ltn.com.tw/news/culture/paper/1151070


2017-11-12

專訪◎記者藍祖蔚
整理◎記者楊媛婷
攝影◎記者廖振輝

「女人老了,東西很容易就這麼往下掉。」邊拍照邊調整披肩的張艾嘉正值花甲年華,一語雙關的自我調侃,展現她纖細的女性幽默。
她自導自演的最新作品《相愛相親》,從三代女人愛情觀的同與異出發,宛轉寫出女人永遠渴望愛情的少女心,舉重若輕的細膩與自信,堪稱是她從影四十多年的巔峰之作。
  • 《相親相愛》海報。(甲上娛樂提供)
    《相親相愛》海報。(甲上娛樂提供)
  • 《相親相愛》海報。(甲上娛樂提供)
    《相親相愛》海報。(甲上娛樂提供)
  • 《相愛相親》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相愛相親》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 文化週報專訪導演張艾嘉。(記者廖振輝攝)
    文化週報專訪導演張艾嘉。(記者廖振輝攝)
  • 《相愛相親》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相愛相親》劇照由甲上娛樂提供
問:《相愛相親》整部電影展現妳身為導演與演員的「純熟」與「自在」,尤其是老夫老妻最後同車出遊的那場戲,妳避開了傳統的正面拍法,觀眾只能看到你倆背影,從對話與肢體動作窺探著老夫老妻的愛情拔河,很少演員敢用背影演戲,更少導演敢讓背影來說故事,這個美學選擇怎麼產生的?
答:很多的戲劇情感都是東一點西一點逐步累積出來的。這場車上戲非常重要,所以排在最後一天才拍攝,因為大家都已經體會到前面累積的角色心情,所以最後才會有大爆炸的過癮感覺。
但是車上戲最難拍,能夠用到的鏡位大家都已用過,我和攝影師李屏賓開了好幾次會後,我認為要在那個小空間中展現夫妻感情親密,就不應受到任何干擾,也不要有「隔」,攝影機若擺在車窗前面,中間就隔了一層玻璃;攝影機若擺在車邊,同樣有隔,若是搖下車窗,就會有外界的聲音和人群干擾,最後只剩下一個選擇:攝影機架在車後座,所以就要考驗演員有沒有辦法靠背影和聲音來演戲。我要求李屏賓要一鏡到底,如此才能精準反映這對夫妻新「愁」舊「恨」的微妙情緒。
其實這場戲之所以動人,並非看演員「怎麼去演」,而是觀眾看著前面的劇情,知道他們之間積累的心結或心情,一次爆發時就有了一氣呵成的能量。
人生也是這樣的,我們會關切某些作家的作品,他的新文章不一定特別好,但是因為讀者跟久了,情感就不同了,很多人來看張艾嘉的電影,也不只是看著今天的我,想看的是張艾嘉一路累積過來的歷程。

以「無」呈現情緒爆發,點燃早已鋪陳的糾結,留下最簡單的真實

問:這場戲不僅展現的是「累積後的情緒爆發」,細細品味後才知道每句話都在呼應著前面的劇情,對女人的糾結矛盾著力甚深,卻出落得極其自然,也就是手痕消失了,餘韻依舊在,演員自在,導演更有自信,妳是怎麼演進的?
答:這跟心境有關。當初看到故事時,我就偏愛這個平凡的中產家庭小故事,在平凡的外殼下,就有很多空間可以將我經歷過或者理解的小細節添加入內。
我現在的生活與做事方式就是簡單直接,過程依舊很複雜,但我的處理方式就是簡單直接。《相》的英文片名是「Love Education」,指的就是「愛的教育」,人生有了歷練之後,才知道「愛」其實很簡單,「愛」不是實體的有形物,而是抽象的無形物,愛可以說是一種本能,既然是與生俱來,本質就是簡單的。生活也該是簡單的,寫劇本時,我就決定重新消化所有複雜的事物,再用最簡單的方式呈現,我也跟李屏賓表示要回到當初拍電影的初衷,所以影片中的光線都是最自然的,甚至為了捕捉最真實的情感,拍攝時還在攝影軌道上用zoom,所有的走位也重視情感的流動,流動可以緩慢,但不能停滯,所以最後才能營造出溫暖的氛圍。
我到這把年紀才很明白,很多時候不是先設定要拍什麼樣的戲,而是在拍戲現場會有一種氛圍,慢慢跟著所有人走,掌握到這種氛圍,戲感就出來了。
問:年輕拍戲,一定用力,手痕處處,《相愛相親》的「著力手痕」幾近消失,該有的批判一點沒少,也不再是直接指著罵的怒氣騰騰,《相》卻是將手拿開,譬如面對只求收視率的嗜血媒體,妳也只用曲筆呈現,這是少見的「以退為進」的電影美學,為什麼?
答:我是站在一個同情的位置上看待這些人事物,老實說,很多人為了混口飯吃,心中常有無奈,像是在電視台上班的女兒薇薇,卻把爺奶的家事糾紛變成一場實境對質秀,製作人見到有機可乘,不惜利用探親之便製造雙方現場衝突,越是混亂,收視率就越高,這場戲可以將鏡頭停在紛亂現場,但我選擇回到副控室,主導亂局的這位製作人面無表情,但你也看到她為了生活必須踐踏人性的無奈。
有人說我在醜化媒體,其實沒有,我沒有想要指著誰罵,也不需要這麼做,因為每個人都活在體制下,受其制約與牽引。這幾十年來的媒體變化非常大,以前藝人與媒體互惠互利,如今彼此仇恨,讓我很想回到過去的時空。

信手拈來的戲感,秉持「少就是多」的驚鴻一瞥,蓄積最後的爆炸力

問:三十五年前,妳和李立群在張毅執導的《光陰的故事:報上名來》中扮演夫妻,穿內褲在室內跑來跑去,非常寫實;《相》中和田壯壯的夫妻情則明顯低調許多,例如妳要退休了,田壯壯寫了祝福卡片卻藏在衣櫃中,結果被妳翻了出來,但是卡片上寫些什麼?觀眾想看卻看不到,這種吊足觀眾胃口的「心狠手辣」,發揮了「少就是多」的美學震撼,若非藝高人膽大,否則還不敢這麼玩?
答:你看見了我在剪接時的堅持。確實,「少就是多」,我的美術指導努力要重建姥姥家的時代背景,準備了很多道具與陳設,我到了現場一看,又花了兩三天時間不斷地將多餘的道具丟掉,因為「多了」,就沒了重點,「少了」則讓人看得更明白。我就是不要讓觀眾看到卡片裡面寫什麼,一開始剪接師想多保留一些卡片的特寫,我堅持要剪短,只能驚鴻一瞥,助理一度也擔心我是否會用旁白方式念出卡片文字?但我清楚,一切講得太白,意境就全毀了,一定得心狠手辣地製造某種懸念,留到最後夫妻車內攤牌戲時,前面蓄積的能量才會一次爆發。
問:妳的心狠手辣,還包括了把姥姥想了一輩子的男人的照片,被雨淋濕後,衛生紙輕輕一擦,記憶中的容顏,就這樣毀了。
答:這是我原本就寫在劇本中的橋段。姥姥對男人的記憶,一直是半世紀前的青春模樣,記憶早已模糊不清,所以她到小老婆家中看見丈夫的老年照片時,才會嘟囔著說不像啊,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張合照,還沒看清楚卻就毀了,內含的意境就更寬廣了。但我更心狠手辣的是,姥姥要孫女薇薇朗誦丈夫給她的情書,其實那些都是平淡至極的日常對話,她卻視若珍寶,還被孫女嫌怨這哪是情書?真相許是酸澀的,但唯有如此才能動人。
問:全片採取了兩種不同的敘述風格,片頭出現的貞節牌坊是直線敘事,要帶出三代女人的情愛觀;片尾時,為了究竟要不要遷墳打了快兩小時仗的兩位女士,卻各自選了原本最排斥的決定,形成了兩線交錯的敘事對撞,妳怎麼解釋「貞節牌坊」這個符號?
答:電影要談的問題是:究竟什麼是一輩子?我認為一輩子有兩種解釋方式,一種是時間數字來算,從生到死是一輩子,強調的是在等待裡做的犧牲;但我認為一輩子是個諾言,所以貞節牌坊並非是犧牲,而是個諾言,因為很多事情其實是心甘情願,但我不希望大家將片中的貞節牌坊看得這麼嚴肅,所以最後才安排孩子在牌坊嬉戲的鏡頭,牌坊是個實體物,重點是在它後面所代表的意義。

年過花甲得了自在,同樣的事物也能多義解讀,給人生開放式結局

問:電影的結局一如妳主演的《海灘的一天》,都採開放形式,不再告訴大家結果會如何,而是讓大家自行想像,拼湊出更多的可能性,要有多大的自信,才敢採取這種開放式的結局?
答:一開始,我們想過很多終場方式,但我最後還是寫了這種開放式結局,我這一生經常遇到很多困難關卡,直到我做完這些困難的事情後,才明白「困難結束時,是另一個機會的開始」,也就是得跟失究竟要怎麼分?過去我對無常也很害怕,但現在知道世界就是無常與正常平行而走,將無常當成正常,其實這就是世界的日常,我也一直抱著感恩的心情在走。
問:妳的電影向來都有豐富的音樂元素,甚至是「無片不歌」,音樂也是妳的信仰之一,談談妳對電影音樂的執著與感受?
答:我早年就認識許多優秀的音樂人,楊德昌導演對音樂的用法,更讓我獲益良多。我的心得是音樂不能多,音樂可以幫助電影釋放某些情緒,甚至可以在電影中扮演一個角色。
負責配樂的黃韻玲是我多年合作夥伴,我對她的要求就是即使面臨生離死別,音樂也要避免悲傷,不要那種情緒對位的音樂處理,而是要提供更寬闊的情緒出口,我認為這是黃韻玲最好的一次音樂表現;負責音效的杜篤之,選擇音樂進場的時機與大小聲也拿捏得非常精準,讓配樂出現得恰如其分。
其實這兩年我並不希望每部戲都一定得有主題曲,除非是宣傳需要才配合,《念念》就是如此。但在《相》中,田壯壯與我在車中對手戲時的歌曲《花房姑娘》乃至主題曲《陌上花開》等,則是隨著戲中情感的累積與轉變,這兩首歌曲都是自然而然就存在的,也能呼應年代與劇中人物情感的累積與轉變。
問:妳的自在與從容在《相》中表現無遺,談談自己的轉變?
答:過六十歲後,我的心態真的變得很自在。以前我很討厭自己某些部分的不自在,以前會急著想證明某些事物,但又不想表現出自己有多急,到六十歲後,這些事情也都不再是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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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介紹《相愛相親》時
我用了張艾嘉過去兩部作品的音樂
首先是《20.30.40》
因為同樣是黃韻玲的配樂
《相愛相親》其實是
《20.30.40》的放大版
這會兒成了《30.60.90》
其次是《最愛》的那首同名主題曲
紅顏若是只為一段情 
就讓一生只為這段情
一生只愛一個人 
一世只懷一種愁
《相愛相親》三個世代的女人
不也都在心中唱著這款小曲嗎
有些導演一輩子都纏繞著相同的主題
只要說得更好
沒有不好
所以《相愛相親》的主題曲
就這樣款款唱著=:
陌上花開 不忍不開
等浪蝶歸來
天涯有約 落葉有情
捨不得腐壞
不敢期待 只有等待
哪怕你青絲
像陌路人花白
11月15日2200
FM101.7教育電台藍色電影院
從歷史的脈絡
從女人的脈絡
解析張艾嘉的《相愛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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