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世界有關第一次石油危機的記錄非常殘缺,有關的維基條目多數也只有英文跟日文的,於是決定要來整理有關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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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第一次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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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第一次石油危機,讓我們把時間調回到1973年秋天。
當時,以OAPEC(不是OPEC!)為主,數個阿拉伯產油國展開了一場地緣政治豪賭,最終終結了西方長達近三十年不間斷以低廉能源來推動的繁榮,並以至今仍可感受到的方式重塑了全球經濟秩序。
危機始於1973年10月6日。當時,埃及與敘利亞,對以色列在西奈半島與戈蘭高地的陣地發動了一場協調性的突擊,而這些領土正是以色列自1967年六日戰爭以來所佔領的。
這場攻勢選在猶太教的贖罪日(Yom Kippur)發動,是埃及總統沙達特(Anwar Sadat)數年來精心外交佈局的頂點。沙達特悄悄地與沙烏地阿拉伯國王費瑟(King Faisal)結成了聯盟,取得了財務支持,並獲得了利雅德的承諾:一旦衝突需要,沙烏地將動用其最有力的資產,也就是石油,來協助這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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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相季辛吉的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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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當時的新聞,會發現早在此之前數月,警告早已出現。
比方說,沙烏地石油部長亞馬尼(Ahmed Zaki Yamani)曾於當年4月親赴華盛頓,當面警告國務卿乎季辛吉(Henry Kissinger),言之鑿鑿,謂費瑟國王的耐性正在消磨殆盡。
其後,四家美國主要石油公司的執行長在親自覲見費瑟國王後,於5月抵達華盛頓,帶來同樣急迫的訊息,不過,時為美國權相的季辛吉拒絕接見他們。
那年夏天的一份評估中,沙烏地與埃及方面反覆發出的警告被當作空話一筆帶過。季辛吉後來坦承,他當時被越戰的巴黎和談完全牽住,未能認清阿拉伯世界正在醞釀的局勢。
引爆點在10月19日到來。以色列在兩線作戰中遭受重創,請求美國提供8.5億美元的軍備以彌補損失。然而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深陷水門案泥淖,亟需一次大膽的外交行動來重振聲勢,於是向國會提交的不是8.5億,而是22億美元的請求,這一驚人的升級讓沙烏地方面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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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上加油與衝突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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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瑟國王在兩天前才剛親自抵擋住要求全面禁運的壓力,此刻卻感到遭受了背叛。當天晚上,他急召亞馬尼至里亞薩宮(Riyassa Palace),口述了一道命令:對美國實施全面石油禁運。隔天,其他阿拉伯產油國紛紛加入。數週之內,中東向西方的石油出口量暴跌了多達七成。
經濟衝擊來得又快又猛。油價在數月之內翻了四倍,從每桶約3美元飆漲至近12美元(以當時美元計)。這場價格衝擊終結了法國人所稱的「光輝三十年」(Trente Glorieuses),那是自戰後以來支撐大眾富裕、消費文化與60年代社會革命的三十年成長期。
在美國,汽油價格飆升超過四成。各州實施車牌單雙號限購,一度奧勒岡州全面禁止聖誕燈飾。尼克森請求加油站業者自願在週末停業,九成的業者照辦,結果卻造成了加油站前綿延數哩的排隊車龍,成為那個時代最深刻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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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擊遠遠超出了美國的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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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日本高度依賴石油仰賴中東進口,被迫立即削減工業能源使用,經濟成長率急速崩跌。在英國,油價飆升讓煤礦工人獲得了巨大的談判籌碼,隨後的罷工成為保守黨希斯(Edward Heath)政府垮台的一大關鍵因素。
原本穩步邁向經濟整合的歐洲各國紛紛退縮回保護主義,在石油衝擊下,歐洲共同市場的推進完全停擺,直到1977年才恢復。
在南越,通膨螺旋隨著石油危機進一步推升,最終摧毀了這個國家殘存的經濟穩定,到了隔年夏天,美國外交官從西貢回報軍隊士氣已降至危險低點,某方面預示了該政權在1975年4月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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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油國的財富與後續的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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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產油國而言,這筆橫財既令人陶醉,紙醉金迷最終卻也帶來了不穩定。
當時的伊朗還不是神權國家,國王宣布了一項「偉大文明」計畫,要將他的國家躍升為第一世界國家。委內瑞拉和奈及利亞也做出了類似的偉大承諾。
在沙烏地阿拉伯,根據英國史家Robert Lacey於1981年出版的The Kingdom,利雅德的房價在整個1974年間每週翻一倍。營建世家如賓拉登家族因此累積了鉅額財富。Robert Lacey更進一步提到費瑟國王,這位虔誠的瓦哈比派苦行者,眼睜睜看著他的臣民沉溺於物質主義與揮霍消費,內心深感痛苦。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陷入憂鬱,無力遏制他的兒子所言的「那種揮霍與貪婪」。
驟然暴富與伊斯蘭傳統價值之間的張力,貧富差距的擴大,於今回顧,也對伊斯蘭石油世界造成了巨大的衝擊,朱門酒肉臭,路卻有凍死骨,引發了深層的社會危機,並為基本教義派的反撲鋪下了土壤,在1979年的麥加大清真寺遭武裝佔領事件中達到頂點;而在伊朗,則爆發了推翻國王、建立伊斯蘭共和國的革命。
1974年3月18日,出於多種史家今日尚不完全理解的原因,費瑟國王正式解除石油禁運。
不過,中東戰事依然持續,被禁運的國家也沒有實質改變其對以阿衝突的立場。
以其當初政治目標來衡量,禁運是失敗的。然而其後果遠比任何策劃者所能想像的更為深遠。
這一場石油危機將西方世界推入了自193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衰退,加速了美國製造業霸權的外移,並永久性地重新排列了石油消費國與生產國之間的權力關係,又或是「石油」確立了其核心地緣政治的地位,這餘波驅使法國建立了至今仍供應其絕大多數電力的核能基礎設施,推動日本將經濟重心轉向電子與能源效率,也可以說催生了整整一代替代燃料的研究,這些替代能源當時取得研究經費,恐怕不是出於時人擔心暖化,而是害怕出於對石油的依賴。
石油產業的權威史學家耶金(Daniel Yergin)在其得普利茲講的名著The Prize: The Epic Quest for Oil, Money, and Power 曾評價,這場禁運徹底重塑了國際經濟: "It (oil embargo) had transformed world oil and the relations between producers and consumers, and it had remade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y." (p.632)
換言之,廉價能源的時代,以及二戰後建立在其上的種種安逸假設,就此宣告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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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紀後的危機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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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付梓之際,2026年2月28日,伊朗目前一定程度癱瘓了荷莫茲海峽的航運,而正是這條波斯灣的咽喉要道,讓1973年的危機再一次值得我們細讀。
國際能源署(IEA)稱之為自1970年代以來全球能源供應遭受的最大衝擊。油價已飆破每桶100美元,但漲幅在比例上仍不及1973年驟然上升的300%,部分原因正是替代能源、戰略石油儲備與供應鏈多元化發揮了緩衝作用,而這些機制本身就是從第一次石油危機的教訓中誕生的。
然而,兩場危機之間的差異與相似之處同樣發人深省。1973年,費瑟國王手中握有開關,可以自行決定何時啟動、何時解除,並與美國談判,阿拉伯方的權力機制是非常集中的。
然而本次的戰事來看,目前伊朗的政治與軍事指揮看起來相當裂解,我們並不能輕易明白這件事的美伊談判將會如何進行,也是目前最大的地緣政治不安定因素。1973年之後建立的國際秩序,奠基於一個前提:廉價能源不再是理所當然。五十三年後的今天,這個前提正再一次面臨考驗。是為記。
圖為歷年石油價格(2026年美元計,所以會跟文中提到的當時美元名目價有所不同),Claude Code協助繪圖,資料搜集方式對齊Hamliton (2009)。
我的追憶專欄(72)1973年美國加油站的大排長龍
1973年以沙烏地阿拉伯為首的產油國家非常不滿很多西方國家對以色列的支持,而實施對他們的石油禁運。禁運的對象一開始是美國、加拿大、日本和英國等等,後來又增加了幾個國家。這個禁運從1973年10月開始,直到1974年3月結束。
我當時在美國工作,因為這個禁運,所有的加油站都大排長龍。我有過一次經驗,20分鐘以後才加到油。要知道,汽車在停下來以後仍然不能熄火,這就使大家很困擾,因為油已經不夠了,還要停在那裡耗油,但是又不能熄火,因為不停地開關油門也不是好事。當時美國沒有什麽日本車,美國車子是很耗油的,所以我們都苦頭吃足,心想如果自己就住在辦公地方附近,可以走路上班多好。
有一個笑話,有一位在加油站工作的年輕人說,過去他對來加油的人都稱他們為sir,現在來加油的人都稱他為sir。他覺得好好玩。
這次中東又起戰端,荷姆茲海峽的封鎖造成全球石油漲價。但是情況不會像1973年那樣嚴重,因為冷戰已經過去,很多國家可以向俄羅斯購買石油。只是我這種老人是會想起當時的困境的。1973年的石油危機造成大家少出門,對大賣場和飯店等服務業都是相當不利的,可是也造成了共乘的想法。
石油危機以後,美國開始製造比較小型的汽車,這是石油危機所帶來的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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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客來網站上,Marc Levinson 所著的《An Extraordinary Time: The End of the Postwar Boom and the Return of the Ordinary Economy》是一本探討 1973 年全球經濟轉折點的經濟史重要著作。本書分析了戰後繁榮的終結、石油危機以及停滯性通貨膨脹的到來。
書本資訊:
- 書名: An Extraordinary Time: The End of the Postwar Boom and the Return of the Ordinary Economy (博客來)
- 作者: Marc Levinson
- 主題: 1973年全球經濟危機、戰後經濟繁榮結束、停滯性通貨膨脹。
- 內容焦點: 本書深入探討了1970年代初的經濟劇變如何徹底改變全球財富分佈與經濟政策。
您可以直接在博客來搜尋書名關鍵字「An Extraordinary Time」來找到該書的英文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