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1日 星期一

林孝信 (唐光華等)、 黃武雄 (2):《父親的布鞋》1974;林口之夜 (1985);族人 (1995)












唐光華分享了陳 浩貼文
三天前南下成大醫院探望孝信兄,孝信兄雖然十分虛弱,但意識還清楚,美霞大嫂說,孝信兄最喜歡了解朋友們做些什麼事,我就告訴孝信兄離開社大運動後,轉往支持中小學另類教育與在家自學的經過,孝信兄的眼睛與神情顯示很認真在聽。
回憶社大運動頭幾年,曾與孝信兄多次南來北往催生各地成立社大,那段時間相處,見識到一位我尊敬的前輩知識分子與社會改革家孝過人的毅力與熱情,以及永未熄滅或減弱的使命感。
美霞大嫂說,前幾天孝信兄鹿港的長輩曾在病床邊吟唱河洛漢詩。我說,我也能吟幾首。當下決定吟唱蘇軾的<<定風波>>獻給孝信兄,唱到: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我已哽咽。
望著大部分時間都在沈睡的孝信兄,美霞大嫂說,老林的生命力很強,我也相信。過去幾天,我都對孝信兄的復原抱一些期待,因為這幾年聽過好多癌末病人奇蹟式康復的故事。自己三十多年前也曾罹患猛抱型肝炎,與死神擦身而過。沒想到,孝信兄還是逝世了。孝信兄雖已辭世,其典範與傳奇事蹟將永遠為朋友們懷念。
讀老友陳浩的追思短文,百感交集。感謝攝影家黃子明為大家留下這張珍貴的孝信兄全家福照。
陳 浩追蹤
20小時
懷念的笑容
圖為攝影家 黃子明 在1988年林孝信回台後所拍的全家福。我屢見他這樣的笑容,連在病中請弟弟聖芬問候祝福住院的我,我也想像出他的笑容。聖芬告訴我他在台南休養時,堅持每日走路運動鍛鍊,我說我要學習他的精神,請聖芬回去台南時也要帶上我的加油聲。
附文為媒體訪問聖芬對哥哥的一生的評價,我知道這只是對媒體的短回應,他對哥哥的深情,在林孝信還在黑名單的年代,平時壓抑但偶而酒後吐露心聲,一個不能說出我的哥哥是我心中的英雄的時代,我聽過都偷偷流淚的,那時我也才二十多歲啊!
http://udn.com/news/story/2/1390515








何宗勳

12月16日 13:09 ·


林孝信老師 離開我們了~


在2015年12月20日上午11點12分,在夫人美霞、大女兒陪伴,小女兒透過視訊方式,林老師安詳離開。


科學月刊創辦人 林孝信
昨天(15日)上山拜會黃武雄老師,得知林孝信老師肝癌10月初開始快速惡化,情況嚴重。體力異常虛弱,已經沒力氣講話了。16日上午與林夫人通過電話,經她同意,適當將此消息公佈,讓關心林老師的朋友一同為他祈福,早日康復。

孝信老師目前在成大醫院治療,醫療人員轉達,趁林意識還清楚,朋友要來看望,盡量早來。跟林老師至交者,可以打林的電話,他的夫人會接聽。當然,如果有認識成大醫院的朋友,也可以協助讓林老師獲得較佳的照顧。

維基百科介紹:林孝信老師是台灣《科學月刊》創辦人。1970年1月1日,林孝信以「科學報國」、「讓科學在故鄉生根」為訴求,召集一群台灣留學生合辦《科學月刊》,創刊的宗旨是「普及科學、介紹新知、啟發民智、培養科學態度」。1970年底,林孝信參與保釣運動,因為拒絕中華民國政府要求「保釣減溫」,名列黑名單,護照被沒收、失去中華民國國籍,被迫放棄美國芝加哥大學物理學博士候選人資格,在美國居留至1984年。

保釣運動後,林孝信從自然科學轉入政治、經濟、歷史學等社會科學領域,專長為通識教育、政治經濟學、科學史與哲學。1997年,林孝信重回台灣,致力於推廣通識教育,積極投入社區大學推廣工作。

我跟林孝信老師認識詳細時間已經忘記,1998年前後,我在台南催生社區大學時,林老師非常積極多次南下幫忙,對台南社大成立扮演重要推手角色。2001年我北上之後,因為我家就在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附近,有機會擔任志工,在林孝信老師邀請下規劃多場論壇、並協助「社大開學」編輯工作,每年社區大學全國研討會林孝信老師都會規劃「社運廣場」,而且辦的有聲有色,讓社大與社運緊密結合功不可沒。

在黃武雄老師寫給林夫人信中提到:請告訴他,這世間有他真好。很多人都因為他,人生變得不一樣。告訴他,我時常想起1978-9在Berkeley與他相處,討論成立台灣民主運動海外支援會的時光。告訴他,我記得1968他要成立科學月刊時,寫給我的那封誠懇的邀請函。我回了信,告訴他,在那個動盪的時代,世間有比科學更重要的事。後來我也時常在回想這個問題。

告訴他,我記得他在大三物理系時,剃個光頭在宿舍打坐的樣子。他在我的心中,一直就是一個人間道的修行者。我一生只尊敬這種修行者。人的努力擴散出去,留在別人心中的記憶,是永遠的,也是世間唯一珍貴的。

看到黃老師給林老師書信,感受到的朋友之間真摯情誼。祈禱林老師能平安度過難關,再度回到他最愛的領域。





黃武雄


四十一年前的文章,至今仍然值得想想:

《父親的布鞋》

/黃武雄 寫於1974年某月某日


小時候我曾住在豐原東邊的山裡,父親常帶著我入城。這條路很長,走起來總要兩三個鐘頭。每次父親走在前邊,我跟在後頭,他的步伐大而且快,我必須兩腳不停地划,眼睛不停地盯住他的那雙破舊的布鞋,一路不停地趕。

有一次,天色向晚,路過一道鐵橋,一根根枕木的間隔比我的步子還寬。平常父親總會歇下來等著我爬過去,或索性抱著我過去,但那天他心裡不知牽掛些什麼,等到我爬過橋,抬頭一看,他已經“失蹤”了。

突然,我湧起一陣恐懼:“這條路來回已跟著父親走過二三十趟了,怎麼一下子變得如此陌生?”

我哭著等在橋端的田埂上,幾個鐘頭在黑夜裡又餓又怕。我甚至分不清家的方向。我苦苦思憶,但呈現的總是父親那雙不停晃動的布鞋。午夜時分,總算由遠而近,傳來了母親苛責父親的聲音。後來我才知道父親回到家竟還不知我早在半途就已丟失。

今天,很多教師在上課,沒告訴學生“我們去哪裡?”,從不指出大體的方向。一開始就下定義,一味要學生一步步陷在“推理”的泥坑,以為這便於工作是思考訓練,這便是“數學”,其實這只是數學的“形式”。

演示解題時也是一樣,一步步非常嚴密,非常工整,每寫一行問學生一句:“對不對?”學生的回答也是非常合作:“對。”這樣熱烈的上課情緒,該說是天衣無縫了。若效果不好,只好怪學生素質不佳或教材不當了?

事實是:學生看到的不是“路該怎麼走”,他們只看到了“布鞋不停地晃動”,簡單的“左—右—左—右……”的換腳規則是知道的,但一旦沒有“布鞋”在前面帶路,便於工作覺一片陌生。家在何方?路怎麼走?

我深深相信,當時父親如果像趕牛一樣讓我走在前頭,出城的時候便用手指明家的方向,然後問我:“吳厝的大榕樹,舊厝的土地廟,阿公溪上的鐵橋,南坑阿婆家後的小徑……。你認不認得?”而在我點頭之後,叫我逐一帶路走過。我必定在走過一趟,回到家之後便十分熟悉整條路徑。

如果父親是最最上乘的教育家,也許他在指明家的方向後,便要我帶路,他在後頭寧可隨我多走一點冤枉路,一邊加以修正。其後並畫圖比較近路與遠路,如此我不只會熟悉家城之間的路徑,城東郊的地理我必也在走過一遭後便瞭若指掌,再也不愁迷路,甚至可以常常代我父親跑腿辦事。

可是我不敢苛求,我仍該感謝父親,畢竟他不曾抱著或背著我走,使得我尚有一絲鎮定,能在漫長的四五個鐘頭裡守在同一個地方等著他與母親回來找到我。

在今天的教室裡,我看到學生不敢或不知問出一句:

“老師,我們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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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人

/黃武雄 2015/10/02 貼文

此詩(見詩後註)寫於台中大肚山麓

以筆名鄭本刊登於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1995/06/14(?)


我坐在石岩 圍著大花的寬裙

閒散如大溪地的族人


坦胸赤膊 背海面陽

但浮貼一臉憂傷

灰青鋪作底粉

暗藍的油彩 勾繪鼻樑與厚唇

眼邊及眉宇的皺紋 似假還真


我不曾用這副疲憊的面具

迎向妳 當我們

初次相遇 愕然錯身而過

平交道的鈴鐺聲

搖曳在風裡 街角印著妳的落寞

大厦三月的暗影 抖動

墨汁流淌的大白布條


沒有血痕 一夜的騷動

在噴水車的輪底

沖淨無餘 泡沫滾滾流入暗溝

永遠消逝的歷史

就如永遠的遺忘


人們又手提花籃編織著

美麗的故事

跳舞迴旋為黎明疊聲歡唱


黎明沒有憂傷 憂傷在山澗的低吟

蟋蟀重複不停的奏鳴

印地安人永遠的寂靜


妳走過田埂 迎我而來

黃色的油菜花細細密密的

開遍在妳的裙邊


春日 妳在井邊提水

我俯身啜飲

一桶的思念

凝視井面照映妳的容顏


雷聲隆隆 驚醒冬眠的幼蟬

蜥蜴與雪地的黑熊

我又隻身飄零 走向沒有妳

沒有淚與血的邊境


乾涸的溝渠換不回

平交道鈴鐺的記憶

人與歷史的事跡

早已碎裂風化


灰青的粉末

一層層堆積 塗抹

成面具的彩繪

我擁抱妳的身軀

忘情的吸吮 汗水如雨

蒸騰的肌膚 吶喊嘶叫

狂喜的淚在眼角


從遺忘的歲月 妳向我走來

風雪沾滿妳的亂髮 我愛

我的笑 掩不住滿心疲憊


粉青憂傷的面具

是我的臉

沒有淚 沒有血 沒有夢 沒有邊界

我躑躅獨行 褶藏在濃繪的皺紋裡

猶原妳蕩漾井面的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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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愛情與政治糾纒難辨,唯相互輝映:純潔、獻身、曲折、疲憊、絶望⋯古今多少動人的詩與小說都以此為題材,鏡前是愛情,鏡裡是政治。

(註二)那年冬天在大肚山下養病,田間黃色的油菜花細細密密的舖滿山腳,我常漫步走過田埂,上大肚山西麓,於山中遊蕩。時遠眺沙鹿外海夕陽,直至日落。週前重遊舊地,景物已非,處處高樓工廠,水泥廢堤,令人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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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去中部。等一下打點蔬果汁,吃幾口麵包,便要趕著出門。信手貼上一篇早年寫的散文「林口之夜」,是那時自立晚報副刊主編向陽約的稿,明說一千字左右。


朋友中或有人以前讀過,不過也無妨。想看就看,不然就當我請假一天。明天我再回來多聊點與教育相關的事。


此文以筆名「鄭本」發表。1970年代,我在中國時報寫專欄與散文,便常用這筆名。「鄭本」有點老氣,容易讓人聯想起「正本」清源之故。有次寫一篇長文「躍川與殉花」。收到一位讀者來函,措辭誠懇,又極其客氣,把我尊為他同時代的老者,那時我才三十出頭。這譲我想起柏楊。


我大學時讀柏楊的專欄,也誤以為他是五、六十歲的老先生。其實他年方而立。幾年之後(1969年)他在「大力水手」的漫畫上加幾個字,調侃蔣家父子,被抓去坐了九年多的牢。罪名是「共黨間諜,打擊國家領導中心」。


民主真是得來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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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口之夜

/鄭本(黃武雄)

1985年1月31日 自立晚報副刊


已經是住院第四天了。患腸癌那病人的病床今早又住進來新的病人。


幾天前從家裡出來時,對家人都說要去南部出差,唯獨對鄰居李太太才說要去住院做肝穿刺。雖然肝穿刺是輕微不過的手術,父親還是會為此整夜不眠。原先告訴李太太時,只擔心萬一家裡有急事還可以通知到我,沒料到李太太竟也以為這是不得了的大病,不然為什麼我要隱瞞父親。當她送我到後門巷口,忽而紅起了眼眶,要我自己保重,我居然也莫名地難過起來。


又是一夜未睡。第一晚是因剛作手術,一夜昏迷,第二晚則因隔壁病房的病人通宵達旦的嚎啕不停。據說是菲律賓華僑,來台灣做生意,不幸發生車禍的。哭鬧時言語還夾雜著英文。同房對床又有個姓徐的病人,因做胃鏡檢查也呻吟不休,是基隆碼頭的工人。護士過來問他痛嗎﹖他回說:「幹﹗不痛我幹嘛叫﹗」他腹部剛開過刀,該用傷口壓床,四十八小時內不能翻身。


「還不能翻身嗎﹖」他趴在床上邊叫邊問。護士說:「不可以呀﹗不是老早同你說過,可以翻身時會過來告訴你麼﹖」待護士離開,他突然一聲:「幹﹗連翻個身都不行,我偏偏要起來走看看。」只見他霍地一起,已將點滴藥水連瓶帶架的扛在肩上,起身晃到洗手間去,一手還抱著肚子哇哇叫痛。


隔床有個婦人,是來照顧她先生的,在新店開雜貨舖。長期照顧病人是十分辛苦的事,在她想來,最大的酬勞莫過於別人能讚賞她的賢慧。幾天來都聽她在病房裡說夫妻應該要相互扶持,尤其是有病痛的時候。每次她說這些時,彷彿忘了她那氣若游絲的丈夫正在生死邊緣掙扎。


翌晨這位婦人終於忍不住問起那徐姓病人:「你是娶某未?」徐似乎早料到這一問,故意不答理。那婦人心猶未甘,停一陣子再問一次,這時徐才不耐的回答:「娶了娶了,是按怎(是怎樣)?」


「既然娶了,你某(妻子)怎麼不來陪你?」是婦人勝利而得意的聲音。

「幹!來這裡又不是來爽(快活),還要兩人做伙(一起)哀?」徐哇哇的罵著。連窗口那床來探望他母親的國中生,也忍不住偷笑起來。


到昨天入夜,天氣轉涼,病房氣氛也跟著變得愁苦。晚餐後去大廳洗漱,便看到病人的一大群親友在廊下拭淚,聽說是頭間病房有病人剛斷了氣。回來房裡,隔床那婦人又說斜角患腸癌那病人怕熬不過今夜。果然整夜醫生護士出出入入,幢幢身影與道具在布簾後忙個不停。漸漸我亦迷迷糊糊的入睡了,卻在此起彼落的啜泣聲中醒來,醒來後一時不能再入睡,便躺著悶想。


想起阿守,如果這次他能陪我來,必然也整夜不睡地坐在床邊感受周遭生死的愁苦。那是個心地無限透明,真無一絲塵垢的青年!年前我做首次檢查手術時,他陪我來,便坐在床邊讀小山勝清寫的宮本武藏。看似消遣的書,其實是小山氏借來談他自身思想的小說。透過宮本一生及基督教傳入日本的背景,談劍與禪、情與自我,談人道主義與社會演進間的矛盾。阿守大體也受劍禪合一的感染,又觀照他自身原本濃厚的人道情感,自上次陪我來住院後直有半年不見蹤影。一天夜裡,摩托車的引擎聲在我家後門熄了火。我開門看到的是一具骨瘦如柴、滿臉鬍鬚的人形,唯兩道濃眉之下,略小卻炯炯發亮的眼睛還燃燒著生氣。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坐在我書房竹椅,經我一再追問,才說起他正在礦區挖煤,已做了三個多月的臨時礦工。


他原來準備要考農藝研究所,為了某些心中不解的問題—我迄今不知他為何去當礦工,是那樣的工作最能磨練自身,抑或多少可以了解受苦的底層—,竟深入地裡幾百公尺的坑道去求取體驗,此後又不曾看到他寫什麼報導,也不曾聽他向任何朋友提及這段經歷,只感到他默默將那樣真實的體驗留存在他一人心中。這時刻,如果是他坐在我身邊,我不會聽到他將悲天憫人的感情形諸言語,但我知道他的心將終夜與那病人的親友一道啜泣。


長夜漸盡,天有點亮光,氣溫變得更低,這是重病患者最難熬過的時刻。我母親也是在這樣寒冷的清晨去世的。斜角持續竟夜的啜泣聲終於轉成椎心無助的嚎啕。


窗外雲壓得更低,電線在風裡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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