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9日 星期三

林蔚昀 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

詩人林蔚昀 獲頒波蘭文化功勳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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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國會友台小組主席倪秀斯基(左)頒獎給林蔚昀。 (林蔚昀/提供)
林蔚昀(中)獲得波蘭文化功勳獎章,魏馬克(左起)、萬德利赫、林蔚昀、倪秀斯基與江國強共同合照。 (林蔚昀/提供)
記者趙靜瑜/台北報導
7年來致力於波蘭文學及文化的推廣,旅居波蘭的台灣詩人兼譯者林蔚昀日前獲得波蘭文化及民族遺產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頒獎典禮7月23日在波蘭國會舉行,包括華沙貿易辦事處代表魏馬克(Marek Wejtko)及中華民國駐波蘭代表江國強都出席參加,現場由眾議院副議長萬德利赫(Jerzy Wenderlich)及波蘭國會友台小組主席倪秀斯基(Stefan Niesiolowski)一齊將波蘭文化功勳獎章頒發給林蔚昀,場面溫馨。
波蘭駐台代表魏馬克讚許林蔚昀透過寫作、翻譯和策展向台灣人介紹波蘭文化,對華沙貿易辦事處的在台工作有不可忽視的貢獻。江國強表示,林蔚昀是首位得到波蘭文化功勳獎章的台灣人,「這次得獎不只是對她個人成就的肯定,同時也是台灣及波蘭文化友好交流更進一步的象徵。」
波蘭文化功勳獎章設立於1969年,專門獎勵對創造、推廣、保存波蘭文化,特別是文學、劇場以及在藝術領域有所貢獻的人士。林蔚昀在波蘭居住長達8年,自2007年起開始在台灣及香港各大文學雜誌及副刊發表和波蘭文學相關的文章,並且從波蘭文直譯安傑‧薩普科夫斯基的《獵魔士:最後的願望》、《獵魔士:命運之劍》及布魯諾‧舒茲《鱷魚街》等重要作品,成為台波重要文化橋樑。

前年林蔚昀在台北詩歌節與波蘭籍丈夫谷柏威(Pawel Gorecki)共同策劃波蘭自由文學貨櫃展覽;2012年年底則配合《鱷魚街》出版,策畫了「布魯諾‧舒茲在台北」展演活動。去年12月,波蘭眾議院副議長萬德利赫在率領波蘭國會議員訪台期間曾與林蔚昀會面,對她翻譯及推廣波蘭國寶作家布魯諾‧舒茲(Bruno Schulz)讚譽有加,因此積極向波蘭文化部爭取授獎。今年秋天,林蔚昀從原文翻譯的辛波絲卡及魯熱維奇詩集將會在台灣出版,屆時也會有一連串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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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首見波蘭文→直譯中文全新選本

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辛波絲卡獨特的口語氣韻

由詩人林蔚昀精心還原

不避黑暗、殘酷、政治關懷

立體呈現另一個真實的辛波絲卡

作者簡介:
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WisławaSzymborska 1923 – 2012)

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她的詩作結構嚴謹,用字精確,卻淺顯易懂,平易近人。她擅長以幽默、詩意的語言描寫嚴肅的主題如戰爭、死亡,從日常生活中撿拾詩意,以詩歌回答生活。辛波絲卡是波蘭最受歡迎的詩人,也公認為當代最迷人的詩人之一,享有「詩界莫扎特」之美譽。

譯者簡介:
林蔚昀

臺北人。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 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譯有《獵魔士:最後的願望》、《獵魔士:命運之劍》、《鱷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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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推薦
名人推薦:「以前讀辛波絲卡其他譯本,總覺得辛波絲卡是個淡定的智慧老人,每每能抽離地俯望人間荒謬。而讀林蔚昀的譯本,隱隱覺得辛波絲卡是個活生生的人,有平常人的憂愁和恐懼,在實實在在的歷史環境中掙扎,會笑,也會哭。」──香港詩人陳子謙

「辛波絲卡的每一首詩,幾乎都能轉換成電影劇本、插畫、小說或繪本,其關鍵並不在她的口語化,而是在於她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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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試閱
九一一照片

他們從燃燒的樓層跳下去

一個 兩個 還有好幾個

有些高一些 有些低一些

照片讓他們的生命停格

現在則讓他們在往地面墜落的途中

停留在地表之上

他們每個人都還是完整的

每個人都有一張獨特的臉

鮮血隱藏得很好

還有足夠的時間

頭髮還可以被吹亂

從口袋裡還可以掉出來

鑰匙和一些零錢

他們還在空氣的範圍內

在那些剛剛打開的地方

所涵蓋之處

我只能為他們做兩件事九一一照片

他們從燃燒的樓層跳下去

一個兩個還有好幾個

有些高一些有些低一些

照片讓他們的生命停格

現在則讓他們在往地面墜落的途中

停留在地表之上

他們每個人都還是完整的

每個人都有一張獨特的臉

鮮血隱藏得很好

還有足夠的時間

頭髮還可以被吹亂

從口袋裡還可以掉出來

鑰匙和一些零錢

他們還在空氣的範圍內

在那些剛剛打開的地方

所涵蓋之處

我只能為他們做兩件事──

寫下這段飛行

並且不把最後一句話加上去

寫下這段飛行

並且不把最後一句話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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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鹽的笑聲──閱讀及翻譯辛波絲卡

林蔚昀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我是如何踏進那家位於Bracka街上的新地咖啡廳,如何以生澀的波文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又是如何和吧台後想學中文的波蘭男孩Kuba攀談起來。默默坐在角落上網了一段時間後,Kuba突然轉頭對我說:「妳知道嗎?現在咖啡廳裡有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我幾乎是瞬間反應:「是辛波絲卡嗎?」他含笑點了點頭,往前一指:「妳看到那個老太太沒有?那就是辛波絲卡……她是這裡的常客。」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過去,我見到一個踽踽而行的背影,銀白的頭髮,藍色的風衣,在我還來不及驚呼時,那背影已消失在通往二樓的階梯上,應驗了詩人的句子:「…在街道、階梯、迴廊上,他們也許早已多次擦身而過?」

我曾經和許多人說起這個故事,關於我初次遇到辛波絲卡(也許不是初次?),並且和她擦身而過(也許已擦身多次?)。每說一次,我都覺得這個故事越來越虛幻,就像辛波絲卡離開我們一樣令人無法置信。

當然,我還是願意相信自己的記憶的,相信我和辛波絲卡的巧遇/錯過「在結束之前 /(…)真的存在過」(〈形上學〉),雖然我知道,就算我不在場,Bracka街上的新地咖啡廳也會像N市的車站一樣,「漂亮地通過了 / 客觀存在的檢定考試」。沒有我的見證,辛波絲卡也會在那個晚上去她鍾愛的咖啡廳,參加一場文學聚會,所有的人事物都會「留在自己該在的位置 / 所有的細節/ 在劃定好的軌道上移動」(〈車站〉)。

然而,如果我那個晚上沒有在那裡,如果我沒有來克拉科夫學波蘭文,如果我沒有和Kuba一起在辛波絲卡喜歡逗留的二樓茶房喝茶、語言交換、讀詩,也許我今天不會翻譯辛波絲卡,也不會說這個故事。

這是巧合,還是命定?不管是何者,對我來說都一樣美麗。也許,它同時是巧合,也是命定,如辛波絲卡在〈到方舟裡去〉這首詩中說的,我們不一定要「狹隘地受限於二選一的選擇」。

2005年那次會面,決定了我與辛波絲卡的關係(如果可以稱之為關係)。我們注定,要像兩顆水滴一樣相同又截然不同(〈缺席〉)。我總是像死亡一樣「在那一瞬間之後才姍姍來遲」,只能望著辛波絲卡的背影走上樓梯(〈關於死亡(沒有誇張)〉)。畢竟,不就是如此嗎?閱讀和翻譯,都是在作者生命和寫作的驚險事過境遷後,才可能擁有的經驗。我們閱讀及翻譯的,都是過往的事件,某種程度上我們都像是無助的眾神,在閱讀死者們的信。(〈死者們的信〉)

生命,一幅帶著笑意的墓棺畫

很多人應該都注意到過,辛波絲卡經常在她的詩中描寫死亡。她以〈和阿特羅波斯的訪談〉和死亡對話,質疑它那令人無法理解的、對工作的狂熱。她在〈與死者密謀〉、〈話筒〉中進行對死者的招魂,在〈哀傷的演算〉中思量「有多少我曾經認識的 / (如果說我真的曾經認識他們) / 男人和女人 / (如果說這個二分法依然有效) / 跨過了那道門檻」,同時不忘懷疑,是否來得及在把自己算進去之前算出總數。她從〈空屋裡的貓〉的視角看死亡,告訴死者「死掉 ── 你不能對貓做這種事 / 因為你要一隻貓 / 在空屋裡做什麼」。她為自殺者寫詩,像一副牌一樣在生者面前攤開〈自殺者的房間〉。她最動人、也最殘酷的一首死亡之詩,就是描寫早夭孩子的〈回程的行李〉:「這邊的這個 / 還有那邊的那個 / 以及那些在最邊緣的:/ 他們來不及長得夠大 / 可以摸到門把 / 弄壞手錶 / 打破第一扇玻璃窗」。

死亡這個主題在辛波絲卡的詩中是如此強烈,強烈到幾乎每一首詩都像是一幅墓棺畫,或明顯或隱晦地提醒讀者死亡的「音容宛在」。 即使是在描寫和朋友去鄉間度假的〈一段回憶〉,她也寫道:「芭夏恐懼地看了一眼她丈夫 / 克莉絲汀反射性地把手掌 / 放在茨畢謝克的手上 (... ) / 只有寡婦阿格內絲 / 用微笑歡迎了那位美麗的女孩」。也許,這份書寫死亡的執著是受到克拉科夫的懷舊氣息和歷史背景影響(在這裡,歷史紀念日和葬禮從十九世紀開始就是不得了的盛事),也有可能是二次大戰期間的經歷,讓她意識到死亡的亦步亦趨、無所不在。雖然克拉科夫沒有像華沙一樣歷經整個城市毀滅的悲劇,辛波絲卡本人也沒有像許多她的同輩拿起武器戰鬥,但是她在二十歲那年就到鐵路局工作,以避免被強制送到納粹德國勞動。她暗戀的男孩在戰爭初期死在勞改營,她的表親在「華沙起義」(Powstanie warszawskie)中喪生,而她的男友則在地下愛國軍隊「波蘭家鄉軍」(Armia Krajowa)的一次任務中下落不明 。同時,奧斯維辛的集中營就在離克拉科夫不遠之處,不斷從火化場飄出一朵朵「由人做成的雲」(〈然而〉,陳黎譯)。

有如預言特洛伊滅亡的卡珊卓,辛波絲卡「從未來 / 那個永遠是一片空無的未來」看到自己和他人的死亡,以及生命的稍縱即逝。早在出生之前,人就注定要遵守「那場失敗遊戲的規則」(〈形上學〉),被偶然與巧合的排列組合擺布,因為好心人的善意、死亡的怠惰、天意的疏忽而倖存。畢竟,我們的父母可能和別人結婚,生下不是我們的孩子,這些孩子甚至可能相遇,「在同一所學校 / 同一個班級」但是「一點都合不來 / 根本完全不相像」(〈缺席〉)。在辛波絲卡眼中,人一生都帶著死亡的胎記在機運的迷宮中亂竄,不是尋找出口,而是被出口緊追在後(〈迷宮〉)。他隨時隨地都面臨「自己即將不存在的危險」,他的一舉一動,毀滅及創造,都是「那個普遍判決 / 的緩刑」(〈誕生者〉)。

幸好,辛波絲卡深愛我們,並且為我們著想。考慮到我們至今依然是孩子,她的詩多半有個美滿的結局(〈到方舟裡去〉),或者至少,沒有把結局點破。帶著慈悲,她選擇「不把最後一句話加上去」,讓我們在下墜的途中永遠定格在瞬間,在此時、此地(〈九一一照片〉)。那一瞬間就像是落在手指上的雨滴,蘊含著我們一生的故事(〈水〉),讓我們看到許多稀鬆平常的奇蹟,比如說「母牛就是母牛」或是「今天太陽三點十四分升起 / 八點零一分落下」(〈奇蹟市集〉)。因為有這一瞬間,我們可以「製造椅子和憂傷」,「擁有自己的身體」,「在行星的旋轉木馬上繞圈」(〈這裡〉),並且在「一瞬之間記得 / 在那熄滅的燈旁邊 / 曾經有過什麼樣的對話」(〈筆記〉)。雖然死亡無可避免,隨時可能在我們在討論明天的計畫時,插進來說最後一個字,但是辛波絲卡透過她悲觀進取的詩、透過她對生命的肯定告訴我們:死亡並非全能,而且「沒有一個生命/ 不能擁有永恆的生命 / 即使只在一瞬間」(〈關於死亡(沒有誇張)〉)。她筆下的墓棺畫並非悲傷嚴肅、華麗高調,而是充滿笑意,帶著同理心,並且,有著平凡簡單的美感。

辛波絲卡式文字:平凡的奇蹟

平凡簡單的美,就像平凡簡單的文字,對翻譯來說是最難處理的。首先,因為它看似透明、不複雜的外表(每個字都看得懂,幾乎不用查字典),譯者可能會過於輕敵,忘了在沙清水幼的海灘上有暗流,在紋風不動的沙漠裡有流沙,「溫和的微風」會「在暴雨來臨之際轉為猛烈」(〈奇蹟市集〉),而犯下致命、愚蠢的錯誤(這是為什麼三番兩次的校稿是必要的)。辛波絲卡文字的雙重性格其實來自於:她大量使用平凡、常見的字彙甚至陳腔濫調的片語,但是她使用它們的方式是如此獨到、具原創性,以至於完全顛覆了這些常見、媚俗(kitsch)的語言元素,賦予它們全新、相反或自相矛盾的意義。如同她喜愛拼貼,辛波絲卡也把文字從日常的用法及語境中剪下,讓它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然後把它錯置到另一個背景,讓它產生令人錯愕、尷尬、驚嚇或會心一笑的全新意義。

在這本集子裡最早的一首詩〈僅只一次〉中,辛波絲卡寫道:「面帶微笑 互相依偎 / 讓我們試著達成共識 / 即使我們差別這麼大 / 就像兩顆水滴」。如果沒有解釋,中文的讀者可能會覺得兩顆水滴只是一個詩意的比喻。但是兩顆水滴其實是波蘭片語,指的是「一模一樣的事物」。辛波絲卡在這裡對這個片語和它背後的意義作了一個顛覆:沒有兩顆水滴是一樣的,就像「沒有一個白日會重複 / 也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夜晚」。而在另一首詩〈死者們的信〉中,她描寫死者「坐在我們面前看起來很可笑 彷彿坐在奶油麵包上」。「奶油麵包」或「吃一塊奶油麵包」就像英文的a piece of cake一樣,代表「非常容易的事物」。但是除了辛波絲卡,沒有人會寫下「坐在奶油麵包上」這種句子!它到底有什麼意思?沒有人能解釋,甚至連波蘭文的母語者也無法體會,只能猜測。如果寫這個句子的人不是辛波絲卡,而是一個小學生,它可能會被老師劃掉,並且在旁邊寫下:「用詞不當」的評語。但是,這個句子的主人是辛波絲卡,於是我們還有機會欣賞。

除了錯置、「誤用」,辛波絲卡也善於運用諧音字、雙關語來創造多層次的意義。在〈水〉這首詩中有一句這樣的句子:「你曾在領洗池中 也曾在高級妓女的浴缸裡 / 你在親吻中 也在裹屍布裡」後面那句的原文是:「Byłaś w chrzcielnicach i wannach kurtyzan. W pocałunkach, całunach.」Pocałunek是「親吻」,całun則是裹屍布,兩者意思完全不一樣,也沒有共同的字源(這一點我查過字典),但是卻因為諧音,於是創造出一種兩者有關的印象(這也是辛波絲卡的目的)。英文的翻譯還可以用coffin和kisses(聽起來都有k音),但是中文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忍痛捨棄諧音,只取意義。另外,在〈評論一首沒被寫下的詩〉中,她寫道:「她為人們「極權」(語病!)另一些人們的行為感到不安」原文是:「Autorkę gnębi myśl (...) O „państwieniu się” (sic!) ludzi nad ludźmi」這邊我本來看不懂(波文中並沒有państwienie這個字,有państwo – 國家– 但是沒有państwienie),後來我的波蘭文校對者Katarzyna Sarek告訴我,辛波絲卡是把波蘭片語pastwić się(霸凌、欺壓)多加了一個ń,然後改成名詞,於是讓這個詞有了一種人欺壓別人、統治別人的意味。很可惜,在這裡中文也無法做得像波蘭文如此傳神。

辛波絲卡對於用字遣詞的推敲、精準,已經到了一種爐火純青的地步。這不是說,她在修辭上花很多功夫,刻意要用繁瑣華麗的形容詞或是冷僻的詞彙,讓讀者看不懂。而是,她在選擇語言的素材之前,就已經清楚知道她要表達什麼,也孰悉每個字的特性,於是在一群同義詞、近義詞中找出最合適、最符合她需要的。在〈車站〉這首詩中,辛波絲卡描寫自己的缺席「準時抵達N市的車站」,本來要來接她的人「趕上在約定的時間 / 不前來」。明明是沒有發生、存在的人事時地物,辛波絲卡卻把「無」寫得好像「有」,而自己的「不在」則成了一個飄忽、若有若無的鬼魂。接下來她說:「我不存在的身影飄過人潮 / 往出口走去」「飄」這個字用得其實不是很符合原意,但卻是我能找到最接近的詞。在原文中,辛波絲卡使用的動詞是「uchodzić」,chodzić是「走」的意思,而u則是一個前綴。uchodzić的意思是:「走過一段路、避開某人、逃向某處…流出或外洩(特別指液體或瓦斯)」。用來形容這「其實不存在,卻好像又存在」的身影,沒有比uchodzić更好的字眼了。當然,辛波絲卡也可以寫這身影穿過、越過(przechodzić, wydostać się)人群,但是卻不會有像瓦斯般無色無味、不引人注意卻存在、悄悄擴散的韻味。這份韻味、餘味是辛波絲卡的詩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它的力道。像是私釀的櫻桃酒,辛波絲卡的詩剛喝下時清甜爽口,但後勁很強,過了兩三天才會讓人醉,或者,要在隔了很久之後重讀,才有辦法嘗到底層的回甘。

翻譯:如何測量鹽的份量

如果把寫作、翻譯比擬成烹飪,那麼辛波絲卡一定是一位廚藝高超的廚師。她有一雙慧眼,能看到平凡食材的滋味,又有一雙巧手,能把這些食材最真實、最精華的美味保留下來(或者引誘出來)。她有一般人沒有的大膽想像力,能把平常不會放在一起的材料、調味料組合在一起,創造出令人意想不到的驚喜。她同時很有耐心,知道火侯不該太大,因為這會讓食物烤焦。辛波絲卡的烹煮方式不是大火快炒,而是小火慢燉,以爐灶的餘溫把食物加熱,有種非常溫柔、有層次的味道。最重要的是,辛波絲卡知道鹽的份量。她知道要加多少,可以壓住雞湯的油膩,提出鮮味,又不會讓湯太過死鹹。

鹽的份量,一直是烹飪、寫作及翻譯最高的學問。尤其是翻譯。因為味蕾對於「鹹」的標準因人而異、因文化而異,東方人覺得鹹的,歐洲人覺得淡,歐洲人覺得驚世駭俗的,東方人則司空見慣。辛波絲卡這種「簡單中有複雜」的美在中文裡不一定會被欣賞(畢竟,我們的舌頭習慣了調味料,習慣了大量的形容詞、成語和修辭)。我也知道,我的翻譯不一定每個人都能習慣、接受。但是,我還是希望能保留一份簡單樸實的美感(雖然沒辦法像辛波絲卡那麼簡單),讓文字本身的力量去感動讀者。

當我在波茲南與一位波蘭英文譯者討論這一點時,我說,辛波絲卡的詩就像鹽,一座鹽做的教堂,比一座鑽石做的教堂好,因為鹽比鑽石平凡、真實。她提出疑惑:可是鹽做的教堂,也是虛假的東西,妳不喜歡鑽石的虛假,那為什麼可以接受鹽的虛假呢?這件事,我後來認真思考了很久,現在我想我知道我的答案了:和鑽石不同,鹽可以吃,可以放到湯裡調味,可以療癒,可以保存肉類,可以救人,可以害人。鹽在我們的生活中,在我們的眼淚裡面,它隨手可以拿到。

我希望,這本詩集裡面的詩,能夠讓讀者聽到鹽的話語,鹽的嗚咽,以及,鹽的笑聲。



2013.08.05, 克拉科夫


【雲】 辛波絲卡 辜振豐 節譯
我務必立馬
描繪朵朵雲兒——
瞬速
變化萬千
其特色
永不重複
造型 陰影 美姿 配置
無需背負記憶的重擔
飄逸於人事之上
究竟能否目擊世間事?
事發之際,即散夥
跟雲兒相比
生活有賴於牢牢大地
一成不變,貼近永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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