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5日 星期三

孟東籬﹙孟祥森﹚1937--2009:《那花兀自開著──孟祥森紀念集》老孟一述/蘇南洲




人生一會---記孟東籬精選全集的出版
:羅文嘉
孟 東籬已經過世四年,眾人為他編選的「孟祥森/孟東籬精選全集」,今天終於正式上架。裡頭除了有他最喜愛的五部著作外,還有老孟生前最後的日記,與一部未曾 發表的作品;用這六部書再加一本眾人寫老孟,當作對這位台灣自然派作家的追念,也為孤寂如沙漠的文學世界留下幾盞晨星。

孟東籬生前翻譯的西洋文學、歷史、哲學、心理、宗教的書籍共計八十二本,包括「齊克果日記」、「沈思錄」、「異鄉人」、「如果麥子不死」---等。這些膾炙人心的作品,曾經陪伴無數台灣文青,走過那段苦悶年代。

他的第一本著作「幻日手記」,是水牛出版,沒有想到四十七年後,他的精選全集也意外由水牛出版。朋友納悶為何水牛要出這套書,為此我特別寫了一段緣起:

「這套書的出版,要感謝L和黃怡。

去年夏天午後,台北瑞安街一個小咖啡店,我第一次見到L,不施脂粉、講話輕輕柔柔,同事說:孟東籬把身後財產指名留給她,所謂財產就是老孟的著作版權。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疊書稿,告訴我當年水牛出版的老孟書冊,L說:「如果你能同意授權,我們想幫老孟出一套全集。」

我的記憶卻突然掉進二十年前的台大校園,一段塵封許久的往事。當時我畢業在即,因為幫老蔣銅像戴帽子的活動,校方決意移送懲戒,依照當時校規,「凡意圖侮辱而污辱蔣公銅像者,一律勒令退學。」

消 息傳出後,一天校門口來了兩個人,孟東籬與何文德,兩人就在校門口坐下,抗議台大準備把我退學。我不認識他們兩位,只知道一位是自然作家,一位是老兵返鄉 運動發起人。傍晚,我到校門口,向他們致謝,孟東籬身披抗議布衣,旁邊放著一瓶水,沒有多言語,我深深一鞠躬後離去。那是我們生命中,唯一一次的相會。

之後我畢業了,當兵了,工作了,一晃眼二十年過去,再聽到孟東籬名字,他已經離開人世快三年。我萬萬沒想到,會因為接下水牛,跟他再度交會,只是昔人遠去,我們都不再年輕。

我跟L和黃怡說:就讓水牛來幫老孟出文集吧!除了紀念老孟外,也紀念那一段人生短短一會。」

這個週日下午(三月九日),我們要為老孟辦一場茶會,歡迎老孟的新舊朋友一同與會。
 
孟東籬生前的翻譯書,膾炙人心,陪伴無數台灣文青,走過那段苦悶年代。(圖片摘自孟東籬臉書)
孟東籬是自然作家,也曾積極關注台灣社會議題。(圖片摘自孟東籬臉書)


出走人物 / 老孟一述
◆蘇南洲

六○年代末期正值反越戰風潮高張、存在主義盛行的時代,也是我正逢大學聯考巨大壓力的日子,每天過著考試、K書、K書、考試……有如暗無天日的苦牢族,簡 直活脫一個行屍走肉的機器。只是在沉重的書包裡,總會不甘而偷偷藏著一本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每到苦悶至極之時,就偷翻他幾頁,算是苦牢裡的 放風,也是對暗日的最低度抗議。而這本《地下室手記》的譯者,正是後來人稱「老孟」的孟祥森,這是我與老孟的第一次「神會」。

後來,我到台中東海唸書,除了應付本科的課業要求外,更大量閱讀存在主義及相關的書,無論卡謬(如《異鄉人》)、沙特(如《自由之路》)、尼采(如《上帝 之死》)、梭羅(如《湖濱散記》)、赫塞(如《流浪者之歌》)等等的作品,只要書一到手就啃,其中特別喜歡丹麥作家齊克果的作品,如《死病》、《憂懼之概 念》、《恐懼與顫怖》的中譯本,大都是孟祥森翻譯的。除了老孟的存在主義譯作外,他寫的《幻日手記》、《耶穌之繭》當然也在我的書架之列,總的來說,孟祥 森是我最心儀的譯者與作者。

直到大學生活的下半段,我因住校期間組織讀書會又擔任學生刊物社長,受到教官及特定學生等黨特系統的關注,於是搬到與校園一牆之隔的「東海別墅」去住,雖說是所謂「別墅」,其實只是另類的學生社區,可以免於校方情治的無謂干擾而已。

在我畢業那年,東海別墅出現一新的活動景點,就是常常有一個高瘦的中年人「老孟」晃來晃去,也在租的屋子裡賣點書,也和學生有點互動,同時老孟也以輔大哲 學碩士的資格,在東海大學任教。至此,老孟於我,仍是「景點」,因為當時我一心一意只想完成畢業設計,實在無暇他顧,也無相識的機緣。

孰料有一天下午,老孟拉著一推車的左派書刊在東海別墅前排騎樓下擺賣著,遭到愛國愛黨的學生出面干涉,教官也來了,這時我正好路過,只見老孟正和愛國者拉 扯,我基於情義,就將擺在地上的每期《夏潮》雜誌各買一本以示支持(如今這些書刊仍在我的書房裡,捨不得丟),這是我和老孟的第一次「接觸」。

老孟那時當然是偏左的自由主義與存在主義者,後來與老孟在東海別墅的幾度來往,他也借過我幾本禁書,如《鄉土中國》與《鄉土重建》等,可惜因我課業壓力甚重,未及多交,即告畢業離校,猶記得當兵時回東海,曾在老孟家借宿一晚,後來便失去音訊。

直到我退伍後才輾轉得知他在花蓮鹽寮,此時他以「孟東籬」為筆名發表作品,也偶爾和他電話聯繫,對於剛回台北上班的我,花蓮實在很遠。
記得在我新婚不久,有次實在很想去找他,便專程從台北開了一部二手車走蘇花公路,本來一路尚可,誰知一出清水斷崖隧道,便是傾盆大雨,而雨刷竟然就在這時 故障,根本無法辨視前方究竟是天?還是海?簡直嚇壞了,只有一路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開到鹽寮,真是難忘之旅,那時老孟的濱海茅屋只有簡單的廚房兼浴室和 起居的「媽媽間」。

有一天收到他的來信,說想在茅屋旁加建一間書房和高腳客房,缺錢希望朋友襄助,我徵得妻子同意,依其所期寄了一筆小款過去,聽他說理他這封信的朋友不多,我是其一。

再來我入台大唸研究所,有一次利用春假帶著妻子及襁褓中的女兒驅車環島旅行,最後一站便是到花東海岸公路上的鹽寮訪老孟,那時老孟的大牛、小牛尚幼,十分 靈動,我們在海邊過了幾天無憂的日子,成天撿石子,或與大牛小牛玩耍,或聽老孟彈琴,中餐白米飯配黃豆,晚餐黃豆配白米飯,有一、二餐混食了一些麵條,著 實是素透了,不但素面素心,還素胃素腸,沒幾天就受不了地逃回台北了,這是我到鹽寮訪老孟最後的一次,後來曾再訪,卻已人去屋空了。

後來老孟回花園新城時,經過台大偶爾會來找我,那時半工半讀的我時間較有彈性,也願意響應老孟的環保理念,和他一起騎腳踏車巡台北,他在台大唸農化的老二 小青也曾參加。當時台北河濱綠地尚無腳踏車道,我們以台北新公園為中心構想了六條路線,有新莊、南港中研院、淡水等幾個目標地,招來十幾個朋友一路戴斗笠 鐵馬行,擠在車水馬龍的市容中顯得頗是突兀而有趣,也上了《中國時報》的報導,可憐我們沒想到需要戴口罩,有人騎到半途就被汽機車的廢氣給薰昏了,結果六 條路線走了兩條,也就沒能繼續奮鬥下去。

一九八七年蔣經國過世不久,核四要復建,老孟興趣又來了,找我老遠跑去貢寮反核四,又隨他到台電大樓拉白布條抗議;一九八九年台大學生會事件,校方打壓學 生會會長羅文嘉,當時老孟年紀已五十二歲,他看不過去竟跑到台大校門口搞絕食抗議,我住在附近就去看他,他聽說有政治團體將要過去攪和,擔心壞了他單純的 為校園不受政治干涉的動機,也就很快地收攤上了我的車離開。

老孟頗有梭羅的反政府意識,特別是反國民黨意識,起因我不是很清楚,可能跟一九七二年台大哲學系事件有關係,他可能沒直接被牽連,但他的好友如陳鼓應、郭 松棻都出事了,他也在一九七八年幫陳鼓應競選立委,在台大民主牆寫大字報,這些都是聽老孟說的,我並未親眼見到,但我知道他極不願和官方打交道,也不報 稅,根本只想作個自由自在的化外之人。

他對體制的反抗是很天真的,很直觀的,又很堅持,但也都缺乏策略,不講究方法,充其量只能算是文人造反,聊以自表而已,很難成事,與我所受一環扣一環的建築訓練及思維完全不合,我和他只能做朋友,不能並肩作戰。
有一次他介紹施萊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1768-1843)的書給我,譯稿他已完成,想交給我的(雅歌)來出版,我看這本《困惑者的指引》內容不錯,就同意出 版,也想在經濟上對他有所幫補,可是他在「譯註」中又大大把施萊馬赫的有神論批駁了好幾頓,造成我的出版困難,有哪種書被譯者批一大頓還出版得了呢?究竟 是要讀者欣賞這本書還是反對這本書呢?但他不管,堅持要出版就要連他的「譯註」一起出版,這就是老孟的率性,當然最後這本書也就生不出來了。

老孟自小是天主教徒,後來卻很反基督宗教,一九八七年曾被載入我辦的《曠野》雜誌「出走檔案」專欄談他的信仰歷程,那時,他已不認同他自己翻譯的《愛的藝 術》作者E‧佛洛姆的有神論,也不認同齊克果的基督教信仰;不過他到晚年時告訴我:他還是認為這世界是神創造的,因為實在太奇妙了,靠演化是很難演化出這 麼美好的世界的,至於他所謂的造物主是誰?我就沒多問了。

一九九○年,我台大城鄉所畢業,旋即投入二二八平安運動,舉辦「二二八平安禮拜」,組織「二二八關懷聯合會」並擔任執行長,有近十年時間,我一個人同時帶 領三、四個性質不同的團隊,除二二八外還有都市改造及多重出版工作,其他兼著擔任董、監、理事的非營利組織不下十個,忙得像無頭蒼蠅,很自然地便與如閒雲 野鶴般的老孟也就少了聯絡。

其間我也曾試著聯繫,才聽說他搬到平等里,後來有次在師大夜市偶遇,手邊牽著一位沒見過的年輕女性,如此隨性的作派,讓我對把他當成哲學導師的印象有些錯愕,他看到我很高興,反倒不自在的是我。

最後一次見面是我到平等里去看老孟(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帶我走過一條少有人煙的老溪圳,可惜體質過敏的我受不了蚊蟲侵襲,感覺四肢發癢難耐,雖然老孟十分盛情地想留我吃麵,我還是匆匆下山了。
再看到老孟時,是一個初秋的深夜,我突然接到訊息,趕到北投和信醫院時,他已閉目仰睡,床頭放了一本《愛生哲學》,身邊坐了一些他的老友,有些我熟,有些我不熟,不好多談,只有沉靜相送。
固然千山萬水,終須一別,但說走就走,率真如此,惟有老孟。
(本文已收入《那花兀自開著──孟祥森紀念集》,即將由〈水牛出版社〉於二月出版)

孟東籬﹙孟祥森﹚1937--2009

孟東籬本名孟祥森,是台灣最早投入慢活、自然主義與環保運動先驅之一,他更是重要翻譯家,譯作多達百部。  
孟東籬一九三七年生於河北,台大哲學系、輔大哲學所畢業。八○年代他落腳花蓮鹽寮,是創作最豐沛的時期。當時他蓋了一間濱海茅屋,自己種 菜,長年吃素,實行反璞歸真的生活,並寫下《濱海茅屋札記》、《愛生哲學》、《野地百合》等作品,倡導回歸自然、觀照生命的「愛生哲學」。



2009-09-21 19:39
作家孟東籬﹙孟祥森﹚於今日﹙2009/09/21﹚下午5時許病逝。
我這幾天預感

大全前天讀"內心之心"
昨天的文(預計2010出版10月)引它

昨天作此 孟祥森, Theodor Reich, 齊克果


【聯合報╱記者何定照/台北報導】作家孟東籬昨天傍晚因肺腺癌病逝,享年七十二歲。中央大學文學院院長李瑞騰感嘆,孟東籬終身以身體去實踐人與自然的關係,並以寫作表現,是「自然寫作」代表,「在現代工商社會重看他的作品,會有很多啟發!」
孟東籬本名孟祥森,台大哲學系、輔大哲學研究所畢業,著譯文史哲書籍近百本,包括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梭羅「湖濱散記」等,文集以「濱海茅屋札記」、「愛生哲學」、「素面相見」等最知名,作品曾入選中學國文教材,許多讀者都是因此認識孟東籬。
孟東籬筆名取自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他為國人所知最著名事蹟,是曾在「湖濱散記」啟發下,赴花蓮鹽寮自搭茅屋居住數十年,卻未料鹽寮因此一度成為「觀光勝地」。十二年前,他搬到陽明山居住,外界以為他過得舒適,其實只是間粗樸農舍。
文壇人士指出,孟東籬毫無物質功名慾望,唯一放不下的是情。
他的好友愛亞透露,孟東籬去年罹癌,知己曹又方今年三月間過世,對他打擊極大,文壇朋友擔心孟東籬沒有體力,未找他寫紀念文章,但孟東籬堅持要寫。
孟東籬在文中描述,他曾與曹又方同泡溫泉,覺得她的身體「美得簡直像米羅的維納斯」,甚至坦承由於曾與曹屢次單獨同睡大床,對她「不能說完全沒有過非份之想」,只是曹又方堅守「要有愛,才有性」。
今年五月,聯合文學出版孟東籬特輯,刊出孟東籬卅多年前的情書,收件人正是與他同住濱海茅屋的「蘋蘋」(存存)。當年兩人初識,孟東籬已婚,蘋蘋讀高三, 戀情自然遭家人反對。三年多後兩人私奔到海邊落腳,育有兩子,但孟東籬仍另交「很多女朋友」,終告分手。提及此,孟東籬還失聲痛哭。
愛亞說,孟東籬到老都高瘦俊帥,乾乾淨淨過日子,身邊女性朋友都非常喜歡他,說「他是無害的動物」;得知孟東籬罹癌後,她因為太難過,一直沒勇氣見他,直到四月送曹又方到法鼓山植存時,才碰上面,「我們緊緊相擁,誰都沒說話,因為一說話,兩人都會哭。」

【孟東籬特輯】聯合文學2009年5月號
著讀著就臉紅心跳起來,那細膩的描寫,及不經意間閃現的詩意,讓人讚嘆再三。
我們隨即去電,約定訪問。
東籬在山林間,居處、思索還有寫作。
兩次見面相距不久,但孟東籬憔悴許多。
因摯友曹又方的離世。
訪談的過程,細雨飄落、山嵐迷濛,生、死、愛、欲,都在他凝然的眼神中。不知不覺,太陽漸漸地穿破陰霾,抓一把天地的靈氣,抹向那有情的人間。
──聯合文學編輯部




紛 紛細雨中,我們坐上小巴士,一行人沿著山路蜿蜒一路「晃」到陽明山半山腰,下了車,清淨的空氣瞬間沁入心脾,校門口,站著一名清麗女子,她是孟東籬的友 人,跟著她沿著潮濕的坡道往前走,正好碰上一群兒童正在玩耍、嬉鬧,女子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老孟很喜歡這裡,這裡有很多可愛的小朋友。」
我心裡一緊,直覺孟東籬老了,唯有小孩子的天真能撫慰他的心吧!

走著、走著,走到一處極隱密的角
山居林間訪東籬
◎劉子鳳/採訪

三月十八日,編輯部行事曆,寫著「孟東籬來訪」。
那是個重要的日子,曹又方帶著孟東籬及友人,拜訪《聯合文學》。
當場,孟東籬將瓦楞紙夾裝、麻繩繫上的文稿,交付編輯部。我們解開麻繩,展讀孟東籬寫在草紙上的手稿,那是三十多年前,在花蓮海濱遙寄的情書,不久前向當時的情人存存借來,一字一字摘錄謄抄,集結為〈情書一束〉。
紙頁雖薄軟,飽蓄澎湃的情感,讀
落,是條崎嶇不平的小石階,佈滿青苔和濕濘雨漬,女子纖手一指,指著石階下一間矮小的房子,說:「老孟的屋頂破了,好不容易才在屋頂加裝一層鐵皮防雨。」

我不禁又想,這樣高低起伏的山區,大夥走起來都擔心滑倒,這裡,真的適合安居嗎?


乍見老孟山居小屋

忽然之間,一隻壯碩的大黑狗衝了過來,齜牙咧嘴、狂吠猛叫,惹得大夥驚聲尖叫,四處逃竄,女子忙不迭向狗兒用力揮一揮手,轉頭向我們解釋:「別怕,那是鄰居養的狗,天天來陪老孟散步,但牠一見陌生人就叫!」

我的心裡又「唉」了一下。
老實說,我開始有點害怕,待會兒該不會看到一位脾氣孤怪的老作家吧?
就在拉開紗門的一瞬間,所有的疑惑全都消失了!

迎面一張深色古樸方型木桌,桌後站著一位高瘦又挺拔的男子,不消說,他,就是孟東籬,笑盈盈的長臉、俊秀的五官,一襲純棉的橘色長外套和白棉褲,舉手投足十分優雅,除了一頭白髮,孟東籬本人的乾淨體面,真的一點也不顯「老」。

我 們吵著要馬上參觀他的居所,聽說,在花蓮濱海居住了二十年的那棟老茅屋,一共只花了五、六萬元,是孟東籬自己搭了幾根柱子,用粗細不等的竹子和茅草、油毛 氈、二手材料做成的門、窗、牆和屋頂(《濱海茅屋札記》,第17頁),一共只有十七坪大小;而現在的山居農舍,是孟東籬十二年前搬離花蓮後租的,看來也不 大。

沒想到,山居林間的孟東籬,住的仍是個古樸又不失典雅的小房子!
一進門處,小客廳兼灶房,左側的洗碗槽四周擺放著簡單的鍋、碗、茶具、電冰箱,約莫只有四坪大。

往裡走兩步,一座老舊的鋼琴赫然映入眼簾,另一頭牆壁上高高掛著一支大提琴,地板上則擺了一座小音響和兩座骨董級喇叭,右側則置放了一張和客廳類似的厚重木桌,一看,就知道是文人雅室。

再 往前走兩步,直搗孟東籬的臥房,大夥嘖嘖稱奇,因為孟東籬的床鋪、衣櫃、大小的置物櫥幾乎清一色都是「木」、「竹」、「籐」製品,看得出來年代久遠,架子 上,簡單吊掛的幾件純棉的淺色衣裳,大夥左摸右瞧,吱吱喳喳,不約而同看上工作室角落的大塊老樹根追問:「這,可以當椅子坐嗎?」

孟東籬 大笑,他的友人趕緊從樹根中間拿起一只用陶質花盆改成的炭爐,晃了晃說:「這,本來是『老孟』不惜『巨資』從天母買來的大樹根,只想擺著好看而己,沒想到 這幾年被蟲蛀了一個大洞,『老孟』覺得把它扔了可惜,乾脆在中間挖個洞,挖到可以放進這只花盆,你們看,這樣是不是挺好看、又自然,還多了一點實用性?」

這時,我忍不住開口問:「曹又方說過,她累的時候,最喜歡到『老孟』家睡上一晚,睡的不知是哪一張床?」


曹又方曾駐足的書房

孟東籬大方帶領大夥走到隔壁不遠處的另一間小屋,進門一看,白色的牆壁沒有任何色彩繁複的壁紙,但寫意地裝置些文竹,一束束地斜躺在壁上,牆上掛著一幅畢卡索海報,盞盞吊燈都是竹編巧思織品,環保又實用。

右側的書架上堆滿了他翻譯過的文、史、哲、宗教、心理等書籍,和他的著作與文稿,一旁還有不少詩詞、古書。

一張木頭桌子收捨得一塵不染,上頭擺著文房四寶,左前方有張矮木床,只鋪著兩張榻榻米和淡黃枕頭,床頭就掛著兩幅毛筆字,上面寫著「江人何時初見月,江月何時初照人」,字體清瘦有力,很有「弘一法師」的味道。

孟東籬說:「那是我寫的,她來,就睡這裡。」

如 此藝文氣息濃厚的小書房,沒有冷氣、電扇,窗子一開,有的是陽明山上才有涼風、露水,還有這位斯文優雅、充滿書卷氣息的男主人,我忽然想起,曹又方在她的 《烙印愛恨》裡的一張照片,曹又方長得端正秀麗,頭髮梳得好光潔,隱身在孟東籬那間濱海小茅屋裡,兩手交疊,憑窗遠眺藍天、海景,簡直就像古畫裡的女子, 看來,這兒她也駐足過。

孟東籬說起話,饒富哲理,他說,「生和死,就像嫩綠的葉子,想用力拔下來,它還是留下枝幹上,凋黃的葉子,碰了一下就摔了下來。」

他笑說,老了、病了,當然還是有些遺憾,像他,現在就很煩惱生病可能帶來的疼痛,「人老了,心裡很不舒服,我愈來愈不喜歡照鏡子,看見自己的臉上皺皺的,就會想呀!人老了,現在恐怕只有『美食當前』是唯一的安慰。」

孟東籬實在太幽默了,他說,他不是豁達,他只是清楚什麼叫「老」,不想自欺欺人,「你想想,老人獨處時,從外表看起來很安詳,可是當他老了,只能跟自己的老妻為伴,其實他的內心不必然快樂的。」

「幾年前,我和朋友走在路上,朋友說:『老孟,你有沒有發現,走在路上女孩子連正眼都不看我們一眼。』」大夥聽完又是一陣大笑。

對生、老、病、死等四大課題,孟東籬的思想顯然比年輕時更加犀利,三言兩語,就直指要害,透入骨髓。


老孟無怨無悔的愛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問一下,〈情書一束〉裡的『存存』就是『蘋蘋』嗎?」我厚著臉皮追問。
「是的。」孟東籬毫不遲疑。

「她現在在哪裡?」
「十二年前,我離開她了。這些情書是她年輕時我寫給她的,我跟她借了來,過幾天就要還她。」
「她要來看你嗎?我們也很想看一看她長什麼模樣。」

孟東籬怔忡片刻,忽然一手摀著臉,一手掩著雙眼,背駝了,肩垮了,淚水決堤,失聲痛哭起來,待哭咽停止,他說:「蘋蘋是我一想到就會落淚的人之一。」

很長一段時間,全場寂靜無聲,沒有人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安慰這樣一位睿智的老人家才好。

原來,生、老、病、死全都難不倒孟東籬,碰上了「情」這個字,千絲萬縷的「情觴」馬上溢滿了他的胸腔,孟東籬,一生忠於自己的理念,從不後悔淡泊過了一生,問啥、講啥,但,親情和愛情有太多難處,令他有口難言,苦到心脾。

孟 東籬強打起精神,說:「我深愛我的孩子們。」二十六歲那年,他結了婚,元配是大學裡的同班同學,和他生了「大山」、「小山」兩個兒子,夫妻倆同樣靠翻譯維 生,一個翻日文、一個翻英文,卻因老孟無法不去喜歡別的女人而沒法共同生活,這段糾葛的婚姻關係一直拖到去年(七十二歲)才在兒子的催促下辦了離婚。

兒子「小山」對他有氣,但這六年還是拿錢養活他,令他感激之餘,百感交集,「我又能說什麼呢?」在他眼中,上帝創造了女人,給了男人最好的禮物,「存存」就是其中一位美麗、堅強的女子。

在 〈情書一束〉裡,集結了數十封當年他寫給「存存」的一札情書,字裡行間不僅透露著對「存存」的強烈傾慕,那是一種美好女子讓男子完全不可自抑的吸引力,兩 人的相遇,像極了正、負極磁石交會時般電光石火,那時,孟東籬也許正像是火山爆發決了堤的熔岩奔流,唯有和大地、泥土緊緊地水乳交融,才可能稍稍冷卻。

所以當我追問他「存存」當時的模樣,試圖拼湊浪漫愛情故事裡的女主角時,孟東籬跌入了痛苦的深淵裡。

他 承認,他追「存存」時,「存存」只有十八歲,當時,他在花蓮教書,「存存」是某高中三年級的學生,就是因為他「已婚」,遭到對方父親嚴厲反對、威脅。後來 「存存」一家人搬到台中,在那個交通不便捷、跑到台中見個面也可能被棒打鴛鴦的舊時代,他只能一週一封信,寫盡思念和渴慕,接到「存存」回信只寫了幾個 字,也會狂喜。

雙方掙扎、拉鋸了三年多,最終,一個拋下了父母、一個捨下了妻兒,雙雙私奔,先搬到東海大學附近,後落腳在鹽寮海濱,他倆共築了一間小茅屋做愛巢,先後生下了「大牛」、「小牛」兩個孩子。

孟東籬永遠忘不了和「存存」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存存」做衣裳、枕頭套、縫棉被,煮一手好菜,人又圓潤豐美,在他眼中,給他吃、給他喝、給他穿,滿滿的感情和奶水給了兩個孩子,簡直就是觀世音菩薩的分身。(《素面相見》,第239頁)

「那,你為什麼離開她?」我問。
「因為我後來交了很多女朋友。」
「為什麼?是她不夠好嗎?」我又問。
「不是,是我的問題,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美好的女孩子……」

孟 東籬坦言,男女的情愛會隨著環境改變,對孩子的愛卻是無怨無悔的,他說,「大牛」小時候好頑皮,長大了則像提著板斧在森林裡奔跑的印第安人,「大牛」、 「小牛」小時候每天臨睡前,都要聽他說故事才睡,他在海濱陪伴孩子長大,帶著孩子認識青蛙、蜥蜴、花草、樹木,常打赤腳一起在草地上玩耍。(參考《濱海茅 屋札記》全文)

「『大牛』長大後做了民宿業者。有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他接受訪問。他講到自己小時候過得很『貧窮』,所以下定決心賺錢。我聽了很難過,感到很抱歉。」


雲翳裡透出的陽光

說著、說著,近午孟東籬和友人端上了每人一大碗素麵請大家品嚐,香Q帶勁的手工麵條配上滷得鮮香入味的香菇、紅蘿蔔、海帶、筍干和綠花椰菜,大夥餓得拚命吃著,還不時讚美這樣的「素」人人愛吃。

這時,孟東籬不知是否被剛才尖銳的問題觸及了心事,抑或想到對妻兒們的愧疚,一碗麵只吃了兩口,停下筷子,整個人漲紅了臉、揪著胸口,半天說不上話來。

在一陣驚惶失措後,孟東籬進了內屋休息,望著他高瘦又帶著孤單的背影,不知怎的,我突然好想放聲大哭。

我想訪問對他造成體力上的負擔。一行人與孟東籬道別,步出小屋。當我們沿著山路一路走下來,原本一早下的霏霏細雨停了,溫暖的陽光從雲翳裡透出一道道金黃色的光芒,山路兩側全是不知名的青草,野花綻放,不論紅、紫、粉紅、橘粉紅,全都張大了美麗花瓣向我們招手。

我忍不住回頭,心想,「真的,什麼都不用多說了」,孟東籬看生、看死無比透澈,他定能走出自己的路。

我們沿著水渠而行,泉水清澈見底,潺潺而流,流向那百折千迴的人世。
◎孟東籬三十年前的情書,請見【聯合文學2009年5月號


◎濱海茅屋傳奇凡塵俗子一旦讀過孟東籬《濱海茅屋札記》一書,恐怕都會好想去一趟花蓮鹽寮探訪一下那一棟茅屋,那是曹又方生前最愛隱遁的一處「世外桃源」,室外有大毛蟲、黃蜂、蜥蜴做伴,早起聽雞鳴、火雞叫,還有一波波浪濤聲。

可惜,這棟茅屋所在之地三十多年前未曾辦妥過戶手續。孟東籬當年和「蘋蘋」一同合力拉索、打柱做樁,好不容易才用竹、茅草、鐵皮蓋出來的茅草屋。所謂的「柱子」,是十八根舊材行買的,有些是檜木,有些不是,既重又硬,釘上釘子、釘子還會彎,一共蓋了一百天才完成。

孟東籬還記得,茅屋一間七坪大、一間十坪大,小間用茅草隔了一半,其中一半鋪了榻榻米,是他睡覺、工作的地方,其餘空間,放置雜物、洗澡、洗衣、煮飯;大的那間,有五分之二的面積鋪了榻榻米做床,供媽媽和孩子們睡覺、安適度日。

「因為沒有申請建照,無法申請門牌,水電無法申請,所以我向附近的兩家鄰居拉了電線和水源,帳單來了,我負責幫三家同時埋單,一個月大約四、五百元就搞定。」

其實,孟東籬在二十年內,先後蓋過五棟茅屋,颱風颳倒了四棟,就是第一棟,說什麼都不會倒。

說巧不巧,孟東籬徙居台北陽明山十二年後,兩個孩子和孩子的媽「蘋蘋」陸續搬走了,因為地主把地賣了。同一年,孟東籬跟原配簽字離婚,失「婚」既失「屋」,算不算屋漏偏逢連夜雨?頗令人不勝唏噓。

不 過,看過這本書或這棟茅屋,肯定會牢記孟東籬只花了五萬元就蓋了房子的趣事,最重要的一點,還會被他什麼都搞不清楚,徒手蓋茅屋的理由給深深感動,他說: 「我受了弗洛姆之說的影響……,他提到……現代人的生活都被人包辦了,衣由成衣廠包辦、行由車輛包辦、住由建設公司包辦、育樂也由種種公司、專家和「藝術 家」包辦,而人成了一個完全被動的東西。我不要這樣,我不肯這樣,我不甘!」

孟東籬講起道理,擲地有聲,簡單度日,身體力行,更具吸引力,雖然茅屋不再,孟東籬的茅屋傳奇故事,肯定還是會隨著他的《濱海茅屋札記》流芳百世的。(劉子鳳/文)



◎東籬麵
有人說,只要吃過一次孟東籬親手煮的素麵,就會一輩子找盡各種理由探訪他的窩,孟東籬的素菜絕活真不是蓋的哦!據說,作家張大春去訪時,也是吃他這碗「東籬麵」。

這一趟採訪行程,出版社一行人頗「賊」,挑了個早上十時見面,採訪了兩小時,恰好是中午時分,總不能把人趕走吧?嘿!山珍海味都比不上這一碗人間美味,看官你猜猜,孟東籬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孟 東籬笑說,麵裡不論放了什麼香菇、豆干、蘿蔔,全都是他「獨家配方」──用黃豆、海帶、大蒜、醬油一同熬煮的,青菜大半是用燙的,從不用味精(《濱海茅屋 札記》,第84頁),只要滋味熬進了食材的纖維時,當然就好吃,至於煮手工麵用的高湯配方是啥?既然是「獨家」配方,當然恕不奉告囉!

早 在三十六歲那年,孟東籬就開始吃素了,他說,小時候窮,本來就吃不到雞鴨魚肉,求學時期吃得不多,結婚後吃得多,三十六歲那年,有一天他提著菜藍去菜市場 買菜,親眼目睹殺雞宰魚的畫面,感覺十分不忍,從那天起,他就鮮少再碰葷腥食物,生了病,頂多只吃點蛋或喝點「養樂多」,豆類、花生、白米、糙米、青菜、 水果是全家人的主食。(《濱海茅屋札記》,第48頁)

因為素菜種類繁多,孟東籬除了會煮這一碗香噴噴的素麵請客外,平常拿手的素菜絕活可多囉!

看看以下獨特的菜單:第一,「我們在向海的院子,鋪著草蓆吃飯……,吃的飯共有三樣:綠豆、麥片粥、饅頭和一盤南瓜尖、南瓜花與長不大的小南瓜合炒的菜。」(《濱海茅屋札記》,第87頁)

第二,「蘋蘋」產子只吃雞肉,奶水不足,「我就給她燉雜拌粥:紅棗、糙米、花生、紅豆、大蒜、紅糖。吃了之後,第二天奶水就源源不斷,此後很少出問題。」(《濱海茅屋札記》,第48頁)

那麼,吃過熱炒「豇豆」嗎?我,真的聽都聽沒過,喝過「黑豆泡米酒」嗎?肯定沒喝過,這些只有孟東籬當年邀朋友到花蓮茅屋時才吃得到。

孟東籬說,常聽人家說菜要怎麼做、要加什麼佐料,步驟如何、如何,吃頓飯為什麼這麼累人啊?其實,我們食物的香並不亞於那些「佐料」。

「幸福,是一件單純的事,但人用很複雜的方式追求它。」孟東籬認為,從整個歷史來看,大部分人所追求的恐怕不是「幸福」,而是「得」,得名、得利、得肯定,並以為這是幸福、或以幸福之名追求。

其實推到最後,「幸福」也是人為的造詞,生命的原本,本無所謂幸福不幸福,有的只是願望是否滿足,滿足就安適,不滿足就不安適。(《濱海茅屋札記》,第87、88頁)

安 步當車吃豆類、蔬菜水果和糙米的孟東籬,信手捻來一把南瓜尖,就可以說出一番道理,看來,「東籬麵」之所以好吃,有很大的一門學問,是「主人」的智慧小語 雋永又耐人尋味,兩味都很特別,否則同樣一味素菜,如果一旁全是汽車噪音、或者一名鄙漢罵髒話,再好吃的素菜恐怕也難下嚥吧!(劉子鳳/文)



◎受訪者簡介

孟東籬
/ 本名孟祥森,一九三七年出生於河北省定興縣一農村,五歲時,長他兩歲的哥哥於貧困中生病去世,母親悲慟逾恆,九歲時,他隨母親至東北錦西與從軍抗戰的父親 相見,兩年後,由瀋陽逃難至天津、轉南京、上海來台,住鳳山黃埔二村,念誠正小學。一九五七年,省立高雄中學畢業,入台大哲學系,大三那年,母親逝世。隔 年入輔大哲研所。
自三十歲起、至六十七歲,先後翻譯近百本文、史、哲、心理、宗教書籍,著有《幻日手記》、《耶穌之繭》、《萬蟬集》、《濱海茅屋札記》、《愛生哲學》、《素面相見》等書。(劉子鳳/文)



◎採訪者簡介
劉子鳳/一九六四年生,白羊座,綽號「老貓」,著有《台北美食街》、《觀自在》。從事新聞工作長達十五年。曾任《聯合晚報》市政、社會、影劇記者,《聯合報》資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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